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岸之河

无岸之河

第一集:命运的余烬! K+ r9 Z4 P8 g9 b

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熊杰正在用抹布擦拭那个不锈钢小碗。两年了,这几乎成了他最重要的仪式。每天清晨与黄昏,他都会跪在那张冰冷的地铺前,用清水将它洗净,再用旧T恤裁下的软布,细细擦干每一寸表面,直到光可鉴人,倒映出他日渐枯槁的面容。

碗身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当初李帅不耐烦时随手磕在瓷砖上留下的。熊杰的手指总会在这里多停留一会儿,仿佛通过触摸这道伤痕,就能连接上那段充满屈辱却无比“充实”的岁月。

然后,他会倒一点最便宜的白开水进去,对着虚空,完成那套只有他自己明白的、致敬与感恩的仪式。

日子就这样在麻木的重复中滑过。街角的守望早已停止——不是他放弃了,而是身体实在撑不住。长期的营养不良、自我折磨和阴暗环境,让他染上了严重的咳疾和风湿。如今他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少,代驾也早已停掉,靠着之前微薄的积蓄和偶尔捡拾废品,维持着最底线的生存。那辆旧车停在楼下,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鸟粪,像个被遗弃的金属坟墓。

就在他擦完碗,准备如常开始仪式时,扔在枕头边的旧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短信。是电话。

屏幕上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就是本市。

熊杰的手指猛地一颤,碗差点脱手。两年了,除了10086和诈骗电话,这个手机从未接到过任何来电。它存在的意义,似乎只是为了发送那些石沉大海的短信,以及承载他单向的、无尽的倾诉。

会是谁?催债的?社区检查的?还是……打错了?

震动执着地持续着,嗡嗡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放大,敲打着他脆弱的神经。他盯着那串数字,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一种荒谬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期待,像阴暗角落里滋生的霉菌,悄然蔓延。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冰凉,划了好几次才成功接通。他把手机放到耳边,屏住呼吸。

“喂?”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只一个字。

熊杰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世界的声音骤然退去,只剩下耳机里传来的、那细微的电流杂音,和那一声熟悉到刻入骨髓、又在梦里反复折磨他的是她。

是洪英。

“……太太?”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哽咽。他下意识地跪直了身体,即使电话那头的人看不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似乎有些紊乱,有些迟疑。

“熊杰?”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有些低,有些哑,不如记忆中那般清脆明快,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甚至是……脆弱?“是……是我。”

“太太!真的是您!太太!”熊杰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语无伦次,想要表达狂喜,又怕惊扰了她,“我……我……您好吗?先生好吗?宝宝……小少爷好吗?我……我每天都在……”

“熊杰,”洪英打断了他急切却混乱的问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却掩盖不住底下的波澜,“你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我……我在城西,租了个房子,很小……但我很好,真的很好!”熊杰急忙回答,仿佛“过得不好”

是一种罪过,会让她失望或者……再次将他推开,“太太,您呢?您找我……是有什么吩咐吗?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做?我随时都可以!真的!”

他急切地表明自己的“可用性”,像溺水者抓住了唯一可能的浮木。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她主动联系他了!两年了,第一次!这意味着什么?是孩子需要人照顾?是家里有什么粗活重活?还是……仅仅是偶然想起,随口一问?

无论是什么,他都感激涕零。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熊杰几乎要以为信号中断了。他不敢催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紧紧攥着手机,手心全是冷汗。

“熊杰……”洪英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层强装的平静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清晰的疲惫、无助,甚至是一丝……恳求?“李帅……李帅他走了。”

熊杰愣住了。

走了?什么意思?出差?还是……

“他公司……年前就出了问题,撑了几个月,还是倒闭了。欠了很多债。”洪英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的哽咽,“他受不了这个打击,整个人都……都垮了。我们吵了很多次,他把家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后来,他就收拾东西走了。说没脸见我们,说要出去躲债,说……说让我别再找他。”

熊杰听着,大脑一片空白。李帅……那个强大、自信、掌控一切的李帅……公司倒闭了?崩溃了?逃走了?丢下洪英……和他们的孩子?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感在他胸中冲撞。有震惊,有对李帅境遇本能的唏嘘,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卑劣的、隐秘的悸动——那个占据了他位置、夺走他一切的男人,那个他曾经仰望、恐惧又不得不“感恩”的存在,竟然……垮了?倒了?把洪英……扔下了?

然后,是洪英接下来的话,彻底将他击懵:2 G2 U9 s3 F3 C. L“熊杰……我现在……一个人带着强强,他才两岁……房子因为抵押贷款,可能也保不住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明显的哭腔,那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女人才会有的绝望和无助。

“熊杰,你……你能……帮帮我吗?”

你能帮帮我吗?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熊杰两年多来浑浑噩噩的世界。黑暗被撕开一道口子,刺目的、他不敢奢望的光照了进来。

帮帮她?她需要他?那个曾经决绝地将他扫地出门、视他如敝履的洪英,那个他连远远守望都觉得是亵渎的女神……现在,在另一个男人抛弃她之后,回过头来,向他求助?

狂喜像岩浆一样喷涌,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自我折磨,仿佛在这一刻都找到了意义,得到了终极的报偿。看啊,命运还是站在他这边的!那个完美的男人原来也不过如此,最终还是他,只有他,才是那个永远不会离开、永远愿意接纳她一切的人!

但狂喜之下,更汹涌的,是一种近乎神圣的使命感,和一种扭曲的、极致的感恩。

他“噗通”一声,将额头紧紧抵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对着手机,用尽全身的力气,用一种混合着痛哭、狂喜和绝对虔诚的颤抖声音,泣不成声道:“太太!太太!您别哭!您千万别哭!我在!我一直

在!我永远都在!”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谢谢您!谢谢您还愿意找我!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这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恩典啊!”

“您放心!一切都有我!房子没了没关系,我们可以再找地方!债没关系,我来想办法!您和强强……小少爷,我一定会照顾好!用我的命去照顾!”

他甚至没有忘记那个曾经带给他无尽屈辱、如今却落魄离场的男人:“您……您也别太怪先生。先生他……他也不容易。他给了您那么多快乐,给了您强强这么可爱的儿子,还……还替我照顾了您这么久……”他说着连自己都觉得荒谬却发自肺腑的话,“我感激他,真的。现在他遇到难处了,心里肯定更苦……您别为他伤心,保重自己的身体和强强要紧。以后……以后就让我来,让我来接过这个责任!”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高亢,带着破音:“太太,求您给我这个机会!让我报答您!让我照顾您和强强少爷!我会把强强当成我自己的儿子!不,他比我的命还重要!我会努力工作,挣干净的钱,把债还上,给您和强强一个好生活!我发誓!我用我的一切发誓!”

他砰砰地磕着头,即使隔着电话,即使她看不见,他也用尽了全身的诚意。

“只要您不嫌弃我……只要您还愿意让我待在您身边……做牛做马,当狗当奴,我都心甘情愿!太太……洪英……求您……给我这个福分吧!”

电话那头,洪英听着这汹涌澎湃、几乎癫狂的表白,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哭声都停住了。过了一会儿,她才带着浓重的鼻音,有些迟疑地说:“你……你先别这样……我现在带着强强,暂时住在我一个远房表姐家,不太方便……你……你方便过来一趟吗?我们……见面说?”

“方便!方便!我随时都方便!”熊杰一叠声地应着,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因为动作太猛眼前一阵发黑,他扶住墙壁才站稳,“太太您把地址给我!我马上过去!现在就去!”

