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与邻居的秘密续集
林阿姨离开后,那扇厚重的防盗门将“咔、咔”的高跟鞋声彻底隔绝,也仿佛抽走了房间里最后一点可供呼吸的空气。窗外,雷雨正酣,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着玻璃,发出令人心乱的噼啪声,一道道闪电时不时撕裂厚重的天幕,将客厅里我们母女二人惨白的脸映照得忽明忽灭。
我依旧跪在冰凉刺骨的瓷砖上,膝盖的疼痛早已麻木,只有一种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蛇一样往上爬,冻僵了我的四肢百骸,也冻住了我的声带。我想站起来,双腿却像灌了铅,不听使唤。我想尖叫,想质问,想摇晃着妈妈问她到底怎么了,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妈妈比我好不了多少。水珠沿着她粘湿的发梢、苍白的脸颊、精巧的下巴不断滴落,在她面前的瓷砖上晕开一小片更深的湿痕。白色丝质衬衫湿透后紧贴在皮肤上,几乎是透明的,清晰地勾勒出内衣的轮廓和身体细微的颤抖。手背上那个被鞋跟踩出的深红色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枚丑陋的烙印。
她没有立刻去擦脸上的水,也没有试图站起来。她就那样跪着,背脊却不知何时微微佝偻了下去,不再是之前那种刻意维持的、卑微却挺直的姿态,而是像一根骤然失去所有支撑的芦苇,随时会折断。她的目光失焦地落在面前那滩水上,瞳孔涣散,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茫的、望不见底的虚无。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被窗外的雷雨声拉得无限漫长。我看着她,这个生我养我、美丽优雅、曾经是我整个世界中心的女人,此刻像一尊被打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瓷偶,脆弱,冰冷,且布满了令人触目惊心的裂痕。
“……妈?”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像沙砾摩擦。
妈妈浑身剧烈地一颤,仿佛从一场最深最沉的噩梦中被惊醒。她倏地抬起头,看向我。涣散的目光一点点聚拢,先是茫然,然后是困惑,紧接着,无与伦比的惊恐、羞耻、慌乱……像沸腾的油锅,在她眼中轰然炸开,瞬间淹没了之前的空洞。
“不……不是……小薇,不是你想的那样……”她猛地摇头,湿漉漉的头发甩出水珠,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似乎想解释,想辩解,可巨大的冲击和耻辱让她丧失了组织语言的能力。她慌乱地移开目光,不敢与我对视,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了湿透的衬衫前襟,指节捏得发白。
“你看到了……你都看到了……”她喃喃自语,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未干的水迹,滚落下来,“不是的……不是的……”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可双腿一软,又跌坐下去,发出一声闷响。她试了几次,才勉强用手撑住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却站立不稳,踉跄着扶住了旁边的沙发扶手,背对着我,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的、破碎的哭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受伤小兽的哀鸣。
我的心被那哭声拧成了麻花,痛得窒息。愤怒、恐惧、恶心、困惑、还有一丝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妈妈的怜悯,种种情绪在我胸腔里冲撞、撕扯。我想冲过去抱住她,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林佩芳对她做了什么,她为什么要这样作践自己;可另一股更强烈的寒意和疏离感,又让我钉在原地,无法动弹。眼前这
个哭泣的、狼狈的、陌生的女人,真的是我那个永远从容优雅、被爸爸捧在手心、被所有人称赞漂亮的妈妈吗?
“妈……”我又叫了一声,声音虚弱,“到底……怎么回事?她对你做了什么?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她手上?她威胁你了对不对?我们告诉爸爸!我们报警!”
“不!不能!”妈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过身,脸上血色尽失,眼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甚至压过了羞耻。“不能告诉你爸爸!不能报警!绝对不能!”
她的反应如此激烈,如此惊恐,让我更加确信其中必有隐情。“为什么?她那样对你!她打你!她让你……让你……”我说不下去了,那些不堪的画面再次涌入脑海,胃里一阵翻腾。
“她……她没有逼我……”妈妈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令人心碎的颤抖,“是我……是我自愿的……”
自愿的?
这两个字像两颗冰锥,狠狠扎进我的耳膜,刺穿了我的心脏。我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自愿?你自愿跪在地上舔她的脚?自愿吃她吐出来的东西?自愿被她打耳光、踩在脚下,还叫她……叫她主人?”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尖锐得刺耳,“妈!你疯了吗!”
妈妈被我的质问逼得倒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沙发靠背上。她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溢出。“我不知道……小薇,你别问了……求求你,别问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是我不好……是我贱……是我控制不住自己……是我需要……我需要她那样对我……”
“需要?”我像是第一次认识她,每一个字都咀嚼着荒谬和痛苦,“你需要被人羞辱?需要被人践踏?需要被那样一个……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甚至有些刻薄的女人踩在脚下,骂你母狗!妈,你看看你自己!你是苏婉!你有钱,有貌,有爸爸,有我!你比她强一千倍一万倍!你到底需要她什么!”
