恶业

恶业

天色渐晚,日间连绵的狂沙随着黯淡的夕阳,悄无声息的平了。夜色如潮。眨眼间翻覆了无垠的黄沙大漠。浩瀚的黑暗中,仅剩残风低鸣“成了?”一座低矮的赤红岩山下。留邪望着眼前快步走近的高大身影,急切的出声询问。

夜幕间,来者面目不清。只见其身形伟岸。那人不发一言,又是几步。直至留邪身前,方才停步“格老子的.....临死了还喷老子一头的血....”那人愤恨的唾了一口,举手揉搓着脸。向着留邪问道“有布吗。算了,有布也无水。就这么着吧,他妈的。”

借着稀薄的月光。留邪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那人约莫三旬出头。五官只能算是周正,但略显肥厚的两颊却衬得一张脸颇为憨厚。莫名的叫人看了便觉安心至少看上去挺憨厚,如果忽略那一头一脸已经凝固的污血的话“着你娘!"留邪冷笑:“怎么,杀了个王镖师,功力大涨了?能举手间对付那个刘镖头了?”

听到刘镖头三字,大汉面色一紧。骂骂咧咧的嘴也停了下来。

“阿鲁啊。不是我说你,一把年纪了,可你他妈办事就没利落过。咱们干活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老子多少次交代你手脚干净点?你哪次能让老子省点心?你这样回去,咱们俩事情败露没得跑,那姓刘的可不是吃素的”

数落了一顿,自知无用。留邪叹了口气。至怀中摸索,取出了一只小皮囊。又将身上的麻衣扯下一块。一并递给了那汉子“无水,那刘镖头看我看得比沙贼还紧。只这一壶酒了。你可着点擦。”

“那小娘们偷偷给你的吧?”名叫阿鲁的汉子呐呐接过。拨开了塞子,将囊中酒水倒出。倾泄于麻布上。那浅碧的酒液转瞬渗入麻布。登时蒸腾起一股浓烈的酒香。

饶是阿鲁嗜酒如命,百经酒场,亦未见过如此醇香的美酒。“啧,这他娘的是什么酒,这么香。那小娘们得是多疼你啊?这一壶搁邺城怎么着也得百金吧,啧啧......这可让老子怎么舍得。”汉子慌忙停了手,不舍的望着已经沾满了酒水的麻布。恨不得低头舔上几口。

“没点出息!”留邪皱眉叱道。“事成之后,财宝数不胜数,还怕喝不到好酒?赶快擦了,莫要误了今夜的大事!”

眼见汉子还在犹豫。留邪登时火起。起身上前,一把夺过皮囊,尽数倒在了阿鲁的头上。

“你他娘的。”阿鲁气急,却不是气留邪泼他,而是可惜那一壶的美酒。抬手正欲抽面前男子一掌。忽又停下。呵呵笑了起来“也是,也是,这酒大抵是那娘们他爹帐中的。等事毕。还不都是我的。”

都是?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留邪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心底思绪涌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看着阿鲁擦拭着头脸上的红白污渍。留邪再一次提点“那红羝迷性强烈,但效力却短。酒气一消,立即发作。短短一炷香功夫毒性便消。晚间那姓刘的仍是单独进食。未曾吃下我准备好的东西。红羝于他无用。所以只能寄希望于咱们那把刺匕上的阴尸散。你斗不过他,但划伤他你绝对可以做到。只消破一点点皮......咱们这事就算成了。因此,你今晚要做到的只有两点。”

“一是要快,二是要拼尽全力的快,对吧?”

阿鲁擦完了脸,随手将沾满了血污的麻布扔在了脚边。笑着

接过了话。留邪被打断,一时无话可说。阿鲁撇了他一眼。嘴角笑意更浓“杀人嘛,老子还要你教?你尽快些把那些个跟镖的小杂碎料理了便是,不过,我更好奇。待会那娘们看你杀了她全家之后,她会有什么反应,你看着她又会有什么反应。”

“什么乱七八糟的?”留邪皱了皱眉,“顺手杀了便是。落咱们手里有活着出去的吗?”

“嘿嘿嘿。”阿鲁笑了起来。对着留邪挤眉弄眼。“你这小子,就没想给自己讨个媳妇?那丫头模样美得紧啊。简直...简直天仙似的....又是那么中意你.......”

“中意到能忘掉我杀了她全家?”留邪也笑了起来。不过阴冷异常。“她什么时候给你下了咒啊?你竟学起了她那些家奴的模样。为她讲好话?”