他手忙脚乱地找出纸笔——那还是以前用来记录“购物清单”和“注意事项”的。记下地址时,手指抖得几乎写不成字。

挂了电话,熊杰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巨大的冲击让他头晕目眩,仿佛踩在云端,又像沉入深海。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被他擦得锃亮的不锈钢小碗。碗里还有一点未饮尽的清水,微微晃动,倒映出天花板上一小片模糊的光晕。

他缓缓跪下来,双手捧起那个碗,像捧着圣杯。他将碗中剩余的水一饮而尽。这一次,清水滑过喉咙的感觉如此真实,如此滚烫,仿佛带着救赎的温度。

“感谢……感谢命运……”他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痴狂的笑容,“感谢太太……感谢先生……感谢你们……终于……终于又需要我了……”

他猛地跳起来,开始翻找自己“最好”的衣服——也就是那几件不那么破旧、清洗得稍微干净些的旧衣。他冲进狭小的卫生间,用刺骨的冷水胡乱洗了把脸,用力搓着脖子和手臂,试图洗去一些显而易见的污垢和颓丧气息。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脸颊凹陷、头发花白杂乱的男人,第一次感到了恐慌。

不能这样去见她。不能让她看到自己这副鬼样子,让她觉得他连“用”的价值

都没有。

可他实在没有像样的行头。最后,他只能换上那件相对干净的旧外套,用力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又对着水龙头,沾湿手指,勉强理了理额前打绺的头发。

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个不锈钢碗,还有藏在塑料袋底下的项圈和链子。最终,他没有带它们。他觉得自己应该以一个稍微“正常”一点的形象去见她,至少一开始是。

他锁上那间阴暗斗室的门,走下摇摇欲坠的楼梯。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外面带着尘嚣的空气。

两年了,他第一次觉得,这浑浊的空气里,有了希望的味道。

他走到那辆被遗忘的旧车旁,拂去车窗上厚厚的灰尘。钥匙插进去,拧动。引擎发出一阵艰难刺耳的咳嗽声,颤动了许久,才勉强发动起来。

车子缓缓驶出破旧的小区,汇入街道的车流。熊杰紧紧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心脏依旧跳得飞快,但不再是绝望的狂跳,而是充满了一种近乎悲壮的、献祭般的激昂。

他要去了。去到他信仰的身边。去承担他梦寐以求的“责任”。

李帅倒下了,留下了需要保护的洪英和年幼的孩子。而他,熊杰,这个曾被彻底驱逐的残渣,将拾起这面旗帜,用他全部的生命、尊严和未来,去守护他们,去填补那个强大男人留下的空缺。

他不恨李帅。真的。他甚至同情他,感激他。感激他曾经给过洪英幸福,感激他留下了李强这个血脉,更感激他……最终的“放手”。

现在,轮到他了。

这是他等待了两年,或者说,等待了一生的机会。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搞砸。他会比狗更忠诚,比奴更顺从,比任何男人都更竭尽全力。他会抹去自己所有的欲望、边界和人格,完完全全地,成为他们母子需要的任何东西——支柱、工具、奴仆,或者,只是一个背景。

车子朝着洪英给出的地址驶去。熊杰的脸上,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宁静与狂热。

属于李帅和洪英的童话或许结束了。

但属于熊杰的“使命”,才刚刚开始。

他甘之如饴。

第二集:重燃的灰烬熊杰租下了洪英表姐家隔壁的房子。那是一栋老旧居民楼里的一室一厅,墙壁斑驳,水管在夜里会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但熊杰签下合同时手都在颤抖——不是因为租金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积蓄,而是因为一墙之隔,就是洪英和强强暂时栖身的地方。搬家那天,他只提着那个破旧的编织袋。表姐开门时,洪英正抱着强强站在客厅里。两年不见,她瘦了些,眉眼间添了疲惫,但依旧漂亮,甚至因为那份脆弱感而更加动人。强强趴在她肩上,小脸圆嘟嘟的,眼睛很大,像极了李帅。

“来了?”洪英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熊杰的眼泪差点涌出来。他强忍着,深深鞠躬:“太太……不,洪英。我……我来了。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我在隔壁。”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过她的脸,又落在强强身上。那孩子好奇地打量着他,忽然咧开嘴,露出几颗小米牙。“叫叔叔。”洪英拍拍孩子的背,语气平淡。熊杰却像被电流击中,慌忙摆手:“不、不用!叫什么都行……叫什么都行……”他语无伦次,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包——那是他昨晚跑了好几家银行才凑齐的现金,厚厚一沓,“给……

给孩子的。一点心意。”洪英看了一眼,没接:“你也不容易,自己留着吧。”

“不!我容易!我特别容易!”熊杰急切地把红包塞进强强的小手里,“我现在浑身是劲!洪英,你看我的,我一定让你和强强过上好日子!比……比以前还好!”他的眼睛亮得吓人,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从那天起,熊杰像一台被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开始疯狂运转。他打了三份工:白天在物流公司分拣快递,下午四点准时收工,去小学门口接几个孩子做托管辅导——这是他求了托管班老板很久才得来的机会,因为他“看着老实”;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做夜班店员。睡眠被压缩到极致。他常常在便利店里对着监控摄像头打瞌睡,被店长骂过好几次,扣过工资,但他不在乎。他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钱。第一个月,他拿到八千三百块工资。他留下三百块作为最低限度的生活费——馒头,咸菜,偶尔一个鸡蛋。剩下的八千,他全部装进一个信封,在深夜敲响了隔壁的门。洪英穿着睡衣开门,脸上带着倦意:“这么晚什么事?”

熊杰双手奉上信封,深深鞠躬:“这个月的。您收着。给孩子买点好的,您也……别太省。”洪英看着那厚实的信封,沉默了几秒,接了过来:“进来吧,强强睡了。”那是熊杰第一次走进她们暂住的屋子。很小,但收拾得干净温馨。强强睡在靠墙的小床上,呼吸均匀。熊杰站在门口,不敢再往里走,怕自己的鞋底弄脏地板。“站着干嘛?坐。”洪英指了指一张旧沙发。熊杰小心翼翼地坐下,只敢坐三分之一,背挺得笔直。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强强身上,那小小的胸膛随着呼吸起伏,那么脆弱,那么需要保护。

“孩子……真好看。”他喃喃道,眼圈红了。洪英没接话,去厨房倒了杯水给他。水是温的。熊杰捧着杯子,像捧着圣物,小口小口地喝,舍不得喝完。“你别太拼了。”洪英看着他深陷的眼窝和干裂的嘴唇,“身体垮了,什么都没了。”这句话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熊杰的防线。他低下头,眼泪砸进杯子里:“没事……我身体好着呢。我……我就是高兴。高兴还能为您……为你们做点事。”洪英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像羽毛一样扫过熊杰的心尖。第二个月,熊杰发现了新的“商机”。物流公司里经常有破损的包裹,一些轻微瑕疵的商品会被低价处理。他开始留意那些被退回的电子产品、小家电、服装,用极低的价格买下来,修修补补,挂在二手平台上卖。他有种近乎本能的节俭和巧手——那是过去几年“伺候”李帅和洪英时锻炼出来的,任何东西在他手里都能变废为宝。他的收入开始增加。九千,一万,一万二…

…每个月的信封越来越厚。他开始不止给现金,还会“顺路”带些东西回来:一箱进口奶粉(“给强强喝的,我看广告说这个好”),几件质地柔软的童装(“换季了,别让孩子着凉”),甚至是一套昂贵的护肤品(“您……您也该用点好的”)。洪英起初会推辞,后来渐渐不再多说,只是默默收下。有时她会留他吃饭——简单的家常菜,两素一荤。那是熊杰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刻。他坐在餐桌旁,看着洪英给强强喂饭

,看着强强挥舞着小勺子把米粒弄得到处都是,看着洪英一边嗔怪一边温柔地擦拭孩子的小脸。家的感觉。久违的、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拥有的家的感觉。他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份脆弱的温暖。他绝口不提过去,不提李帅,不提那些屈辱的岁月。他把自己重新包装成一个勤恳、老实、知恩图报的“老朋友”,一个在她们落难时伸出援手的“好心人”。洪英的态度也在慢慢软化。她开始对他笑——不是以前那种冰冷的、带着嘲讽的笑,而是真心的、带着感激的浅笑。

她会在他搬重物时递上一杯水,在他晚归时留一盏门廊的灯,在强强哭闹时无奈地对他说“这孩子,就听你的”。是的,强强意外地喜欢熊杰。也许是孩子敏感,能感知到这个人对自己毫无保留的、近乎卑微的疼爱。熊杰会笨拙地给孩子讲故事,会趴在地上给孩子当马骑,会耐心地一遍遍教孩子认卡片上的动物。每当强强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喊“杰杰”,扑进他怀里时,熊杰都觉得自己的心要化了。他把这个孩子当成了自己的救赎,当成了上天赐予他弥补过错的机会。三个月后的一个晚上,强强发高烧。洪英慌了神,抱着哭闹不止的孩子手足无措。熊杰二话不说,抓起车钥匙就冲下楼,一路闯了两个红灯,把她们送到医院。急诊室里,他跑前跑后,挂号、缴费、拿药,额头上全是汗。洪英抱着昏睡的强强坐在走廊长椅上,看着熊杰忙碌的背影,眼神复杂。孩子确诊是病毒性感冒,需要留院观察一晚。病房里,强强终于退烧睡去,小脸红扑扑的。

