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熊本色女女下克上

狗熊本色女女下克上

女女凌辱下克上气味屈辱

第一章

六本木的夜永远是这个味道。

香水的甜腻混着男人身上的烟味,威士忌的麦芽气从杯口往外溢,角落里残留着少许呕吐物,空气里飘着酸,这是1987年的秋天,街上的钱多到烧不完,每一间夜店里都挤满了拎着公文包的上班族,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手指上的金戒指在霓虹灯下一闪一闪的我靠在吧台边,杯子里是兑了水的三得利,冰块已经化了一半“涼,你那张脸能不能稍微有点表情?”

堂本京子坐在我旁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夹着七星烟。她今晚穿了一身墨绿色的套装,垫肩撑得笔直,把那副宽阔的肩背衬得更加分明。她不是那种瘦削的女人——骨架比一般女人宽上半掌,肩头浑圆,腰身却收得紧致,坐下来的时候,套装裙绷在大腿上,能看出那双腿的结实和力量。

她转过脸来,霓虹灯的光正好落在她脸上。

那张脸生得英气。眉骨微微凸起,眉毛浓而不乱,顺着眉弓走出一道凌厉的弧。鼻梁高挺,直直地下来,到鼻尖才收得柔和一些。嘴唇偏薄,不笑的时候抿成一条线,看着有点凶,此时笑起来,脸变得柔和了少许三十七岁的女人,笑起来就该是这个样子。

“有表情。”我说“什么表情?”

“面无表情的表情”

京子愣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拍着大腿,烟灰簌簌往下掉。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吧台都在震,酒保往这边瞟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杯子。

店里放着竹内玛莉亚的《Plastic Love》, bass line懒洋洋地淌着,吧台边的几个客人跟着节奏轻轻晃脑袋。舞池里人不多,这间破酒吧人一向不多,这也是我和京子喜欢来的原因之一,几个陪酒的小姐散坐在卡座里,补妆的补妆,聊天的聊天,等着待会儿上钟门开了夜店的灯永远调得暧昧,紫红色从天花板上往下淌,照得人脸都像隔了一层纱。那个人走进来的时候,我第一眼看见的是她肩膀上裸露的皮肤。

像雪一样白一件黑色亮片短裙,领口开到胸口往下三指,裙摆勉强盖住大腿根。脚上是一双红色高跟鞋,鞋跟细得像钉子,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往里走了两步,停下来,眼睛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吧台这边落在京子身上。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像是早就准备好的一样,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露出八颗牙齿,眼睛弯成月牙形,脸颊上挤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京子吐出一口烟,眯起眼看她。

“这谁?”

“不认识。”我说。

那女人已经走过来了。高跟鞋敲在地上的节奏不快不慢,腰肢摆动的幅度恰到好处,圆润的臀部让为数不多的几个客人有些移不开眼睛,而她的眼睛始终看着京子,好像整间店里只有这一张脸值得她看。

“请问……”

她开口了。声音软,甜,带着一点刻意的迟疑,像是怕打扰了什么重要场合。她的目光在京子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落到旁边的烟灰缸上,然后又移回来“您是堂本京子大姐吗?”

京子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玩味的打量,那是只属于上位者的眼神,如同在打量自己的东西一般那女人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肩膀微微缩起来,那件

本来就遮不住什么的亮片裙更遮不住什么了,我甚至可以看到她藏在内衣中的粉色乳头“我叫森下桃”她说,“我……我想来您这儿做事”

京子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做事?”京子的声音懒洋洋的,“做什么事?”

“什么都行。”森下桃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端茶倒水、打扫卫生、陪客人喝酒……我什么都能做。我听过您的事,我知道您是这一带最讲规矩的大姐,我想跟着您,我……”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我不想再做那种生意了。”

哪种生意?

我看了一眼她身上那件裙子,心里大概有数。六本木的后巷里多的是她这样的姑娘,站在霓虹灯照不到的角落,等着喝醉的男人来问价。有人干两年攒够钱就收手,有人干到三十岁还在干,有人干着干着就没了消息。

“哦?”京子来了兴致,歪着头看她,“不想做了?那你今晚穿的这是什么?”

森下桃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脸腾地红了。

那红色从脖子根往上涌,一直涌到耳尖,涌到额角,涌到眼眶里。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什么,又像是被噎住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就那么站着,两只手绞得更紧,肩膀抖了起来。

“行了行了。”京子摆摆手,笑出声来“哭什么哭,我又没骂你。”

森下桃抬起头,眼眶里果然已经有泪花了。那泪花噙在眼角,要掉不掉,在紫红色的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她咬着下嘴唇,用力吸了吸鼻子,挤出一个笑来。

“谢谢大姐。”她说,声音哑了,“谢谢您不赶我走。”

“谁说不赶你走了?”京子从高脚椅上站起来,比森下桃高出半个头。她低头看着这个穿着亮片短裙的姑娘,嘴角虽然挂着笑,眼睛里却什么情绪都没有。

森下桃的身子僵了一瞬。

然后她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很响,我听着都觉得疼。她跪在京子脚边,仰着头,眼泪终于滚下来了,一颗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淌。

“大姐,求您收下我。”她说,声音发着抖,“我没有家了,我没有地方去了,您让我做什么都行,我不怕苦,我不怕累,我只想跟着您……”

旁边几个陪酒小姐停下补妆的手,往这边看过来。酒保也抬起了头。吧台边那几个客人扭过脑袋,嘴里叼着烟,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察觉。

京子低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眼睛弯起来,嘴角咧到耳根,整个人的气场一下子软下来。她弯下腰,一只手托起森下桃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像在看一件新鲜玩意儿。

“多大了?”

“二十二。”

“叫什么来着?”

“森下桃。”

“桃。”京子念了一遍,点点头,“是个好名字。”

她把森下桃从地上拉起来,动作很轻,但力气大得那姑娘踉跄了一下。京子扶着她的肩膀,把她转了个圈,让她面对整间店。

“看见了吗?”京子说,“这间店,是我的。”

森下桃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从现在开始,这间店的经理,是你。”

空气安静了一秒。

森下桃愣住了,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没听清。旁边那几个陪酒小姐互相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酒保的抹布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脑袋撞在吧台上,闷哼一声我端着那杯兑了水的三得利,冰块已

经全化了“大姐……”

“怎么?”京子挑着眉看她,“不想干?”

“想!”森下桃的声音拔高了,又赶紧压下来,“想,我想……我只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别说。”京子拍拍她的脸,“去,给那桌客人敬杯酒,让他们认识认识新经理。”

森下桃看了一眼那桌客人——四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领带系得紧紧的,脸上的笑容黏黏糊糊。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亮片短裙,咬了咬下嘴唇,然后抬起头,笑得灿烂极了。

“好的,大姐。”

她踩着那双红色高跟鞋走过去,腰肢摆动的幅度比刚才更大。走到一半,她回头看了京子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崇拜和感激京子坐回我旁边,又点了一根烟。

“怎么样?”她问我,吐出一口烟雾。

我盯着那杯化了的威士忌,没说话。

“不喜欢她?”

我把杯子放下,想了想该怎么回答。京子最烦别人跟她打马虎眼,她问什么,你就得答什么。

“有点假”我说。

京子笑了一声,没接话。

那边森下桃已经坐到那桌客人中间了。她举着酒杯,仰着脖子,笑得像一朵花。有个男人伸手去搂她的腰,她没躲,反而往那边靠了靠,抬起头说了句什么,惹得一桌人都笑起来。

“假是本事。”京子忽然说。

我扭头看她。她看着森下桃的方向,烟雾模糊了她的脸。

“凉,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我没吭声。

“因为你不会假”京子说,“这世上会假的人太多,不会假的人太少。你不假,所以我才放心让你管账。”

她把烟灰弹掉,又加了一句:“但是会假的人,有用。”

我看着那桌客人,看着森下桃笑得弯起来的眼睛,那件亮片短裙在紫红色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她刚好也往这边看过来,对上我的目光,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这一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我没笑回去。

她也不在意,转过头继续陪那桌客人喝酒去了。

京子拍了拍我的肩膀,从高脚椅上站起来。

“走了,早点回去睡。”她把烟掐灭,整了整外套的领子,“明天约了人谈事,别迟到。”

“知道。”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凉”

“嗯?”

“没事”

门关上了。高跟鞋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坐在吧台边,把那杯化了的威士忌喝干净。冰块早就没了味道,只剩下寡淡的凉。

舞池里的人多起来了,音乐换了,是安全地带的《ワインレッドの心》。森下桃从那桌客人身边站起来,往吧台这边走。她的高跟鞋敲在地上,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拍子。

“篠原姐。”她站在我旁边,笑得乖巧极了,“以后请您多关照。”

我看着她。

近距离看,她的妆化得很浓,眼线描了三遍,假睫毛长得能扇风。但眼睛是真的好看,黑是黑,白是白,亮晶晶的,像两颗刚剥出来的葡萄。

“嗯。”我说。

她等了几秒,见我没有下文,也不恼,点点头,又踩着那双红色高跟鞋走了。

走到一半,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像是我的错觉。

但我看见了。

她走进舞池里,被那些扭动的人影吞没了。

走回公寓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双葡萄一样的眼睛但我没有想太久。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个穿亮

片短裙的姑娘,会毁掉我们所有人那时候我还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夜晚,一个普通的新人,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窗外有车驶过,溅起昨夜下雨留下的积水。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很久很久睡不着。

耳边老是回响着那个声音——高跟鞋敲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

第二章

一个月后,我去了她的店。

说是她的店,其实还是京子的店。六本木这边三家夜店,两家酒吧,一间麻将馆,都是京子的名字。森下桃管的是其中最小的一家,藏在后巷里,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椿”,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子,里面的姑娘都是最便宜的,酒的劲也是最大的我没提前打招呼。

下午四点,店里还没开始营业,卷帘门半拉着。我弯腰钻进去,走廊里黑漆漆的,只开着几盏壁灯,光线昏得像隔了一层茶色玻璃。舞池里没人,卡座空着,吧台的凳子倒扣在桌面上,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隔夜的烟味。

往里面走,员工休息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你当自己是什么东西?”

这个声音我听出来了。森下桃的,但和我记忆里那个软软糯糯的调子不一样。尖,利,像指甲划过玻璃。

“对不起。经理,但是。”

“但是?”森下桃笑了一声,“告诉我,你他妈的是个什么东西?”

没人吭声。

“问你话呢。”

“是贱婊子。”

“谁的贱婊子?”

我站在门外,透过门缝往里看。

森下桃坐在椅子上,跷着二郎腿,脚上还是那双红色高跟鞋,她穿了一身白色套装,垫肩撑得笔直的,头发盘起来,露出耳朵上一对晃眼的钻石耳钉。

一个月不见,她像换了一个人地上跪着一个姑娘,二十出头,有着一张可爱的娃娃脸,穿着店里统一的黑色短裙,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森下桃弯下腰,伸手隔着内衣开始揉搓娃娃脸少女的乳房,动作很粗鲁“客人像这样揉你的奶子,你要干什么?”