“这不是为你着想吗?”阿鲁讪讪的耸了耸肩,“这么些年过去了,难得遇上这么个漂亮的。再说,哥的媳妇不也这么来的吗?平日里防备着点,出了门就搁地窖中关好,也不打紧。”

谁他妈跟你一样,浑身屎尿的疯婆娘也能玩出花来。留邪暗自鄙夷。不过面上还是显露出感谢。“得了兄弟,心意我领了,不过我实在没胆子和有血仇的女人上床。你要是不嫌弃她跟我玩过了,待会事成了,你大可留下耍耍。”

“那敢情好啊!”阿鲁大喜。“我还以为你会舍不得呢。刚才都没好意思开口。想着兄弟妻不可欺。”

分钱的时候你挺好意思开口的。留邪冷笑。并不接茬。转身向岩山的那一侧走去。

“走吧,他们的时辰快到了”

。

。

西荒,西荒。名字上便透出贫瘠和荒凉,然而这片布满了黄沙和戈壁的大地何止是荒凉。百里无人烟,千里无聚落。千百年来,这片大地上活动最多的竟是各类沙漠妖兽而非人类。虽然名义上归属于苍狼王庭。但这片连狼也生存不下去的凄凉地显然不受那些狼子青睐。自建国起,就未曾派兵驻扎过。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西荒大漠成了某些人的福地,比方说往返邺城和苍狼各部之间经商的马队,又比方说聚众劫掠的沙贼。

再比方说.......像留邪阿鲁这般,设毒计布杀局,以小博大的....恶人。

出生于某个早早被吞并的小部落的苍狼人阿鲁丝毫不介意自认为是沙贼,但留邪相当介意。他读过书,且有勇有谋(自认为),最重要的是,他是,至少曾经是,苍狼王庭的邻国,大陆上最强大的国家,五色王朝的军官。

蒙父荫,年仅十六岁,留邪官拜邺城卫戍军山字营第三骑兵队把总兼营粮储运督管。

何等的钱途似锦。

要是没有那个帝都来的王八蛋千总就好了。

留邪经常会臆想,臆想自己假如没有遇上那个铁面无私,修为高强,背景还硬得像邺城铁壁一样的家伙,余生将会是何等的潇洒。

可惜从来就没有什么假如。

被打了四十军棍后,他被人像狗一样扔出了邺城。他的家族没再要他。说是军旅世家竟出败类,要大义灭亲。然而他比谁都清楚,他爷爷和他爹攒起来的那些房契地契是从哪来的。大抵不过是儿子多,他事发了,从儿子变成弃子。逗那个帝都贵客一乐罢了。

他在邺城外的小菜市的一角躺了两天。无人喂食,自己也动不了。又痛又累。发起了高烧。迷糊间是一

双大手拉起了他。那便是阿鲁了。说起来那不是留邪和阿鲁第一次相见。那时候的阿鲁初到邺城,干的事情杂,想当沙贼无人引荐,想本分做事不招五色人待见。空有一身好刀法,却只能在邺城中做些杂事,赚点小钱。某一日留邪带队巡城时,恰好撞见阿鲁跟雇主吵架,被一帮打手按在地上打。拦住一问,原来是雇主嫌他吃的多,不肯给结工钱。

当时留邪只是看他一个又高又壮的大汉被人欺辱至此,那咬着牙不愿哭出声,眼泪却流了满脸的模样着实可怜。便随手扔了一袋铜子给他,又让手下去查雇主的错处给自己解气。也不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得到回报。

再醒来时,是在阿鲁的家。也就是城外一间小小的破草屋。苍狼人有仇必报,有恩也会适当偿还。想来当年那点小恩是被阿鲁当成了大德。自己穷困潦倒,却也是倾其所有,又是请医又是炖鸡,将留邪从鬼门关里生生的拉了回来。

之后......之后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两难兄难弟携手在邺城碰壁,有苦一起吃,有难一起受.直到有一天。

那一次,他两护送一只小商队,返程中遇到了挫折。就在快到邺城时。一只颇为强大的狼状妖兽忽然窜到了队伍前方,领队的镖头当夜痛饮了烈酒。瘫在车队最前的马车上休憩。妖兽第一击,便将那架马车劈了个稀烂。巨爪一掏,将那个在睡梦中轻易死去的镖头捞起,也不管尸身上的木渣,叼进了嘴。

留邪这辈子都忘不掉那妖兽巨嘴一阖,镖头的肠胃脏器就被大力挤压出破损的肚皮的场景,那些仍旧鲜活的内脏淅淅沥沥的在巨嘴边垂下。轻飘飘的打着摆子。一时居然分不清是肠子还是胃,又或者是肝是肾,而后妖兽一扬脑袋。彷佛人吃细粉似的一吸,那些飘忽的内脏连着健硕的下半身,一起进了巨大的狼嘴。

阿鲁还想抽刀,留邪疯了似的拉住了他的手,当机立断,抽刀斩断身边雇主家眷马车的套索,夺过了两匹马。

“傻子!跑啊!”那是阿鲁第一次听见留邪骂他。他愣住了,而后是留邪第一次抽他大嘴巴子,“愣着等死呢?那他妈是狼枭。骑马!跑啊!”