我的嘶喊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又被窗外的雷雨声吞噬。妈妈只是哭,不停地摇头,却说不出任何有力的解释。她的脆弱和混乱,与她口中“自愿”、“需要”的陈述,形成了令人绝望的矛盾。
不知过了多久,妈妈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续的抽噎。她滑坐到沙发边的地毯上,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湿透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只有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显示着她内心远未平息的惊涛骇浪。
我也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呆呆地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霓虹灯光。这个家,曾经是我最温暖的港湾,此刻却像一个巨大的、精致的囚笼,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寒意。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林佩芳身上那股淡淡的、冷冽的香水味,混合着妈妈眼泪的咸涩,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那一晚,我们母女俩谁也没有再说话。妈妈后来挣扎着去浴室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然后就把自己关进了主卧,再也没有出来。我在客厅的地板上坐了半夜,直到雷雨停歇,天空泛起灰白的曦光,才像一具失去提线的木偶,僵硬地挪回自己的房间。
我以为,经过昨晚那样彻底的暴露和冲突,事情总会有些改变。要么是妈
妈幡然醒悟,与林佩芳彻底断绝往来;要么是林佩芳有所顾忌,至少会收敛一段时间。
可我错了。
第二天是周日,天空放晴,被雨水洗刷过的世界显得格外清新明亮。可我们家,却笼罩在一层厚重的、化不开的阴霾里。妈妈很早就起来了,眼睛红肿着,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脸色苍白憔悴。她默默准备了早餐,稀饭和煎蛋,摆上桌时,手还在微微发抖。我们面对面坐着,沉默地吃着,勺子碰到碗边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我们都回避着彼此的眼神,也回避着昨晚发生的一切,仿佛那只是一场荒诞不经的噩梦,天亮就该散去。
然而,上午十点左右,门铃响了。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这脆弱的平静。
我和妈妈同时僵住。妈妈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她猛地抬头,看向门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慌乱,但在这之下,我竟然又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妈妈站起身,动作有些踉跄。她深吸了几口气,似乎想平复剧烈的心跳,整理了一下身上米白色的家居服,甚至还抬手捋了捋耳边的头发。然后,她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看。
只是一眼,她整个人的气势就变了。那种面对我时的脆弱、混乱、羞耻,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条件反射的、深入骨髓的……恭顺。她的背脊下意识地挺直了一些,却又带着一种谦卑的弧度;脸上的表情迅速调整,不再是面对我时的痛苦迷茫,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讨好意味的紧张。
她打开了门。
林佩芳站在门外。她今天没穿酒店制服,也没穿昨晚那套家居服,而是一身剪裁合体的藏青色连衣裙,外面罩着一件米白色薄针织开衫,头发依旧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颇为高档的纸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平淡到近乎冷漠的样子,但眼神锐利,扫过妈妈的脸,又越过妈妈的肩膀,落在我身上。
“佩……佩芳姐。”妈妈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侧身让开,“您……您请进。”
林佩芳没说话,踩着低跟的浅口鞋,步履平稳地走了进来。她甚至没换鞋,就那么直接踩在了光洁的瓷砖地板上,留下几个淡淡的水痕(外面地上还有些积水)。她径直走到客厅中央,将手里的纸袋随意放在茶几上,然后转过身,目光在妈妈脸上逡巡。
“眼睛怎么肿了?”她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妈妈身体一紧,头垂得更低:“没……没什么,昨晚没睡好。”
“是么。”林佩芳不置可否,目光又转向我,停留了几秒。那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灯,让我无所遁形,我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小薇今天也在家啊。”她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却让我后颈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我没吭声,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林佩芳似乎也不在意我的反应。她重新看向妈妈,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佣人:“我中午约了人,在丽景酒店二楼西餐厅。十二点。你跟我一起去。”
妈妈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惊慌:“我?去……去酒店餐厅?佩芳姐,我
……”
“怎么,不愿意?”林佩芳打断她,眉毛微微挑起。
“不,不是!”妈妈连忙摇头,脸色更白了,“只是……只是我这样子……”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家居服,又摸了摸自己憔悴的脸。
“还有时间。”林佩芳的目光在妈妈身上扫了一圈,那目光带着评估的意味,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去换身衣服。穿那件我上次说还不错的,浅紫色的连衣裙。化个妆,把眼睛遮一遮。头发放下来,别总扎着,死板。”她的命令简洁明了,不容置疑。
妈妈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低声应道:“……是。”
“还有,”林佩芳走到沙发边坐下,姿态闲适,仿佛她才是这个家的主人,“把我昨晚换下来的鞋子处理一下。鞋底沾了泥,擦干净,里外都要擦,擦到我满意为止。袜子洗了,手洗,用我上次拿过来的那块香皂。”
她的目光落在玄关角落——那里果然静静地放着一双黑色的细高跟鞋,正是昨晚她穿的那双,还有随意扔在旁边的一双肉色短丝袜。
妈妈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由白转红,又迅速褪去血色。她看了一眼那双鞋袜,又飞快地瞥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难堪和哀求。可林佩芳就那样平静地坐着,等待着。
空气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终于,妈妈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挪动了脚步。她走到玄关,没有立刻去拿鞋袜,而是先跪了下来。是的,跪了下来。就在门口,在我和林佩芳的目光注视下,她挺直腰背,却又深深低下头,然后伸出双手,捧起了那双黑色的高跟鞋,和那双卷在一起的短丝袜。
她没有起身,就那样跪捧着,转向林佩芳的方向,像一个进献贡品的奴仆。
林佩芳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点了点客厅中央光亮的地板。
妈妈明白了。她膝行几步,来到客厅中央,将高跟鞋和丝袜轻轻放在地上。然后,她站起身,快步走向厨房。我听到水流声,很快,她端着一盆温水,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软布和一块我没见过的、包装朴素的淡黄色香皂回来了。
她重新跪在那双鞋袜前。
她先拿起那双肉色短丝袜,浸入温水中,打上那块淡黄色的香皂,然后开始揉搓。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仿佛那不是一双穿过的袜子,而是什么易碎的珍品。她的侧脸对着我,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我看不清她全部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紧紧抿着的唇线,和微微颤抖的指尖。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布料在水中揉搓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林佩芳靠在沙发上,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本时尚杂志,悠闲地翻看着,偶尔抬眼,瞥一下跪在地上忙碌的妈妈,目光平静无波,仿佛眼前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幕。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血液似乎都凝固了。看着妈妈跪在那里,用那双弹钢琴、插花、为我整理头发的手,仔细清洗着另一个女人穿过的、带有汗渍和脚味的袜子,一种难以言喻的屈辱和愤怒,混合着更深的悲哀,几乎要将我淹没。我想冲过去拉起妈妈,想打翻那盆水,想把那双恶心的袜子扔到林佩芳脸上!可我的脚像生了根,喉咙像被扼住。妈妈那逆来顺受的姿态,林佩芳那理所当然的冷漠,还有昨晚
妈妈那句破碎的“我需要”,像三道枷锁,牢牢锁住了我。
袜子洗好了,妈妈用清水漂洗干净,轻轻拧干(没有用力拧,似乎怕损坏织物),然后起身,走到阳台,用衣夹夹好,晾晒在阳光下。做这一切时,她的背影挺直,动作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晾好袜子,她又回到客厅中央,重新跪在那双高跟鞋前。
她拿起软布,浸湿,拧干,先仔细擦拭鞋面,擦去上面的灰尘和可能存在的泥点。黑色的漆皮在她的擦拭下,渐渐恢复了光亮。然后,她开始擦拭鞋跟,尤其是鞋跟与鞋底连接处容易藏污纳垢的地方,她擦得格外仔细,手指甚至伸进去,用布角一点一点地清理。
最后,是鞋底。
她将那细高的鞋跟朝上,露出了沾着些许干涸泥印的鞋底。她换了一块干净的软布,重新浸湿,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胃里再次翻江倒海的事——她低下头,凑近了那鞋底,几乎是鼻尖贴着那可能踩过外面街道、楼道、甚至昨晚我家地板的鞋底,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寻找着每一丝污渍。然后用湿润的软布,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擦拭。擦完一只,又换另一只。
整个过程,她做得一丝不苟,神情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虔诚。仿佛她擦拭的不是一双别人穿过的、踩在地上的鞋底,而是什么圣物。
林佩芳翻了一页杂志,头也不抬地说:“里面。”
妈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拿起其中一只鞋,将手伸进鞋内,用手指撑开,用软布仔细擦拭鞋内的每一寸皮面,尤其是脚尖和脚跟容易摩擦出汗的部位。她的手指纤长白皙,在幽暗的鞋腔内移动,与黑色的内衬形成刺目的对比。她擦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感受鞋内残留的每一丝温度和形状。
我别开了脸,再也无法看下去。胸腔里翻腾着恶心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悲凉。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妈妈轻轻的声音:“佩芳姐,擦好了。”
林佩芳这才放下杂志,目光扫过地上那双被擦得锃亮、里外光洁如新的高跟鞋。她站起身,走过去,没有自己试,而是对着妈妈伸出了一只脚。
妈妈立刻会意。她拿起一只擦好的高跟鞋,依旧跪着,捧起林佩芳的脚,褪下她脚上的浅口平底鞋,然后将高跟鞋小心地套了上去。穿好一只,又换另一只。动作轻柔熟练,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林佩芳穿上高跟鞋,在地板上轻轻踩了踩,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她走了两步,似乎在感受。
“还行。”她淡淡地评价了一句,听不出喜怒。
妈妈如释重负般,轻轻舒了一口气,但依旧跪着,没有起身。
“去收拾你自己。半小时后出发。”林佩芳命令道,然后转向我,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小薇,今天在家好好写作业。不该看的别看,不该想的别想。明白吗?”