“……喔喔喔~客人摸得人家好爽呀,”

“知道你还推人家?”

森下桃用力的捏住了娃娃脸女孩的乳头那姑娘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滚去扫三天厕所”森下桃背过身去,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头发,“再有下次,你就不用来了”

“经理……”

“滚”

那姑娘捂着脸跑出去,经过门口的时候没看见我,哭着跑远了。

我站在走廊里,等了三秒,然后推开门。

森下桃转过身来,脸上还挂着刚才那副不耐烦的表情。看见是我,那表情僵了一瞬——就那么一瞬间,快得像眨了一下眼。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我见过,上个月在夜店里,她就是这么对着京子笑的。眼睛弯起来,露出八颗牙齿,脸颊上挤出两个酒窝。

“篠原姐!”她迎上来,两只手伸出来想拉我的胳膊,又缩回去,变成一副恭敬的姿态,“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

“路过。”我说,“看看账。”

“账本都备好了,就等您来查呢。”她侧身让开路,“这边请,我办公室在里头。”

她的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上摆着一盆小小的绿植,旁边放着计算器和账本,整整齐齐的。墙上贴着一张纸,手写的,是当月的小费分成表,每个姑娘的名字后面跟

着一串数字。

森下桃把账本翻开,双手递给我。

“这个月的流水,收入和支出,都在这里了。小费分成是三七,店里拿三,姑娘们拿七。酒水进货走的还是原来的渠道,成本比上个月压下来一点……”

我翻着账本,听着她报数,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这姑娘做事,是真的细。

每一个数字都对得上,每一笔支出都有单据,甚至连酒水的损耗都单独列了一栏。这账记得比我预想的干净太多,干净得不像是刚入行一个月的人能记出来的。

“——这个月总流水是四百七十二万。”森下桃说完最后一句,停下来,看着我。

我抬起头。

四百七十二万。

上个月这家店的流水是三百出头。一个月,涨了将近两成。

“不错。”我说森下桃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换成一副谦虚的样子。

“都是大姐和您给机会,我什么都不懂,就是瞎琢磨,怕给您丢人。”

我把账本合上,放回桌上。

“琢磨得挺好。”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交叠在身前,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那副模样,像一个刚被老师表扬了的小学生。

“篠原姐。”

我看向她。

她咬着下嘴唇,脸上的笑换成了另一种表情。眉头微微皱起来,眼睛里亮晶晶的,像蓄着一点水光。

“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什么事?”

“店里最近,有点麻烦。”

她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往前凑了一步。

“有几个小太妹,老是在营业时间来捣乱。不消费,就坐着,一坐一晚上,瞪着我们店里的姑娘。有几个客人被她们瞪走了,说晦气,下次不来了。”

“哪边的人?”

“好像是……池袋那边过来的。”她说,“我也没查清楚,不敢乱说。就是想跟您和大姐提一声,看看这事儿该怎么办。”

我看着她。

她眼睛里的水光还在,表情是恰到好处的担忧“我知道了。”我说,“会和老大说的。”

她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感激的笑。

“谢谢篠原姐,麻烦您了。”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办公桌后面,正对着那盆绿植发呆。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得有点陌生。

。

第三章

那间和室在赤坂,藏在一家高级料亭的最深处。

我跟着京子走进去的时候,对面已经坐了四个人。

正座的是一位穿和服的女人。

她看起来四十出头,头发挽成古典的岛田髻,一根翡翠簪子横插其间。和服是深紫色的访问着,腰带打成太鼓结,上面绣着金色的凤凰。她跪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我认得她。关西来的岩城夫人,做的是银座的买卖,在大阪和神户开了七家店,这几年把手伸到了东京。道上的人叫她“岩城的寡妇”——丈夫十五年前被人杀了,她接手家业,不但没垮,反而做得更大。

她左边跪着一个瘦削的男人,五十来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像是个 accountant。右边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得体的套装,膝上放着一把收起来的折扇。再边上一个年轻点的男人,应该是司机兼保镖,跪得离桌子半尺远,低着头不敢看人。

京子走进去,在空着的那一面坐下。我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跪下来,面对着纸门。

“岩城夫人,好

久不见。”京子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岩城夫人微微颔首,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她端起面前的清酒杯,用指尖捏着,抿了一口。

气氛不对。

我扫了一眼桌上。酒菜摆得整整齐齐,但没人动过筷子。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的手按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年轻女人死死攥着膝盖上的折扇京子像是没看见,自己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酒不错。”她端起来闻了闻,“岩城夫人破费了。”

“堂本。”岩城夫人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咱们今天谈正事。”

“谈啊。”京子把酒喝了,杯子放回桌上,“我这不是来了吗?”

岩城夫人的眼睛眯起来。那双眼睛狭长,眼尾微微上挑,单眼皮,黑眼珠很深。

“六本木那三条街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三条街。

我垂着眼睛,心里算了一笔账。六本木那三条街是京子的地盘,开了四家店,每个月的流水加起来两千多万。岩城夫人想要这个,胃口不小。

“考虑什么?”京子歪着头看她,“那是我的地方。”

“以前是你的。”岩城夫人说,“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岩城夫人没说话。她旁边那个年轻女人把折扇打开了一点,又合上。咔哒一声,在安静的和室里格外清晰。

京子笑了。

那笑容我太熟悉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姑娘。但她笑的时候,我的手已经攥紧了。

“岩城夫人,”京子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您今年贵庚?”

岩城夫人看着她,没回答。

“四十二。”京子自己答了,“我三十七。您比我大五岁,按理说,我应该敬着您。”

她把酒杯端起来,对着岩城夫人举了举。

“但是您知道,我这个人的毛病是什么吗?”

没人答话。

京子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溅出来,洒在漆器上。

“我这个人,最讨厌守规矩!”

和室里安静了一瞬。

岩城夫人的脸色没变。她还是那样坐着,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旁边那个年轻女人站了起来。

动作很快。快到我只看见那柄折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扇骨是铁的,尖端闪着寒光,直奔京子的咽喉。

然后京子动了。

她的手往桌下一探,再抽出来的时候,一把胁差已经架在岩城夫人的脖子上了。刀身不长,三十公分左右,刃口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那个年轻女人的扇子停在半空,离京子还有一尺远。

“再动一下,”京子说,眼睛看着岩城夫人,话却是对那个女人说的,“你们夫人的脖子上就多一道口子。”

年轻女人的手僵在那里。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想站起来,京子连头都没回,左手往后一挥,桌上的酒壶飞出去,正砸在他脸上。眼镜飞了,他惨叫一声,往后仰倒。

京子的刀往岩城夫人脖子上送了半寸。一条血线渗出来。

“让你的人坐下。”京子说。

岩城夫人的脸还是没变色。她甚至没有低头去看脖子上的刀。她只是抬了抬下巴,对着那个年轻女人。

“坐下。”

年轻女人咬着牙,坐了回去。

京子低头看着岩城夫人,笑了。

“夫人,您知道我这把刀叫什么名字吗?”

岩城夫人没吭声。

“叫‘鬼丸’。”京子说,“我二

十二岁的时候,一个老太婆送给我的,我用了十五年,砍了多少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她把刀往上挑了挑,岩城夫人的下巴被迫抬起来,露出细长的脖颈。喉结那里在微微颤动。

和室里静得能听见隔壁的流水声。

纸门外头,料亭的女将正在廊上走,木屐踩在木板上,嘎吱嘎吱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岩城夫人看着京子。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但在那张一直没有表情的脸上,这个笑显得格外显眼。

“堂本,”她说,“你比传说中还要疯。”

“疯?”京子笑出声来,“我是疯了。十五年前就疯了。要不疯,我能一个女人坐到今天这个位置?”

岩城夫人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那把刀,”她说,“你收起来。咱们好好说话。”

京子没动。

“三条街的事,不谈了。”岩城夫人说,“你的地盘还是你的。”

京子歪着头看她。

“夫人,您这话变得够快的。”

岩城夫人没接话。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的刀,又抬起头看着京子。

“我敬你。”她说,“一个女人在东京混到这个地步,不容易。今天是我冒失了。”

京子盯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她把刀收了回来。

胁差在空中转了个圈,被她收回袖子里。刀身上沾着一线血,很细,在灯光下闪着光。

岩城夫人伸手摸了摸脖子。手指上沾了血,她看了看,从袖子里抽出一方白绢,按在伤口上。

“堂本,”她说,“你这脾气,早晚要吃亏。”

“是吗?”京子站起来,低头看着她,“那咱们走着瞧。”

她转身往门口走。我跟在她身后,经过那个年轻女人身边的时候,她手里的折扇还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走到门口,京子停下来。

“对了。”她回过头,“夫人,您脖子上的伤,找个大夫好好看看。我那刀上有锈,破了伤风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拉开门,走进走廊。

我跟着她走出去,把门带上。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透进来一点光。京子的木屐踩在木板上,啪嗒啪嗒的,走得不快不慢。

我跟在她身后,手心全是汗。

“老大。”

“嗯?”

“刚才那把扇子……”

“看见了。”

“要是她再快一点……”

“没有要是。”京子没回头,“那个女人的扇子是快,但她舍不得她主子的命。”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出料亭的时候,外面已经黑透了。街上霓虹灯亮成一片,有喝醉的上班族互相搀扶着走过,唱着不成调的歌。

京子站在门口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来。

“涼”

“嗯?”

“你刚才怕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霓虹灯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谈判只是一场普通的酒局。

“怕。”我说。

她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

“怕就对了。”她说,“怕的人活得久。”

她把烟掐灭,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走吧,喝酒去。”

“现在?”

“现在。”她拉开车门,“岩城请的酒不好喝,我自己请。”

我上了车。她发动引擎,车子驶进夜色里。

窗外霓虹灯往后退,一家接一家,闪成一片模糊的光。我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刚才和室里

那把架在岩城夫人脖子上的刀,想起那方白绢上渗出的血,想起那个年轻女人手里的铁骨折扇。

“老大。”我说。

“嗯?”

“岩城那边,还会再来吗?”

