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女的深渊3
第九章
晚上七点,黄灿灿准时出现在王德发公寓门口。
她换了身衣服,黑色吊带裙,外面罩了件薄薄的针织开衫。腿上穿了王德发指定的黑丝,丝袜很薄,贴着皮肤,勾勒出腿的线条。脚上是那双新买的米白色细带凉鞋,珍珠在脚踝处晃啊晃。
她抬手按门铃。
等了十几秒,门开了。王德发穿着家居服,深蓝色的绸质睡衣,肚子微微凸起。他看了黄灿灿一眼,目光在她腿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侧身让她进来。
“daddy。”黄灿灿叫了一声,声音甜得发腻。
王德发“嗯”了一声,关上门。“吃饭了没?”
“还没呢,想着过来陪您一起吃。”黄灿灿把包放在玄关柜上,弯腰换鞋。动作间,吊带裙的领口往下滑了滑,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王德发没说话,转身往客厅走。
黄灿灿跟上去。客厅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两副碗筷,菜色简单,一荤一素一汤,看着像是从楼下餐馆叫的外卖。王德发坐下,拿起筷子。黄灿灿在他对面坐下,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小口小口地吃。
两人都没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微声响。
吃到一半,王德发忽然开口:“背上还疼么?”
黄灿灿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脸上挤出个笑:“还有点……不过没事的,daddy。”
“疼就记住。”王德发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记住规矩。”
“嗯,记住了。”黄灿灿低下头,继续吃饭。米饭有点硬,她嚼得很慢。
吃完饭,王德发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新闻频道,主播字正腔圆地念着稿子。黄灿灿收拾了碗筷,拿到厨房,洗干净,擦干,放回碗柜。做完这些,她走到客厅,在王德发身边坐下,身体微微靠过去。
王德发没动,眼睛盯着电视。
黄灿灿伸出手,手指轻轻搭在他大腿上,隔着绸质睡衣,能感觉到下面的体温和微微松弛的肌肉。她手指动了动,画着圈。
“daddy。”她声音放软,“您今天累不累呀?”
“还行。”王德发眼睛没离开电视。
“我们公司最近是不是又接新项目了?我看您前几天总加班。”黄灿灿状似无意地问,手指还在画圈。
王德发“嗯”了一声。“有几个新药在做临床。”
“什么药呀?好奇嘛。”黄灿灿把头靠在他肩上,呼吸轻轻拂过他耳侧。
王德发似乎被她弄得有点痒,偏了偏头,但还是回答了:“降糖的,降压的,还有个……神经类的,促醒的。”
“促醒?”黄灿灿抬起头,眼睛眨了眨,“是给植物人用的那种吗?”
“差不多。”王德发拿起遥控器,换了几个台,停在一个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响起来,在客厅里回荡。
黄灿灿心里咯噔一下。
她手指停住,几秒后,又继续画圈,动作更轻了。“植物人……好可怜啊。躺在那儿,什么都不知道,家里人得多难受。”
王德发哼了一声。“难受也得治。不过这种药,名额有限,不是谁都能用上的。”
“那……怎么才能用上呀?”黄灿灿问,声音里带着点天真。
“看指标。也得看……”王德发顿了顿,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看关系,看打点。
黄灿灿不说话了。她把脸埋进王德发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腰。王德发身上有股味道,烟草味,
混着一点老年人特有的、淡淡的体味,还有睡衣上熏香的甜腻。她吸了吸鼻子,没动。
电视里,青衣甩着水袖,唱得凄凄切切。
过了好一会儿,黄灿灿才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她看着王德发,声音带上哭腔,细细的,颤颤的:“daddy……我们寝室,有个女生……”0 ]3 M e9 D8 a王德发低头看她。“怎么了?”
“她妈妈就是植物人……”黄灿灿吸了吸鼻子,眼泪要掉不掉地悬在眼眶里,“她平时就老欺负我,骂我没人要,说我穿得骚,勾引男人……我都不敢回寝室了。”
王德发眉头皱起来。“谁啊?这么嚣张?”
“季月。”黄灿灿说出这个名字,眼泪适时地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王德发的睡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叫季月。daddy,我……我好怕。”
王德发搂住她,手在她背上拍了拍。动作有点笨拙,但力道不轻。“季月?就那个什么月?”他想了想,“她妈是不是在我们公司试药?”
黄灿灿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更紧地往他怀里缩。“我不知道……她没说。daddy,您别……别为难她妈妈,她妈妈也挺可怜的。只要她别再欺负我就好了。”
她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王德发,眼神里满是哀求,还有那么一点故作坚强的脆弱。
王德发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大手一挥,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宽容:“行,听你的。我不动她妈。但她再敢惹你,你马上告诉我。我一句话的事。”
黄灿灿立刻摇头,眼泪又掉下来:“不会的,她……她应该不敢了。谢谢daddy,您真好。”
她把脸重新埋进王德发怀里,手臂收紧。王德发身上那股混合的味道充斥鼻腔,她闭着眼,嘴角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很快又压平。
电视里的青衣还在唱,水袖翻飞,唱腔婉转,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悲切。
***那天晚上,王德发没再动她。
只是让她跪在床边,用嘴。黄灿灿照做了,很卖力,喉咙被顶得发疼,恶心得想吐,但她忍住了,没吐出来。结束后,王德发拍了拍她的脸,说了句“乖”,然后翻身睡去。
黄灿灿躺在旁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光,和窗外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她听着身边王德发粗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拉风箱。
背上的伤还在疼,火辣辣的。嘴里那股腥膻味散不掉,她舔了舔嘴唇,尝到一点铁锈味,可能是哪里破了。
她没动,就那么躺着。
脑子里转着几个词。植物人。试药。名额。一句话的事。
这些词像珠子,被她用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起来,串成一条完整的链子。链子那头,拴着季月。拴得死死的。
她侧过头,看向窗外。天还没亮,深蓝色的,边缘泛着一点灰白。远处有早起的鸟在叫,一声,两声,很快又沉寂下去。
她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王德发先起的床。黄灿灿听到动静,也爬起来,进浴室洗漱。镜子里的脸有点浮肿,眼睛下面青黑更重了。她用冷水扑了扑,化了个淡妆,盖住憔悴。
走出浴室,王德发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餐桌边吃早餐。简单的面包牛奶。黄灿灿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
片面包,小口小口地啃。
“今天有课?”王德发问,眼睛看着手里的财经报纸。
“下午有一节。”黄灿灿说。
“嗯。”王德发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吃完早餐,王德发拿起公文包,准备出门。走到玄关,他回头看了黄灿灿一眼,从钱包里抽出一打钞票,放在鞋柜上。“自己打车回去。”
黄灿灿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踮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谢谢daddy。”
王德发没回应,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
黄灿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走到鞋柜边,拿起那些钞票,数了数,三千多。她扯了扯嘴角,把钱塞进包里。然后转身,回到卧室,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衣服,化妆品,还有昨晚穿的那双黑丝,已经破了,她团了团,扔进垃圾桶。收拾完,她拎起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窗帘拉着,光线昏暗,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晚的味道。
她转身,离开。
打车回学校。早高峰,路上有点堵。黄灿灿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缓慢移动的车流。阳光很好,金灿灿的,洒在车窗上,晃得人眼花。她眯起眼,忽然觉得心情不错。
那种不错,不是高兴,也不是轻松,而是一种……通体舒畅的感觉。像淤积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突然找到了出口,哗啦啦流出去,整个人都轻了。
她想起季月那张脸。总是没什么表情,苍白,干净,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人的时候,那目光直接,不躲闪,也不带什么情绪。黄灿灿最讨厌她那种眼神,好像什么都看透了,又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装什么清高。
她嗤笑一声。
车子终于挪到学校门口。黄灿灿付钱下车,走进校门。周末的校园比平时更安静,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晨跑的学生,呼哧呼哧地从她身边跑过去。
她走回宿舍楼。
推开寝室门,里头有人。徐晚坐在桌前,对着镜子化妆。听到动静,她转过头,看到黄灿灿,愣了一下,然后小声叫了句:“灿灿姐,你回来啦。”
黄灿灿“嗯”了一声,把包扔到自己桌上。她走到衣柜前,打开,把身上这条黑色吊带裙脱下来,换上一件宽松的T恤和牛仔短裤。后背的伤碰到T恤棉质面料,还是疼,但比昨天好点了。
换好衣服,她走到徐晚身边,拉了把椅子坐下。
徐晚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没敢说话,继续画眼线。手有点抖,眼线画歪了,她赶紧用棉签擦掉重来。
“季月呢?”黄灿灿忽然问。
徐晚手一抖,眼线又歪了。她放下眼线笔,转过身,看着黄灿灿,声音细细的:“她……她一早就出去了,好像去医院看她妈妈了。”
黄灿灿点点头,没说话。她往后靠进椅背里,翘起二郎腿,脚尖晃啊晃。新买的凉鞋在脚上,珍珠反射着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亮晶晶的。
徐晚看着她脚上的鞋,眼神里闪过一丝羡慕,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化妆。
寝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徐晚化妆时瓶瓶罐罐碰撞的轻微声响。黄灿灿坐着,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没什么节奏。
她在等。
等季月回来。
下午三点多,季月回来了。
黄灿灿正躺在床上刷手机,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季月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很旧,边角磨得发白。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洗得发白,
脚上是双普通的帆布鞋,鞋边有点开胶。
她脸色比平时更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嘴唇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
她走进来,没看黄灿灿,也没看徐晚,径直走到自己桌前,放下包,然后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饭盒,打开。里面是空的,她拿到水房去洗。
黄灿灿看着她走出去,没动。
过了一会儿,季月洗完饭盒回来,放回桌上。然后她拿起一本书,翻开,低头看。背挺得很直,肩膀却微微塌着,像承受着无形的重量。
黄灿灿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从床上坐起来,下了床。
她走到季月身后。
季月没回头,依旧低头看书,手指捏着书页边缘,捏得很紧,指节泛白。
“喂。”黄灿灿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
季月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没动,也没应声。
黄灿灿绕到她侧面,靠在她桌沿上,抱着胳膊,上下打量她。目光从她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到那双开胶的帆布鞋,再到她苍白的脸,最后停在她眼睛上。
季月终于抬起头,看向她。
那双眼睛很静,没什么情绪,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黄灿灿仔细分辨,那是一丝警惕,还有藏得很深的恐惧。
黄灿灿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却没笑。
“你妈最近……”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拖得有点长,“在医院还好吗?”