她的语气很平淡,甚至没有威胁的意味,但里面蕴含的冰冷压力,却让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我咬着牙,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瞪着她。
她似乎并不在意我的态度,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弄的弧度,转身走向门口。妈妈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膝盖的酸痛和身上的水渍(刚才擦鞋时溅到了一些),小步快跑着跟到门口,低声下气:“佩芳
姐,您慢走。”
林佩芳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妈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她双手捂着脸,肩膀又开始轻轻耸动。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无声哭泣的背影,看着阳台上随风轻轻晃动的、那双洗得干干净净的肉色短丝袜,看着客厅中央地板上似乎还残留着的、妈妈跪过的痕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仅仅是个开始。
半小时后,妈妈从卧室出来了。
她果然换上了那件浅紫色的及膝连衣裙,款式简洁,剪裁合体,很好地勾勒出她依然纤细的腰身。脸上化了精致的淡妆,巧妙遮掩了红肿的眼袋和憔悴的脸色,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用一枚镶钻的发卡别在耳侧。她甚至还喷了一点淡淡的香水,是我熟悉的那款“真我”。她手里拿着一个搭配裙子的小手包,脚上穿着一双米白色的中跟凉鞋。
除了眼睛深处那一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惊惶,此刻的她,又恢复了我记忆中风姿绰约、美丽优雅的模样。甚至,因为这份刻意装扮下的精致,以及眼底那丝难以言喻的脆弱,她比平时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美。
可这份美,此刻在我眼中,却像一层华丽而脆弱的糖衣,包裹着内里早已腐烂变质的芯。我只觉得无比刺眼,无比讽刺。
她站在客厅中央,有些手足无措,不敢看我,只是低声说:“小薇,妈妈……妈妈出去一下,很快回来。你自己……记得吃午饭。”
我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我的沉默像一把刀子,刺得她更加不安。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拎紧了手包,逃也似的快步走向门口,拉开门,消失在门外。
门关上的轻响,在寂静的房子里格外清晰。
我慢慢走到阳台上,向下望去。不一会儿,看到妈妈的身影出现在楼下。林佩芳已经站在单元门口的路边等候,她依旧穿着那身藏青色连衣裙,身姿挺拔,即使妈妈盛装出现,站在她身边,也丝毫没有逊色,反而因为那份冷漠和掌控一切的气场,显得更有存在感。妈妈小跑着过去,微微低着头,站在林佩芳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姿态恭敬。
林佩芳甚至没有看妈妈,只是抬了抬手。一辆出租车适时地停在了她们面前。林佩芳率先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妈妈才跟着坐进后座。出租车绝尘而去,汇入街道的车流。
我站在空旷的阳台上,六月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可我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深入骨髓的寒冷。丽景酒店,那是本市一家很有名的五星级酒店。妈妈要穿着那身漂亮的裙子,化着精致的妆容,去那里,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受林佩芳怎样的“调教”?
我无法想象。也不敢想象。
那天下午,时间过得格外缓慢。我坐立不安,什么都做不进去。书本上的字迹模糊成一片,电视里的声音嘈杂刺耳。我不断看向墙上的挂钟,指针每挪动一小格,都像在我的心上敲击一下。
三点,四点,五点……妈妈没有回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我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像不断膨胀的气球,几乎要炸开。各种可怕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就在我几乎要忍不住冲出门去找她时,我听到
了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我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冲到了门口。
门开了。妈妈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和出门时没什么两样。裙子依旧平整,妆容依旧完好,头发也依旧柔顺。只是,她的脸色比出门时更加苍白,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嘴唇上精心涂抹的口红似乎被吃掉了不少,颜色淡了许多。她的眼神空洞,没有焦距,像两潭死水。手里拎着的那个小手包,带子被她无意识地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妈?”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她像是没听到,机械地脱掉凉鞋,赤着脚,步履有些飘忽地走进客厅,然后在沙发边停了下来。她低着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妈,你怎么了?”我走上前,想去拉她的手。
就在我的手指即将碰到她的瞬间,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终于抬起眼,看向我,但那眼神陌生得可怕,里面充满了惊惧、羞耻,还有一丝……茫然。
“小薇……”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又像是哭过了很久,“我……”
她的话没说完,目光忽然落在了自己赤着的脚上。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脸色骤然变得更加惨白,猛地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呕——呕——”
她呕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可实际上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一些透明的胃液。她撑在茶几边缘,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我吓坏了,连忙去拍她的背:“妈!妈你没事吧?你到底怎么了?她带你去哪儿了?她对你怎么了?”