那响亮的一巴掌抽光了阿鲁所有的胆气。他感到后怕,愣愣的骑上马,跟着留邪,飞一样的策马,两人也不管方向,只是逃离,逃离那只决计抵抗不了的强大妖兽。

身后响起了绝望的尖叫。两兄弟不曾回头,但不多时,便听见身后也响起了数列马蹄声。阿鲁只道有了同伴,留邪却是肝胆俱裂。读过不少书的他知道,今夜遇上的妖兽名为狼枭。无甚异能,但肉身强悍,实力堪比筑基完成了的仙人。凡人武艺再强也对付不了。但此兽性子慵懒,一次进食得饱便会回巢休憩数月。

他现在只恨不得身后的车队全部死绝,好填了那只杀星的肚子。怎料那些人也不愿死,竟也骑了马,还他妈往他俩这个方向跑。

这怎么行!

0 u L9 Z4 h7 q r, h“阿鲁兄弟!”留邪一声暴喝“啊?啊!又怎么了?”阿鲁埋头策马,忽闻留邪大喊,慌忙抬头。左顾右盼,神色紧张非常。

留邪本欲让这个马背上长大的汉子射杀身后那些苦命的鬼,但见他那不成器的样子不由得担心他能不能下得了那个狠手,咬咬牙,临时改

口成了“把你的弓箭都递给我,我有办法活命!”

阿鲁不疑有他,以腿驱马,扭身卸下了背上的牛角大弯弓和箭壶,探身递给了留邪,忽而又担心了起来“留邪兄弟,你会使弓吗?”9 {7 F0 R1 A0 J“屁话!”留邪接过弓箭,破口大骂“老子是因为贪污被人轰出来的,又不是因为无能!”

话音还未落,阿鲁只见他那五色好兄弟以最标准的五色铁骑兵骑射身法满上了他的大弯弓,扭身,瞄准,放箭。一气呵成!

“好弓.....啊不!你他妈疯了?那是自己人!”

那势头沉重的一箭快若流星。阿鲁这才知道自己二十多年的骑射苦练比起留邪来竟是逊色许多,正要夸赞,却见身后离得最近的一骑应声落马。那人未曾发觉前方有人暗算,被留邪沉重的一箭射得闷声倒飞出去。阿鲁看得目眦欲裂。不由得厉声喝骂。

2 P- I! G0 L4 j8 V“你不明白!那怪物只要吃饱了人就不会追杀其他猎物。那些人要是也跑了,咱们说不准就得死!”留邪咬着牙,低沉的说着。手上却是一刻也不停。眨眼又是一箭。正中另一骑脸颊。

那人强壮,健硕不亚于镖头。多年的修行更使骨骼坚硬。脸上中箭竟是一时不死。忍痛抬首,一眼便瞥见前方那俩最先跑的懦夫竟在弯弓搭箭。“何故杀我,何故杀我啊!”他又惊又恨,怎么也想不明白晚饭时还一起喝过马奶酒吃过烤羊肉的伙伴在这个关头要射他。不由痛呼出声。那嘶哑痛苦的呼声彷佛含着血。震惊了奔逃于这片戈壁旱地上的每一个人。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更狠的一箭,这一箭洞穿了他的脖颈。缀满了倒刺的苍狼重箭甚至勾出了他的喉管他再也喊不出来了。只剩一双充血的红眼睁得滚圆。死死的盯着前方飞速远离的二人,不甘,不解,不瞑目。

“你不死,我怎么安心?”看着缓缓落马的那人,留邪满意的狞笑了起来。再次弯弓搭箭之余,不忘转头训导他的傻兄弟“阿鲁,记住了,宁教咱们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咱们!”