季月瞳孔猛地收缩。
她看着黄灿灿,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说话。手指捏着书页,捏得更紧了,纸张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黄灿灿笑容加深。她往前倾了倾身,靠近季月,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听说……是在试什么新药,对吧?”
季月呼吸停了一瞬。
她依旧没说话,但黄灿灿看见,她喉咙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下巴绷得很紧,咬肌微微凸起。
“真可怜。”黄灿灿叹了口气,语气里却没什么同情,反而带着点玩味,“植物人躺在那儿,什么都不知道,治不治得好,全看运气。哦,不对……”
她顿了顿,看着季月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全看,人家愿不愿意,继续给她用药。”
季月脸色瞬间惨白。
她盯着黄灿灿,眼睛睁得很大,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晃动,像是平静的湖面被砸进一块巨石,水花四溅。恐惧,慌乱,还有一丝绝望的哀求,混在一起,几乎要溢出来。
但她还是没说话。只是那么盯着黄灿灿,嘴唇微微颤抖。
黄灿灿很满意她的反应。她直起身,拍了拍手,像要拍掉什么不存在的灰尘。“我就是随口一问,关心一下嘛。毕竟室友一场。”
她转身,走回自己床边,重新躺下,拿起手机继续刷。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去。
寝室里死寂。
只有徐晚化妆的动作停了,她僵在镜子前,不敢回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季月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手里的书页被她捏得皱成一团,指节白得吓人。她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看不清表情。只有肩膀在微微发抖,很轻微,几乎看不见。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松开手,把皱了的书页一点点抚平。动作很慢,很僵硬,像一具提线木偶。
然后她合上书,站起来,走到阳台,拉上玻璃门。
背
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脆弱。
黄灿灿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瞥了一眼阳台方向。玻璃门关着,季月背对着里面,站在栏杆前,看着外面。阳光照在她身上,勾勒出一个单薄而孤绝的轮廓。
黄灿灿收回视线,继续刷手机。
心情更好了。
窗外,知了还在声嘶力竭地叫。一声高过一声,像要把这个夏天所有的闷热和烦躁,都喊出来。
第十章
季月在阳台站了很久。
后背的衬衫被汗浸透了,黏在皮肤上,又湿又痒。她没动,手抓着栏杆,指尖抠进铁锈的缝隙里,抠得生疼。楼下有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笑声飘上来,碎碎的。
她听不清他们在笑什么。
脑子里只剩下黄灿灿那句话,在耳边一遍遍响,嗡嗡的,像一群不肯散的苍蝇。
“全看,人家愿不愿意,继续给她用药。”
用药。
母亲的脸在眼前晃了一下,蜡黄的,瘦得颧骨凸出来,眼皮沉沉地阖着。还有那些仪器,屏幕上跳动的绿色线条,嘀、嘀、嘀,规律得让人心慌。
如果停了药……
季月猛地闭上眼。
玻璃门被拉开的声音。
她没回头,脊背却一下子绷紧了。脚步声,高跟鞋的跟敲在地砖上,哒、哒、哒,不紧不慢,像在数着什么。那声音停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哟,还看风景呢?”黄灿灿的声音贴着耳朵飘过来,带着笑,黏糊糊的,“心情挺好?”
季月松开抓着栏杆的手,转过身。
黄灿灿抱着胳膊,斜倚在门框上。她换了一件吊带睡裙,酒红色的,衬得皮肤白得晃眼。头发刚洗过,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往下滴水,洇湿了一小片肩头的布料。
她歪着头,打量季月。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她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季月脸上,“中暑了?还是……吓着了?”
季月往后退了半步,背抵在栏杆上。
“让开。”她说。声音干涩。
黄灿灿没动。
她伸手,食指的指尖轻轻点在季月胸口。隔着薄薄的衬衫,那一点冰凉像针,扎进去。
“急什么。”她笑,“咱们聊聊。”
“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
“是吗?”黄灿灿的指尖往下滑,划过衬衫的纽扣,停在小腹的位置,轻轻按了按,“那你妈呢?你妈的事,也不想聊?”
季月的呼吸滞了一下。
她盯着黄灿灿,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烧尽的炭,最后只剩一点灰白的余烬。
“你想怎么样。”她说。不是问句。
黄灿灿收回手,从睡裙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锁屏壁纸是她自己的照片,精修过的脸,笑得很甜。她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划,找到通讯录,点开一个名字。
黄灿灿按了拨号键。
她把手机贴到耳边,等了两秒,脸上那种戏谑的笑瞬间消失了。嘴角往下撇,眼睛眨了眨,眼眶竟然迅速红了起来。
“daddy……”
声音变了。又软又黏,带着哭腔,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季月看着她。
看着那张刚才还满是恶意的脸,此刻皱成一团,眼泪要掉不掉地悬在睫毛上。看着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吸着鼻子,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
演技真好。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听不清。只听见黄灿灿的抽泣声,断断续续的,一声比一声可怜。
“嗯……就是她……”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突然骂我
……”
“daddy,我好怕……”
她一边说,一边抬起眼,看向季月。眼眶还是红的,可眼底那点泪光下面,藏着一丝冰冷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得意。
像在说:你看。
季月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酸水涌上来,卡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黄灿灿又“嗯”了几声,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软。最后,她对着话筒轻轻说了句“谢谢daddy”,然后挂断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
她脸上的脆弱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红眼眶没了,颤抖的嘴唇平了,连那点悬着的泪都蒸发得无影无踪。她扯了扯嘴角,把手机塞回口袋,重新抱起胳膊。
“等着。”她说。
季月没动。
她看着黄灿灿,看着那双眼睛里重新浮上来毫不掩饰的恶意。阳台外的阳光很烈,晒在背上,烫得皮肤发疼。可她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一点点往四肢百骸里爬。
时间过得很慢。
楼下又有笑声飘过去,远处篮球场传来运球的砰砰声,隔壁寝室有人在放音乐,鼓点咚咚地敲。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地响,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季月盯着自己脚上的帆布鞋。
鞋头有点开胶了,白色的胶边翻出来,沾着灰。这双鞋穿了两年,鞋底磨得很薄,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地面细小的凹凸。母亲去年给她买的,说大学生要穿得体面点,别让人笑话。
体面。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手机响了。
不是黄灿灿的,是她的。放在睡衣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隔着布料,撞在胯骨上,一下,又一下。
季月没动。
黄灿灿挑了挑眉,下巴朝她口袋的方向抬了抬。
“接啊。”她说,“说不定是医院呢。”
季月的手伸进口袋。
指尖碰到冰凉的手机壳,滑了一下,没抓住。她深吸一口气,重新伸进去,把手机掏出来。
屏幕亮着。
来电显示:市第一医院神经内科。
她的手抖了一下。
拇指在绿色的接听键上悬了几秒,终于按下去。她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电话那头是个女声,语速很快,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淡。
“是苏慧兰家属吗?”