妈妈只是拼命摇头,干呕了一阵,才虚弱地直起身,踉跄着冲向洗手间。我紧跟过去,看到她扑在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疯狂地泼自己的脸,又接水拼命漱口,仿佛嘴里有什么极其肮脏、令人作呕的东西。
冷水混合着残存的妆容,在她脸上纵横交错,使她看起来狼狈不堪,又脆弱无比。她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那个面目全非的自己,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自我厌恶。
“脏……好脏……”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
“什么脏?妈,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急得快要哭出来,心里的不祥预感越来越强烈。
妈妈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她的脸颊和脖颈上,水珠不断滴落。
“她……她带我去见她的朋友……几个女人……”妈妈的声音闷闷的,从臂弯里传出来,断断续续,带着剧烈的颤抖,“在酒店的包厢里……她们……她们吃饭,聊天……让我……让我站在旁边……”
“我就像个服务生……不,连服务生都不如……”她的肩膀耸动得更厉害了,“她们让我倒酒……布菜……稍有不对,就……就……”
“就怎样?”我的心揪紧了。
“就用那种眼神看我……冷冷的……像看一件东西……林佩芳……她……”妈妈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她让我给她们每个人……敬酒……要跪着敬……用最谦卑的姿势……她们接过去,只是抿一口,就放在一边……让我……让我把她们杯子里剩下的……都喝掉……一杯接一杯……不同的酒混在一起……”
我的胃里一阵翻腾。我能想象那个画
面,在豪华的酒店包厢里,一群衣着光鲜的女人,居高临下地看着美丽优雅的妈妈,像最低贱的婢女一样跪在地上,喝下她们杯中混杂的残酒。那是何等的羞辱!
“还有呢?”我的声音也在发抖。
“她们……她们故意把菜掉在地上……让我……让我捡起来吃掉……用过的纸巾……扔到我身上……让我处理……”妈妈的哭声压抑不住,泄露出来,“她们还……还让我学狗叫……说学得像……就赏我一口吃的……”
“别说了!”我痛苦地闭上眼睛,无法再听下去。
“后来……后来她们去酒店楼上的房间……休息……”妈妈的叙述变得极其艰难,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林佩芳……她……她让我……在浴室……用……用嘴接……”她再也说不下去,猛地抬头,脸上泪水纵横,混合着残妆和水渍,一片狼藉,眼里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屈辱,“小薇……妈妈好脏……妈妈洗不干净了……”
她崩溃地大哭起来,像个迷路的孩子,绝望而无助。
我蹲下身,想抱住她,可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愤怒的火焰在我胸腔里燃烧,几乎要将我吞噬。林佩芳!这个恶魔!她不仅私下里羞辱妈妈,还要把她带到公开场合,带到她的朋友面前,用这种方式彻底践踏妈妈的尊严!她是要把妈妈身上最后一点骄傲和体面都剥得干干净净!
“我们走!”我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妈妈冰凉的手腕,用力想把她拉起来,“我们现在就走!离开这里!去找爸爸!我们报警!告她!”
“不!”妈妈却像被电击一样,猛地甩开我的手,力气大得出奇。她惊恐地瞪大眼睛,拼命摇头,泪水飞溅,“不能走!不能告诉你爸爸!不能报警!”
“为什么!她都这样对你了!你还要留在这里任她作践吗!”我歇斯底里地吼道。
“我走不了……小薇,我走不了了……”妈妈蜷缩起来,抱住自己的头,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宿命感,“我需要她……你明白吗?我需要她那样对我……没有那些……那些羞辱,那些命令,那些疼痛……我……我活不下去……我心里空得厉害……只有她……只有她能填满……”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眼神里有哀求,有痛苦,更有一种让我浑身发冷的、近乎病态的依赖和……愉悦?
“她骂我,打我,践踏我……可只有这样,我才觉得……自己还活着……才觉得……踏实……”她语无伦次,逻辑混乱,可话语里的意思却清晰得可怕,“我不能没有她……离开她,我会疯的……真的会疯的……”
我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洗手间门框上,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这个涕泪横流、自轻自贱的女人。这一刻,我彻底明白了。林佩芳没有用任何把柄威胁妈妈,也没有用什么邪术控制妈妈。是妈妈自己,她的心,她的某种我无法理解的、黑暗扭曲的渴求,将她自己献祭给了林佩芳,心甘情愿地套上了这屈辱的枷锁。
林佩芳,只是精准地捕捉并利用、喂养了这份渴求的恶魔。
“疯了……你们都疯了……”我喃喃道,声音干涩,带着哭腔。我不知道是在说妈妈,还是在说林佩芳,或者,是在说这个荒诞而恐怖的世界。
妈妈不再说话,只是蜷缩在地上,无声地流泪,身体因为寒冷和激
动而瑟瑟发抖。
我不知道在洗手间门口站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直到妈妈的哭声渐渐微弱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窗外,夜幕早已降临,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透过窗户,在冰冷的地砖上投下光怪陆离的影子。
我默默地拿来干毛巾,蹲下身,递给妈妈。
妈妈接过毛巾,胡乱地擦着脸,动作粗暴,像是要擦掉一层皮。然后,她挣扎着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向卧室。
“妈……”我叫住她,声音沙哑,“你……饿不饿?我去给你煮点东西吃?”