阿鲁呆呆的看着留邪狰狞似鬼的脸。发现自己竟是从未看清过这位异族异姓的兄弟。

身后怨毒的咒骂声此起彼伏。留邪只教重箭相待。那些逃命的人有头脑聪明的马队护卫,亦有被人拼死送出的雇主家眷。然而仓促间竟是无一人携带队中用作狩猎的弓箭。身后有妖兽,前方有恶人。他们唯一的反击手段,只剩下了无力的咒骂。

正如留邪所料。那狼枭的胃口不小。整整大半马队的人口牲畜竟是不够它吃。囫囵吞吃完车队处那些血食后,戈壁滩上尚且活着的众人,包括逃得最远的留邪阿鲁二人,都能清晰的感知到一股可怕的杀意覆压在他们的脊梁骨上。

留邪是正统的军旅出身,对危险极为敏感。他浑身的汗毛几乎是瞬间便尽数直立。战栗着回头一望,霎时惊得裤裆湿润。只见那屋子一样大小的可怖妖兽行动迅捷到不可思议,只是轻轻一跃,便跃出了十几丈的脚程,最可怕的是,那妖兽竟然没有吃他射下马的那些死人。而是专心袭击奔逃的骑者。离它最近的一个汉子甚至来不及惨叫,便被其巨爪连人带马砸扁。巨爪抬起时。留邪只见着一滩不成人形的肉泥。

没有丝毫停顿,巨大的阴

影霎时悬到了另一个倒霉蛋头顶。

只杀不吃,居然是想将这里所有人都留下!

“天亡我兄弟二人啊!”留邪看得心念俱灰,绝望的对着身侧同样吓得涕泪直流的阿鲁嚎哭出声。

“奈何?奈何?”阿鲁高大的身躯此刻抖得像只筛子。苍狼的血脉也压抑不住这份拼尽全力后仍将面临惨死的绝望和不甘,哆嗦着嘴,不住的质询着留邪,方才他还打定主意明日便离开身旁那个心狠似铁的五色人。此刻他只望留邪再想出更多妙计,好让他还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奈何?奈何?只望那狼枭吃我时嘴巴张大些。好让我完整入腹,死得美些.....留邪不甘的扭头,再次看向身后的修罗场。

不想眨眼时间,异变突起。身后的某处乍然张开一盏七尺粗壮的圆钟状光罩。那浑厚醇和的白光刹那间照亮了这惨叫迭起的戈壁黑夜。

短短一箭之地,已是满地的人马碎尸,被爪风带起的污血肉块星罗棋布的散落在棕黄的旱地上。无月的深沉夜空下。那只凶猛异常的狼枭仍在屠杀。

5 `5 W1 Z9 t7 d2 i3 w留邪却不再关注那只杀神,他更震惊于离妖兽仅三十余丈的那个光罩“佛家的金钟罩?法器....竟是仙家的法器!”留邪喃喃自语,忽然欣喜若狂“活路来了!阿鲁,掉头,我们有救了!”

一语未了。留邪也不管阿鲁有无听清。猛然勒马,胯下骏马吃痛,双蹄扬空,顺着留邪缰绳牵扯,竟是即刻调转了方向。

“驾!”留邪以弓代鞭,狠狠抽马。一时间眼底心底,只剩下了那个光罩。马儿吃痛,拔蹄飞奔,一人一马,闪电似的冲向那个光罩。

“平儿小姐!小心....”

正欲乘风去,忽闻心碎音。不曾想那光罩中竟是一女子。也不知她是看见了什么,骤然悲呼出声。那颇为悦耳的声音直喊得嘶哑。其间的焦急哀切,几乎不可言语。饶是留邪求活心切,也不由得往周边瞧了一瞧。

正是这一眼。救了留邪这个日后的恶贼一条狗命。

放眼去,留邪只见前方有一白马失蹄。那人那马竟不同于其他人远离妖兽的方向,而是与他同样方向。想必是骑者比他还先发现光罩,急着调转马头,骑术却匹配不上。一时不稳,落下了马。

留邪思绪飞转,抬眼快速瞥了那几十丈开外的妖兽。见其尚在追杀一尖叫不绝的护卫。不再犹豫,策马上前,侧身贴地,一把将那个摔在地上的骑者捞起,夹于肋下。而后又是一鞭。继续向光罩奔逃。

如此轻盈,莫不是个女眷?留邪颠了颠肋间昏死过去的那人,怎么又是个女人?心下疑惑。正待低头去瞧。忽然听见身后阿鲁爽快的笑声“好哇,死到临头还有心怜香惜玉。兄弟兴致不错,看来那个罩子确实能救咱俩”

这货醒悟得倒也快。方才还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你懂什么.....”正欲说出为何要带上落马女子,忽然察觉肋下那人微微动了一下。急忙改口:“他们死便死了,小姐决计不能有事。纵使粉身碎骨,我也得救她。”

“小姐?哦对,她是那金主的小女儿吧。叫什么平来着.....不过。不过你这小子什么时候爱上这个小女娃了?”