京子没回答。她只是笑了笑,把收音机打开,调到深夜的音乐节目。有个女人在唱安全地带的《恋の予感》,声音慵慵懒懒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车窗外,六本木的夜还很长。第四章那件事过去了一个月。

岩城夫人那边没再来找麻烦。银座传来消息,说她回大阪养伤去了,脖子上的伤口虽然不深,但据说发了炎,她那样讲究的人,容不得身上留疤,大概要养一阵子。她手下那几个人——戴眼镜的账房、拿铁扇的年轻女人——都没再露过面。

京子照常过她的日子,喝酒,谈事,偶尔去店里转转。我照常管我的账,六本木的流水稳得很,三家店加起来每个月两千多万,年底还能往上走一走。

那天是十二月初,天冷下来,街上的人开始穿大衣。

“涼”京子下午给我打电话,声音懒洋洋的,“晚上去桃那边喝酒吧,好久没去了。”

“好。”

晚上八点,我到了“椿”。

店里比上次来的时候热闹多了。卡座坐满了一半,吧台边趴着几个熟客,舞池里有人在慢悠悠地晃。灯光还是那副暧昧的紫色,但感觉却不一样了森下桃迎上来的时候,脸上堆满了笑。

“大姐!篠原姐!”她小跑过来,高跟鞋敲在地上,比上次多了几分从容,“您二位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留最好的位置——”

“少废话。”京子摆摆手,“老地方。”

“是是是,这边请。”

她引着我们往里走,穿过舞池边缘,到了最里面的一间半开放的卡座。这是店里最好的位置,背靠墙,能看见整个舞池,又不会被来往的人打扰。桌上已经摆好了酒,三得利的威士忌,冰块桶,矿泉水,还有几碟下酒的小菜。

“大姐,您看看合不合适,不合适我马上换。”

京子往沙发上一靠,跷起腿,环顾一圈。

“行,就这儿吧。”

森下桃笑得眼睛弯起来,亲自给我们倒酒。

“大姐,您尝尝这个,新进的,比上批顺口。”

我坐在京子旁边,看着森下桃忙前忙后的样子。她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套装,领口开得恰到好处,不会太露,又刚好显出锁骨的那条线。耳朵上换了副耳钉,碎钻的,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桃,”京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这阵子怎么样?”

“托大姐的福,都好。”森下桃站在旁边,两手交叠在身前,“上个月流水五百八十万,比之前又涨了点。”

“不错。”京子点点头,“干得好。”

“都是大姐教得好。”森下桃低下头,脸微微红了一下。

京子笑了,拍拍身边的座位:“坐下喝一杯。”

“哎。”森下桃应了一声,挨着京子坐下,但只坐了半个屁股,身子微微侧着,随时准备站起来伺候的样子。

酒过三巡,店里的人越来越多了。

我端着杯子,目光扫过那些卡座。有几个姑娘在陪客人喝酒,笑得大声,身体往客人那边靠。有几个站在吧台边,和酒保调笑。角落里有一桌全是女的,看样子是结伴来玩的OL,一边喝酒一边聊着公司里的事。

然后我注意到一件事。

那些陪酒的女孩子,每次经过我们这桌的时候,步

子都会快一点。她们的目光从森下桃身上扫过去,扫得很快,快得像是不敢看。

我又看到了那个娃娃脸的少女,她端着托盘经过,托盘上的酒瓶晃了一下,差点掉下来。她赶紧扶住,下意识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我的目光。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是怕。

不是怕客人,不是怕京子。

是怕森下桃。

那个姑娘低下头,加快脚步走开了。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京子正和森下桃说着什么,森下桃笑得花枝乱颤,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轻轻拍着京子的胳膊。京子也笑,气氛好得很。

我继续喝酒。

忽然,门口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干什么的?这里不接待——”

那是酒保的声音,话说到一半就停了。接着是鞋的声音,好几双,乱七八糟的,往店里闯。

“哟,这店不错嘛。”

“比想象的大。”

“姐妹们,找个座儿坐下啊。”

五六个年轻女人闯了进来。最大的二十出头,最小的看着也就十八九岁,穿着廉价的亮片裙,化着浓妆,嘴上叼着烟,一个个眼睛往天上翻。

领头那个一头红毛,烫得跟狮子狗似的,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她扫了一圈店里,目光落在舞池边一桌客人身上,大摇大摆走过去,一屁股坐在那桌的空位上。

“让开让开,这儿我们坐了。”

那桌客人是两个中年男人,正在和陪酒姑娘说笑,被这突然闯进来的女人吓了一跳。其中一个皱起眉头:“喂,这是我们的位置——”

“你们的?”红毛女人笑出声来,回头冲那几个同伴喊,“他说这是他们的位置!”

那几个女人一起笑起来,笑得东倒西歪。

“大叔,这店又不是你家开的,谁坐不是坐?”

“就是,陪我们喝一杯嘛。”

两个男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陪酒姑娘站起来想说什么,被红毛女人一把推开。

“滚开,没你的事。”

京子放下酒杯。

森下桃的脸白了,赶紧站起来:“大姐,我去处理——”

京子没理她,站起来往那边走过去。

我跟在她身后。

那几个小太妹还在闹。红毛女人已经拿起桌上的酒瓶,直接对着嘴喝了一口,然后往地上吐:“呸,什么破酒,兑水的吧?”

“你——”

那个中年男人刚站起来,京子到了。

她站在红毛女人面前,低头看着她。

红毛女人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这谁啊?大妈,您也来喝酒?”

京子没说话,一只手伸出去,抓住红毛女人的头发,往上一提。

红毛女人的笑容僵在脸上,还没来得及叫,京子另一只手已经扇了过去。

啪。

那一声脆响,整个店都安静了。

红毛女人被打得头歪到一边,嘴角渗出血来。她想挣扎,京子的手抓得更紧,把她整个人从座位上提起来,像提一只小鸡。

“谁让你们来的?”

红毛女人咧着嘴,竟然还在笑。

“大妈,力气不小啊。”

京子的眼睛眯起来。

旁边那几个小太妹想往上冲,被京子扫了一眼,又停住了。

“我再问一遍。”京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谁让你们来的?”

红毛女人舔了舔嘴角的血,盯着京子,眼睛里的光闪烁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堂本京子是吧?”她说,“听说过你。能打,厉害。但是——”

她忽然抬起脚,往京子

的小腿踢过去。京子侧身躲开,手一松,红毛女人落在地上,踉跄了两步,被同伴扶住。

“撤!”她喊了一声。

几个小太妹转身就跑,撞翻了门口的椅子,哗啦啦一片响。红毛女人跑到门口,回过头来,冲京子竖起中指。

“堂本京子,你等着!这地方迟早是我们的!”

她们跑进夜色里,笑声从巷子头传来,尖利刺耳。

京子站在门口,盯着她们消失的方向。

“老大……”我走过去。

京子没回头,把外套脱下来扔给我。

“涼,你在这儿等着。”

“老大?”

“我去追。”

她说完就冲了出去,步子快得像一阵风,眨眼消失在巷子那头。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她的外套,心跳咚咚的。

店里乱成一团,客人们交头接耳,有人已经开始买单走人。森下桃跑过来,脸上满是惊惶:“篠原姐,大姐她一个人追出去,会不会有事?”

我没理她,眼睛盯着巷子那头。

巷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篠原姐,我去叫人——”

“不用。”我说,“老大有分寸。”

话是这么说,我的手心里已经出汗了。那几个小太妹来得蹊跷,跑得也蹊跷,像是故意来闹事的。京子一个人追出去……

我转身往店里走,想去拿手机打电话。

刚走到吧台边上,身后忽然有人靠近。

我下意识回头——一块布捂住了我的口鼻。

一股刺鼻的味道冲进鼻腔,像是乙醚,又像是别的什么。我想挣扎,手抬起来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劲。眼前的画面开始晃动,吧台的灯光变成一圈一圈的光晕,有人影在我面前晃,模糊得看不清是谁。

我想喊,喊不出来。

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坠。

倒下去之前,我看见一双红色高跟鞋。

细跟,亮皮的,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然后什么都没了。

醒过来的时候,我闻到了铁锈味。

不是血的那种锈,是真正的铁锈——潮湿的、陈年的、混着机油和霉味的铁锈。我的脸贴在水泥地上,凉意从颧骨渗进牙齿,半边身子都是麻的。

我动了动手指。

动不了。

手腕被绳子勒得死死的,绑在背后。脚踝也是。绳子勒进肉里,每一下呼吸都让手腕上的皮肉磨得更疼。

我睁开眼睛。

光线很暗,只有头顶一盏白炽灯吊着,晃晃悠悠的。灯下是一张破旧的桌子,桌角缺了一块,桌面上摆着几个空酒瓶和烟头。远处是生锈的机器,轮廓黑黢黢的,像蹲着的野兽。

一间废弃的工厂。

我听见了笑声。

“哟,醒了?”

有人走过来。人字拖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踩在水泥地上,在空旷的厂房里回响。

那双人字拖停在我脸旁边。

红色。鞋面沾着灰。

我往上抬眼,看见那几条裙子——都是短裙,亮片,廉价的布料。五六个年轻女人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带着那种小太妹特有的笑,吊儿郎当的,眼睛却亮得很。

为首的蹲下来,一把抓住我的头发,把我的脸从地上拽起来。

是那个红毛。

她染着红毛,烫得跟狮子狗似的。她低头看着我,笑了,笑得很开心“堂本京子的人?”她说,“也不怎么样嘛。”

我没说话。

“喂,问你呢。”她把我的头往地上磕了一下,不重,但水泥地还是磕得我眼眶发酸,“说话呀。”

“说什么?”

她愣了一下,大

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然后她笑得更开心了,扭头对身后那几个说:“听见没有?她还挺硬。”

那几个小太妹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厂房里荡来荡去。

红毛松开我的头发,站起来,用鞋尖踩着我的头。

不是踩着脸,是踩着头顶,把我整张脸按在水泥地上。我能感觉到鞋底的纹路压着头皮,能闻到她鞋跟上沾着的泥和口香糖。

“告诉你,”她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你们那个堂本京子,今晚死定了。”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知道为什么吗?”红毛太妹的脚在我的头上用力碾了碾,“因为她蠢。一个人就敢来。我们放了几句话,她就真的一个人来了。”

我闭上眼睛。

京子。

我早就该想到的。那些小太妹在店里闹事,故意挑衅,故意骂人——她们等的就是这个。等京子出手,等她追出去,等她离开那间店。

而我被人从背后捂住口鼻的时候,什么也没看见。

“你们是谁的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红毛没回答。她只是笑,把脚从我头上挪开,走回桌子那边,拿起一瓶酒喝了一口。

厂房外面传来汽车的声音。

很急,刹车声在夜空中炸开,轮胎碾过碎石,嘎吱嘎吱的。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那几个小太妹互相看了一眼,把手伸进怀里。红毛放下酒瓶,脸上的笑换成了另一种——兴奋的、期待的、像等着看戏的那种笑。

门被踢开了。

堂本京子站在门口。

灯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的轮廓。她穿着那件墨绿色的西服套装,肩膀上沾着夜里的露水,头发有点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确实是一个人来的。

“把人放了”她说。声音不大,但空旷的厂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红毛笑了。

“堂本大姐,”她慢悠悠地走过去,在离京子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您来得可真快。”

京子没看她。她的眼睛在找,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看见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涼子。”

“老大……”

“闭嘴。”京子说,然后看向红毛,“我再说一遍,把人放了。”

红毛歪着头看她,像在看一个笑话。

“堂本大姐,您现在这个情况,还敢这么说话?”她往后退了一步,张开手臂,像是在展示什么,“您看看,这儿几个人?您几个?”