妈妈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那扇门,将我们母女隔绝在两个世界。
我瘫坐在客厅冰冷的地板上,望着窗外璀璨却遥远的万家灯火,第一次感到如此彻骨的孤独和寒冷。这个家,早已从内部开始腐烂。而我,被困在这腐烂的中央,无处可逃。
从那天起,某种默契或者说禁忌,在我和妈妈之间形成了。我们都绝口不提那天在丽景酒店发生了什么,也尽量避免谈起林佩芳。但林佩芳的阴影,却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我们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她出现的频率似乎更高了。不再局限于特定的时间,有时是清晨妈妈准备早餐时,有时是午后我写作业时,有时甚至是晚上我们已经准备休息时。她仿佛拥有我们家的钥匙(或许妈妈真的给了她),总是能不请自来,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
而妈妈对她的态度,也发生了一些微妙而可怕的变化。如果说之前还有挣扎、羞耻和在我面前的难堪,那么现在,这些情绪似乎被一种更深沉、更彻底的驯服所取代。她不再试图在我面前掩饰(或许知道掩饰也无用),面对林佩芳的命令和折辱,她表现得越来越顺从,越来越……自然。
自然到令人心寒。
比如,林佩芳会坐在我家沙发上,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很随意地把脚搁在茶几上,对正在插花的妈妈说:“脚酸。”
妈妈就会立刻放下手里的花枝和剪刀,去浴室打来一盆温度适宜的洗脚水,然后跪在茶几前,为林佩芳脱去鞋袜,将她的双脚浸入水中,仔细地清洗、按摩。她的动作温柔而专注,仿佛在侍奉一位女王。而林佩芳,就那样慵懒地靠着,偶尔指点一下:“左边,用力点。”或者,“脚趾缝,洗干净。”
又比如,林佩芳会带来一些“小礼物”——通常是她自己用过的、或者不想再要的东西。一条颜色暗淡的旧丝巾,一支用了半截的口红,一本翻旧了的杂志。她会随手扔给妈妈:“赏你的。”
妈妈则会如获至宝般地接住,脸上泛起受宠若惊的红晕,连声道谢,然后小心翼翼地收好,有时甚至会当场就使用起来——比如戴上那条与她气质毫不相称的旧丝巾,或者尝试那支颜色诡异的口红。林佩芳则会带着嘲弄的表情点评:“嗯,还挺配你。”
而我,大多数时候只能像个隐形人,或者一个可悲的旁观者,待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发生。林佩芳似乎也默认了我的存在,她并不避讳我,甚至有时会故意让我看到更多。她的目光偶尔会扫过我,带着一种冰冷的、评估的意味,仿佛在观察我的反应,又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看,这就是你的母亲,我掌中的玩物。
我试过反抗,试过在妈妈被过分羞辱时冲出去
,试过对着林佩芳怒目而视。但每次,最先崩溃的往往是妈妈。她会用那种惊恐的、哀求的眼神看着我,无声地祈求我不要插手,甚至会在林佩芳离开后,哭着对我说:“小薇,求求你,别这样……妈妈求你……让妈妈自己处理,好吗?妈妈……妈妈需要这样……”
她的“需要”,成了套在我脖子上最沉重的枷锁。我无法在妈妈哀求的眼神下,去强行“拯救”一个并不想被拯救、甚至沉溺其中的人。我的愤怒,我的痛苦,我的挣扎,在她那病态的“需要”面前,显得如此无力,如此可笑。
爸爸偶尔打电话回来,问起家里情况。妈妈总是用最温柔平静的语气回答:“一切都好,你安心工作。”然后絮絮叨叨地说些琐事,天气,我的学习,她新学的菜式。声音里的甜蜜和依恋,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异样。挂掉电话,她脸上的笑容会瞬间消失,重新变回那种空洞的、带着隐约不安的顺从模样。
我接过电话,爸爸问我:“妈妈还好吗?听起来有点累的样子。”我看着不远处正跪在地上,用软布仔细擦拭林佩芳刚刚换下的皮鞋的妈妈,她擦拭的动作是那么专注,侧脸的线条是那么温顺。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最终只能干涩地说:“嗯,她……可能没睡好。”
我成了妈妈“正常”生活的共犯,用沉默为她不堪的真相裹上了一层看似完好的糖衣。每次挂掉爸爸的电话,强烈的负罪感和无力感就会将我淹没。
林佩芳的“调教”,显然并不仅仅满足于室内的折辱。她开始将触角伸向更广阔、也更具风险的外部空间。商场,成了她的新舞台。
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林佩芳轮休。她敲开我家的门,对打扮停当、似乎正准备出门的妈妈说:“下午陪我去逛街。”
不是询问,是通知。
妈妈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掠过一丝畏惧,但更多的是某种认命般的顺从。“好,佩芳姐,我去换件衣服。”
“不用换了,就这身挺好。”林佩芳上下打量了一下妈妈身上的浅蓝色连衣裙,语气平淡,“走吧。”
妈妈顺从地点头,拿起手包,又看向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我,眼神里带着恳求,似乎在说“别跟来”。
我怎么可能不跟去?一种不祥的预感紧紧攫住了我。我放下书,站起身:“我也去,我正好想买本参考书。”
妈妈脸色一白,看向林佩芳。
林佩芳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甚至带着点玩味。“想来就来吧。”她无所谓地说。
我们三人一起下楼,打车去了市中心最大、最繁华的世纪商场。周末的商场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明亮的灯光,悦耳的音乐,琳琅满目的商品,衣着光鲜的顾客,构成了一幅热闹非凡的都市图景。
妈妈亦步亦趋地跟在林佩芳身后半步的距离,微低着头,像个小媳妇。林佩芳则昂首挺胸,步履从容,即使她相貌平平,衣着普通,但在妈妈那种刻意营造的卑微气场的衬托下,竟然也显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气势。
她们先是在一楼的化妆品专区逛了逛。林佩芳试了几支口红,最后挑了一支正红色的,让导购开票。然后,她很自然地把包和购物袋递给妈妈:“拿着。”
妈妈连忙接过,像真正的跟班一样,将林佩芳那个看起来并不便宜的皮包和自己的手包
一起挎在臂弯,手里还提着购物袋。
导购小姐好奇地看了妈妈一眼,大概觉得这对组合有些奇怪——一个容貌出众、衣着得体的漂亮女人,却像个佣人一样恭敬地跟在一个相貌普通、衣着也普通的女人身后。
林佩芳注意到了导购的目光,不仅没有不自在,反而微微抬起了下巴,对妈妈说:“颜色还行。你试试。”
妈妈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
“试试。”林佩芳加重了语气,从导购手里拿过试用装,直接递到妈妈面前。
妈妈迟疑地接过,在导购和周围偶尔路过的人好奇的目光下,略显笨拙地拧开口红,对着柜台上的小镜子,涂抹在自己的嘴唇上。那鲜艳的正红色,与她今天穿的浅蓝色裙子以及温婉的气质其实并不太搭,甚至有些突兀。
“怎么样?”林佩芳问,问的却是导购小姐。
导购小姐有些尴尬,但职业素养让她保持着微笑:“嗯……这位女士皮肤白,其实挺显气色的,就是……可能颜色稍微亮了一点,搭配今天的衣服……”
“我觉得挺好。”林佩芳打断她,目光落在妈妈脸上,带着审视,“就这个颜色,以后我让你涂的时候,就涂这个。”
妈妈的脸色白了白,看着镜子里唇色鲜艳、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的自己,低声应道:“……是。”
“擦掉吧,现在涂着难看。”林佩芳又轻飘飘地丢下一句。
妈妈连忙拿出纸巾,有些慌乱地擦掉嘴唇上刚刚涂上的口红。因为擦拭匆忙,唇边还留下了一点红色的痕迹。她不敢再擦,就那么微微红肿着嘴唇,带着点残红,跟在林佩芳身后,走向扶梯。
周围偶尔有目光投来,带着探究和好奇。妈妈的头垂得更低了,耳朵尖都红了。林佩芳却似乎很享受这种目光,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二楼是女装部。林佩芳逛了几家店,试了几件衣服,都不太满意。妈妈一直安静地跟在后面,手里提着越来越多的购物袋,有林佩芳刚买的,也有之前买的化妆品。
后来,林佩芳走进一家风格比较成熟、价格中等的品牌店。她看中了一件墨绿色的连衣裙,进了试衣间。妈妈就站在试衣间门外等候,像个尽职的侍女。
试衣间的门帘掀开,林佩芳穿着那条墨绿色的裙子走了出来,在镜子前照了照。裙子款式普通,颜色也显得她皮肤更暗,实在谈不上好看。导购小姐在一旁客气地恭维:“小姐穿这件很有气质呢。”
林佩芳不置可否,在镜子前转了个身,然后,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着镜子里的妈妈说:“你觉得呢?”