“休要胡言乱语。区区小沙匪。哪敢,哪敢爱她.....只求能看着她好好的活下去

。我死也心甘。”

“沙匪?什么.....”阿鲁被留邪一通昂扬顿挫的却莫名其妙至极的情话搞昏了头。正欲问。却见留邪扭过头,表情狰狞的向他疯狂使眼色。下巴先是轻点肋间女子,而后不动声色向着光罩方向甩了一下。

毕竟相处了许多时日,虽然完全搞不懂留邪具体要做什么,但阿鲁隐约还是能感觉到,这跟他俩能不能活下去有很大联系。立即便闭上了嘴。

“也不知小姐受伤了没有.....”留邪嘟哝着低头。如愿看到一双纯澈的眸子不解的凝视着他的脸。

“您...您怎么醒了。”留邪彷佛被吓着似的。而后又露出欣慰的笑。像是想起了什么,手忙脚乱的将那名为平儿的少女扶上了马鞍。“您恕罪,请上坐。小人无意冒犯。只是情况紧急。请恕小人失礼。”

“没有关系,还得谢谢你救了我.....”少女并不抗拒留邪的举动,顺从的借着留邪的力道,于马鞍上安然坐定。那双秋水似的明眸仍旧紧紧盯着留邪。

“你是沙贼吗?”少女忽然开口。

话音极轻。声色婉转。却没有留邪预想中的惊慌。留邪心下微微诧异。这才挪开紧盯着光罩的视线,正眼去瞧面前那小小的人儿。

只见一张粉团似的小脸。约莫十四五岁,虽未长开,但明眸皓齿,肤色雪白。竟是十足的美人坯子。也不知此刻她在想着些什么,那道凝视着他的视线变化不定,美目中好似流转着点点奇异的光。

看起来挺聪明的,不好骗啊....他妈的,早知道刚才不射那些死鬼了.......留邪忽的痛恨起自己方才的行为。然而能不能成功度过今夜的死局,却是全看眼前这个小妞了。略微沉默,在脑中闪电似的理了一遍思绪。留邪硬着头皮开了口。

“您都听见了?”他自语似的喃喃道。目光畏缩的从少女脸上移开。

“嗯,我还看见你杀了刘大哥和那些镖师叔叔。”少女悦耳的声音忽的拔高了许多,言简意骸,却透出十足的愤恨。“你也是五色人,难道不知道沙贼按律是要灭三族的吗?”

有那好事?留邪险些笑出声。他可日夜都在盼着。

“何尝不知....奈何,奈何小人的老娘,早已被虏,性命日日悬在那些直娘贼的马刀下。杀身之事,却是轮不到朝廷的刀了。”留邪本想挤出几滴眼泪,但述说的事情着实令他喜不自胜。只好咬唇阖目做痛苦状。忍着笑意,一字一顿的哀声说完。

“你母亲......他们,他们不是同伙吗,怎么能如此....”

少女惊诧不已。留邪苦笑:“哪有什么同伴?沙贼之流,为首的俱是一些刀头舔血的人渣,为利合,为利散,其下,要么是了无牵挂,只盼日日能饮酒吃肉的蠢货,要么是有苦不能言的伥鬼。就好像我。今夜妖兽忽然袭击,马队尽灭,那些狗贼给您家设的连环计算是破了。我实在不敢想,如果空手回去,会有什么下场。”

言毕。一直努力挤着的泪珠终于滴下。留邪垂首策马,不再言语。

一旁的阿鲁看得都快痴了。要不是往日里一同生活的情景历历在目,他都快信了留邪就是个倒霉的沙贼。

你个狗日的,有这本事怎么不早点使出来,搁邺城里随便榜个富家小姐咱俩都不至于日日啃冷馒头。阿鲁眨巴着眼睛暗想。

少女看着

眼前默声落泪的男子,忽然想起了自己那已遭遇不测的双亲,一时也是悲起,不由得跟着落下泪来。

数十丈的距离,跑起马来不算远。眼看着快到光罩,少女抬手擦了擦眼睛。再度看了眼留邪。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望着留邪郑重的说:“待会进了阵法。你先拜求刘嫂饶命,记住,务必恳切,你射死的刘大哥,便是刘嫂夫君。你罪已该死。她必打你骂你,你理当欣然受之。随后一切依我命令行事。不可迟疑。我.....我会保你一命的。”