洪英坐在床边,熊杰站在门口,不敢进去。“进来吧,站着不累吗?”洪英轻声说。熊杰这才挪进来,依旧站在床尾,远远地看着孩子。“今天……谢谢你。”洪英说,声音有些沙哑。“应该的。”熊杰立刻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沉默在病房里蔓延。只有医疗器械规律的滴滴声。“熊杰,”洪英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儿子沉睡的脸上,“以前的事……我也有不对的地方。”熊杰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慌忙摆手:“不!您没有不对!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用,是我对不起您……”“行了。”洪英打断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过去的事,不提了。现在这样……就挺好。”熊杰的眼泪夺眶而出。他用力点头,哽咽得说不出话。那一夜,他守在病房外的走廊长椅上,一夜未眠。心里那堆冰冷的灰烬,仿佛被这句话吹开,露出了底下仍在暗燃的、卑微的火星。出院后,他们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和谐期”。

熊杰更卖力了。他不仅打工、做二手生意,还开始研究投资——看各种财经文章,听线上讲座,用微薄的积蓄尝试买基金、炒股。他运气不错,或者说,他那股豁出命去的劲头感动了老天,几次小投资竟然都赚了钱。他租下了小区门口一个即将倒闭的小超市,改成了母婴用品店。店面不大,但他收拾得干净明亮,货品齐全,价格实惠。他还自学了婴儿护理知识,能给新手妈妈们提供建议。生意渐渐有了起色。半年后,当熊杰把母婴店第一个月的盈利——两万八千块钱——全部交到洪英手上时,洪英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自己留点。”她说。“不用。”

熊杰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我用不着。店里的流水够周转了。这些您拿着,找个好点的小区租个房子。这里太潮,对强强身体不好。”洪英没再推辞。她收下了钱,第二天就开始找房子。一周后,他们搬进了一个中档小区两室一厅的公寓。房子是熊杰找的,押金和半年租金都是他付的。搬家那天,他一个人扛完了所有大件家具,累得衬衫湿透,但脸上始终挂着傻笑。新家安顿好的第一个晚上,洪英做了一桌菜。不算丰盛,但都是家常味道。强强坐在儿童餐椅里,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勺子。灯光温暖,饭菜飘香。

“喝点吗?”洪英拿出一瓶红酒——那是熊杰之前“顺路”带回来的,一直没开。熊杰受宠若惊,连连点头。他们碰了杯。红酒的滋味熊杰尝不出来,他只觉得晕乎乎的,像踩在云端。洪英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眼角细细的纹路都透着温柔。她给强强喂饭,轻声细语地说话,偶尔抬眼看他,目光相接时,会浅浅地笑一下。那一刻,熊杰觉得,自己这两年的苦,前半生的屈辱,全都值了。他得到了救赎,得到了第二次机会。洪英回到了他身边(虽然是以朋友或家人的身份),强强依赖他,他们有了一个像样的“家”。晚饭后,强强睡了。熊杰抢着洗碗,洪英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水声哗哗,蒸汽氤氲。

“熊杰,”她忽然说,“你为什么不问我,李帅后来有没有联系我?”熊杰的手一顿,碗差点滑进水池。他稳住心神,继续刷洗,声音平静:“那是您的事。您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我问了也是多余。”这是真话。他不敢问,怕听到她还惦记着李帅,怕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平静。洪英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找过我一次。两个月前,半夜打电话,喝醉了,又哭又骂,说对不起我,对不起孩子,又说是我毁了他……我挂了,拉黑了。”熊杰的心揪紧了。不是为李帅,是为洪英。她当时一定很难过,很害怕。而他却不在她身边。

“以后不会了。”他转过身,手上的泡沫还没擦干,眼神却异常坚定,“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您和强强。”洪英看着他,眼神有些恍惚,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别的什么。良久,她轻轻“嗯”了一声。那天晚上,熊杰躺在自己新租的、离她们公寓只有五分钟路程的出租屋里,失眠了。他反复回味着洪英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微笑。他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赢回她的心,正在一点点重建他们的“家”。直到深夜,一个念头像冷水一样浇醒了他:洪英,还愿意让他碰她吗?不是指日常的接触,而是……夫妻之间的那种。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毒藤一样缠绕上来。他想起了过去。想起了自己的无能,想起了洪英在李帅身下那陌生而沉醉的呻吟,想起了每一次自己尝试时她的僵硬和忍耐,想起了那些屈辱的、被迫旁听的夜晚……不,不能想。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有用”了。他能赚钱,能照顾她们,能保护她们。

也许……也许洪英会愿意重新接纳他,不只是作为“帮手”,而是作为……男人?这个奢望让他浑身发热,又让他恐惧得发抖。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机会来了。强强被接去表姐家玩,洪英说想早点休息。熊杰鼓起

毕生勇气,在送她到门口时,结结巴巴地说:“洪英……我……我能进去坐坐吗?就一会儿。”洪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他看不懂。沉默了几秒,她侧身让开:“进来吧。”屋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声响。洪英给他倒了水,自己坐在沙发另一端,抱着一个抱枕,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

“店里……最近怎么样?”她找了个安全的话题。“挺好的。这个月应该能再多赚点。”熊杰搓着手,手心全是汗,“我……我想把隔壁铺面也盘下来,扩大一下,增加点儿童游乐区,这样妈妈们逛街的时候孩子有地方玩……”他说着自己的规划,语速越来越快,试图用这些“成绩”来武装自己,增加底气。洪英静静听着,偶尔点头。终于,他词穷了。空气再次沉默下来。

“洪英……”他深吸一口气,挪近了一点,手指颤抖着,想去碰她的手。洪英几乎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但没躲开。熊杰像得到了莫大的鼓励,一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手指纤细,被他粗糙的手掌完全包裹。“洪英,”他的声音在抖,“我……我知道我以前没用,对不起你。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我会努力的,我会让你和强强过上好日子,我会……我会做一个好……好……”“好丈夫”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他配吗?洪英任他握着,没有抽回,但也没有回应。她的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那里正在播放一部家庭伦理剧,男女主角在拥吻。熊杰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慢慢地、试探性地靠过去,想要吻她。就在他的嘴唇即将碰到她的脸颊时,洪英忽然转开了脸,同时抽回了手。

“不早了,”她站起身,声音平静无波,“你回去吧。明天还要去店里。”熊杰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冷却。他看着她走向卧室的背影,那么近,又那么远。“洪英……”他嘶哑地喊了一声。洪英在卧室门口停住,没有回头:“熊杰,我们现在这样……就挺好。别想太多了,好吗?”门轻轻关上了。熊杰独自站在客厅里,电视里男女主角的欢声笑语显得格外刺耳。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下来,抱住头。就挺好。别想太多。他明白了。他可以付出一切,可以拼上性命,可以赚很多钱,可以照顾好她和孩子。但他永远无法给她,一个正常女人需要的那种快乐。那种李帅曾经给过她的,让她沉醉、让她绽放的快乐。他那可悲的、短暂的能力,和他深入骨髓的自卑,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把这条路堵死了。洪英愿意回到他身边,愿意接受他的照顾,甚至可能对他有了一丝感激和依赖。但那条界线,她永远不会允许他跨过。

那扇门,对他永远是关闭的。熊杰不知道在客厅里蹲了多久。直到腿麻了,他才缓缓站起来,悄无声息地离开。下楼时,夜风很凉。他抬头看向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那是洪英的卧室。他知道,自己应该满足。能这样守护在她身边,已经是上天莫大的恩赐。可心里那个空洞,为什么还是那么冷,那么疼?他点燃一支烟——这是李帅走后他偶尔会做的事。烟雾缭绕中,他对着那扇窗,无声地说:没关系。我可以等。一辈子也可以。只要能在你身边,怎样都好。可他没看见,那扇窗后的阴影里,洪英也站在窗前,看

着楼下那个逐渐缩小的、佝偻的背影。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上面是一个刚添加不久的联系人——母婴店供货商的那个年轻经理,高大,风趣,看她的眼神里,有着熊杰永远不会有、也给不了的热切与侵略性。她轻轻叹了口气,关掉了手机屏幕。窗外,夜色正浓。而有些失望,一旦种下,就会在寂静的土壤里,悄然生长。