妈妈似乎没料到会被问及意见,愣了一下,才小声说:“挺……挺好看的,佩芳姐穿着很合适。”
“是么?”林佩芳转过身,面对着妈妈,目光平静,“哪里合适?”
妈妈被问住了,结结巴巴地说:“颜……颜色……款式……”
“具体点。”林佩芳逼近一步,声音不高,却带着压力。
店里还有其他顾客和导购,目光都隐隐约约地被吸引过来。
妈妈的脸涨红了,窘迫得几乎要哭出来,嗫嚅着说不出话。
“看来你也说不出。”林佩芳冷笑一声,“连句奉承话都说不好,要你有什么用?”
妈妈的身体晃了一下,头几乎要埋到胸口。
“跪下。”林佩芳的声音清晰地响起,不高,但足以让附近的人都听
清。
空气仿佛凝固了。店里轻柔的背景音乐显得格外突兀。几个导购小姐瞪大了眼睛,附近的顾客也停下脚步,惊讶地望过来。
妈妈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林佩芳,眼里充满了惊骇和哀求。这里不是家里,这里是商场,是公共场合!周围有这么多人看着!
林佩芳只是平静地回视她,眼神冰冷,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妈妈身上,好奇的,惊讶的,鄙夷的,看好戏的……
妈妈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看了看周围,那些目光像针一样刺在她身上。她又看向林佩芳,后者依然无动于衷。
终于,在极致的羞耻和某种更深层的、我无法理解的力量驱使下,妈妈的眼睫颤了颤,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她极其缓慢地,弯曲了膝盖。
“噗通。”
很轻的一声,但在寂静的店内,却清晰可闻。
她跪在了光洁明亮、人来人往的商场瓷砖地板上。就在那面巨大的试衣镜前,跪在了穿着墨绿色裙子、面容平淡的林佩芳面前。她死死地低着头,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她满是泪水的脸,也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只有那不断颤抖的肩膀,和紧紧攥着购物袋、指节发白的手,泄露着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周围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天啊,怎么回事?”
“怎么跪下了?”
“拍电视剧吗?”
“不像啊……那女的好凶……”
“长得挺漂亮,怎么这样……”
林佩芳对周围的议论恍若未闻。她俯视着跪在脚边的妈妈,像女王俯视她的臣民。她伸出手,不是去扶,而是用指尖,轻轻抬起了妈妈的下巴。
妈妈被迫仰起脸,泪水涟涟,妆容有些花了,眼神涣散而绝望,嘴唇因为用力咬着而失了血色。
“知道错了吗?”林佩芳问,声音不大,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
妈妈哆嗦着嘴唇,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地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错在哪儿?”
“错在……错在不会说话……惹主人生气……”妈妈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
“大声点。没吃饭吗?”林佩芳蹙眉。
“错在不会说话!惹主人生气!”妈妈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嘶哑,带着破音,在安静的店内回荡。
林佩芳似乎满意了。她松开了手,任由妈妈的下巴无力地垂下。
“起来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她淡淡地说,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妈妈如蒙大赦,却又因为跪得久了,腿脚发麻,挣扎了两下竟然没站起来,还是旁边一个看不过去的导购小姐,忍着惊讶和尴尬,上前扶了她一把。妈妈低着头,甚至不敢看那个好心扶她的导购一眼,用细如蚊蚋的声音说了句“谢谢”,就踉跄着退到一边,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林佩芳则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转身对导购说:“这件不要了。”然后指了指旁边挂着的一条黑色连衣裙,“那件,拿我的号,包起来。”
她甚至没有再看跪地后狼狈不堪的妈妈一眼,径直走向收银台付款。妈妈则像一抹游魂,拎着大包小包,低着头,远远地、僵硬地跟在后面,始终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我站在不远处的柱子后面,目睹了
全过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血痕。怒火灼烧着我的五脏六腑,耻辱感让我浑身颤抖。我想冲出去,想对着林佩芳那张可恨的脸狠狠扇一巴掌,想把妈妈从这无边的羞辱中拉走!可我最终只是死死地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也没有挪动一步。因为我看到,妈妈在起身后,虽然满脸泪痕,虽然羞愤欲死,但她在偷偷看向林佩芳背影的眼神里,除了恐惧和屈辱,竟然还有一丝……如释重负?一丝完成了某种艰难任务的……解脱?
那一刻,我彻底明白了。妈妈不是被迫的,至少不完全是。她的顺从,她的卑微,甚至她在公开场合承受的这份极致羞辱,某种程度上,是她与林佩芳之间病态关系的一部分,是她“需要”的养料。我的介入,不仅无法拯救她,反而可能打破这种扭曲的“平衡”,让她陷入更深的痛苦。
我靠在冰冷的柱子上,看着林佩芳付完款,拿着新买的裙子,径直走向扶梯。妈妈依旧像个小尾巴,低着头,步履匆匆地跟上。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通往三楼的扶梯上。
我没有再跟上去。我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也失去了最后一丝冲上去的勇气。我知道,楼上或许还有更不堪的“节目”在等着妈妈。而我,这个懦弱的女儿,只能像个卑劣的逃兵,躲在角落里,任由绝望将自己淹没。
我在商场一楼的咖啡厅里坐了很久,点了一杯早已冰凉的咖啡,却一口也喝不下。直到华灯初上,商场里的人流渐渐稀疏,我才拖着沉重的步伐,慢慢地走回家。
家里一片漆黑。我打开灯,妈妈还没有回来。
我坐在黑暗笼罩的客厅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下午商场里的那一幕,妈妈跪在光洁地面上的身影,周围人诧异的目光,林佩芳冰冷而理所当然的表情……像一部不断循环的恐怖电影,每一帧都刻骨铭心。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妈妈回来了。
她手里拎着大包小包,都是林佩芳今天下午的战利品。她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红肿得厉害,显然哭了很久。身上的浅蓝色裙子有些皱巴巴的,膝盖的位置,有两个不太明显、但仔细看能发现的淡淡灰痕。
她看到我坐在黑暗中,吓了一跳,手里的袋子差点掉在地上。
“小……小薇,你还没睡?”她的声音沙哑无力。
我没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看着她,声音干涩:“她呢?”