妈的,妈的!可算是成了!留邪大喜,几乎压抑不住,嘴角抽搐似得抖了几下。险些当场应下。好在前些年在邺城中也算玩遍了风月场。深知女人的心,天上的云。飘忽阴晴全然不定,眼下自己夺马逃命无算,还残杀数人。身前那个大小姐又不是个好相与的。敢露半点破绽,怕都得是个前功尽弃。

艰难的咽了口唾沫。留邪哀戚的苦笑起来“您不必为了我这种人费心。我不配。飘零数年,手早就脏了。若不是担忧老娘,我真想自我了断。您救那个小子吧。我,我进去跪请刘嫂杀了我就好。换她能舒心些。倒偿了我这一身的罪。”

本以为留邪会感激涕零,不曾想这个男人却是如此决绝。平儿心下一惊。她虽是幼女,但天生心性坚定。既做决定。便不愿有变,可一时竟也无甚好由头相劝,此刻光罩就在前方,想到一下马便是生死之别,少女又急又气。大小姐脾气顿时发作,扬手就是一个耳光,抽在了留邪的脸上。

“下贱坯子,该死的贼!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本小姐可不是要救你!一身武艺从了贼,也不知做过多少坏事。想一死了之?做梦!”

阿鲁搁边上听书似的美滋滋的。还未细品完留邪最后一段话,却见自家兄弟怀里的那个一直文静稳重的小丫头突然发火,猛的扇了他一个大嘴巴子。

我的乖乖....阿鲁直愣愣的看着少女白玉似的小手,那是他这般苦命的烂人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一只手。

也抽俺一巴掌啊,阿鲁暗自渴盼起来。不由嫉妒留邪的好命打了一掌,少女尚不解气,还欲再打,但此时光罩已至,远处的倒霉鬼似乎被妖兽打杀得光了。惨叫声愈发少去。勉强收了心性,玉手紧握,恶狠狠的敲了下留邪的胸口:“臭沙匪,我说怎样就怎样,你没有不从的权利!别想着一死了之,你死了你娘怎么办?我答应你,待回邺城后,就花重金,托人将你老娘从那些坏人手里买回。你......你就当是我买下了你吧。”

话还未说完,那张粉雕玉砌似的小脸便腾起了一片娇怯的红晕。像是怕留邪看见,少女冷哼一声,便扭过头去不再看他。不过离得这么近,哪里来的看不见?

好家伙...多大的年纪,就玩这套了...买我?那我不成你的面首了吗?留邪苦笑不已,这次是发自内心的。“赎金太高了...而我也没有什么能够报答您的。”他喃喃着说,抽缰急停,勒住了疾驰的马儿。

光罩近在眼前,这仙家法器远看只是一团白光,离得近了,才发现其间不凡,那莹白的光壁浑厚得近乎看不清内里物事。万千金光闪闪的佛家梵文有如碑文一般镌刻其上。端是庄严无比。

留邪尚在军中服役时,有在一次大操练中见过类似的

防御法器,不过比之眼前的法宝完全不如,堪称云泥之别。

主家有这般神物,何故不早取出救命?若方才便开启大阵,何致全家惨死,只剩一孤女?留邪不禁有些疑惑。然远处那些倒霉蛋已经快死绝了,再不走怕是要死。

“谁说没有....有的...有的.....我要的,是你的一世。”

少女的声音极轻。心系光罩的留邪险些没听着,大抵是太过惊喜。他一时竟忘了下马。“什,什么?”留邪低下头,呆呆的凝视着怀中那个比他小了足有七八岁的女子。

许是被留邪炽热的目光烫着,少女的小脸红透了,桃红色的云晕几乎染至耳垂。忽又想起那人的性命是捏在自己手心里的,羞怯霎时发酵成恼怒“没什么!妖兽要来了,我叫你这狗奴才快些滚下马跪着,给我垫脚!”

娇羞的小美人只存在了一瞬,那个刁蛮的大小姐又回来了。留邪有些许惋惜。但谁能拒绝一个动了心的小妞呢?