“我是。”
“通知你一下,你母亲这个月的试验用药,审批流程出了点问题。”女声顿了顿,纸张翻动的窸窣声,“暂时停掉。具体什么时候恢复,等通知。”
季月的呼吸停了。
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那女声还在说什么,说后续的检查可能也要调整,说让她有空来医院一趟,签个字。可她一个字都听不清了。
只有那句“暂时停掉”,在脑子里反复地响,一遍,又一遍。
手机从手里滑下去。
“啪”一声闷响,摔在地上。屏幕朝下,裂开几道蛛网似的纹路。
季月没去捡。
她往后退,一步,两步,脚跟撞到阳台门槛,踉跄了一下。背撞上寝室内侧的墙壁,冰凉的水泥透过薄薄的衬衫,贴上皮肤。
她顺着墙壁滑下去。
腿软得站不住,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她没觉得疼,只是觉得空,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壳子。
眼前发黑。
黄灿灿的高跟鞋出现在视野里。
黑色的漆皮,尖头,鞋跟又细又高,亮得像镜子。那鞋尖往前挪了挪,停在她
面前,离她的膝盖只有一寸远。
季月抬起头。
黄灿灿站在她面前,低着头看她。睡裙的裙摆垂下来,酒红色的,像一滩凝固的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很亮,亮得吓人,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烧,噼里啪啦的。
“怎么了?”黄灿灿问,声音轻轻的,像在哄小孩,“医院说什么了?”
季月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话,想骂,想尖叫。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压得她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滚烫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膝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
可眼泪越抹越多。
她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一开始只是轻微的颤抖,后来越来越厉害,整个上半身都在晃,像风里的枯叶。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呜咽还是从齿缝里漏出来,破碎的,压抑的,像受伤的动物。
黄灿灿蹲了下来。
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捏住季月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季月的眼睛红得厉害,眼眶肿着,泪水糊了满脸。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的,粘在皮肤上。她看着黄灿灿,眼神是空的,涣散的,只有绝望,深不见底的绝望,从那空洞里漫出来。
黄灿灿盯着那双眼睛。
她捏着季月下巴的手指,微微用了点力。指甲陷进皮肤里,留下几个浅浅的白印。
“说啊。”她说。
季月的嘴唇颤了颤。
她忽然伸出手,抓住黄灿灿睡裙的裙摆。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布料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我错了……”她的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求求你……黄灿灿,我错了……我不该……我不该惹你生气……”
她语无伦次,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别动我妈妈……求你了……她不能停药……她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她松开裙摆,转而抱住黄灿灿的小腿。手臂环上去,抱得很紧,脸贴在黄灿灿冰凉的皮肤上。
“要我做什么都行……我给你跪下……我道歉……我磕头……你要我怎么样都行……别动我妈妈……求你了……”
她真的开始磕头。
额头撞在地上,咚咚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机械麻木的执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黄灿灿没动。
她任由季月抱着她的腿,任由那温热的眼泪蹭在她皮肤上。她低着头,看着脚下这个崩溃卑微的几乎要碎掉的人。
一种奇异的感觉,顺着脊椎爬上来。
麻酥酥的,像电流。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昏暗的出租屋里。父亲喝醉了,拎着皮带,抽在她背上。她也是这样跪在地上,抱着父亲的腿,哭着求他别打了。可父亲一脚踹开她,皮带抽得更狠,破空声咻咻地响,落在皮肉上,啪啪的,像在打一条狗。
那时候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承受痛苦的总是我。
后来父亲进了监狱,她寄住在姨妈家。姨妈算盘打得精,每天念叨生活费水电费,眼神像刀子,刮在她身上。她学会了讨好,学会了看脸色,学会了把委屈咽下去,换成甜甜的笑。
可心里那团火,从来没灭过。
再后来,是王德发。那个老男人,秃顶,肥胖,身上有股老人味。他喜欢用皮带抽她,喜欢看她疼得发抖,喜欢听她哭着喊“daddy”
。她忍着,每次都忍着,因为那叠粉红色的钞票,因为那些她买不起的裙子、包包、化妆品。
凭什么。
这三个字,在她心里烧了十几年,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焦了。
而现在。
她看着脚下的季月。
这个曾经干干净净、像月光一样的女孩,此刻跪在她面前,额头抵着地,肩膀颤抖,哭得不成样子。她的命脉,她最珍视的东西,被她攥在手里,轻轻一捏,就能碎掉。
一种混合着施虐欲和绝对掌控感的兴奋,像滚烫的岩浆,轰然冲上头顶。
黄灿灿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松开捏着季月下巴的手,转而用食指的指腹,轻轻擦过季月的脸颊。眼泪是温的,咸的,沾在指尖,黏糊糊的。
“早这么乖,不就好了。”她轻声说。
季月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黄灿灿笑了。
那笑容很慢,一点点绽开,像毒蛇吐信。她伸出手,摸了摸季月的头发。头发很软,有点湿,沾着汗和泪。
“你看,”她说,“求人,就得有求人的样子。”
她站起身。
高跟鞋的鞋尖,抵在季月的下巴下面,轻轻往上抬了抬。
季月被迫仰起头。
“光嘴上说‘做什么都行’,可不够。”黄灿灿垂着眼看她,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字一句割下去,“我得看到你的诚意。”
季月的喉咙动了动。
她看着黄灿灿,看着那双居高临下冰冷而兴奋的眼睛。她读懂了里面的意思。
她慢慢松开抱着黄灿灿小腿的手。
手臂垂下来,撑在地上。她跪直了身体,然后,慢慢地,弯下腰。
额头抵在地上。
一个标准卑微的跪拜姿势。
黄灿灿没说话。
她看着季月跪伏在她脚下的身影。单薄的背脊弓着,像一张拉满的弓,绷得很紧,微微发抖。睡裤的裤腿缩上去一截,露出纤细的脚踝,骨节凸出来,白得刺眼。
真可怜。
可怜得让人想笑。第十一章黄灿灿抬起脚。
高跟鞋的鞋底,踩在季月的后颈上。不重,只是轻轻搭着,可那冰凉坚硬的触感,像一块烙铁,烫得季月浑身一僵。
“别动。”黄灿灿说。
季月真的没动。
她保持着跪伏的姿势,额头抵着地,后颈上压着那只鞋。呼吸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能感觉到鞋底细微的纹路,硌在皮肤上。
时间过得很慢。
寝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运转声,还有徐晚那边,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黄灿灿知道徐晚在看。
从她打电话开始,徐晚就僵在镜子前,一动不敢动。但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惊恐的、好奇的、躲躲闪闪的,从镜子的反射里,偷偷瞄过来。
她不在乎。
甚至有点享受。
享受这种被人目睹的感觉。享受季月的屈辱,赤裸裸地摊开在第三个人面前。享受那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控制感。
她脚上用了点力。
鞋底往下压了压。
季月的呼吸滞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压抑的呜咽。
黄灿灿笑了。
她收回脚,往后退了半步。
“起来。”她说。
季月没动。
“我让你起来。”黄灿灿的声音冷了下去。
季月这才慢慢直起身。她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黄灿灿。脸上泪痕交错,眼睛肿得像桃子,嘴唇被咬破了,渗着一点血丝。
黄灿灿弯下腰,朝她伸出手。
季月愣了一下,迟疑着,把手递过去。
黄灿
灿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拽。
季月被她从地上拉起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黄灿灿没松手,拽着她,走到寝室中间,然后一推。
季月跌坐在自己的椅子上。
黄灿灿站在她面前,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现在,”她说,“我们来谈谈条件。”
季月仰着头,看着她。
“你妈妈的药,我会跟王经理说,让他想办法恢复。”黄灿灿慢条斯理地说,“但这不是白给的。你得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黄灿灿歪了歪头,像在思考。
“首先,”她伸出食指,“从今天开始,我说什么,你做什么。不许问,不许躲,更不许反抗。”
季月的睫毛颤了颤。
“第二,”她又伸出一根手指,“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你得让我高兴。至于怎么让我高兴……我说了算。”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恶劣的弧度。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她弯下腰,凑到季月耳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你得记住,你妈那条命,现在捏在我手里。我让她活,她才能活。我让她死……”
她没说完。
但季月听懂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残存的挣扎,已经彻底熄灭了。
“好。”她说。
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黄灿灿直起身,满意地点点头。
“这才对。”她拍了拍季月的脸,力道不轻,啪的一声脆响季月没说话。
脸颊火辣辣地疼,可她连抬手去捂的欲望都没有。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的膝盖。1 q, t9 r1 N W1 v2 f( p黄灿灿转身,走回自己床边。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青白色的烟圈在空气里飘散,带着廉价的薄荷味。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看向季月,“你家里现在没人住了吧?”