妈妈知道我问的是谁,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佩芳姐……回她自己家了。”
“东西呢?”我看着那些购物袋。
“……佩芳姐让我先拿回来,有些……有些要处理一下。”妈妈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垂了下去。
“处理?”我冷笑一声,“怎么处理?像以前一样,跪在地上擦干净,闻够味道,再双手奉还?”
妈妈的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破碎的光。“小薇……别说了……求求你……”
“为什么不说?”我站起身,一步步走近她,压抑了一下午的怒火和悲愤终于找到了出口,尽管我知道这怒火对她不公平,可我控制不住,“妈!你看看你自己!你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在商场里,在那么多人面前!你……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跪得下
去!”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带着哭腔。
妈妈的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下。她松开手里的袋子,任由它们散落一地,双手捂住脸,泣不成声。“我也不想……我也不想的……小薇,妈妈好难受……好丢人……可是……可是我控制不住……她让我跪,我的腿……我的腿就不听使唤……我……我需要她原谅我……我需要她满意……我……”她语无伦次,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需要?需要!”我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她,试图把她摇醒,“你到底需要什么!需要被人当众羞辱才舒服吗!需要被人踩在脚下才觉得活着吗!妈!你醒醒!林佩芳就是个变态!她在玩弄你!在毁了你!”
“不是的!不是的!”妈妈猛地推开我,力气大得让我踉跄了一下。她脸上泪水纵横,眼神却有种异样的偏执和狂热,“你不懂!小薇,你根本不懂!只有她……只有佩芳姐能让我觉得……觉得踏实……觉得安心……她骂我,打我,羞辱我……可我……我心里是满的……是热的……离开她,我心里就空荡荡的,像飘在半空,随时会掉下去摔死……你明白吗!”
我看着她眼中那近乎癫狂的光芒,浑身冰冷。我不明白。我永远也无法明白这是一种怎样扭曲的心理。但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是徒劳了。她的心,早已被林佩芳用最残酷的方式打开,植入了一颗名为“受虐”的毒种,并且生根发芽,枝繁叶茂。任何试图将其拔除的努力,都会连带着将她彻底毁灭。
“脏……我好脏……”妈妈又陷入了那种自我厌弃的状态,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皱巴巴的裙子,看着膝盖上那淡淡的灰痕,眼神空洞,“我要去洗干净……洗干净……”
她喃喃自语着,踉踉跄跄地走向浴室,甚至没来得及捡起散落一地的东西。
我看着她失魂落魄的背影,听着浴室里很快响起哗哗的水声,那水声激烈,仿佛要冲刷掉什么烙印在灵魂上的污秽。我慢慢地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无尽的疲惫和绝望像潮水般涌来,将我彻底吞没。
那天之后,妈妈似乎生了一场大病,精神萎靡了好几天,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偶尔出来,也是眼神呆滞,魂不守舍。她膝盖上的淤青过了好几天才慢慢消散,那浅淡的灰痕,却像是烙在了我的心里。
林佩芳有几天没来。家里恢复了短暂的、死气沉沉的平静。但这种平静,更像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压抑。我知道,她不会放过妈妈的。短暂的“冷却”,或许只是为了下一次更猛烈的“焚烧”。
果然,一周后的傍晚,林佩芳又来了。这次,她手里拿着一个长长的、深色的帆布包,形状有些特别。
妈妈打开门看到她时,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但脸上迅速堆起了那种熟悉的、小心翼翼的、带着讨好和畏惧的笑容:“佩芳姐,您来了。”
林佩芳“嗯”了一声,径直走进来,目光在客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有些拘谨地站在一旁的妈妈身上。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下身是笔挺的黑色长裤,整个人透着一股冷肃的气息。
“这几天,反省得怎么样?”林佩芳在沙发上坐下,将那个长条形的帆布包随手放在脚边,抬头看着妈妈。
妈妈低着
头,绞着手指:“我……我知道错了,佩芳姐。那天在商场,我不该……不该犹豫,不该让您丢脸。”
“只是不该犹豫?”林佩芳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妈妈的身体绷紧了,声音更小:“不该……不该觉得丢脸……不该……有抗拒的心思……”
“看来还没想明白。”林佩芳淡淡地说,弯腰拿起了那个帆布包,拉开拉链。
我的呼吸一滞。
她从里面拿出了一根……鞭子。
不是电影里那种夸张的皮鞭,而是一根大约六十公分长,由多股细皮条编织而成的教鞭,手柄是深色的硬木,鞭身细而柔韧,泛着暗沉的光泽。
妈妈看到那根鞭子,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踉跄着后退了一小步,眼里充满了恐惧,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过来。”林佩芳命令道,语气平静无波。
妈妈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充满了哀求和恐惧。
“要我再说第二遍?”林佩芳的声音冷了一分。
妈妈猛地一颤,像是终于挣脱了无形的束缚,却又像是被那冰冷的声音牵引着,一步步,极其缓慢地,挪到了林佩芳面前。她的腿抖得厉害,几乎站立不稳。
“跪下。背对我。衣服,撩起来。”林佩芳的指令简洁而冷酷。
妈妈闭上眼睛,泪水流得更凶。她颤抖着,屈下膝盖,跪在了冰凉的地板上,然后转过身,背对着林佩芳。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和浅灰色的家居长裤。她的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几次伸到腰间,又缩回来,仿佛那衣料有千钧重。
最终,她还是咬着牙,将针织衫的下摆和里面打底衫的下摆一起,缓缓向上撩起,露出了白皙纤细的腰身和一小截背部。裤子也往下褪了一点,露出了腰间细腻的皮肤。她的背脊因为恐惧和羞耻而绷得笔直,肩胛骨微微颤抖。
林佩芳站起身,走到妈妈身后。她掂了掂手里的教鞭,然后,毫无预兆地,扬手——“咻——啪!”
一声清脆的、令人牙酸的破空声和击打声,在寂静的客厅里骤然响起!
“啊——!”妈妈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身体猛地向前一冲,又死死忍住,双手撑住了地面。她后背中央,米白色的针织衫上,迅速浮现出一道清晰的、微微凸起的红痕。
“不准叫。”林佩芳的声音冰冷地响起,“报数。”
妈妈疼得浑身哆嗦,大口喘着气,好半天,才带着哭腔,颤抖地报出:“一……”
“咻——啪!”