第三章:新客登门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一天的,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个一个从眼前滑过去,抓不住,也留不下。债务还了大半。洪英的脸色好看了许多,偶尔还会哼两句歌。李强也胖了,小脸圆圆的,在院子里和别的孩子疯跑,跑得满头大汗。我每天下班回来,看见他们娘俩好好的,就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可我知道,光靠我打工,不行。二十多万的债,我还了两年,才还了一半。剩下那半,还得两年。两年之后呢?李强要上学,要花钱。洪英跟着我,不能总住这地下室。我得想办法,得挣更多的钱。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还是地上,洪英让我上床,我不去,地上睡习惯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转来转去的,都是怎么挣钱。开店。这两个字突然跳出来,把我自己吓了一跳。开什么店?拿什么开?我一个大老粗,会干什么?可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按不下去了。我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最后想到了母婴用品。

那阵子洪英经常带着李强去逛商场,回来就说,现在小孩的东西真贵,一个奶瓶好几百,一罐奶粉好几百,一件小衣服也好几百。她说的时候,眼里有光。我知道她想给李强买好的,可是没钱。既然这么贵,那卖这个应该挣钱吧?我把这个想法跟洪英说了。她愣了一下,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开店?”她说,“你疯了?拿什么开?”我说:“我想办法。”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开个店要多少钱吗?房租、装修、进货,没个十几万下不来。”我说:“我知道。”她说:“你有十几万?”我没说话。她叹了口气,说:“算了,别做梦了。咱们能把债还完就不错了。”那天之后,我没再提这事儿。可我心里一直记着。我开始更拼命地干活。白天物流公司,晚上夜市端盘子,周末建筑工地,能干的我都干。可这些挣的都是小钱,攒一年也攒不出几万块。我得想别的办法。我找工友们借钱。一百两百,三百五百,我都借。

我说我有急用,明年一定还。工友们都知道我这人老实,借了肯定还,多多少少都借了点。我找老乡借,找以前工地上的工头借,找所有认识的人借。最难的时候,我甚至去借了高利贷。三个月,我凑了十万块。当我把那摞钱放在洪英面前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愣住了。那是十万块,有新的有旧的,有百元大钞有零钱,捆成几捆,放在桌上,厚厚的一摞。“你……你从哪儿弄的?”她声音都变了。我说:“借的。”她看着我,眼睛瞪得大大的,半天说不出话。然后她忽然哭了,捂着嘴,眼泪哗哗地往下流。我说:“别哭,开店的钱。你当老板,我给你打工。”她哭得更厉害了。那家店,开在城南的一个小区门口。不大,三十来平米,但位置还行,周围都是新小区,年轻人多,小孩多。房租一月两千

,押一付三,一下子去了八千。装修简单弄弄,又去了一万多。剩下的钱,全进了货。开店那天,没有鞭炮,没有花篮。

洪英把门打开,把货架擦得亮亮的,把那些小衣服小鞋子摆得整整齐齐。李强站在门口,穿着新衣服,手里拿着个气球,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他们娘俩,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店名是洪英起的,叫“宝贝屋”。她说,简单好记。我没意见。她起什么名字都好。从那天起,我的生活彻底变了。白天我还是在物流公司上班,下了班就去店里帮忙。洪英是老板,负责所有事情——进货、理货、卖货、算账。我就是个打下手的,搬货、打扫、跑腿,她让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可我高兴。看着她站在柜台后面,和顾客讨价还价,笑得一脸灿烂;看着她拿着计算器,一笔一笔地算账,眉头皱起来又舒展开;看着她把新进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挂起来,退后两步,端详半天,满意地点点头。我就觉得,这日子有奔头。店里生意一天天好起来。洪英会来事儿,嘴甜,见谁都笑。那些带孩子的年轻妈妈,一来二去都跟她熟了,买什么都找她。

有时候店里人多,她忙不过来,我就笨手笨脚地帮着招呼,她嫌我嘴笨,让我只管搬货。我不生气。她说得对,我确实嘴笨。进货的事,我不懂,都是她管。她每次去进货,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说是不能让人小看了。我就远远地看着她出门,心里美滋滋的,觉得我媳妇真能干。谭勇,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他是供应商,做母婴用品批发的。第一次来店里,是送货。洪英进了他一批货,他亲自送过来。开的是一辆面包车,车身上印着“勇发商贸”几个字。我那天正好在店里,帮着卸货。他下车的时候,我第一眼看见的,是他的皮鞋。锃亮锃亮的,一点灰都没有,和我脚上那双破胶鞋一比,简直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个子不高,但收拾得很利索,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着件浅灰色的夹克,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衬衫。他看见洪英,眼睛一亮,笑着说:“洪老板,货到了。”洪英也笑了,说:“谭老板亲自送啊,我这点小生意,哪敢劳您大驾。”

他说:“洪老板的生意,再小也得亲自送。以后多照顾我生意就行。”两个人说着话,进了店里。我站在面包车旁边,一箱一箱地往下搬货。那些箱子不重,可我一趟一趟地搬,搬得满头汗。透过店门的玻璃,我看见他们俩站在柜台旁边,洪英拿着单子,指着上面的东西问什么,谭勇凑过去看,两个人的头挨得很近。我低下头,继续搬货。后来谭勇经常来。有时候是送货,有时候是顺路,有时候是来喝茶。他说他跑业务,跑累了就找个店歇歇脚,洪英这儿离他几条线路都近,就常来坐坐。洪英也不赶他,给他倒茶,陪他说话。两个人聊生意,聊行情,聊哪个牌子好卖哪个牌子不行。谭勇懂行,说起来头头是道,洪英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点头,眼睛亮亮的。我在旁边擦货架,擦了一遍又一遍。听着他们说话,插不上嘴,也不想插嘴。有一次,谭勇走了之后,洪英忽然问我:“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我说:“什么人?”

她说:“谭勇。”我想了想,说:“挺能干的。”她点点头,

说:“是挺能干。他做的那个牌子,附近几个区都是他跑,听说一年能挣不少。”我没说话。她又说:“他老婆前年跟他离了,现在一个人过。”我还是没说话。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跟我说这些。我也不想知道。有一天晚上,店里打烊了,我过来帮忙关门。远远地看见店门口停着那辆面包车,车灯亮着。走近了,透过玻璃门,看见洪英和谭勇站在柜台里面,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挨得很近。谭勇一只手撑在柜台上,另一只手——我看不太清——好像是搭在洪英肩上。我站在门外,没进去。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我站在那儿,看着玻璃门里那两个挨得很近的身影,看着店里暖黄的灯光,看着货架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小衣服小鞋子。站了一会儿,我转身走了。那天晚上,我没去店里,直接回了地下室。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

第二天,我照常去店里帮忙。洪英在,谭勇也在。他看见我,笑了一下,说:“老熊来了。”我点点头,说:“谭老板好。”然后我该干什么干什么。搬货,打扫,擦货架。洪英和谭勇在柜台那儿说话,说的什么,我没听。我只听见洪英笑了,笑得很好听。后来这样的情形越来越多。谭勇三天两头来,有时候待一会儿就走,有时候一待就是半天。洪英对他越来越随便,他喊她“英子”,她喊他“老谭”。有时候两个人一起吃饭,洪英让我去买饭,买回来,他们俩在柜台那儿吃,我在后面库房吃。我不在意。真的不在意。洪英高兴就行。有一天,洪英忽然跟我说:“谭勇想在咱们这儿存点货,说他仓库太远,来回跑不方便。我说行,后头那间小库房空着也是空着。”我说:“好。”她说:“他以后来得更勤了。”我说:“好。”她看着我,眼神怪怪的,说:“你就没什么想说的?”我说:“没有。”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这人,真傻。”

我知道她说的傻是什么意思。可我不觉得我傻。我是真的为她高兴。她以前跟着李杰,吃了那么多苦,现在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了,有人陪她说话,有人帮她出主意,有人让她笑。这不是好事吗?我是个粗人,没什么本事,除了干活什么都不会。我给不了她那些,有人能给,那不是很好吗?有一天晚上,谭勇走的时候,洪英送他到门口。我站在店里,透过玻璃门,看见他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然后谭勇上了车,发动车子,走了。洪英站在那儿,看着车子开远,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来。她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不是高兴,不是得意,是那种……那种小姑娘才有的,羞羞的,甜甜的笑。我心里动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酸酸胀胀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上不来下不去。然后我想,她开心就好。她开心就好。那天晚上回家,洪英一路上没说话。到了地下室,李强已经睡了,她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忽然抬起头,看着我。

“熊杰。”她说。我正铺被子,听见她叫我,抬起头。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我说:“怎么了?”她说:“没什么。”然后躺下了。我铺好被子,关了灯,躺在地上。黑暗里,我听见她翻来覆去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