季月抬起头。
“嗯。”
“地址给我。”黄灿灿说季月的手指蜷了一下。8 N: F0 i( x9 l6 N她沉默了几秒,报出一个地址。老城区,筒子楼,门牌号。
黄灿灿记在手机里。
“行。”她叼着烟,含混不清地说,“明天,我们去你家里。咱们……好好聊聊。”
她特意加重了“聊聊”两个字。
季月听懂了。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黄灿灿抽完那支烟,把烟头按灭在桌上的易拉罐里。然后她爬上床,拉过薄被盖在身上,背对着外面,闭上了眼睛。
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寝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空调还在嗡嗡地响,冷气从出风口吹出来,拂在皮肤上,凉飕飕的。季月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她看着地上那个屏幕碎裂的手机,看了很久,才慢慢弯下腰,把它捡起来。
屏幕裂了,但还能用。
她按亮屏幕,解锁。壁纸是她和母亲的合照,去年春天拍的,在公园里,樱花开了,粉白的一片。母亲搂着她的肩膀,笑得很温柔。
季月盯着那张照片。
眼睛又酸又胀,可她哭不出来了。眼泪好像流干了,只剩下空荡荡的疼,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她打开通讯录,找到医院的号码,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按了返回。
不能打。
打了也没用。
她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到阳台。玻璃门关着,她拉开门,走出去。
夜色已经浓了。
远处的
教学楼亮着灯,窗户一格一格的,像巨大的蜂巢。楼下有情侣在散步,手牵着手,慢悠悠地走。更远的地方,城市的霓虹连成一片,红的绿的,明明灭灭。
季月趴在栏杆上,看着那片灯火。
母亲以前常说,等季月大学毕业,找到工作,他们就换个大点的房子。不用多大,两室一厅就行,朝阳,有个小阳台,可以种点花。
母亲喜欢花。
茉莉,栀子,或者月季。她说这些花好养,开起来香,摆在阳台上,一屋子都是甜的。
可现在。
季月闭上眼睛。
鼻腔里酸得厉害,可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只是眼眶发胀,胀得生疼。
身后传来细微的响动。
她没回头。
徐晚轻手轻脚地走到阳台门口,犹豫了一下,小声开口:“季月……”
季月没应。
徐晚咬了咬嘴唇,声音更低了:“你……你没事吧?”
季月转过身。
她看着徐晚。徐晚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残留着没卸干净的妆。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跟她对视,手指绞着衣角,绞得很紧。
“没事。”季月说。
声音平静得吓人。
徐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低下头,匆匆说了句“那你早点休息”,就转身回了寝室,爬上了自己的床。
帘子拉上了。
季月重新看向窗外。
夜风吹过来,带着白日未散的余热,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远处的霓虹还在闪,一下,又一下,像永不疲倦的眼睛。
她站了很久。
直到腿麻了,才慢慢挪回寝室。她走到自己桌前,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摸出一个铁皮盒子。
打开。
里面是几张照片。
最上面那张,是全家福。父亲,母亲,还有她。照片是几年前拍的,在公园里,樱花开了,粉白的一片。父亲搂着母亲的肩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母亲靠在他怀里,也笑着,嘴角弯弯的。她站在前面,比着俗气的剪刀手,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
那时候真好啊。
好得像一场梦。
季月的手指抚过照片上母亲的脸。
指尖是冰凉的,照片也是冰凉的。可那笑容,却暖得烫手。
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照片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重新塞回抽屉最底层。
关上抽屉,锁好。
她站起身,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流出来,她掬起一捧,泼在脸上。
很凉。
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惨白,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像个鬼。
她扯了扯嘴角。
镜子里的人也扯了扯嘴角,笑容僵硬,比哭还难看。
她抬手,抹掉脸上的水珠,然后转身走出洗手间。
爬上床,拉好帘子。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模糊的黑暗。空调的冷气从缝隙里钻进来,拂在脸上,凉飕飕的。
脑子里空荡荡的。
什么也没想。
只是觉得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压垮。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母亲去年给她买的,说宿舍的枕头太硬,对颈椎不好。
母亲。
季月闭上眼睛。
黑暗中,母亲的脸浮现在眼前。蜡黄的,瘦削的,眼睛闭着,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仪器
嘀嘀地响,绿色线条一跳一跳。
不能停药。
绝对不能。
季月咬住嘴唇,用力,直到尝到血腥味。
她松开牙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睡吧。
聊什么?
季月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开始,她的人生,她母亲的人生,都不再属于她们自己了。
属于黄灿灿。
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这个夏天,还很长。第十二章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怎么跺脚都不亮。光线从楼梯拐角那扇积满油污的窗户挤进来,昏黄昏黄的,照出空气里浮动的灰尘。脚步声一轻一重——黄灿灿那双白色德训鞋的橡胶底敲在水泥台阶上,闷闷的“嗒、嗒”声;季月脚上的帆布鞋几乎没声音,像猫。
季月在302门口停下。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转。锁芯有点涩,发出“嘎吱”一声拖长的呻吟。
门开了。
一股气味涌出来。灰尘,潮气,还有旧木头家具在夏天闷出来的、淡淡的霉味。客厅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老式弹簧沙发蒙着米黄色布套,边角磨得发白起毛;木头茶几漆皮剥落了好几块;窗户关着,暗红色绒布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斜切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一块亮得刺眼的光斑,光斑里无数尘埃缓慢翻滚。
黄灿灿站在门口,没动。
她皱了皱鼻子,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从褪色的墙皮看到天花板角落的蛛网,最后落在那张沙发上。嘴角往下撇了撇,扯出一个毫不掩饰的嫌弃弧度。
“就这儿?”她说。
季月没应声。她侧身让开,背贴着门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帆布书包的带子。
黄灿灿这才迈步进去。
白色鞋底踩上旧地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在客厅中央站定,又环顾了一圈,眼神像在菜市场挑拣不新鲜的土豆。然后她走向沙发,没立刻坐,伸出手,用食指在扶手上抹了一下。
指尖沾了层薄灰。
她“啧”了一声,从随身的小挎包里抽出一张印着卡通图案的纸巾——那是某家奶茶店送的——仔仔细细擦了擦指尖,又展开纸巾,在沙发坐垫上用力抹了两把。纸巾很快灰了,她团起来,捏在手里,转身看向季月。
“垃圾桶。”她说。
季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快步走到墙角,拿起那个套着黑色塑料袋的塑料桶,放到黄灿灿脚边。
黄灿灿把纸团扔进去,拍了拍手,这才坐下。
身子往后一靠,陷进沙发里。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她翘起二郎腿,右腿架在左腿上,脚尖在空中轻轻点着。白色德训鞋的鞋底对着季月,上面沾着灰,还有一点干涸的泥渍,印在橡胶的波浪纹路里。
季月站在沙发旁边,离她两步远。手垂在身侧,手指蜷起来,又松开。她看着黄灿灿,看着那张在昏暗室内依然妆容精致的脸,粉底很白,眼线挑得锋利,口红是时下流行的烂番茄色。这张脸和这个灰扑扑的客厅格格不入,像一张色彩浓烈的贴画,硬生生摁在了泛黄的老照片上。
黄灿灿也看着她。
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嘴角咧开,眼睛却眯着,里头没什么温度。
“你看,”她说,声音慢悠悠的,拖得有点长,“人生啊,有时候真他妈跟三流小说似的。”
季月的睫毛颤了颤。
“我因为你,丢了男朋友。”黄灿灿继续说,脚
尖点动的频率加快了,“周子扬。记得吧?就那个在楼下给你送花,闹得全楼都知道的傻逼。”
她顿了顿,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哧”。
“可又因为丢了这傻逼,我才机缘巧合,认识了我daddy。”她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季月,“王经理。康健医药的那个。你妈的主治医生张大夫,应该跟你提过?”