“等熬过了今夜,等熬过了今夜......大不了一路哄骗,回城前多弄些金珠财宝。临到时拉上阿鲁跑了便是。美哉,美哉!可叹今夜竟是否极泰来啊。”

留邪美滋滋的想着,面露感激万分之色。翻身下了马。毫不犹豫的双膝着地,跪倒在骏马旁,合十双手做盘状,托举到了少女的脚边。

“恭请主人下马!”留邪的嗓音都在颤抖着。

少女叶平曦,出身邺城商贾叶家。嫡出独女。家财万贯,追求者无数。

她见过风流倜傥的贵公子,也见过勇猛健硕的武夫,男人的觊觎,渴望,贪婪,数月前才及笄的她,已是统统看尽。

但她未曾想过,会有那么一双眼睛,狠辣,果决,不顾一切。却唯独只在看向她时,仰慕得纯粹,卑谨到了泥里。

此刻那双眼睛的主人便跪在她的脚下。如仰视神佛一般虔诚的凝望着她。眼中不见身后的惨烈危险,亦不见自我。只剩下她一人。若不是危机尚在,她真想就这么高高在上的坐着,再多欣赏一会。

留邪苦等,数息后,才见一只穿着精致绣鞋的小脚伸出裙摆,那沾着不少砂石的黝黑鞋底高高的悬在他的头顶。他急忙抬手去接,不曾想那只小脚却是调皮的躲了开,足尖一点,毫不客气的踏落在他的肩头。

留邪失神,下意识抬头,却看见那少女满意的笑着,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毫无退让之意。她高傲的盯着他的眼睛,那只骄傲的脚像是踩踏一块真正的垫脚石似的,踏着他的肩膀,结实的碾了数下,踩得踏实了,方才缓缓的借力起身。

没有什么所谓的馨香。用来走路的脚,何来馨香可言?马队于大漠中行进近六七十日。途中哪怕是富甲一方的雇主,也无多余净水洗浴。那只轮廓柔美的绣鞋小脚落在肩头的一瞬,留邪便嗅到一阵浓郁的酸臭,眼角的余光瞥见,那裹在绣鞋中,原本应是雪白的丝质罗袜。已是连足背处都略微发黄。

羞耻吗?肩头被绣鞋踩得疼痛。留邪却觉胸口闷胀,喘不过气来。如烟往事走马灯似略过心间。

想他身居高位时,何曾想过,有朝一日竟得像个白痴一样恭顺的笑着,跪在地上,被一个小丫头戏谑的踩在脚底下。

口鼻间飘来的阵阵酸臭像极了鞭子,一鞭接着一鞭,无情的抽打着他的尊严。

他本应坐在高堂上啊!翻翻账本,

骂骂下属,便能日进斗金。他更应该骑在战马上,手挽长弓,无情杀敌。立下功勋,封妻荫子!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却成了一个女子的垫脚石?

巨大的荒谬感甚至压住了屈辱和酸楚。留邪僵硬的挺着脊梁骨,支撑着少女踏足地面。不经意间,他瞥见一旁面露复杂之色的阿鲁,见其愧疚不忿的眼神。终是暗暗叹了口气。

活着嘛,不寒碜叶平曦已经踩在了地面上。留邪却是并未站起来。他跟着叶平曦的脚步,跪着向前爬了一段距离,待其站稳,俯身将叶平曦的裙摆捧起了一角。珍宝似的捧至面前,缓缓将嘴唇印下。

“主人恩情,小人万死亦难报答。只愿生生世世,都能为您当牛做马。”

阿鲁呆呆的望着,他只觉得今夜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了,多得他无法去思考。无论如何,他也无法将眼前那个在地上跪成一团的卑微男人与片刻前那个策马弯弓,大笑着射杀同伴的杀人恶鬼联系在一起。

“谁要你生生世世.......来生太远,我只要你这一世,你把这一世的生死,这一世的心都交给我,我便足矣。”叶平曦回头,见到脚边那个男子的卑微举止,眼中有些许心痛,但更多是喜悦和安定。待留邪行完大礼,她才回身蹲下,轻轻的将那张历经沧桑却未失俊朗的脸捧在了掌心。爱怜的抚摸着“记住,以后你就是我叶平曦的东西了。你救过我一命,只要你永远乖乖的,我就会一直对你好!”

还真他妈是想养面首......这小丫头片子,才死了爹娘呢,不去悼念,搁这急不可耐的调教起我来了....什么狗屁大家闺秀,家教竟至于此!