京子没动。

“我知道您能打。”红毛笑着说,“六本木都传遍了,您一个人把岩城夫人那帮人镇得服服帖帖的。但是今天——”

她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今天不一样。”

京子的手动了动。

就在那一瞬间,两个小太妹冲上去,一左一右架住了我。一把刀抵在我脖子上,刀刃凉得像冰。

“别动。”红毛说,“您一动,她的喉咙就开了。”

京子停下来。

灯光照在她脸上,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表情。

她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不关己的戏。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别的什么。

“你想要什么?”她问。

红毛笑了。

“我们什么都不要。”她说,“我们就是想看看,堂本京子跪下来是什么样子。”

厂房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京子笑了。

那笑容我在她脸上见过无数次——在夜店里,在和室里,在谈判桌上。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像个没

见过世面的乡下姑娘。

她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声音很响。

“老大!”我喊出来,脖子上的刀往前送了半寸,血渗出来,但我感觉不到疼。

京子没看我。她看着红毛,脸上的笑没变。

“行了吗?”

红毛愣了一下。

大概她没想到京子会真的跪。大概她以为要费更多口舌,要威逼利诱,要磨很久。但京子就这么跪了,干脆得像是在配合一场排练好的戏。

然后红毛笑了,笑得捂着脸,笑得弯下腰。

“堂本京子跪了!你们看见没有!堂本京子真的跪了!”

那几个小太妹跟着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厂房里荡来荡去,像一群疯了的乌鸦。

红毛笑够了,直起腰来,一脸玩味的说道“当然不够了~你今天打我那一下,我现在还在痛呢~这样好了,你给我磕三个头,说“祖宗,傻逼错了”,我就原谅你咯~”红毛说着把穿着人字拖的脚伸到了堂本京子面前,脚趾得意的扭动着,等待着她的动作“祖宗,傻逼错了”红毛太妹并没有等太久,京子老大朝着面前的臭脚丫子重重的磕了一个响头“祖宗,傻逼错了”又一个响头,太妹们哈哈大笑,享受着这一刻,那个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堂本京子,现在像一条被她们随意戏耍的狗“祖宗,傻逼错了”最后一个响头,京子的头没能抬起来,红毛太妹穿下了人字拖,用赤脚踩住了京子的侧脸,将她的脸死死的踩在地上,太妹的脚沾上了灰尘,显得有点黑,与京子白色的侧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修长的脚趾紧紧的扣着京子隆起的额头,脚掌贴在京子的脸颊处,足弓与脚后跟完美的贴合了京子英气的下颚线,将京子的脸变成了滑稽的鬼脸“听说你们酒吧的小姐会帮客人舔脚呀~今天你追我的时候,跑的我脚都酸了,就麻烦堂本京子大人帮我舔一舔喽~”红毛太妹说完,将脚抬了起来,放在了京子的面前,周围的太妹们起哄的喊道“舔脚!”“舔脚!”“堂本京子舔臭脚喽!”我想闭上眼睛,那几个太妹却强行撑开了我的眼皮,京子老大张开了嘴巴,将红毛太妹脏兮兮的脚趾含进了口中,吸吮了起来,与我见过的妓女并无不同,脚趾吮完了,就到了脚底板,红毛太妹的脚底板比起脚面要白了不少,却一样的恶心,上面还挂着黑泥,京子伸长了舌头,红毛太妹自己用脚底板在京子的舌头上蹭着,没一会儿就把脚底板清理干净了,几个太妹跃跃欲试,轮流走了过去让京子帮她们舔脚,舔完的赤脚直接放在我的脚上,湿哒哒的,还冒着热气,我感觉自己要窒息了,直到五个太妹的十只脚都干净了,红毛太妹这才又笑了,她走到了京子跟前从怀里掏出一把刀。

那把刀不长,二十公分左右,刃口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她走到京子面前,蹲下来,把刀贴在她脸上。

“堂本大姐,”她说,“您知道我最烦您什么吗?”京子没说话。

“我最烦您那张脸。”红毛用刀背拍了拍她的脸,“永远笑着,永远好像什么事都在您掌控之中。今天我倒要看看,您还能不能笑出来。”

她站起来,绕到京子身后。

我看见她的手抬起来,刀落下。

京子的肩膀抖了一下,但她没出声。

“这条是左脚的。”红毛笑着说,手又抬起来。

第二刀。

京子

还是没出声。

“这条是右脚的。”

第三刀。第四刀。

京子的身子晃了晃,往前倾了一下,又硬生生撑住了。她的脸埋在阴影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手撑在地上,手指抠进水泥地的缝隙里,指甲翻过来,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老大……”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哭又不像哭。

京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她在笑。

那个笑容挂在她脸上,沾着汗和灰尘,嘴唇白得像纸,但她还是在笑。她用嘴型对我说了两个字,无声的,但我看懂了。

她说:别怕。

红毛把刀收起来,扔在地上,刀身沾着血,滚了两圈停在我面前。

“行了。”她拍拍手,像刚干完一件累人的活,“走吧。回去告诉夫人,事儿办妥了。”

那几个小太妹将脚从我身上移开,穿上了鞋子,跟着红毛往外走。经过京子身边的时候,红毛停下来,踩着她的脑袋说“堂本大姐,”她说,“您那个店,以后有人管了。夫人让我转告您,这回是给您留条命,下回就不是手脚这么简单了。”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太妹们的声音渐渐远去,汽车发动,轮胎碾过碎石,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夫人。

岩城夫人。

我趴在地上,拼命挣着手腕上的绳子。绳子勒进肉里,手腕上全是血,但我感觉不到疼。我只看见京子趴在几米外的地方,一动不动。

“老大!”我喊她,“老大!”

她的手动了一下。

我挣得更用力了。绳子终于松了一点,我把手从绳套里抽出来,皮开肉绽,但我顾不上,爬到她身边。

京子趴在地上,脸侧着,眼睛闭着。她的手脚都泡在血里,那摊血正在慢慢扩大,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显得触目惊心。

“老大……”我伸手想扶她,又不敢动。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

还是那个笑容。

“涼”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喘气,“没事。”

“我去叫救护车——”

“别动。”

她的手动了动,像是想抓住我,但那只手已经不听使唤了。

就在这时,厂房外面传来刺耳的声音。

警笛。

很多警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我愣住了。

京子的眼睛动了一下,看向门口。

“怎么会……”

话没说完,门被踢开了。手电筒的光刺进来,照得我睁不开眼。

“不许动!”

“警察!”

“双手抱头!”

我被人从京子身边拽开,脸按在地上。手铐铐上手腕的时候,我拼命扭头去看京子。

她被两个警察抬起来,像抬一件货物。她的手脚软软地垂着,血滴了一路。

就在被塞进警车的前一秒,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笑容还在。

但她的眼睛里有别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认命。

我忽然想起红毛临走时说的那句话:您那个店,以后有人管了。

警车的门在我身后关上。

引擎发动,车子驶进夜色。我透过贴着铁栏的车窗往回看,那座废弃的工厂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工厂门口,警车的红蓝灯光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霓虹灯。

像六本木的霓虹灯。

像那天晚上森下桃走进夜店时,身上那件亮片短裙反射的光。

也像那间和室里,岩城夫人脖子上渗出的那线血 .。第五章审讯室的灯很亮。

白的,刺眼的,从头顶

直直照下来,照得人睁不开眼。我坐在椅子上,手铐已经摘了,手腕上还缠着纱布,是拘留所医务室的人给包的。他们问我怎么伤的,我说摔的。他们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刑警,头发稀疏,眼角往下耷拉着,看起来很累的样子。他面前摊着一本账册,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了点。

“这个,认识吗?”

我看了一眼。

认识。

那是我一笔一笔记下来的账。每一笔进账,每一笔出账,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日期,都是我写的。墨水是蓝色的,字迹工整,小数点后面两位,分毫不差。

“这是在你办公室搜出来的。”刑警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没说话。

他把账册往前翻了几页,又点了点。

“这个是上个月的流水。这个是前个月的。这个是去年十二月的。你记的每一笔,我们都有。”

我看着他。

他很累,眼睛里有血丝,大概已经熬了好几个通宵。但他看我的眼神里没有恶意,甚至有点同情——那种“你怎么这么倒霉”的同情。

“篠原涼,是吧?”他往后靠了靠,“三十二岁,六本木那边管账的。堂本京子的人。”

我没吭声。

“你知道你这些账本加起来,够判多少年吗?”多少年。

我想起京子趴在那间废弃工厂的地上,手脚都泡在血里。我想起她被两个警察抬起来的时候,手脚软软地垂着,血滴了一路。

我想起她用嘴型对我说的那两个字:别怕。

“持械斗殴,组织卖春,伪造账目,逃税……”刑警掰着手指头数,“还有那个打架的事儿,你们跟池袋那边的人火并,有人看见你动手了。这些加起来——”

“是我干的。”我说。

他停下来,看着我。

“你说什么?”

“都是我干的。”我说,“账是我记的,钱是我管的,那天的架是我打的。跟别人没关系。”

他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篠原涼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他把账册合上,盯着我看了很久。

“堂本京子那个人,”他忽然说,“值得你这样?”

我没回答。

他摇了摇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我跟前。

“签字吧。”

我拿起笔,在那张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篠原涼子——四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签完最后一笔,我把笔放下。

“她怎么样?”我问。

刑警看了我一眼。

“你说堂本京子?”

我点头。

他没立刻回答。他把那张纸收回去,看了一遍,确认我签了字,然后才开口。

“在医院。”他说,“手脚筋都断了,接是接上了,但以后走不了路,拿不了重东西。”

我看着桌上的灯光,没说话。

“她运气比你好。”刑警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腋下,“你这边,四年起步。”

四年。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四年,一千四百多天。听起来很长,但咬咬牙也就过去了。京子还在外面,店还在,人还在。等我出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当时真的是这么想的。

第一次收到京子的信,是入狱第三个月。

信是狱警递进来的,牛皮纸信封,上面贴着绿色的邮票,邮戳是六本木的。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抖,拆了好久才拆开。

信很短。

“涼子,我一切都好。手脚的伤养得差不多了,医生说再恢复一段时间就能用上力

气。店里的生意还行,新来的经理挺能干,你不用操心。等你出来,咱们去吃那家老字号的寿喜烧,我请客。好好吃饭,别想太多。京子。”

我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然后把信纸叠好,塞回信封里,压在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我睡着了。

从那以后,每个月都有一封信。

信的内容都差不多。京子说她的伤恢复得很好,已经能自己推轮椅了。京子说店里的生意不错,流水比去年还涨了一点。京子说六本木的樱花开了,开得很漂亮,等我出来的时候就能看见。京子说桃那孩子挺能干,把店里管得井井有条,让我不用担心。

每次信的结尾都一样:“好好吃饭,别想太多。”

我把这些信按时间顺序排好,压在枕头底下。一个月一封,一个月一封,枕头下面的信封越来越多,越来越厚。有时候睡不着,我就把那些信摸一遍,数一数有多少封。十三封,十四封,十五封。每一封都是同样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是京子用那只还能动的手写的。

第二年的信来得少了些。

两个月一封。有时候三个月。我问狱警是不是信丢了,狱警说没有,寄到的都给你了。

但信的内容还是那些。京子说一切都好,让我别担心。京子说店里的生意比去年还好。京子说桃把店管得很好,让我放心。

我读着这些信,有时候会想,她是不是在骗我。

但每次想到这儿,我就把信再读一遍。歪歪扭扭的字,一笔一划写出来的,每一笔都费了很大力气。她要是骗我,何必费这个力气?