季月的呼吸停了一瞬。她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而你妈呢……”黄灿灿拖长了调子,像在品味什么,“又刚好,是他们公司的临床试验样本”
远处有收废品的吆喝声飘进来,透过紧闭的窗户,闷闷的,听不真切。客厅里只剩下黄灿灿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
黄灿灿往后仰了仰头,靠在沙发背上。她看着天花板角落那片蛛网,看了两秒,忽然笑起来。
先是低低的,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尖。肩膀抖着,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角渗出一点泪花。那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横冲直撞,撞上墙壁又弹回来,嗡嗡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哈哈……哈哈哈……你说,这像不像写好的剧本?啊?”她边笑边说,声音因为大笑而断断续续,“我他妈该去烧香……这运气……哈哈哈……”
季月看着她。
看着那张因为大笑而扭曲的、艳丽又狰狞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烧着的东西——那不是快乐,是一种滚烫的、近乎疯狂的东西,混着冰冷的恨意,搅在一起,让人脊背发凉。
笑声渐渐歇了。
黄灿灿抬手,用指腹抹了抹眼角,指尖沾湿了。她盯着那点湿痕看了片刻,然后放到嘴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咸的。
她放下手,脸上的笑容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嘴角拉平,眼神一点点冷下去,变成某种审视的东西。她歪了歪头,重新打量季月,像屠夫在估量案板上的肉。
“求求你。”季月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飘不起来。喉咙干得发紧,每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
“黄灿灿……别让王经理停了我妈的药。”她往前挪了半步,膝盖弯了弯,又僵住,“我……我求你了。你要我怎么样都行。我给你道歉。我……”
“道歉?”黄灿灿打断她。
她坐直身体,翘着的腿放下来,两只脚踩在地上。手肘支着膝盖,双手交叠,下巴搁在手背上。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像只蓄势待发的猫科动物。
“季月,”她叫她的名字,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你觉得,一句道歉值多少钱?”
季月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妈的命,值多少钱?”黄灿灿继续说,眼睛一眨不眨,“我背上这些——”她忽然停住,笑了笑,那笑容短促而冰冷,“算了。跟你说这个干嘛。”
她顿了顿,身体往后靠回沙发,重新翘起二郎腿。右腿架上去,脚尖在空中晃了晃。
“我呢,”她慢条斯理地说,目光落在季月脸上,“有个毛病。不喜欢仰着头跟人说话。累脖子。”
说完,脚尖往下点了点。
点了点她面前那块地砖。
季月的呼吸停住了。
她看着黄灿灿的脚尖。那双白色德训鞋,鞋头有点脏了,侧面的麂皮部分沾着灰扑扑的痕迹。袜口是白色的,棉质,松松地堆在纤细的脚踝上。阳光正好移过来一点,
照在那截脚腕上,白得晃眼,皮肤底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清清楚楚。
羞辱。报复。把她最后那点可怜的自尊,像踩烟头一样,碾在脚底下,碾进泥里。还要她亲手捧起这摊泥,抹在自己脸上。
她闭上眼。
黑暗里,母亲的脸浮上来。蜡黄的,瘦得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躺在惨白的病床上,像一具蒙着皮的骷髅。那些仪器,屏幕上跳动的绿色线条,嘀、嘀、嘀,规律得让人心慌。张医生的话在耳边响:“目前情况还算稳定……但治疗不能停……试验药是唯一希望……”
如果停了药。
如果停了药。
季月睁开眼。
她看着黄灿灿。黄灿灿也看着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期待和玩味。她在等。等这场她亲手导演的戏,按她的剧本往下走。
季月的手垂在身侧,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很疼。但这点疼,比起脑子里那个“如果”,微不足道。
她松开手。
膝盖一弯。
“噗通。”
声音闷闷的,沉甸甸的,砸在地砖上。两个膝盖同时落地,撞得骨头生疼。她没管那疼,腰弯下去,背弓起来,头低下去。视线迅速降低,从黄灿灿的脸,降到她的胸口,再降到她的腿,最后定格在那双白色德训鞋上。
鞋尖离她的脸,不到一尺。
她能看见橡胶底纹路里卡着的细小砂砾,能闻见鞋面上淡淡的灰尘气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属于夏天穿久了运动鞋的微酸汗味。
黄灿灿没动。
她坐在沙发上,保持着翘腿的姿势,俯视着脚下这个人。看了好几秒,看得仔仔细细,像在欣赏一件刚到手的新奇玩意儿。然后,她才慢慢伸出右脚。
鞋尖往前探,冰凉的、硬邦邦的橡胶底,抵上季月的下巴。
往上抬了抬。
季月被迫仰起头。脖子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她看着黄灿灿,看着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里头清晰地映出自己此刻的样子——苍白,狼狈,眼眶通红,脸上还有昨天在阳台跪求时沾上的、没擦干净的灰印。
“你知道么。”黄灿灿开口了。
声音压得很低,不再是刚才那种戏谑的调子,而是沉的,冷的,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淬了毒。
“周子扬跟我分手以后,”她说,鞋尖用了点力,季月的下巴被硌得生疼,“我都经历了什么。”
季月没说话,只是仰着头,维持着那个姿势。脖子后面的筋绷得发酸。
“啊?”黄灿灿忽然拔高声音,鞋尖猛地往上一顶!
季月闷哼一声,下巴传来骨头被挤压的钝痛。
“你知道么!”黄灿灿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某种压抑不住的颤抖,“你他妈知道么!”
“啪!”