忽然说:“熊杰,你睡了吗?”我说:“没有。”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谭勇……他说他喜欢我。”我没说话。她又说:“他说想跟我在一起。”我还是没说话。她说:“你怎么想的?”我躺在地上,看着黑乎乎的天花板,想了很久。然后我说:“你高兴就行。”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翻身的声音。然后,她轻轻地说:“你这人,真傻。”那天晚上,我很久很久没睡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没想。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她高兴就行。她高兴就行。后来,谭勇来得更勤了。不是三天两头,是几乎天天来。有时候白天来,有时候晚上也来。来了就和洪英待在店里,说话,笑,有时候还一起吃饭。

我照样干我的活。搬货,打扫,擦货架。他们说话的时候,我就躲到后面的小库房里,把那些箱子码得整整齐齐,码了一遍又一遍。有一天,谭勇走的时候,洪英送他到门口。我透过玻璃门,看见他上车之前,忽然转过身,在洪英脸上亲了一下。洪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推了他一把。我低下头,继续擦货架。那天晚上回家,洪英的心情很好,一路哼着歌。到了地下室,她坐在床边,忽然说:“熊杰,我跟你说个事儿。”我说:“什么事?”她说:“谭勇说他不想一个人住了,想搬过来。”我愣了一下。她说:“他房子租期到了,还没找到合适的。我说咱们这儿虽然小,但挤挤也能住。你觉得呢?”我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点期待,那点试探,那点小心翼翼。我说:“好。”她愣了一下,说:“你不生气?”我说:“不生气。”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说:“我就知道你最好了。”那天晚上,我躺在地上,听着她在床上翻身的声音,心里什么都没有想。

或者说,想了很多,但什么都没想明白。只记得一个念头,一遍一遍地转:她高兴就行。她高兴就行。她高兴就行。谭勇搬进来的那天,是个周末。他开着那辆面包车,拉了几个纸箱子,装的都是他的东西。我帮着搬,一趟一趟地,把那些箱子从车上搬下来,搬进地下室。地下室本来就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已经满满当当。他的箱子一进来,更是挤得转不开身。洪英指挥着,说这个放这儿,那个放那儿。我和谭勇照她说的做,把箱子摞起来,把东西归置好。忙活了一上午,总算弄完了。洪英擦了擦汗,说:“行了,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谭勇笑着,搂了搂她的肩,说:“谢谢英子。”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说:“老熊,麻烦你了。”我说:“不麻烦。”他说:“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互相照应。”我说:“好。”那天晚上,洪英做了几个菜,算是给谭勇接风。我们三个人围着那张小桌子吃饭,李强坐在一边,抱着碗,低头扒饭。

洪英和谭勇说话,说生意,说行情,说以后怎么打算。我不说话,就听着。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去洗碗。洪英和谭勇坐在床边,继续说话。水龙头哗哗地响,我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听见洪英笑,笑得很好听。洗完碗,我看了看表,九点多了。平时这时候,我该铺被子睡觉了。可是今天,那床被子不知道铺在哪儿。地下室里就一张床。我站在那

儿,不知道该干什么。洪英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熊杰,你晚上……”我说:“我睡地上就行。”谭勇说:“地上凉,要不……”洪英打断他,说:“他睡习惯了。”我点点头,说:“睡习惯了。”我从柜子里拿出那床旧棉被,铺在地上。铺好之后,我躺上去,闭上眼睛。灯关了。黑暗里,我听见他们在床上翻身的声音,听见他们压低声音说话,听见洪英轻轻地笑。我闭上眼睛,什么都没想。那天晚上,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半夜醒了一次,听见床上传来奇怪的声音。

很轻,很压抑,像是什么东西在动,又像是什么人在喘气。我没睁眼。把身子蜷紧了一点,继续睡。后来的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谭勇住在这儿,白天出去跑业务,晚上回来。洪英还是开店,他有时候去店里帮忙,有时候不去。我还是在物流公司上班,下了班去店里,回到地下室就睡觉。只是睡觉的地方,越来越挤。那张床,是洪英和谭勇睡的。李强有时候睡床上,有时候睡地上,和我一起。他说他喜欢跟我睡,地上软和。我不知道他是真喜欢,还是懂事。有一天晚上,李强睡在我旁边,忽然问我:“叔叔,谭叔叔是我爸爸吗?”我愣了一下,说:“不是。”他说:“那他为什么住咱们家?”我想了想,说:“他是你妈妈的朋詛。”他说:“哦。”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爸爸去哪儿了?”我沉默了。他说的爸爸,是李杰。那个抛下他们母子、卷走所有钱、跑得无影无踪的人。我说:“他……他去很远的地方了。”

他说:“还回来吗?”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没等我回答,翻了个身,睡着了。我躺在那儿,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后来谭勇在的时候越来越多,不在的时候越来越少。他干脆把业务停了,说跑业务太累,不如帮洪英看店。洪英没意见,说行,两个人一起干,还能多挣点。我就更没意见了。我有什么意见?我算什么?有一天,洪英忽然跟我说:“谭勇说想换个地方住。这地下室太潮了,他腿不好,受不了。”我说:“好。”她说:“我想租个楼房,两居室的。他住一间,我和强强住一间,你……”她顿了一下,说:“你住客厅,行不行?”我说:“行。”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别的。她说:“熊杰,你……你就不生气?”我说:“不生气。”她说:“你图什么?”我想了想,说:“你高兴就行。”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再说话。后来我们真的搬了家。

两居室的楼房,六楼,有电梯。比地下室好一万倍。谭勇住一间,洪英和李强住一间,我住客厅。沙发拉开就是床,白天收起来,晚上铺开。挺好。搬家那天,谭勇没动手,就站在那儿指挥。我和搬家公司的人一趟一趟地搬,累得满头大汗。洪英在旁边收拾东西,把那些箱子打开,一样一样地归置。忙了一天,总算弄完了。晚上,洪英做了饭,我们一起吃。谭勇坐在主位上,洪英坐在他旁边,我和李强坐在对面。谭勇吃着饭,说这房子不错,以后就踏实了。洪英点头,说对,踏实了。我低头吃饭,没说话。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厨房不大,我一个人站在那儿

,听着水哗哗地响,听着客厅里传来他们的说话声和笑声。洗完碗,我出来,看见他们坐在沙发上,挨得很近,看电视。洪英靠在谭勇肩上,谭勇搂着她,两个人看着电视,偶尔说句话,偶尔笑一声。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去阳台抽烟。

我不会抽烟,可那天忽然想抽。从谭勇扔在茶几上的烟盒里拿了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眼泪都出来了。阳台外面是万家灯火。一扇扇窗户亮着,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家。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窗户,一根烟抽完,又点了一根。后来谭勇出来,站在我旁边,也点了一根烟。他吸了一口,吐出来,说:“老熊,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我说:“什么事?”他说:“我和英子,你知道的。”我没说话。他说:“她是真心对我好,我也是真心对她。我想着,以后就在一起过了。你不会反对吧?”我说:“不反对。”他拍了拍我的肩,说:“够意思。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有福同享。”我说:“好。”他吸了口烟,又说:“还有件事。我那摊子生意,最近想重新捡起来。英子说让你帮帮忙,跑跑腿什么的。你愿意不?”我说:“愿意。”他笑了,说:“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进去了。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把那根烟抽完。外面的万家灯火,还是那么亮。后来的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谭勇重新做起了生意,我给他跑腿,送货、取货、跑东跑西。洪英还是开店,他有时候去,有时候不去。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可心里挺踏实。我想,这样挺好。大家都好。只是有时候,半夜醒来,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主卧里传来的声音——有时候是说话,有时候是笑,有时候是别的——我会忽然想起那个雨夜,想起李杰吐出的那个烟圈。然后我想,她高兴就行。她高兴就行。不管是谁,只要她高兴,就行。

第四章:故伎重演日子安稳下来,像一潭死水。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洪英和谭勇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我每天跑腿送货,回来就打扫卫生,做饭洗衣,什么活都干。谭勇已经彻底搬进来了,住主卧,和洪英一起。我睡客厅,那张沙发拉开就是床,白天收起来,晚上铺开。挺好。大家都挺好。可我知道,洪英不痛快。她看谭勇的眼神,和以前看李帅的不一样。以前看李帅,是那种仰视的,崇拜的,恨不得贴上去的眼神。现在看谭勇,是平的,是习惯的,是那种“就这样吧”的眼神。有时候她坐在店里,看着门外发呆,一坐就是半天。我叫她,她愣一下才反应过来,眼神空空的。我知道那种眼神。那是无聊,那是没意思,那是心里有东西在拱,在闹,在喊“我要点什么”。安稳从来不是她生活的主色调。刺激和掌控,才是流淌在她血液里的东西。那天晚上,他们以为我睡着了。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闭着眼睛,听见主卧里他们在说话。