第三年,我只收到三封信。

最后一封是夏天寄来的,最短,只有一行字:“涼子,等你回来。”

我把那封信看了很久。看着看着,眼眶有点热。我抬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让那股热意慢慢退回去。

四年。

一千四百六十天。

出狱那天是1991年的春天。

第六章

六本木变了。

我从车站走出来,站在十字路口,看着眼前的街,有一瞬间以为自己下错了站。

人还是那么多。但那些人的脸上没了四年前的神气。穿西装的男人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捏着招聘广告,领带歪了也没心思整理。穿校服的学生蹲在巷子口,抽着烟,眼睛空洞洞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更多的人没有地方去。

公园的长椅上躺着人,身上盖着报纸。地下通道的拐角处堆着纸箱,纸箱里露出人脚。便利店的垃圾桶被人翻了一遍又一遍,翻出过期的便当,蹲在墙角狼吞虎咽。

泡沫破了。

这个词我在监狱里看过很多遍。报纸上说,地价跌了,股价跌了,公司倒闭了,人跳楼了。但那都是印在纸上的字,离我很远。

现在那些字变成了真的,就在我眼前。

我往前走。

巷子里有人拉我,手从暗处伸出来,攥住我的手腕。我低头一看,是个年轻的姑娘,穿着廉价的短裙,脸上的妆浓得像面具。她抬头看着我,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青黑色。

“三千块,什么都行。”她说,声音沙哑,我把手抽回来,继续往前走。

走几步就有一个。巷口,墙角,路灯底下。年轻的女人,年轻的女孩,有些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穿着校服改短的裙子,站在三月的冷风里,等着有人停下来。

我没停。

拐过那条街,远远就看见了那栋楼。

四年前那里是“椿”,一

间没什么人的夜店,门脸不大,门口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现在那栋楼整个换了样子。

门面扩了三倍,从这头到那头全是霓虹灯,粉的红的紫的,闪得人眼睛疼。招牌是金色的,写着三个大字:“桃园”。门口站着六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比刚才那家店的多了四个,个个剃着平头,腰板挺得笔直。

我站在对面,点了根烟。

一辆奔驰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手上戴着金表。门口那六个黑西装同时鞠躬,齐刷刷的,九十度。里面迎出来一个穿和服的姑娘,脸上堆着笑,把那男人领进去了。

我把烟抽完,过了马路。

“欢迎光临——”

领头那个黑西装鞠躬鞠到一半,直起腰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您是……”

“找你们经理。”我说,“森下桃。”

他的眼神变了一下,从上到下把我打量了一遍。我身上还穿着出狱时那件薄外套,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经理现在忙……”

“你跟她说,篠原涼来了。”

他又愣了一下。这次愣的时间更长。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进去了。

我在门口等着。另外五个黑西装站在那里,眼睛看着别处,但我知道他们在看我。

没过多久,那个领头的出来了,脸上的表情换成了另一种——恭敬的,热情的,像见到什么重要人物。

“篠原姐,您请,您楼上请。”他侧身让开路,做了个请的手势,“经理在楼上等您。”

我走进去。

里面的装修全变了。四年前我来查账的时候,这里还是木质的吧台,暖色的灯光,卡座之间隔着屏风,走的是高级感。现在全是大理石,水晶灯,真皮沙发。灯光亮得刺眼,音乐震得人胸口发闷。舞池里挤满了人,穿着暴露的女人扭着腰,男人搂着她们,手放在不该放的地方。

我穿过人群,往楼梯走。

走到一半,小腹忽然一阵发紧。

可能是刚才在车站便利店买的那个面包,太凉了,吃坏了肚子。也可能是太久没出来,身体不适应。我站在原地,等那阵感觉过去。

没过去。

我看了看四周,拦住一个端着托盘经过的服务生。

“厕所在哪?”

他指了个方向。

我顺着那条走廊往里走。音乐声越来越远,灯光越来越暗,空气里多了消毒水的味道和别的什么——霉味,潮味,像是很久没人打扫过的味道。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贴着“厕所”两个字。

我推开门。

里面灯光很暗,只有一盏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着,忽明忽暗的。地上铺着白色瓷砖,但那些瓷砖早就不是白色的了,灰的,黄的,有些地方裂了缝。三个女人围在洗手池旁边,背对着门,低着头,看着什么东西。

“老东西,你是不是故意的?”

“擦个地都擦不干净,你眼睛瞎了?”

“跟她废话什么,直接打。”

我站在门口,没动。

这种事在监狱里见得多了。几个人围着一个,打一顿,骂一顿,出出气。被围的那个要么是新人,要么是犯了什么事,要么就是单纯的软柿子。我不想管闲事,我就是来上厕所的。

“让一下。”我说。

那三个女人回过头来。

都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店里统一的短裙,脸上化着浓妆。其中一个染着金发,嘴里还叼着烟。她们看着我,上下打量,大概是在判断我

是什么人。

“你是干什么的?”金发那个问。

“上厕所。”

她翻了个白眼,往旁边让了让。另外两个也跟着让开。

洗手池旁边的地上蹲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灰色的工作服,皱巴巴的,袖口挽到小臂。脚上是一双破旧的拖鞋,脚后跟露在外面,裂了口子。她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地上的水渍。听见我们说话,她没抬头,只是把身子缩得更低了一些。

“快点上,上完快走。”金发那个说,转回头继续对着那个人,“老东西,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那个人还是没抬头。

金发火了,一脚踹过去。踹在肩膀上,那个人整个人往旁边倒了一下,又撑着地爬回来,继续擦地。

“装死是吧?”

另外两个也围上去,你一脚我一脚。那个人缩成一团,抱着头,一动不动,任由她们踢。

我本来想去隔间,但眼睛扫过那个人缩着的身体,忽然停住了。

那个姿势。

那个缩起来的姿势,我见过。

四年前,在那间废弃的工厂里,有人也是这样缩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但那个人不是被打的那个,是打人的那个。她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刀,笑着,看着地上的人。

不是这个。

这个不是那个人。

这个人是——“行了。”我开口,声音比我想的要大。

那三个女人停下来,看着我。

“什么行了?”金发那个皱着眉,“你谁啊?”

我没理她。我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去碰那个人的肩膀。

那个人缩了一下。

我的手停在她肩膀上。隔着那件灰色的工作服,我感觉到她的骨头,一根一根的,硌着手心。

“抬头。”我说。

那个人没动。

“抬头。”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秒,那个人慢慢抬起头来。

灯光很暗,日光灯还在头顶嗡嗡响着,忽明忽暗的。那张脸从阴影里浮现出来,一点一点的,像水退下去之后露出的石头。

瘦了。

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眶凹进去,皮肤灰黄,嘴唇干裂。头发花白了,乱糟糟的,沾着水渍和别的什么脏东西。额角有一块青紫,是刚才被踢的,肿起来,泛着光。

但那道眉毛的形状,那双眼睛。

黑的还是黑,白的还是白。

堂本京子。

她看着我。

我在她眼睛里看见了什么——惊讶,一闪而过,快得像是我看错了。然后是别的,很多很多东西涌上来,又沉下去。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低下头。

把我的手从她肩膀上甩开。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靠在墙角的拖把,转身往门口走。

“京子。”

她没停。

“京子!”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走进走廊里。那扇门在我面前晃了晃,慢慢合上。

那三个女人站在旁边,面面相觑。金发那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门是灰色的,上面有裂纹,边缘的漆剥落了,露出下面木头原本的颜色。门把手上沾着黑乎乎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重,一下一下撞在胸口。

门外传来脚步声,越走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我站在厕所里,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着,忽明忽暗的。瓷砖上的水反射着那点光,一闪一闪的。

那三个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我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

然后我走

过去,推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第七章我顺着楼梯往上走。

二楼比一楼安静。音乐声从楼下传上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墙上挂着浮世绘的复制品,葛饰北斋的浪,装裱在金色的画框里,每隔三步一幅。

走廊尽头有两扇门,对开,漆成黑色,门把手是黄铜的,擦得锃亮。

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比楼下那几个年纪大些,三十出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见我,微微点了个头,把门推开。

“篠原姐,请。”

我走进去。

房间很大。

落地窗占了整整一面墙,窗帘是深紫色的天鹅绒,沉甸甸地垂着。窗外是六本木的夜景,霓虹灯在远处闪成一片,红的绿的黄的,像打翻了的颜料盘。

窗边摆着一张白色的真皮沙发,很长,能躺下三个人。沙发前面的茶几是玻璃的,上面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 Dom Pérignon,冰桶里的冰块化了大半,水珠沿着瓶身往下淌。

森下桃坐在沙发正中间。

她跷着二郎腿,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夹着细细的烟。烟是女士烟,白色的,滤嘴上有金色的圈。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连衣裙,领口开得很低,锁骨上挂着一条钻石项链,吊坠是一颗红宝石,有指甲盖那么大。

脚上的高跟鞋是新的,还是红色,还是细跟,但鞋面上镶满了水钻,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她看见我,笑了。

那个笑容我见过。四年前,在那间夜店里,她就是这么对着京子笑的。眼睛弯起来,露出八颗牙齿,脸颊上挤出两个酒窝。但现在这个笑容和那时候不一样。那时候的笑是往上仰的,像向日葵对着太阳。现在的笑是往下看的,像站在高处俯视什么。

“涼子姐。”她开口,声音还是那么甜,但甜里多了点别的,“你来了。坐。”

她没站起来。

我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她打量着我,从上到下,毫不掩饰。那件洗得发白的薄外套,那双磨出毛边的运动鞋,那只旧手表,表盘上有一道裂纹。她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回到我脸上。

“瘦了。”她说,“监狱里吃得不好吧?”