一记耳光,又快又狠,抽在季月左脸上。
不是巴掌,是手背。黄灿灿反手抽的,骨节凸起的地方刮过颧骨,火辣辣地烧起来。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无数只蜜蜂同时炸开。季月偏过头,眼前黑了一瞬,无数金星乱窜。嘴里泛起铁锈味,她舔了舔,舌尖碰到口腔内壁,破了。
她没躲,也没吭声。甚至没抬手去捂脸。只是慢慢把头转回来,重新仰起,看着黄灿灿。左脸迅速红肿起来,清晰地印出几道指节的痕迹。
黄灿灿盯着她。
盯着那片红肿,盯着她微微发抖的、破了皮的嘴唇,盯着她眼睛
里那层迅速积聚、又被死死压下去的水光。
然后,黄灿灿笑了。
笑得有点神经质,嘴角咧开,眼睛却眯着,里头没什么笑意,只有一种近乎亢奋的亮光。她伸出手,不是打人,而是抓住自己身上那件短款T恤的下摆。
往上一掀。
脱了。
随手扔在沙发扶手上。
季月瞳孔猛地一缩。
黄灿灿背对着她,后背裸露在昏暗的光线里。皮肤很白,是年轻人那种细腻的、透着光泽的白。可那片白上,布满了东西。
痕迹。
红色的,暗紫色的,纵横交错,密密麻麻。有些是条状的,边缘红肿,微微凸起,像鞭子或者什么细长物体抽打留下的;有些是片状的,淤血散开,呈现出不规则的形状;还有些是点状的,深褐色,像陈旧的烙印。
从肩胛骨开始,一路蔓延到腰际,甚至更低。有些叠在旧的上面,有些独自盘踞在完好的皮肤上。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痕迹呈现出一种诡异近乎妖艳的色泽,像某种扭曲的藤蔓,或者精心绘制的、充满痛苦意味的纹身。
黄灿灿侧过身,让季月看得更清楚。她抬起右手,指尖在后背某道最深的红痕上轻轻划过。那道痕迹从右肩斜着延伸到左腰,红肿着,边缘泛着血丝,显然是新鲜的。
“看见没?”她说,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谈论天气。
季月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的视线黏在那些痕迹上,移不开。胃里一阵翻搅。
“这些。”黄灿灿的指尖停在痕迹上,然后,用力按了下去。
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嘴角还勾着那点笑。
“都是因为你。”她继续说,指尖沿着那道红痕慢慢下滑,“要不是你,周子扬不会甩了我。要不是他甩了我,我不会走投无路,不会去找daddy。要不是找了daddy……”
她顿了顿,指尖停在腰际一道暗紫色的淤痕上。那道痕迹形状不规则,边缘发黄,像是被什么钝器撞击过。
她忽然转过身,正对着季月。
脸上那种神经质的笑又回来了,眼睛亮得吓人,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烧,滚烫的,疯狂的。
“不过现在都没关系了。”她说,声音压得更低,像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带着一种扭曲的愉悦,“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她弯下腰,凑到季月耳边。
呼吸喷在耳廓上,热烘烘的,带着一股甜腻的香水味,混着淡淡的烟草气息。
“我受过的这些疼,”她一字一句,吐字清晰,确保每个字都钻进季月耳朵里,“这些羞辱……这些像狗一样趴在地上求饶的日子……”
她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季月,嘴角咧开一个恶劣近乎狰狞的弧度。
“我会十倍、百倍地,还给你。”
季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跪在地上的膝盖,传来一阵细微的颤抖。
“我要把你,”黄灿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兴奋的颤抖,像嗜血的野兽终于嗅到了猎物,“变成一条母狗。一个畜生。一个……只会趴在我脚边,摇尾乞怜,求我轻一点的下贱东西。”
她又笑起来。
笑声在狭小的客厅里炸开,尖利,刺耳,像玻璃碴子疯狂刮过生锈的铁皮,听得人牙酸。她笑得肩膀抖动,笑得眼角又渗出泪花,笑得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
季月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她笑。
看着那张因为极度
兴奋而泛红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的、近乎癫狂的光。那笑声钻进耳朵,在脑子里横冲直撞,撞得她头晕目眩,撞得胃里那阵翻搅越来越厉害。
她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从骨头缝里、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累。沉甸甸的,冰冷的,像无数铅块灌进血管,压得她每一寸肌肉都想往下塌,压得她喘不过气,压得她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她看着黄灿灿,看着这个曾经的同寝室友,看着这个此刻掌控着母亲生死、也掌控着她全部尊严的人。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黄灿灿的笑声渐渐停了。她抹了抹眼角,喘了口气,脸上还残留着兴奋的红晕。她看着季月,等着她的反应。哭泣,哀求,崩溃,什么都行。
季月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想怎么对我,”她说,眼睛没有看黄灿灿,而是看着地面,看着黄灿灿鞋尖前的那一小块地砖,“都行。”
黄灿灿挑了挑眉。
“只要我妈能活下去。”季月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哽咽,没有颤抖,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陈述,“我……我求你了。好不好?”
黄灿灿没说话。
她歪着头,重新打量季月,像在审视一件刚到手、却反应出乎意料的新玩具。眼神里那种饶有趣味的神情,又慢慢浮上来,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或许不是失望,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猎人对不肯惊慌逃窜的猎物产生的好奇。
过了几秒,她忽然“哎呀”一声。
声音变了。又甜又腻,尾音上扬,跟刚才那个冰冷怨毒的她判若两人。她抬起右脚,把鞋底亮给季月看。
“你看,”她晃了晃脚,鞋底在光线里摆动,“今天走了这么多路,从学校到这儿,鞋底都脏了呢。”
白色橡胶底上,沾着灰,还有一点干涸的、褐色的泥渍,深深嵌在波浪形的防滑纹路里。
黄灿灿笑吟吟地看着季月,眼睛弯起来,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你说,”她问,语气天真又残忍,“这该怎么办才好呢?嗯?”第十三章季月抬起胳膊,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她攥着自己衬衫的袖口,那布料洗了太多次,泛着灰白,边角起了毛球。她往前挪了半步,眼睛死死盯着悬在眼前那只鞋底——灰色橡胶底,防滑的波浪纹路里,嵌满了灰黑色的污垢。泥渍干了,在纹路凹槽里结成硬邦邦的小疙瘩,还有几道褐色的印子,不知道是踩到了什么。
她伸手。
袖口的边缘,离那脏污的鞋底还有一寸。
“咚!”
脚踹了上来。
不是踢,是结结实实地蹬踹,鞋底正正地撞在她胸口正中央,心窝下面一点。力道又沉又猛,带着一股蛮横的劲。季月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背“砰”地砸在冰凉的水磨石地砖上,声音闷重。她瞬间蜷缩起来,像只被沸水烫了的虾米,双手死死捂住胸口,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声音,只有喉咙深处拉风箱似的、急促又破碎的吸气声,还有被疼痛掐断嘶嘶的抽气。
黄灿灿收回了脚,翘着的二郎腿悠闲地晃了晃,鞋底在空中划着小小的弧线。
“别用你那脏衣服碰我的鞋。”她说,声音不高,甚至有点轻飘飘的。
季月趴在地上,咳了两声,胸腔里震得生疼。她用手
肘撑着地,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把自己从地上拔起来。膝盖重新落回原地,那块地砖被她的体温焐得有了点微不足道的暖意。胸口那块闷疼扩散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刺痛,顺着肋骨往里钻。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额角渗出的冷汗。
“那……”她开口,嗓子哑得厉害“那我应该用什么……把你的鞋底擦干净啊。”
话问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黄灿灿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夸张的、前仰后合的大笑。是嘴角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勾起来,眼睛随之眯成两条细缝,可那缝里透出的光,又冷又亮,她往后深深陷进那张旧沙发的海绵里,手搭在扶手上,修剪过的指甲轻轻敲着人造革的表面,发出“嗒、嗒、嗒”有节奏的轻响。
“舌~头~。”
两个字。她故意拖长了音调,舌尖抵着上颚,让那个“头”字带着气音和微微的震颤,飘出来。
季月整个人僵住了。
她盯着黄灿灿,嘴唇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线。手指在身侧猛地蜷缩起来,指甲狠狠抠进掌心软肉里,抠得生疼,试图用这点疼痛压住脑子里轰然炸开的嗡鸣。胸口那团闷疼烧到了脸上,烧得耳根发烫。她死死咬着后槽牙,咬得腮帮子发酸,牙关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舌头?
用舌头……去舔她的鞋底?
这简直太侮辱人了。超出了她二十一年人生里对“羞辱”这个词的所有想象边界。
她没动。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只有呼吸变得又急又浅,胸口剧烈起伏,牵扯着被踹的地方一阵阵钝痛。
黄灿灿也不催。
她甚至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翘着的那条腿放平,又换另一条腿架上去。重新翘起的右脚,那只沾满污垢的白色德训鞋鞋底,正好对着季月的脸,近在咫尺。鞋底那些灰黑色的污垢、褐色的泥渍,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下,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格外清晰刺眼。她的脚尖就那样在季月脸前轻轻晃荡着,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节奏。
时间在黏稠的空气中滴答滴答地爬。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墙角那座老式木壳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咔哒”声,机械,单调,一声声敲在人的神经上。空气又闷又重,带着老房子特有的潮气和尘土味。
两分钟。
也许三分钟。或许更久。时间在这种死寂的对抗里失去了尺度。
黄灿灿脸上那种玩味带着期待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像退潮的海水。她歪了歪头,用审视货物的眼神看着季月,瞳孔里的光一点点冷却,凝固,最后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行。”她开口,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反而比之前的嘲讽更让人心底发毛,“既然我们季大小姐,不想把我的鞋底舔干净,那我就不勉强了。”
她放下翘着的腿,穿着鞋的脚“啪”一声踩回地砖上,干脆利落。然后手撑着沙发扶手,腰背挺直,真的作势要站起来。动作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毫无转圜余地的决绝。
“你妈妈的事情,”她一边起身,一边淡淡地补充,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你自己想办法吧。”
话音落地最后一个字时,她已经完全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瞥了跪在地上的季月一眼,转身,抬脚就要往门口走。
季月脑子里那根一直绷到极限的弦,就在
黄灿灿转身、鞋底即将离开她视野范围的刹那,“啪”一声,断了。
崩断的声音仿佛响在耳膜深处。
“别走!”