门没关严,声音飘出来,断断续续的。洪英的声音:“老谭,咱们就这么过下去了?”谭勇的声音:“怎么了?不好吗?”“好是好,就是……没意思。”谭勇笑了:“安稳还不好?以前你折腾来折腾去,最后折腾成什么样?现在多好,店也开着,钱也挣着,还折腾什么

?”洪英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又说:“老谭,你说,人活着为了什么?”谭勇说:“为了高兴呗。”洪英说:“那我现在不高兴。”谭勇沉默了一下,说:“那你想要什么?”洪英说:“我想要……刺激一点。像以前那样。”谭勇说:“以前?以前什么样?”洪英没回答。又过了一会儿,她说:“老谭,我跟你说个事儿。”

“说。”“以前李帅在的时候,我们玩过一些花样。”谭勇的声音好奇起来:“什么花样?”洪英的声音低下去,低到我听不清。只听见几个字飘出来——“熊杰”、“伺候”、“好玩”。然后谭勇的声音高起来:“真的假的?他肯?”洪英笑了,那种笑,我太熟悉了。是得意的,是掌控的,是胜券在握的笑。“他什么都肯。”她说。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们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听不见了。我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敲鼓。我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了。第二天,洪英把我叫到店里后面。店里没人,就我们俩。她坐在一把椅子上,我站在她面前。她看着我,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低着头,等她开口。过了很久,她说:“熊杰,我跟你说个事儿。”我说:“嗯。”她说:“老谭不知道以前的事。你跟他说说。”我愣住了,抬起头。她看着我,眼神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说什么?”我听见自己问。她说:“说以前的事。说你跟李帅怎么玩的。说那些花样。”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烧得滚烫。那些事,那些我最想忘记的事,那些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她要我去跟谭勇说?“我……”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的眉头皱了一下:“怎么?不愿意?”我说:“不是,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她盯着我,盯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在我脸上拍了拍,轻轻的,像以前那样。

“熊杰,”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好吗?”我看着她,不明白她什么意思。她说:“因为你听话。你从来都听话。不管我让你干什么,你都干。”我心里酸了一下。她继续说:“我现在不高兴。安稳日子过够了,没意思。我想玩点好玩的。你愿不愿意让我高兴?”我说:“愿意。”她笑了,说:“那就去跟老谭说。把以前的事,一件一件,都告诉他。他怎么玩的,你受了什么,都告诉他。他会高兴的。他高兴了,我就高兴。”我站在那儿,心里翻来覆去的。她说她愿意跟我好,是因为我听话。她说她让谭勇高兴,她就高兴。她高兴,我就该去。对,她高兴就行。我点点头,说:“好。”她笑了,又在我脸上拍了拍,说:“我就知道,你最好了。”那天下午,谭勇在阳台上抽烟。我站在客厅里,站了很久,才鼓起勇气走过去。推开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抽烟。我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然后把烟盒递给我。我摆摆手。他笑了,说:“老熊,英子让你来的?”我点点头。他靠在栏杆上,慢悠悠地吸了口烟,说:“说吧,以前你们怎么玩的?”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也不催,就等着。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又干又涩,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以前……以前李帅在的时候,他让我……让我给他擦鞋。”谭勇“嗯”了一声,没说话。

“还有……还有洗脚。”“嗯。”“洗衣服,做饭,端茶倒水……”我越说越慢,越说声音越小。那些事,说一件,就像在身上剜一刀。可我知道,我必须说。“还有……”我说不下去了。谭勇转过头,看着我:“还有什么?”我低着头,看着阳台的地面,那些瓷砖一块一块的,灰白色的。我的声音,就是从那些缝里挤出来的。“还有……喝洗脚水。”谭勇愣住了:“什么?你要喝我的洗脚水?”我的脸烧得更厉害了,可我还是说下去了:“他让我……让我喝他的洗脚水。”谭勇看着我,眼睛瞪得大大的。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是一种不敢相信的笑。

“真的假的?你喝了?”我点点头。他笑得更厉害了,笑弯了腰,笑得直拍大腿。笑完了,他直起身,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好奇。“还有呢?还有别的吗?”我站在那儿,浑身的血都在往脸上涌。可我想起洪英的话——他高兴了,她就高兴。我咬着牙,说:“还有……喝尿。”谭勇的笑一下子僵在脸上。他盯着我,像看一个怪物。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喝过?”我说:“喝过。”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我,那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那是一种复杂的眼神,有恶心,有好奇,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兴奋。

“老熊,”他说,“你他妈真贱,也要你喝老子的尿”我低着头,继续说下去:“还有……栓狗链。他把狗链子栓在我脖子上,让我趴在地上学狗叫。还有……睡床底下。他让我睡床底下,听你们……听你们作爱”我说不下去了。谭勇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忽然伸手,在我肩上拍了拍,重重的。“老熊,”他说,“你真贱,真是个贱货”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恶心的、好奇的、兴奋的,而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我看不懂的。

“你图什么?”他问。我说:“她高兴就行。”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老子让你好好贱个够。他转身进屋了。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一切就开始了。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洗着洗着,听见客厅里他们在说话,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暧昧。然后是脚步声,卧室门关上的声音。我洗好碗,擦干手,出来的时候,客厅已经没人了。卧室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灯光。我站在客厅里,不知道该干什么。平时这时候,我该铺沙发睡觉了。可今天,他们没叫我,没说让我睡哪儿。我站了一会儿,轻轻走到卧室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灯光从缝里透出来,还有声音。我本不该看,不该听。可我的脚像生了根,挪不动。透过那条缝,我看见—— 洪英坐在床边,谭勇站在她面前。她正在解他的衣服,一颗扣子,两颗扣子,三颗扣子。她的手很慢,很轻,像在做什么重要的事。

谭勇低头看着她,脸上带着笑。衣服褪去,她站起来,搂住他的脖子,两个人吻在一起。那吻很长,很缠绵,她的身体贴着他的,扭动着,像一条蛇。然后她推开他,退后一步,上上下下地看着

他,眼里全是欣赏。那种眼神,我见过。以前她看李帅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那是猎物到手后的满足,是征服者的得意。“真好看。”她说。谭勇笑了,伸手要抱她。她推开他,说:“别急。”她转过身,对着门的方向——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看见我了,可她的眼睛,直直地对着那条缝。

“熊杰,”她说,“进来。”我愣了一下。她又说:“进来,跪那儿。”我推开门,走进去,在床边跪下。她就当我不存在了。她转回去,继续对着谭勇。她伸出手,在他胸口慢慢划着,从锁骨到小腹,一下一下。谭勇的呼吸粗重起来,伸手去扯她的衣服。她让他扯。衣服一件一件落在地上,露出她的身体。灯光下,她的皮肤泛着光,还是那么白,那么好看。她站在那里,毫不遮掩,像一尊女神。谭勇的眼睛都直了。他扑上去,把她压倒在床上。接下来的事,我不想看,可我不能不看。她就让我跪在那儿,看着。谭勇在她身上动作着,像一头野兽。她在他身下扭动,嘴里发出的声音,我从来没听过——不是叫,是那种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压抑的,又放纵的呻吟。一声一声,像猫叫,又像哭。

“老谭……老谭……”她喊着他的名字,手指抓着他的背,抓出一道一道的红印。谭勇喘着粗气,动作越来越快。床在响,吱呀吱呀的,一声接一声。我跪在那儿,膝盖发麻,可我不敢动。我看着他们,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表情。那表情,我太熟悉了,又太陌生。熟悉的是那张脸,陌生的是那种表情——那是一种彻底的放纵,一种毫无保留的投入,一种把我完全排除在外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世界。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张,脸上全是潮红。她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起伏,像海浪里的船。她的手搂着他的脖子,她的腿缠着他的腰,她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像一株藤蔓。我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结婚的时候。那时候她也这样躺在我身下,也这样闭着眼睛,也这样发出声音。可那时候的表情,和现在不一样。那时候是害羞的,是生涩的,是带着一点讨好的。现在不是。现在是彻底的、完全的、毫无保留的享受。

她享受的是他,不是我。我跪在那儿,心里空空的,又满满的。空的是我自己,满的是她。不知道过了多久,谭勇忽然停下来,喘着气,看着她。她睁开眼睛,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妩媚的,勾人的,像一只吃饱了的猫。“不行了?”她问。谭勇苦笑,说:“你太厉害了。”她推开他,坐起来。她的身体还泛着红,汗珠挂在胸口,亮晶晶的。她转过头,看着我。那眼神,居高临下,盛气凌人。