我没说话。

她笑了一声,把烟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那个烟灰缸很重,刻着花纹,看着像名牌货。

“喝茶还是喝酒?”她伸手去够酒瓶“不用。”

她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重新靠回沙发里。

“涼姐还是老样子。”她说,语气里带着点感慨,像是老朋友叙旧,“话少,脸冷,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看着她的脸。

妆容很精致,眉毛描得细细的,眼线勾得长长的,嘴唇涂成深红色,是今年流行的颜色。她的皮肤比以前白了,白得有点不自然,大概是做了什么高级的美容。耳垂上的钻石耳钉换成了更大的,每一个都有黄豆那么大。

但她没变。

那双眼睛还是四年前的眼睛。黑的还是那么黑,亮的还是那么亮“涼姐,”她往前倾了倾身子,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那个姿势和当年一模一样,“你出来就好了。我这里正缺人。”

我没接话。

“真的。”她说,表情诚恳极了,“你走这几年,店越做越大。账目越来越复杂,现在管

账的那个人不行,脑子笨,手脚也不干净。我一直想找个能镇得住场子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期待。

“涼姐,你回来吧。账还归你管,工资你开”

我没动。

她等了几秒,见我没反应,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换成另一种表情。诚恳里加了点委屈,像是不明白我为什么不领情。

“涼姐,我是真心实意的。”她说,“咱们当年一起做事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京子姐也说过,你比她聪明,比她稳,比她适合吃这碗饭。”

京子。

她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就像提到一个普通的旧同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京子。”我开口。

她愣了一下。

“什么?”

她的表情变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快得像眨眼。她的眼睛往下垂了垂,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又抬起来,重新看着我。

“涼姐,”她叹了口气,往沙发里靠了靠,“你刚出来,有些事你可能还不知道……”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楼下传来闷闷的音乐声,咚,咚,咚,像心跳。

森下桃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伸手拿起那瓶 Dom Pérignon,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圈,慢慢往下淌。

“你刚出来就见着她了?”她问。

我没回答。

她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用手指摩挲着杯沿。

“涼姐,”她说,声音低了些,“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看着她的手指。指甲修得很漂亮,涂着深红色的甲油,和嘴唇是一个颜色。那根手指在杯沿上慢慢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

“那是哪样?”

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两颗葡萄。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你想听真话?”

我没说话。

她笑了一下。这回的笑和刚才都不一样,不是弯眼睛的笑,不是诚恳的笑,也不是委屈的笑。只是嘴角往上勾了勾,勾出一个弧度,看不出什么意思。

“京子姐的事,”她说,“我可以告诉你。”

她顿了顿,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但这四年的事,说来话长。”

窗外,六本木的霓虹灯还在闪。

我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那扇落地窗。玻璃上映出我的影子,模糊的,灰扑扑的,和这间奢华的房间格格不入。

“说” 。第八章森下桃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她端着杯子,没有喝,只是看着杯子里金色的气泡一个一个往上冒。落地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你进去之后,”她说,“京子姐在医院待了三个月。”

我听着。

“手脚的筋是接上了,但大夫说,以后别想跑步,别想拿重东西。她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过,迷迷糊糊的,还在喊你的名字。”

我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那时候天天往医院跑。”森下桃喝了一口酒,“送饭,送汤,送换洗的衣服。她身边没人了,就我一个。你知道的,她那个人,朋友多,仇人更多。真到了出事的时候,能指望的没几个。”

我没说话。

“三个月后她出院,回到六本木才发现,咱们的地盘早就没了。”她抬起头看着我,“你进去的第二天,岩城夫人就带人来了。咱们那几家店,一间一间被收走。我守着的那间‘椿’,也

被人砸了两次。我跪着求她们,说我愿意交钱,愿意给她们干活,只要别把店拿走。”

她顿了顿。

“岩城夫人那个人,你见过的。她看不上我,觉得我就是个小角色。但她留了我一条命,让我继续管那间店,条件是把每月的流水交七成给她。她说,你替堂本守着这间店,守好了,有你一口饭吃。”

“京子呢?”我问。

“京子姐……”她叹了口气,“她出院之后,没地方去。咱们那些老地方,都被人占了。以前的朋友,一个都不见了。她去敲过几个人的门,没人开。后来有人给她递话,说岩城夫人那边还在找她,让她小心点。”

她把杯子放下。

“她就来投奔我了。”

我看着她的脸。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那时候也难。”她说,“店里流水七成要交上去,剩下的钱连房租都付不起。但我还是收留她了。我想着,她毕竟是我大姐,当年对我有恩。我给她在后院找了间屋子住,让她别出门,别让人看见。”

“然后呢?”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日子长了,就不一样了。”

窗外有辆车驶过,车灯在玻璃上划出一道亮痕。

“一开始还好。”她说,声音低了些,“她住在后院,不出来。我让人每天给她送饭,送水,送烟。但后来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差,客人越来越少,我手下的姑娘们也怨声载道的,说钱不够花。”

她转过头,看着我。

“涼姐,你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吗?那是八九年,泡沫刚破的时候。街上的钱一夜之间不见了,满大街都是失业的人,没饭吃的人。我这间店能撑下来,已经是拼了命了。”

“所以呢?”

“所以……”她抿了抿嘴唇,“我就跟京子姐说,姐,你也知道我现在的情况,养不起闲人了。你要想继续住在这儿,得干点活。”

我没说话。

“我没让她干重活。”她说得快了些,“就是陪客人喝喝酒,聊聊天。她虽然腿不行了,但那张嘴还在,那身气场还在。我想着,有她坐镇,店里也能稳住客人”

“她同意了?”

森下桃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她有的选吗?”

我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黑是黑,白是白,在灯光下像两颗葡萄。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心虚,什么都没有。

“她同意了。”森下桃继续说,“她开始陪客人喝酒。一开始还行,那些老客人认出她,还敬她几分。但后来新客人多了,不知道她是谁,就开始……”

她停了一下。

“开始什么?”

“开始不把她当回事。”她说,“你知道那些客人,喝多了酒什么德行。有人摸她的手,有人捏她的脸,有人把酒往她身上倒。她不吭声,就那么坐着,一杯一杯喝”

我的手指攥紧了。

“后来有人认出她了。”森下桃说,“不知道谁传出去的,说那个的陪酒女,就是当年六本木的堂本京子。这下好了,那些以前那些被她打服的人,一个个跑来喝酒,就为了看她。”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大家都是来玩的,我也不可能赶人,你也知道陪酒女是干什么的?有人让京子给她下跪,有人让京子舔鞋子的,还有一个曾经京子手下的小太妹,拿了一叠钞票,让

京子亲她的屁股蛋子,亲一下给一万”“她亲了?”我忍不住问道“当然亲了,一边亲还一边说吉祥话,叫人家姑奶奶”

房间里很安静。

楼下的音乐声闷闷地传上来,咚,咚,咚,像什么在一下一下砸着。

“一年后,”森下桃说,“岩城夫人那边的人找到我,说要谈一谈。”

我看着她的侧脸。霓虹灯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得她脸上的表情忽明忽暗。

“她们说要谈什么?”

“谈京子姐。”她说,“说她在六本木待着,让夫人不舒服。说当年的事还没完,说她要是不走,她们就自己来动手。”

“你告诉她了?”

“告诉了。”她转过头看着我,“我说,姐,岩城夫人那边的人要见你。”

“她去了?”

“去了”

森下桃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完,放下杯子,慢慢靠进沙发里。

“那场谈判,我没去。但后来有人跟我说了。”

她看着窗外,沉默了几秒。

“地点是岩城夫人选的,在赤坂那家料亭——就是当年你和京子姐去谈判的那一间。京子姐去的时候,和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全是当年被她干过的小太妹”

“岩城夫人坐在最中间,穿着那身深紫色的和服,脖子上还留着当年那道疤的印子。看见京子姐被人推进来,她笑了,笑得很大度,说,堂本,你来了,坐吧,坐这儿。”

“她指着自己脚边的一块地。”

我闭上眼睛。

“京子姐走过去,跪坐在岩城夫人的脚边,岩城夫人说不是这样,把头低下去,像条狗一样,她用扇子指了指自己的脚,意思是让京子姐把脸放在她的脚边”

“她放了吗?”

森下桃转过头看着我。

“放了。”她说,“她用手撑着地,一点一点爬过去的。爬到那块地上,把脸埋进岩城夫人的脚底板上,趴着,没动。”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岩城夫人说,堂本,你当年用刀指着我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她没说话。”

“岩城夫人说,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也不想怎么着你。但你得给我敬杯酒,给在座的各位敬杯酒,敬完了,以前的事就算完了。”

“她抬头看着她,说,好。”

“有人递过来一杯酒。她接过来,举起来,对着岩城夫人说,夫人,当年是我对不住您,这杯酒敬您,您大人大量。”

“岩城夫人没接。”

“她低头看着她,说,堂本,你这杯酒是敬谁的?”

“她说,敬您。”

“岩城夫人摇摇头,说,不对。你这杯酒是敬在座各位的。你当年得罪的可不是我一个人。你得一个一个敬。”

森下桃顿了顿。

“她就那么趴着,一个一个敬。二十多个人,每到一个面前,就举起杯子说一句,当年是我对不住您,这杯酒敬您。那些人有的接了,有的没接。没接的就把酒倒在她头上,然后换一杯新的。”“敬完最后一个,那瓶酒已经空了。”

我睁开眼睛。

“岩城夫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她说,堂本,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你一条命吗?”

“她没说话。”

“岩城夫人说,因为我想看着你活着,活成现在这个样子”

森下桃的声音停了。

窗外,六本木的霓虹灯还在闪,红的绿的黄的,一片一片的。

“她回来之后,”过了很久,森下桃才又开口,“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天没吃东西,没喝水,

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

“我想去看她,她不让。她把门从里面锁上,谁叫都不开。”

“三天后她出来了,跟我说,桃,我想离开这儿。”

“我说,姐,你去哪儿?”

“她说,不知道,去哪儿都行。”

“我说,那你走吧。”

她转过头看着我。

“她走了。走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她又回来了。”

“那时候经济更差了,满大街都是没饭吃的人。她一个残疾人,有案底,没人要她。她在外面晃了三个月,差点饿死。”

“她回来找我,问我能不能再收留她。”

我看着森下桃。

“你收了?”

“收了。”她说,“但这次我说了条件。”

她往后靠了靠,跷起二郎腿。

“我说,姐,现在的世道你也看见了。我这间店能撑下来,靠的是真本事。你在我这儿待着,可以,但不能白待。我给你两个选择。”

“哪两个?”

“一个是去后巷。”她说,“你知道后巷是什么地方。那边缺人,生意还行,一天能挣个几千块。就是累点,脏点,什么人都有。”

我看着她的脸。

“另一个是扫厕所。”她说,“一楼二楼三楼,所有的厕所,每天早上来,晚上来,打扫干净就行。活不重,就是没什么钱。”

“她选哪个?”