留邪恨得牙痒痒,心底冷哼了不知多少声。暗想着罗裙何以锁凶兽,等他熬过今晚,定要这喜欢折辱男人的死丫头好瞧。

想是这么想,但逢场戏还得做,肉麻话他是一句都挤不出口了。只好努力做感激顺从之色,哈巴狗似的伸出舌头,轻轻舔舐叶平曦的手掌。

叶平曦只道留邪是喜极难言。不由开心的捏了捏他的耳朵,志得意满的站起了身子,留邪高大,哪怕是屈身跪着,脑袋也快到她胸前。叶平曦越看越是喜欢。忍不住逗狗似的胡乱搓了搓留邪的头发。然后又莫名其妙的扇了留邪一个耳光。

“走吧狗奴才。我带你去向刘嫂子赔罪。你不用站起来了,就这样跪着吧,跟在我身后爬进去,刘嫂最疼我了,有我护着,你又诚恳,她便不好打你太狠了。”叶平曦娇声笑着。又赏了留邪一份恩典,自觉安排妥当,她正欲转身,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旁满脸呆滞,又高又憨,傻子似的苍狼大汉。

“对了,这个一直跟着咱们的大傻子是怎么回事?他也是沙匪吗?”叶平曦沉声问道,一双美目冷冷的盯着阿鲁。

大傻子?哪里来的大傻子?阿鲁有点摸不着头脑。左顾右盼,却不见身边还有活人。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傻子竟是他自己。

“我不是傻子!”阿鲁感到冤枉。不禁委屈的脱口而出。“我.....”

“回主子的话,他叫阿鲁,确实是个傻子。”留邪忙不迭的大声回话,压住了阿鲁那张笨嘴。

“我......”阿鲁愤愤不平。还想开口,却见跪在地上的留邪侧脸向他投来了一道阴冷暴虐的目光。似在警告,又似滔天杀意。吓

得他顿时忘了自己想说什么。要说什么。

好兄弟,亏你机灵,再多说一句......在地府休怪老子不顾救命之恩。

留邪收起目光中的暴戾。又换上一副讨好的神色。“不过不算沙匪,至少目前不是,顶多算是个无路可走的可怜人罢了。这人原是苍狼人,数年前,自家部族被灭后,他藏在一支往邺城的小商队里跑到了咱们五色。那时候小人还在军中,出巡时便见过了他,还救过了他。这人呆笨,但也老实,小人便和他交了朋友,经常来往。后来小人出事了,许久未曾与之联系,数月前,就是车队出发前,小人回到邺城时遇见了他,才知他在邺城已有了家室。然幼子体弱,药石昂贵,他那时已走投无路,无奈下,小人答应了他,引他入山头。并带上了他同行。”& O: f0 P4 M0 A6 k说着,留邪留下泪来。膝行着跪爬至叶平曦脚下。将脑袋重重叩在那双绣鞋前:“小人友人不多,求主人发发慈悲。宽恕他一时的糊涂,饶他一条狗命吧”

叶平曦瞥了一眼呆傻木讷的阿鲁,目光中虽收了冷意,但却着实对异族的丑汉子提不起多少怜悯的心思。

“教人当沙匪救子?亏你想的出!”叶平曦颇为烦躁的抬脚踩住留邪的脊背。足跟落下,直踏骨节,棱角分明的绣鞋鞋底刁钻的碾着脊柱的间隙,疼得留邪倒吸冷气。一时浑身酥软。

叶平曦狠狠的碾了几脚,然而毕竟还是心善。想着那傻子一来还未成事,二来身后是一家老小。

最重要的,是她的小狗都这么求她了。顺手多卖份情也不打紧。

“算了,让他跟着爬进来吧,”她美美的碾了最后一下。抬脚转身。

“还不快跪下谢谢主子!”留邪疼得面目狰狞,扭头去喝令阿鲁。声音严厉。面上却是尽力挤出了一副欣慰的笑脸。

兄弟我算是尽心尽力了。

从见到好兄弟留邪下跪给那刁蛮霸道的五色富家小姐垫脚开始,阿鲁就一直在犹豫着自己要不要也跪下。从小,便有无数同胞,长辈。接连不断的告诫他,苍狼人是自由的,是高傲的。苍狼的男人除了族长和大可汗,还有那伟大的长生天,谁都不可跪。

可是,有太多的情况,不跪,就得死。

从族灭那天开始,侥幸存活下来的他就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人,究竟是应该站着死,还是跪着生。

今夜,留邪的笑容给了他答案,而这份答案,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感觉自己新生了。

透彻暗夜的佛光中,那美丽的少女朝着光源阔步走去。她娇小玲珑,柔弱无比。但她的双脚好似系着无形的链子。竟锁住了两只高大健硕的男人,犹如蠢笨的犬类。他们四肢着地。一左一右的蹒跚爬行,视线和身躯都被少女的小脚死死的牵扯着。行走间,少女的鞋底扬起肮脏的尘土。但丝毫不掩男人们在她脚下喜笑颜开。

这怪不得少女,满心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