“熊杰,”她说,“过来。”我跪着挪过去。她指了指床头柜上避孕套,薄薄的,亮亮的。“帮老谭戴上。”她说。我愣住了。她看着我,眼神不变:“怎么?不会?”我低下头,伸手去拿。手在抖,抖得很厉害,抖得拿不住东西。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没用的,还是抖。谭勇躺在那儿,看着我,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和李帅的一模一样。终于,戴好了。我跪在那儿,不敢抬头。洪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还有。”我愣了一下,抬起头。她指了指,说:“舔干净。”我跪在那儿,

一动不动。谭勇低头看着我,脸上的笑,越来越深。洪英也看着我,等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地响。灯光照在我身上,照在我脸上,照在我跪着的地方。我低下头,一步一步爬到洪英的胯下,晶莹的液体正在她粉红的阴道流出来,散发着腥味。我闭上眼睛,慢慢的舔着。洪英用力压住我的头,命令我快吸。我吸了几口,都吞了下去,咸咸的,腥腥的。

后来的事,我不想记得。可我记得洪英的笑。她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大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指着我说:“你看他那样,你看他那样……”谭勇也笑,搂着她,两个人笑成一团。洪英说:你真是个垃圾,废物。自己的老婆自己享受不了,心甘情愿送给别人。低三下四求别人,心甘情愿侍候别人。我就跪在那儿,低着头,等他们笑完。--- 那天晚上,他们没让我出去。谭勇休息了一会儿,又来了精神。这一次,他让洪英趴着,从后面进去。她的脸对着床沿,对着我跪的方向。她的眼睛睁着,看着我。那眼神,我读不懂。不是厌恶,不是嫌弃,不是刚才那种高高在上。是一种……一种空洞的,遥远的,像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她就那么看着我,一边承受着谭勇的动作,一边看着我。她的嘴里发出声音,可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我。我看得心里发慌,想低下头,可低不下去。她的眼睛像有魔力,吸着我的目光,不让我躲。

谭勇的动作越来越快,床响得越来越厉害。洪英的眼睛开始变得迷离,可还是看着我。她的嘴张开,发出那种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尖。最后,她忽然仰起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尖锐的叫声,像什么东西被撕裂了。然后她整个人软下去,瘫在床上,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谭勇也趴在她身上,喘着粗气。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喘息声。我跪在那儿,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洪英忽然睁开眼睛,又看着我。这一次,那眼神不一样了。是满足的,是慵懒的,是吃饱了的野兽看着猎物的眼神。

“熊杰,”她说,声音软软的,懒懒的,“你看见了吗?”我说:“看见了。”她笑了,说:“记住了吗?”我说:“记住了。”“吃饱了?”“吃饱了”“还想不想吃?”“以后都叫你吃,让你好好补补”她满意地点点头,翻了个身,靠在谭勇怀里。谭勇搂着她,两个人很快睡着了。我跪在那儿,不知道跪了多久。腿已经麻了,没有知觉了。可我不敢动,不敢起来,不敢出声。我就那么跪着,看着他们睡觉。看着他们搂在一起,呼吸均匀,睡得香甜。灯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脸上。洪英的嘴角还带着笑,那种满足的、慵懒的笑。谭勇的脸上也是放松的,安心的,像在自己家里。我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一种……一种说不清的,满满的,胀胀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我想,她高兴了。她那么高兴,笑得那么开心,叫得那么大声。

她好久没这么高兴了。值了。对,值了。不知道过了多久,灯自己灭了。可能是定时开关,可能是别的。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我还在跪着。黑暗里,

看不见他们了,只能听见他们均匀的呼吸声。一长一短,一长一短,像潮水。我跪在那儿,听着那些呼吸声,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想起我妈,她走得早,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小杰,你老实,老实人容易吃亏。”我想,妈,你说得对。我吃亏了。可我愿意。我闭上眼睛,在黑暗里跪着。后来,我可能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躺在地上,蜷成一团。身上冷,浑身疼。天已经亮了,窗外有光透进来。床上空了,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我慢慢爬起来,腿还是麻的,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能走。走出卧室,看见洪英坐在客厅沙发上,喝着茶,看着手机。看见我出来,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和昨晚不一样了。又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冷冷的,像看一件工具的眼神。

“早饭呢?”她问。我说:“马上去做。”她点点头,继续看手机。我走进厨房,开始做早饭。手还在抖,腿还在软,可我得做。她等着吃呢。做着做着,忽然想起昨晚的事。想起她看着我的那个眼神,想起她说的“记住了吗”,想起谭勇的笑,想起那些声音,那些画面。我站在厨房里,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着,冒着热气。我看着那些热气发呆,心里空空的。可空着空着,又满了。因为她高兴了。这就够了。

第五章:如狼似虎洪英四十岁生日那天,谭勇给她买了一条金项链。不是细细的那种,是粗粗的,沉甸甸的,挂在脖子上亮得晃眼。她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摸了一遍又一遍,脸上的笑就没断过。“好看吗?”她问我。我正在擦桌子,抬起头,点点头:“好看。”她笑了,转过身去,继续照镜子。那天晚上,谭勇请她吃饭,两个人出去了,很晚才回来。我带着李强在家,给他做饭,陪他写作业,哄他睡觉。李强睡之前问我:“叔叔,妈妈去哪儿了?”我说:“妈妈过生日,出去吃饭了。”他“哦”了一声,翻个身,睡了。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着他们回来。等到快十二点,门响了。我赶紧起来,站到门口。洪英先进来,脸红红的,带着酒气。谭勇跟在她后面,也喝了不少。两个人都很高兴,说说笑笑的。看见我站在门口,洪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走过来,伸手在我脸上拍了拍,说:“老熊,还没睡啊?”

我说:“等你们回来。”她点点头,转身搂着谭勇的胳膊,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看着我。“熊杰,”她说,“明天,我把强强送全托去。”我愣住了:“全托?”“嗯。”她说,“我打听好了,有个学校,可以住校,一个月接一次。强强也大了,该锻炼锻炼。”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她已经进去了,门关上了。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站了很久。第二天,洪英真的去办了手续。李强听说要住校,哭了,抱着我的腿不撒手。洪英拽他,他哭得更凶。

“叔叔,我不去,我不去……”我蹲下来,抱着他,不知道说什么。洪英在旁边不耐烦了:“行了行了,又不是不回来了,每周都能回来。松手!”我慢慢把李强的手掰开。他看着我,眼泪汪汪的,说:“叔叔,你会来接我吗?”我说:“会。”他这才抽抽噎噎地跟着洪英走了。那天晚上,家里就剩我们三个人了。洪英

、谭勇,和我。晚饭是谭勇做的,他说要露一手。做了四个菜,还有一瓶酒。洪英很高兴,夸他手艺好,比他强——那个“他”,我知道是说李帅。我不说话,低头吃饭。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洗着洗着,听见客厅里他们在说话,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暧昧。洗完碗,我擦干手,出来一看,两个人已经搂在一起了,在沙发上亲热。看见我出来,洪英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熊杰,”她说,“过来。”我走过去,站在沙发旁边。她推开谭勇,坐起来,看着我。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和平时不一样。那是一种……一种兴奋的,期待的,跃跃欲试的笑。“熊杰,”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把强强送走吗?”我摇摇头。她笑了,伸手拉住我的手,把我拉到她面前。她抬起头,看着我,说:“因为我要玩个痛快。有你看着,更痛快。”我愣住了。谭勇在旁边笑了,伸手搂住她的腰,说:“英子,你太坏了。”她回头亲了他一下,然后转过来,继续看着我。那眼神,像猎人看着猎物,像猫看着老鼠。

“熊杰,”她说,“跪下。”我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笑,看着谭勇搂着她的手,看着茶几上那瓶没喝完的酒,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灯很亮,照得我眼睛疼。我跪下去。膝盖碰到地板,凉凉的。洪英笑了,笑得特别开心。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她穿着拖鞋,脚趾涂着红色的指甲油,亮亮的。“抬头。”她说。我抬起头。她伸出手,在我脸上摸了摸,就像摸一条狗。然后她转身,走到谭勇面前,拉起他的手,把他往卧室带。