森下桃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

“涼子姐,你觉得她会选哪个?”

我没说话。

她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听不出是什么意味。

“她选了扫厕所。”她说,“她说,桃,我这条命是你给的,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但我这把年纪了,那事儿我做不了。你让我帮你扫厕所吧,扫一辈子都行。”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亮痕,又消失了。

“但很多人都知道她之前是我老大,随便收她岂不是不合规矩”森下桃将脚放到了桌子上,脚趾轻轻扭动着“当初她收我的时候我求了她,现在她也应该求我才对吧?”“我让她当着全夜店赔酒女的面,舔我的马桶圈”森下桃笑了笑,似乎还在回味那一天发生的事“然后就到现在了。”森下桃摊开手,“你刚才也看见了。她在扫厕所。”

我看着她的脸。

她的表情坦坦荡荡,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没有愧疚,没有心虚,甚至没有得意。只是陈述,只是事实。

“那些人打她,”我说,“你不管?”

森下桃歪着头看着我。

“涼姐,”她说,“这间店里里外外上百号人,我管得过来吗?再说……”

她顿了顿,嘴角又弯起来。

“再说,谁不想踩一脚当年的堂本京子呢?”

我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在灯光下像两颗剥了皮的葡萄。

“涼姐,”她往前倾了倾身子,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我知道你怎么想我。觉得我忘恩负义,觉得我不是人。但你听我说——”

她停下来,看着我。

“这四年,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岩城夫人的人三天两头来闹事,店里的姑娘被人挖走,客人欠账不还,警察每个月来查一次。我一个人,撑着这间店,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京子姐是对我有恩。但我还了。我收留她两年,给她饭吃,给她地方住,没让岩城夫人的人找到她。她出去那三个月,我托人到处打听她的下落,怕她出事。她回来,我还是收了。”

“我把她当姐,但她

能帮我什么?她什么都帮不了。她就是个累赘。”

“把她当条狗起码还能赚点钱”她的声音平静极了,像是在陈述一件不言自明的事。

“涼子姐,这世道变了。以前那套——义气,恩情,江湖规矩——没用了。现在活下来的,都是像我这样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光。

“你要是想骂我,尽管骂。你要是想打我,我也认。但我说的是实话。”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窗外霓虹灯还在闪,红的绿的黄的,一片一片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坦然。她大概真的觉得自己没错。

我站起来。

“涼姐。”她在身后叫我。

我没回头。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

“那场谈判,”我说,“是你安排的吧。”

身后安静了一秒。

“涼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我拉开门,走进走廊。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隔着门,闷闷的。

“涼姐,账本的事你考虑考虑。我这儿随时欢迎你。”

我顺着楼梯往下走。

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墙上挂着的浮世绘,葛饰北斋的浪,在昏暗的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下到一楼,音乐声扑面而来,震得人胸口发闷。舞池里挤满了人,穿着暴露的女人扭着腰,男人搂着她们,手放在不该放的地方。水晶灯在天花板上转着,把五颜六色的光洒在每个人身上。

我穿过人群,往门口走。

经过厕所那条走廊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尽头那扇门半开着,里面黑着灯。

我站在那儿,站了几秒。

然后我推开门,走进六本木的夜里。

。

第九章

老地方。

那个词从京子嘴里说出来过很多次。喝多了酒的时候,她会说“回老地方”;心情不好的时候,她会说“去老地方”;有一次我问她老地方是哪儿,她笑了笑,没回答。

但我后来知道了。

那是目黑区的一条小巷,远离六本木的霓虹灯,远离新宿的喧嚣,远离一切繁华的东西。从车站走出来,要走二十分钟,穿过一条没有路灯的小路,再拐两个弯。

我第一次来是四年前。

那天京子喝多了,非让我送她回家。出租车开不到巷口,我扶着她走完那条没有路灯的小路。她靠在我肩膀上,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走到那栋老房子门口,她忽然站直了,回头看着我,眼睛里清亮得不像喝过酒。

“凉子,”她说,“这地方,别告诉别人。”

我点点头。

她推开门进去了。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里面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灯下坐着一个很小的影子。

那是四年前。

现在我站在同一条巷口。

路灯还是坏的,巷子里还是黑的。三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腥气。我摸黑往前走,脚下踩到什么软的东西,大概是别人扔的垃圾。

那栋房子还在。

木造的两层小楼,外墙的木板已经发黑了,有些地方翘起来,露出里面的木芯。窗户是老式的推拉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门口摆着几盆植物,早就枯死了,只剩下干巴巴的枝子戳在土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门上贴着一张纸,手写的,字歪歪扭扭:“堂本”。

我抬手敲门。

没人应。

我

又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声音,很慢,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着。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看着我。

我看着她。

“京子。”

门缝后面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拖地的声音,慢慢的,越来越远。然后是另一扇门打开的声音,再然后是什么东西倒进水里的声音。

我等了很久。

门又开了。

京子站在门里面。

她还是穿着那件灰色的工作服,皱巴巴的,袖口挽着。头发比刚才更乱了,沾着水渍。额角那块青紫还在,肿得更厉害了。

她没看我。她侧着身子,让出一条路。

“进来。”

我跨进门槛。

屋子很小。

进门就是厨房,灶台上摆着用了一半的酱油和味噌,水池里泡着碗。厨房过去是六张榻榻米的和室,角落里铺着一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被褥旁边是一张矮桌,桌上放着药瓶和茶杯。茶杯里的水早就凉了,表面浮着一层灰。

墙边摆着一个老式的衣柜,门关不严,露出一角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

屋子里有股味道。不是臭味,是老人味,混着药味,混着潮湿的木头味,混着这些年积下来的灰尘味。

和室最里面的角落,铺着另一床被褥。

那床被褥上躺着一个人。

很小。

小得像一个孩子。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人。她的脸朝着墙,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的,贴在头皮上。被子下面的身体很瘦,瘦得几乎看不出起伏。

“老东西。”

京子从我身边走过去,跪在那床被褥旁边。她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那个人没动。

京子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个后脑勺。过了很久,她伸出手,把那人额前的白发往后拢了拢。

“今天怎么样?”她问,声音很轻。

那个人动了动。很慢,很慢地翻过身来。

一张脸从阴影里浮现出来。

老。

太老了。

皮肤像干掉的橘子皮,皱成一团一团的。眼睛陷在皱纹里,只剩两条缝,但缝里还有光。那光是浑浊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但它在看着我。

“谁?”她问。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沙沙的,几乎听不清。

京子没回答。

那个老人看了我一会儿,又看向京子。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京子又拉了拉被子,站起来,走到厨房那边。她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两个鸡蛋,放在灶台上。然后她打开水池下面的柜子,拿出一把蔫了的青菜,开始择。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灶台上方的灯很暗,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灯泡上落满了灰。光打在她身上,把她半个身子都罩在阴影里。她的手在择菜,动作很慢,但很稳。那些蔫了的黄叶子被她一片一片摘下来,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

“老东西叫什么?”我问。

她没停手。

“不知道。”

我看着她。

“不知道?”

“她把我捡来的时候就她把我喊老东西。”她说,“喊了几十年,改不了了。”

她把择好的菜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很响。

“几几年捡的?”

“四五年。”

我愣了一下。

“战争结束那年?”

她关掉水龙头,把菜捞出

来,放在案板上。然后她拿起刀,开始切。刀是旧的,刀刃上有几个缺口,切下去的时候能听见菜茎断裂的声音。

“那时候她多大?”

“三十多吧。”她说,“现在应该七十多了。”

七十多。四五年三十多,到今年九十左右。

我看着那个躺在被褥里的背影。那么小,那么瘦,像一截干枯的树枝。

“她捡我的时候,”京子说,刀还在切,一下一下的,“东京到处都是死人。她在一个桥洞底下发现的我,裹着报纸,快冻死了。她把我抱回去,用自己那份口粮喂我。”

刀停了。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我,手按在案板上。

“那时候她也快饿死了。”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又开始切菜。嗒嗒嗒嗒,一下一下的,很慢。

“后来呢?”我问。

“后来?”她切着菜,“后来她把我养大了。供我上学,给我做饭,骂我笨,打我屁股。我十四岁那年不念书了,要出来混,她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我走的那天,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的背影,什么都没说。”

她把切好的菜拨进碗里。

“再后来我混出名堂了,要接她去大房子住。她不去。说这房子住惯了,不想动。我说那我给你请个保姆,她骂我败家,说有钱烧的。”

我听着。

“我就随她了。”她说,“每个月给她送钱,她攒着,一分不花。过年回来看她,她骂我,说穿成这样像什么样子。我给她买东西,她骂我,说买这些没用的干什么。”

她把碗放在灶台上,转过身来。

“然后四年前。”

她靠在灶台边上,看着我。

“她在报纸上看见的。”她说,“堂本京子被捕,手脚被废,她那时候八十五了,一个人坐了两个小时的电车,跑到府中刑务所去看我。”

我看着她。

“隔着玻璃,她看着我的手,看着我的腿,什么都没说。后来时间到了,她站起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京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说,活着回来”

屋子里很安静。躺在角落里的那个老人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呻吟。京子抬起头,往那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起不来了。”她说,“躺在床上,自己动不了,吃喝拉撒都要人管。邻居给我打电话,说老太太快不行了,让我回来看看。”

“我就回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然后我就没走。”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黑的,还是白的,但里面的光不一样了。不是当年那种骄傲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光。也不是刚才在麻将馆里那种灰扑扑的、什么都没有的光。

是一种很静的光。静得像是沉在很深很深的水底。

“所以你……”

“所以我才活着。”她说,“所以我才让桃那个婊子呼来喝去,所以才去扫厕所,所以才让那帮小崽子往我身上吐唾沫。”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因为老东西还活着。”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

灶台上方的灯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后面的墙上。那个影子很长,很瘦,佝偻着,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她知道吗?”我问。

“知道什么?”