她扑了上去。动作快得完全没经过大脑,是一种被巨大恐惧催生出动物般的本能。整个人几乎是摔出去的,膝盖在地上猛地一蹭,火辣辣地疼,但她完全感觉不到。双手死死抱住黄灿灿左边的小腿,用尽全身力气箍紧。脸也紧紧贴了上去,能感觉到对方小腿肌肉瞬间的绷紧和体温。
“你别走……别走……”她哭了出来,不是啜泣,是崩溃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破碎得几乎听不清字句,“我舔……我舔……求求你了……我舔……求求你……”
眼泪汹涌而出,瞬间糊了满脸,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进嘴角,咸涩不堪。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尊严、羞耻、恶心……所有的一切在“母亲可能被停药”这个巨大的恐怖阴影面前,灰飞烟灭。她只是拼命地抱紧那条腿,仿佛那是溺水时唯一的浮木。
黄灿灿停下了脚步。
她低头,看着脚边这个死死缠住自己哭得浑身颤抖狼狈不堪的人。看了好几秒,眼神深幽,像在观察一件有趣的玩具。
然后,她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从容,坐回了沙发里。坐下的动作很稳,甚至抬手拂了拂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皱褶。她重新翘起二郎腿,右腿架上去,脚尖伸到季月泪眼模糊的脸前,轻轻点了点。
“舔。”
就一个字。命令。没有多余的情绪,也不带任何胜利者的炫耀,平静得可怕。
季月松开了手跪直身体,脸上眼泪鼻涕糊成一团,头发黏在湿漉漉的脸颊上。她看着重新悬在眼前的那只鞋底,看了很久,眼神空洞,仿佛要透过那些污垢,看到别的什么东西。喉咙里像堵了一大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涩,吞咽都困难。
她伸出舌头。
动作很慢,很慢,慢得像电影里的特写。舌尖一点点从唇间探出来,微微发抖。她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被泪水浸得湿透,黏在一起。然后,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又像是彻底放弃了什么,她闭着眼,把头往前凑去。
碰到了。
首先传来的不是视觉,而是触觉和味觉。粗糙的橡胶质感,颗粒分明,摩擦着最娇嫩的舌尖。然后是灰尘的味道,干燥带着土腥气的颗粒,瞬间在唾液的作用下化开,弥漫整个口腔。紧接着,一股更复杂的味道冲了进来——混着尘土、柏油路面被晒过的焦味、一点点说不清的腐烂植物气息,还有……还有一丝极其细微、但无法忽略属于脚汗的微酸。那味道并不浓烈,却无比真实。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般的搅动,酸水再次上涌。她喉咙猛地一缩,强行压了下去,整个食道都火烧火燎地疼。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舔了一下。
舌头从左到右,有些僵硬地划过鞋底中段比较平坦的区域。灰尘和细小的沙砾粘在舌面上,沙沙的,磨得舌苔发麻。她停下来,喉咙艰难地动了动,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把嘴里那混合着灰尘和异味的唾液硬生生咽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眼圈更红了,但强忍着没有干呕出声。
黄灿灿没出声,也没有动。
季月睁开眼,透过朦胧的泪光,看见黄灿灿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睛亮得异常,里面燃烧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光,
嘴角勾着一个奇异的弧度——那不是常见的得意或嘲讽,而是一种享受和某种病态痴迷的东西。
她又舔了一下。
这次范围大了点,舌头从鞋跟部位开始,顺着纹路,一点点往前舔到鞋尖。粗糙的橡胶颗粒刮过柔软的舌面,带来细微的刺痛。舌头刮过那些深深嵌在波浪纹路凹槽里的、已经板结的泥渍,褐色的硬块在唾液的湿润和舌头的摩擦下慢慢化开,变成深色黏糊糊的污迹,混合着更多的灰尘,黏附在舌头上。她舔得很仔细,很慢,一下,又一下。
客厅里死寂一片。
只有舌头摩擦橡胶底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湿漉漉的,粘腻的,在绝对的安静中被放大,钻进耳朵里,也钻进心里。挂钟的“咔哒”声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然后,黄灿灿笑了。
先是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低的、压抑的“呵”声,短促,模糊。接着,那笑声像挣脱了闸门的洪水,猛地变大,变得清晰。“咯咯咯……”她低笑着,肩膀开始轻微地耸动。然后笑声陡然拔高,变得肆意而张扬,“哈哈……哈哈哈……”
她仰起头,脖颈拉出优美的线条,笑声从她胸腔里迸发出来,在狭小、空旷、的客厅里横冲直撞,回荡、叠加,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她一只手捂住了肚子,笑得弯下了腰,另一只手撑着沙发扶手,整个人都在无法抑制地颤抖,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真舔了……你真舔了啊季月……哈哈哈……”
第十四章
她笑得停不下来,笑声里充满了某种极致扭曲的愉悦,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滑稽、最令人满足的景象。
季月还在舔。
眼泪从她紧闭的眼眶里汹涌地往外涌,不是滴,是成串地往下掉,顺着下巴颏,滴在衬衫上,滴在她撑在地上的手背上,也滴在冰冷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没有停,舌头机械地、固执地动着,遵循着那个简单的命令。橡胶的味道、灰尘的土腥味、泥垢的腐败味、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酸味,全部混杂在一起,随着每一次舔舐,更加深刻地烙印在味蕾上,渗透进感官里。她又吞了一口唾沫,把那团混合了更多污垢、更加恶心难言的混合物,强行咽了下去。喉咙火烧一样,胃部抽搐着抗议。
黄灿灿笑了很久。
笑到后来,声音都有些嘶哑了,气息也不稳,断断续续的。她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喘了几口粗气,胸口起伏着。低头再看季月时,眼神里那种兴奋的光还没有完全褪去,反而因为大笑而显得更加明亮,甚至有些骇人。
“继续。”她说,声音里还残留着浓浓的笑腔,带着一种餍足后的慵懒和不容置疑,“别停。这才哪儿到哪儿。”
季月睁开了眼睛。
眼眶红肿得厉害,眼球布满血丝。她看着黄灿灿,嘴唇翕动了几下,干燥起皮。声音很小,气若游丝,但在这刚刚被笑声充斥过的空间里,还是清晰地传了出来。
“我……我舔了……”她咽了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喉结滚动,“你……你能给王经理打电话了么……求你了……”
黄灿灿脸上的笑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消失得干干净净。
快得让人心悸。
她盯着季月,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像数九寒天屋檐下挂着的冰棱,尖锐,冰冷,带着实质般的寒意。
“
才舔了这么几下,”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冷的重量,“就想让我找我daddy?”