“走,咱们去屋里。”她说。走到卧室门口,她回过头,看着我,说:“你也来。”我站起来,跟着他们走进卧室。卧室里,灯已经开了。床头柜上,放着那条狗链子,还有一些别的东西——我认得的,不认得的,瓶瓶罐罐,奇奇怪怪。洪英坐在床边,谭勇站在她面前。她抬起头,看着谭勇,眼神里全是水。“老谭,”她说,“今天你听我的。”谭勇笑了,说:“行,听你的。”她站起来,开始解他的衣服。一颗扣子,两颗扣子,三颗扣子。她的手很慢,很轻,像在做什么重要的事。我在门口站着,不知道该不该进去。洪英回过头,看了我一眼,说:“进来,跪这儿。”她指了指床边,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我走过去,跪下去。她就当我不存在了。她继续解谭勇的衣服,一件一件,慢慢解。解完了,她退后一步,上上下下地看着他,眼里全是欣赏。

“真好看。”她说。谭勇笑了,伸手要抱她。她推开他,说:“别急。”她转过身,看着我,说:“熊杰,过来。你之前怎么称呼我的?”“妈妈”“怎么称呼李帅的?”“爸爸”“怎么现在不叫了”“老娘给你换了个新爸爸,喜欢吗?”“喜欢”“喜欢就爬到你爸胯下去,求他做你爸爸”我跪着挪过去,头伸到谭勇胯下,求他做我爸爸。他抬起脚把我的头踩到地上,踏在我头上,“你个贱货,头抬这么高干嘛,一点诚意都没有”我赶紧求饶,“爸爸,我想做你儿子,求你收留我”“老子有什么好处”“我会好好孝敬你”“怎么孝敬”“帮爸爸妈妈做饭,擦鞋,洗衣服

”“还有呢”“帮爸爸妈妈洗脚”洪英不耐烦了,一脚把我踢翻,“蠢货,能不能一次说完?做都做了,还害什么羞?”

“是不是这个新爸爸好说话”我赶紧爬起来跪好,“对不起,妈妈”“爸爸,我还帮您戴避孕,吃您的精液,喝您的洗脚水,喝您的尿”洪英等不及了,说算了算了她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东西,说:“把这些拿来。”我看了一眼,那些东西里,有几个小包装的,我认得是避孕套。还有别的,不认得。我伸手去拿,她忽然说:“等等。”我停住。她蹲下来,和我平视,看着我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像有火在里面烧。

“熊杰,”她说,“你知道待会儿要干什么吗?”我摇摇头。她笑了,说:“待会儿,你帮你爸戴上。”我愣住了。她站起来,走到谭勇身边,靠在他怀里,看着我说:“你帮他戴。完事了,你再……再把避孕套里的精液舔干净。”那天晚上,我跪在床边,看着他们。洪英像变了一个人。她不再是那个开店做生意的老板娘,不再是那个带着孩子过日子的妈,不再是那个偶尔对我笑笑的女人。她变成了一只野兽,一只饿了很久的野兽。她在谭勇身上爬,在他身上咬,在他身上扭。她的头发散开,披在肩上,披在背上,随着她的动作一甩一甩的。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嘴里发出的声音,我从来没听过。谭勇躺在那里,享受着,偶尔伸手摸摸她,捏捏她,像个帝王。我看着他们,膝盖跪得发麻,可我不敢动。不知道过了多久,洪英忽然停下来,喘着气,看着我。她的脸红红的,额头上都是汗,可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熊杰,”她说,“过来。”我跪着挪过去。她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小包装,递给我。那个小包装,薄薄的,轻轻的,在我手心里,烫得吓人。“帮你爸戴上。”她说。我抬起头,看着谭勇。他躺在那儿,看着我,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和李杰的一模一样。我低下头,撕开那个小包装。我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抖得拿不住东西。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没用的,还是抖。谭勇笑了,说:“儿子,别紧张。跪下求我”我赶紧爬到他胯下,“爸爸,儿子帮您戴避孕套”“戴避孕套干嘛”“干我妈妈,让我妈妈开心”他们两个抱在一起,笑得前仰后翻我咬着牙,伸出手。终于,好了。我跪在那儿,不敢抬头。不知过了多久,洪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贱货”我愣了一下,抬起头。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厌恶,不是嫌弃,是一种……一种兴奋,一种满足。她说:“舔干净。”我愣住了。

她指了指,说:“舔干净。”我跪在那儿,一动不动。谭勇低头看着我,脸上的笑,越来越深。洪英也看着我,等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地响。灯光照在我身上,照在我脸上,照在我跪着的地方。我低下头,爬到谭勇胯下,小心翼翼的把套取下,掉个头,放在嘴里,用手挤干净,吃干净。“今天便宜你了,下次要收费了”洪英赶紧附和,好主意,“洗脚水100,尿200,精液500”谭勇说“贱货,赶快打款预订”后来的事,我不想记得。可我记得洪英的笑。她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大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

出来了。她指着我说:“你看他那样,你看他那样……”谭勇也笑,搂着她,两个人笑成一团。我就跪在那儿,低着头,等他们笑完。那天晚上,他们在床上折腾了很久。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洪英像个永不满足的洞,怎么填都填不满。谭勇累得直喘,她就换花样,换姿势,换玩法。

我跪在床边,从头看到尾。后来谭勇不行了,躺在床上喘气。洪英趴在他身上,用手指在他胸口画圈圈。“老谭,”她说,“你不行啊。”谭勇苦笑,说:“你太厉害了。”她笑了,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团火。“熊杰,”她说,“过来。”我跪着挪过去。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伸手,抓住我的头发,把我的脸往她身上按。“闻闻,”她说,“闻闻你爸的味道。”我的脸贴在她身上,湿湿的,黏黏的,一股奇怪的味道冲进鼻子里。她笑得更开心了,说:“记住这个味道。以后,这就是你伺候的味道。”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松开手。我跪在那儿,低着头,不敢动。她躺回谭勇身边,靠在他怀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真舒服。”她说。谭勇搂着她,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说:“满意了?”她点点头,闭上眼睛,脸上带着满足的笑。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看着我。“熊杰,”她说,“你还跪着干什么?出去吧。”我站起来,腿已经麻了,差点摔倒。扶着墙,慢慢走出卧室。走到门口,听见她在后面说:“明天晚上,继续。”我站住了,回过头。她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谭勇也睡着了,搂着她,两个人抱在一起,睡得香甜。我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我轻轻带上门,回到客厅,躺在沙发上。躺下去的时候,浑身的骨头都在响。膝盖疼,腰疼,脖子疼,哪儿都疼。可最疼的,不是这些地方。是胸口。那里有个地方,闷闷的,胀胀的,像塞了什么东西,堵得慌。可我想,她高兴了。她那么高兴,笑得那么开心。值了。后来的日子,真的天天晚上继续。洪英像上了瘾一样,每天晚上都要折腾。花样越来越多,越来越离谱。

有时候她让谭勇躺着,让我伺候他;有时候她让谭勇站着,让我跪着;有时候她让谭勇看着我,让我做各种各样的事。那些事,我不想说,说不出口。可她都高兴。每次她都很高兴。有一次,她忽然问谭勇:“老谭,你说他是不是有毛病?正常人谁受得了这个?”谭勇笑了,说:“他不是有毛病,他是爱你。”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特别开心。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伸手摸了摸我的脸,说:“熊杰,你真的爱我?”我说:“爱。”她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像两个月牙。

“那你就继续爱吧。”她站起来,走回谭勇身边,“我爱怎么玩,你就怎么陪。”我说:“好。”那天晚上,他们玩到很晚。我跪在旁边,看着他们,听着他们。洪英的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一会儿笑一会儿叫。谭勇的声音,粗粗的,沉沉的,像一头野兽。我就那么跪着,听着,等着。等他们玩够了,等他们睡着了,我才轻轻站起来,走出卧室。客厅里黑黑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光。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忽然想起

多年前,刚结婚的时候。那时候洪英也爱笑,但不是这种笑。那时候的笑,是真心的,是害羞的,是甜甜的。我干什么她都笑,我说话她也笑,我不说话她也笑。我问她笑什么,她说,看着你就想笑。现在她也笑。可现在笑的时候,我在跪着。可我想,至少她还在笑。至少她的笑,是因为我。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很多年前,在工地上,我第一次看见洪英。她穿着白围裙,端着盘子,从后厨出来。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冲我笑了笑,说:“吃什么?”我说:“随便。”她笑了,说:“你这人真有意思。”那时候我想,这辈子,要是能天天看见她笑,就值了。现在,我天天看见她笑。虽然笑的不一样了,可还是她。所以,值了。还是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