第二下,几乎紧接着落下,打在稍低一点的位置。
“呃啊……二……”
“咻——啪!”
“三……”
鞭子一下接一下,有条不紊地落下。林佩芳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她下手很有分寸,每一下都落在不同的位置,均匀地分布在妈妈的后背和腰臀上方。那细韧的皮鞭抽打在柔软的肌肤上,声音不算特别响亮,但每一下都带起妈妈身体剧烈的颤抖和压抑不住的痛呼。
很快,妈妈的背上、腰间,就横七竖八地布满了红肿的鞭痕,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渗出了细小的血珠。米白色的针织衫被打得皱巴巴的,贴在伤痕累累的皮肤上。
妈妈开始还勉强能报数,到后来,疼痛让她意识模糊,报数声断断续续,变成了破碎的呜咽和呻吟。她撑在地上的双手死死抠着瓷砖的缝隙
,指节捏得发白,额头上布满了冷汗,身体因为疼痛而蜷缩,又因为命令而强迫自己挺直,维持着跪趴的姿势。
我躲在房间门后,从虚掩的门缝里看着这一切,浑身冰冷,牙齿死死咬住拳头,才没有让自己尖叫或者冲出去。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看不清林佩芳的表情,只能看到她挥动鞭子的、稳定而冷酷的手臂,和妈妈那在鞭打下不断颤抖、伤痕累累的、白皙的背。
那根鞭子,抽打的不仅是妈妈的身体,更是我的灵魂。每一鞭,都像抽在我的心上,将我对“正常”、“母爱”、“家庭”的所有认知,抽得支离破碎。
不知道打了多少下,林佩芳终于停了下来。
妈妈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地,连跪姿都无法维持,趴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哀鸣。她的后背惨不忍睹,新伤叠着旧痕(有些是之前留下的淡淡印记),红肿一片,有些地方渗着血丝,汗水浸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
林佩芳微微喘息着,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将鞭子随手扔在沙发上,走到妈妈面前,蹲下身,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妈妈背上的一道伤痕。
“啊……”妈妈痛得一缩,却不敢躲开。
“记住这个疼。”林佩芳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却依旧冰冷,“记住你是谁,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下次再敢在外人面前犹豫,给我丢脸,就不止是这几下了。明白吗?”
妈妈趴在地上,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从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若游丝的声音:“明……明白……主人……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林佩芳似乎满意了。她站起身,走到茶几边,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身,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妈妈。
“对了,有样东西,赏你。”
她放下水杯,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深棕色的玻璃瓶,看起来像是某种精油或者香水。她走到妈妈身边,拧开瓶盖。
一股难以形容的、骚涩的、带着浓重异味的气息,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我的胃里一阵翻腾,几乎要吐出来。那是……尿骚味!而且,非常浓烈!
林佩芳拿着那个小瓶子,对着妈妈伤痕累累的后背,将里面微黄的液体,缓缓倾倒下去。
“呃啊——!”液体接触到破损的皮肤,引发一阵更剧烈的灼痛,妈妈惨叫出声,身体痉挛般抽搐起来。
“别动。”林佩芳冷声命令,继续倾倒。微黄刺鼻的液体,顺着妈妈红肿的鞭痕流淌,浸湿了她的衣衫,也浸湿了她身下的一小块地毯。
是尿!那绝对是尿!林佩芳竟然把尿倒在妈妈刚刚被鞭打过、伤痕累累的背上!这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折磨,更是精神上极致的羞辱和玷污!
我倒退一步,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强烈的恶心和眩晕感袭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液体倒完了。林佩芳将空瓶子随手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仿佛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这是‘圣水’,”她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庄严,“给你净化,给你标记。让你时时刻刻记住,你是谁的东西。”
妈妈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身体在无法控制地微微痉挛。她的脸埋在臂弯里,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散乱的头发和剧烈起伏的肩膀。空气里弥漫
着刺鼻的尿骚味和淡淡的血腥味,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自己清理干净。地毯,还有你自己。”林佩芳丢下这句话,拿起沙发上的鞭子,重新装回那个帆布包里,拎在手上,看也不看地上狼狈不堪的妈妈,径直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我房间的方向——尽管门是虚掩的,但我确信她的目光穿透了门缝,精准地落在了我身上。
“小薇,”她叫我的名字,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好好写作业。大人的事,小孩别掺和。”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咔哒”一声轻响,门关上了。
那声轻响,像是一个开关,按下了我身体里某种紧绷到极致的东西。我猛地冲出自己的房间,扑到妈妈身边。
“妈!妈!”我声音颤抖,带着哭腔,想要扶起她,却又不敢碰她伤痕累累、沾满污秽的后背。
妈妈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趴在那里,身体微微颤抖。浓烈的尿骚味扑鼻而来,让我几欲作呕。
“妈……我们去医院……我们去报警……”我语无伦次,泪水模糊了视线。
“不……”妈妈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微弱,却异常清晰,“不去……不能去……”
她极其缓慢地、艰难地,试图撑起身体。我连忙帮忙,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伤处,扶着她坐起来。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印,额前的头发被汗水和泪水粘在脸上,眼神空洞,没有焦距。后背的衣衫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混合着血迹和微黄的液体,一片狼藉。
“我……我去洗洗……”她喃喃道,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疼痛和虚弱,又跌坐回去。
“妈!”我哭着扶住她。
她抬起头,看向我,眼神慢慢聚焦。那眼神里,没有我想象中的崩溃、羞愤或者痛苦,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小薇……别怕……”她甚至试图对我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妈妈……不疼……真的……习惯了……”
习惯了?
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穿了我的心脏。我看着眼前这个遍体鳞伤、浑身污秽、眼神空洞麻木的女人,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终于忍不住,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剧烈地干呕起来。
吐出来的只有酸水。我撑着冰冷的马桶边缘,浑身发抖,泪水混合着汗水,狼狈不堪。
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妈妈挣扎着爬向浴室的声音。我听到水龙头被打开,哗哗的水声响起,掩盖了可能存在的呜咽,也试图冲刷掉这满屋的污秽与不堪。
我瘫坐在冰冷的瓷砖地上,背靠着浴缸,听着隔壁浴室传来的水声,闻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令人作呕的气味,第一次对这个世界,对人性,产生了彻骨的怀疑和冰冷。阳光依旧会从窗外照进来,这个家依旧宽敞明亮,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腐烂了,再也回不去了。而我,被困在这腐烂的中央,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
我只是一个懦弱的旁观者,一个可悲的共犯。
水声,持续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