她往前倾身,手肘支在膝盖上。翘起的那只脚抬起来,用沾满季月唾液湿漉漉的鞋底,轻轻抵在季月的下巴上,向上抬了抬,迫使她仰起脸。
“呵。”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很轻,却比刚才的大笑更让人毛骨悚然,“你什么时候,把我两只鞋底都舔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我什么时候,去跟他说。”
季月被迫仰着脸,看着逆光中黄灿灿那张没什么表情却冰冷刺骨的脸。鞋尖紧紧贴着她的下巴皮肤。
她看了黄灿灿几秒。
眼神从最初的茫然、哀求,到一丝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愤怒火星,最后,那点火星也熄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
然后,她低下头,重新伸出舌头。
舔。
从左到右。从鞋跟到鞋尖。从边缘到中心。刮过每一道凸起的波浪纹路,探进每一条狭窄的凹槽,把里面积攒的灰尘、干涸的泥渍、细小的沙砾,一点一点,用唾液濡湿,用舌面刮擦,带出来。橡胶底渐渐被一层亮晶晶的、混合着污垢的唾液覆盖,颜色变得深一块浅一块。
她舔得很慢,但异常仔细,仿佛这不是一种羞辱,而是一项必须完成、不容有失的任务。
黄灿灿不再笑了。
她向后靠进沙发深处,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单手拄着下巴,静静地看着。眼神专注,仿佛在欣赏一场独一无二由她亲自导演的表演。偶尔,她会极其轻微地动一下脚腕,调整一下角度,让鞋底不同的部位在季月舌头上蹭过,或者用脚尖无意识地压一下季月的舌头,感受那柔软组织的颤抖和僵硬。
时间在死寂和那细微的“沙沙”声中,被拉得无比漫长。
墙上的老式挂钟,秒针不紧不慢地走着,咔哒,咔哒,一圈,又一圈。
季月一直跪在那里。
膝盖早就从刺痛到麻木,再到彻底失去知觉,仿佛那不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舌头也开始发麻,舌尖被粗糙的橡胶反复摩擦,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味蕾大概已经彻底罢工,除了弥漫不散的复杂异味,尝不到别的。口腔里干燥得厉害,唾液因为不断分泌又不断混合污垢被吞咽,变得粘稠而苦涩。手臂因为长时间支撑身体,也开始微微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舔了多久。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机械重复的动作,和口腔里越来越难以忍受的恶心与疼痛。
终于,黄灿灿动了。
她抬起那只一直被舔舐的右脚,举到眼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微弱的天光,仔细看了看鞋底。
原本灰黑污浊的橡胶底,此刻覆着一层均匀的、亮晶晶的水膜,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那些嵌在纹路里的灰尘和泥渍,几乎看不见了,凹槽被唾液填满,显得干净了许多——至少表面看起来是如此。
她满意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鼻音拖得有点长。
“换另一只。”
季月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早已干涸,留下交错的印子。眼神空洞,没有焦点,仿佛灵魂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她看着黄灿灿,看了两秒,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然后,她沉默地、缓慢地挪动了一下早已麻木不堪的膝盖和腿,转向黄灿灿的另一只脚。身体移动时,关节发出
轻微的“嘎吱”声。
舔。
重复同样的动作。伸出麻木刺痛的舌头,贴上另一只同样沾满污垢的鞋底。刮擦,濡湿,带走灰尘,留下唾液。一下,又一下。寂静重新降临,只有那湿漉漉的、令人极度不适的摩擦声,细微而持续地响着。
黄灿灿这才不紧不慢地从自己随身的小挎包里,掏出了手机。
粉红色的手机壳,边缘镶着水钻,她解锁屏幕,指尖在屏幕上滑动,莹白的光映亮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很快,她找到了“王德发”的名字,指尖点了下去。
拨号音在寂静中响起,嘟嘟——嘟嘟——响了五声,那边接通了。
“喂?daddy~”黄灿灿的声音瞬间变了,像切换了另一个开关。又甜又嗲,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撒娇的黏腻,和刚才的冰冷命令判若两人。
季月舔舐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停,但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全身的神经似乎都集中到了听觉上。舌头还在机械地运动,刮过橡胶。
“嗯嗯,我在朋友家呢……对呀,就是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她妈妈在咱们公司试药的那个……哎呀daddy~”她撒娇,身体在沙发里扭了扭,翘着的脚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脚,湿滑的鞋底在季月舌头上施加了稍大一点的压力。
季月浑身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她一直在求我……哭得可可怜了,我看着都心疼……”黄灿灿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和为难,“我就想,daddy你最好了,最心软了,能不能……嗯,就是那个药,别停嘛……她妈妈好可怜的,就指着这个盼头呢……”
她一边说着,另一只空着的手伸过来,极其自然甚至带着点温柔地,轻轻抚摸着季月后脑勺散乱的头发。动作很轻,指尖穿过发丝,像在安抚一只宠物。+ t6 C7 v3 L O b- x季月全身的肌肉,在这一刻绷紧到了极限。那温柔的抚摸,比直接的殴打更让她感到毛骨悚然,胃里的翻搅达到了顶点,她拼命压制着呕吐的冲动,喉咙发出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咕噜声。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些什么,黄灿灿脸上的笑容立刻明媚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真的呀?谢谢daddy!你最好了!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她对着话筒响亮地“mua”了一下,发出亲吻的声音,“嗯嗯,我知道……下周陪你吃饭,好不好?你想去哪家都行……嗯,好,daddy再见~拜拜~”
她挂了电话。
脸上那种甜蜜的、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容还没有完全褪去,她就低下头,看向还在机械舔舐鞋底的季月。眼神里的温度,随着屏幕光亮的熄灭,也迅速冷却下来。
“好了。”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甚至比之前更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daddy说了,药不停。你妈能接着治。”
季月停下来了。
她抬起头,舌头还半伸在外面,舌尖红肿。她看着黄灿灿,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缓慢地燃起了一簇极其微弱摇曳的光亮——那是听到母亲治疗得以延续后,本能般迸发出最卑微的希望火苗。
然后,那簇火苗,在对上黄灿灿冰冷无波的眼神的刹那,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嗤”地一声,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她慢慢地收回舌头,闭上嘴。干燥起皮
的嘴唇抿了抿。喉咙艰难地动了动,吞咽下最后一口混合着无数污垢的唾液。她用手撑着地砖,手臂因为脱力和长时间的固定姿势而剧烈颤抖,试图站起来。
膝盖刚刚离开地砖不到一寸。
“谁让你起来了?”
黄灿灿的脚尖抬起来,不是鞋底,是鞋尖,抵住季月的肩膀,轻轻一推。力道不大,却足够让本就虚脱无力、全靠一股劲撑着的季月,失去平衡,重新重重地跪了回去。
“咚。”膝盖骨再次撞击地砖,闷响。疼痛让她倒抽一口冷气,眼前黑了一瞬。
她抬起头,眼神茫然,不解,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对“结束”的微弱期盼。
黄灿灿俯下身,凑近她。距离很近,近到季月能看清她脸上每一根细微的绒毛,能闻到她呼吸间淡淡的烟草味和香水后调,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狼狈不堪的倒影。
“你以为,”黄灿灿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很轻,气息几乎喷在季月脸上,“这就完了?”
季月没说话,只是瞳孔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放大。
黄灿灿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一点点咧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形成一个冰冷而残忍的弧度。
“我随时都可以,”她一字一顿“让我daddy,停止对你母亲的临床试验。随时。一个电话的事。”
季月的呼吸骤然停止了。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停,然后疯狂杂乱无章地跳动起来,撞得胸腔生疼。
“所以——”黄灿灿拖长了音调,伸手,用手指捏住季月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绝对的掌控感,迫使她抬起头,直视自己。
“现在,你已经,”她凑得更近,几乎贴着季月的耳朵,用气声,却无比清晰地宣告,“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了。”
季月看着她,瞳孔放大到极致,里面映出黄灿灿那张近在咫尺带着残忍笑意的脸。
“我想怎么玩弄你,就怎么玩弄你。”黄灿灿继续,语气平静得可怕,像在陈述太阳东升西落般的自然规律,“想怎么折磨你,就怎么折磨你。想让你做什么,你就要做什么。没有为什么,没有讨价还价。”
她松开捏着下巴的手,指尖却顺着季月的脸颊,慢慢滑到她的嘴角,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里干涸的唾液和污渍痕迹。
“直到你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下贱的……”
她顿了顿,歪着头,欣赏着季月眼中最后的光彩彻底湮灭的过程,嘴角咧开的弧度达到最大,形成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
“母狗。”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慢,很清晰。
然后,她猛地向后仰去,靠在沙发背上,爆发出比之前更加剧烈、更加肆意、更加尖锐刺耳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母狗!听见没季月!哈哈哈……”
她笑得浑身发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再次飙出,笑得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有趣的笑话。尖锐的笑声回荡不休,将这间老屋变成了一个诡异而残酷的声场。
季月跪在地上。
没动。
也没哭。
脸上甚至没有了表情。之前的痛苦、挣扎、羞耻、哀求、茫然、恐惧……所有情绪像退潮一样从她脸上褪去,留下一片空白。真正的空白。眼睛睁着,却没有任何神采,像两口枯井,映不出任何光影。只有红肿的眼皮和干涸的泪痕,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撑在砖上的手
。手指微微蜷曲。
黄灿灿笑了很久,很久。笑到气息不继,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她抹着笑出来的眼泪,胸口起伏,好半天才平复下来。然后,她低头,看向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季月。
季月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睛红肿,但眼神空茫,深不见底,仿佛所有的光、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季月”,都被刚才那场大笑和宣告,彻底抽空、碾碎、吹散了。只剩下一个苍白、单薄、逆来顺受的躯壳。
窗外的光透过厨房的窗户,在客厅地板上投下几道色彩暧昧的光带。光影恰好切割过房间中央。
一个女孩斜靠在破旧的沙发里,姿态慵懒,脸上还残留着大笑后的红晕和餍足。
一个女孩瘫软地跪在地砖上,低着头,身影被光影切割得支离破碎,沉默得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空气里的灰尘在光柱中飞舞,明明灭灭。那画面凝固在夏日午后,扭曲,诡异,又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冰冷的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