“知道你在外面……”

“不知道。”她说,“我跟她说,我在店里当经理。管着一大帮人,吃香的喝辣的。她信了。”

她笑

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在嘴角一闪就没了。

“每次回来看她,我都换身衣服。那件套装你还记得吧?墨绿色的,垫肩撑得笔直的。我穿上那个,抹点口红,推着轮椅回来。她看了就高兴,说,嗯,还行,没给我丢人。”

我听着。

“后来套装穿烂了,没钱买新的。”她说,“我就去买了件差不多的,便宜货。她也看不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泡过太多水,洗过太多厕所,皮肤皱得像老树皮。

“有一次她问我,说,你现在手底下管多少人?我说,五六十个吧。她点点头,说,嗯,够用了。别管太多,管太多累。”

她把那双手翻过来,看着掌心。

“我说,知道了。”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那个躺在角落里的老人又动了一下。这次她翻过身来,脸朝向我们。她的眼睛睁着,浑浊的,定定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老东西。”京子叫她。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

京子推着轮椅过去,俯下身子,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老人说了什么,声音太轻,我听不见。

京子直起腰来,看着我。

“她问你是谁。”

我走过去,在那床被褥旁边蹲下来。

老人的眼睛看着我。那眼睛很浑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但里面有一点光,在看着我。

“我是凉。”我说,“京子的朋友。”

老人的嘴唇又动了动。

京子又俯下身去听。

这次她听了好久。然后她直起腰来,看着我。

“她说,”京子的声音有点不一样了,“谢谢你来看我。”

我蹲在那里,看着那张皱成一团的脸。太老了,老得看不出年轻时长什么样。但那双眼睛里的那点光,让我想起一个人。

想起那个在废弃工厂里,趴在地上,浑身是血,还对我笑的人。

“您好好养着。”我说,“京子挺好的,您别担心。”

老人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她慢慢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平稳起来,像是睡着了。

我站起来,走回厨房那边。

京子还坐在轮椅上,低着头,看着那个睡着的人。

“凉”

“嗯?”

“你饿不饿?”

我看着她。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做饭。”她说,“吃了再走。”

那顿饭很简单。

鸡蛋卷,炒青菜,味噌汤,两碗米饭。菜是蔫的,鸡蛋是便宜的,味噌是袋装的那种,但京子做得很认真。她坐在轮椅上,在灶台前一点一点挪动,先把鸡蛋打进碗里,用筷子搅散,然后倒进油锅里。蛋液在锅里慢慢凝固,她用锅铲轻轻翻动,卷成一个卷,盛出来,切成三段。

她把菜端上矮桌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我坐在榻榻米上,看着她把筷子摆好,把汤碗放在我面前,然后给自己盛了一碗饭。

“吃吧。”她说。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卷,放进嘴里。

味道很淡。盐放少了,酱油也没怎么放。但鸡蛋是新鲜的,嚼着有点甜。

京子低着头吃饭。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嚼很久才咽下去。

我们都没说话。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看着碗里的饭。

“凉子。”

“嗯。”

“没事”

我抬起头。

她没看我。她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一粒一粒的。

“京子,你给我的那些信里不是这么说的”

她没说话。

“店里生意不好。地盘没了。桃那个婊子,一开始还客气,后来

就……”她停了一下,“后来就不客气了。”

我听着。

“我不敢告诉你。”她说,“你在里面,知道了也没用,只能干着急。我就想,让你以为一切都好,让你安心待着,等你出来……”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

“……等你出来,咱们再想办法。”

我看着她。

她低着头,肩膀绷得紧紧的。那只握着筷子的手,骨节凸出来,青筋暴着。

“结果你出来一看,”她说,“什么都没了。”

她把筷子放下。

“我什么都没了。”

屋子里很安静。角落里的老人睡得很沉,呼吸声很轻,几乎听不见。窗外有风吹过,枯死的植物枝子刮在墙上,沙沙响。

我看着她。

“京子。”

她没动。

“抬头。”

她没抬头。

我伸手,把她的下巴托起来。

她的脸对着我。

眼眶红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转,亮晶晶的,一直忍着,忍着,忍得嘴唇都咬白了。

“你刚才说什么?”我问。

她没回答。

“你说对不起?”

她看着我。

“你欠我的?”

她不说话。

“你欠我什么?”我问,“你欠我一条命?你欠我四年?你欠我一个交代?”

她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什么都没欠我。”我说,“当年是我自己要顶罪的,你拦都没拦住。你在里面给我写信,一封一封写,四年写了多少封?三十几封?你用那只还能动的手,一笔一划写那些字,你写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不说话。

“你在想,涼出来就好了。涼出来,咱们就有办法了。”

我的声音也有点变了。

“现在我出来了。你有什么办法?”

她看着我,眼眶里的东西还在转。

“你有什么办法?”我又问了一遍。

她张了张嘴。

然后那两行东西滚下来了。

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的,落在她胸口的衣服上。那件灰色的工作服,皱巴巴的,上面沾着水渍和别的什么脏东西,现在又被眼泪打湿了一小块。

她没出声。

就那么坐着,眼泪往下淌,嘴唇咬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看着那张脸。

瘦了。老了。眼眶凹进去,颧骨凸出来。额角那块青紫肿得高高的,在灯光下泛着光。

但这张脸还是那张脸。

那个在废弃工厂里,趴在地上,浑身是血,还对我笑的人。

我伸手,把她脸上的眼泪擦掉。

她的脸很凉。

“行了。”我说。

她看着我。

“别哭了。”

她没说话,但眼泪还在流。

我叹了口气,把那碗凉了的味噌汤推到她面前。

“喝汤。”

她低头看着那碗汤。

然后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我也端起我的碗。

窗外,三月的风还在吹。枯死的植物枝子刮在墙上,沙沙沙沙的。

角落里,那个老人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很轻的鼾声。

我喝着汤,看着对面那个人。

她低着头,眼泪还在往下掉,一滴一滴落进汤碗里。

但她也在喝。

一口一口的。

。 #第十章那一晚我没走。

京子没留我,也没赶我。她铺了两床被子,一床在角落里老东西旁边,一床靠门口。我躺在靠门口那床被子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老东西的鼾声,听着京子翻身的声音。

她翻了很多次。

天亮的时候我醒了。不知道几点,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厨房那边有动静,很轻,锅碗碰撞的声

音,水龙头的水声。

我坐起来,看见京子已经在灶台前忙活。她背对着我,动作很慢,一点一点地切着什么。

老东西还在睡。被子底下那个小小的身体一起一伏的,呼吸平稳。

我穿好外套,走过去。

“我来。”

京子没回头。

“不用。”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切萝卜。那把刀太钝了,切一下,萝卜就滑一下。她按着萝卜的那只手,手指有点抖。

“我来。”我又说了一遍,伸手去拿刀。

她躲了一下,没躲开。我把刀接过来,把她往旁边推了推,站在灶台前。

“坐着。”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把萝卜切成块,扔进锅里。味噌已经化开了,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我又切了豆腐,切了葱,一样一样扔进去。

京子在我身后看着。

“凉”

“嗯。”

“你一会儿走吧。”

我没回头。

“去哪儿?”

“哪儿都行。”她说,“别掺和进来。”

我把火关小,盖上锅盖,转过身看着她。

她坐在轮椅上,身上还穿着那件灰扑扑的工作服。额角那块青紫淡了些,但还是肿着。她的眼睛看着地面,没看我。

“京子。”

“你听我说——”

“京子。”

她抬起头。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哪儿也不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门被拍响了。

砰。砰。砰。

“堂本!开门!”

那个声音我听过。

染着红毛,眉毛剃成细线,嘴唇涂得血红——四年前在那间废弃的工厂里,用刀挑断京子手脚筋的那个人。

京子的身子僵了一下。

“堂本!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我往门口走。京子伸手拉住我的袖子。

“别开。”

门又被拍响了。更用力,整个门框都在震。

“堂本!你他妈聋了?开门!”

京子松开我的袖子,走到门口。然后她伸手把门拉开。

阳光涌进来,刺得我眯起眼。

门外站着三个女人。

为首的还是那个红毛。四年了,她老了一点,眼角多了几道纹,但那股嚣张劲儿一点没变。她穿着皮夹克,牛仔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马丁靴。身后那两个看着眼生,二十出头,一脸看热闹的表情。

红毛低头看着京子,笑了。

“哟,堂本大姐,还活着呢?”

京子没说话。

“昨天怎么没来?”黄毛往前走了一步,鞋尖差点碰到轮椅的轮子,“我等着你打扫厕所,等了半天,你人呢?”

京子低着头。

“问你话呢。”

“昨天……”京子的声音很轻,“昨天有点事。”

“有事?”红毛笑出声来,回头看了身后那两个一眼,“听见没有?堂本大姐有事。”

那两个也跟着笑。

“什么事啊?”红毛弯下腰,把脸凑到京子面前,“说给我听听。”

京子没躲。她就那么站着,低着头,看着地面。

“没什么。”

“没什么?”红毛直起腰,抱着胳膊,“没什么你旷工?你知道昨天那厕所多脏吗?你知道我一个人收拾了多久吗?”

京子不说话。

“堂本,”红毛的脚在地上点了点,“我是不是给你脸了?”

京子还是不说话。

红毛旁边那个女人开口了:“姐,让她跪下呗。”

红毛笑了。

“听见没有?”她低头看着京子,“让你跪下呢。”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攥成拳头。

京子的手按在轮椅

的轮子上。她没动。

“怎么?”红毛歪着头,“不跪?那我回去跟桃姐说一声,你这个月的工钱……”

京子动了。

她一点一点往下挪。先是一条腿落在地上,然后是另一条。她的手撑在地上,膝盖弯着,整个人趴在地上。

趴在那扇门前的土地上。

“对不起。”她说,声音闷闷的,“昨天是我不好。”

红毛低头看着她,笑得开心极了。

“堂本大姐,您说什么?我没听清。”

“对不起。”京子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点,“昨天旷工是我不对。”

“不对怎么办?”

“我认罚。”

“认罚?”红毛蹲下来,用一根手指挑起京子的下巴,“你拿什么罚?你有钱吗?”

京子没说话。

红毛站起来,拍拍手。

“行吧,过两天脚酸了再找你舔舔好了”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趴在地上的京子,“对了,桃姐让我告诉你一声,这厕所要是再没人扫,就让你再舔一次马桶”

她笑起来,笑声很尖,像指甲划过玻璃“走了。”

她迈步要走。

我迈步出去。

“站住。”

红毛停下来,转过身。

她看着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她的眼睛停在我脸上,眯起来。

“你谁啊?”

“凉”京子的声音从地上传来,“别……”

“我是谁不重要。”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京子旁边,低头看着她,“她昨天为什么旷工,你知道吗?”

红毛挑着眉看我。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昨天被人打了。”我说,“在你们那间店的厕所里,被三个小太妹打的。额角那块,看见了吗?”

红毛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京子,又看着我,笑了。

“所以呢?”

“所以昨天她没去扫厕所,是因为被人打了。这事儿你管不管?”

红毛笑出声来。

“管?”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我面前,“我管什么?我管她为什么被打?那得问她啊——她要不是堂本京子,谁会打她?”

我盯着她的眼睛。

她比我矮一点,但那股嚣张劲儿让她看起来很高。她的眼睛里有挑衅,有得意,还有一点别的什么——等着看我怎么办的那种期待。

“凉”京子的声音从地上传来,“别说了。”

我没理她。

“她跟你签了什么?”我问黄毛。

红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想知道?”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抖开,举到我面前,“看见没有?雇佣合同。甲方森下桃,乙方堂本京子。乙方自愿在甲方店内从事清洁工作,每月工资四万日元,工作时间每天八小时,旷工一次扣除当日工资三倍,无故离职需赔偿甲方违约金……”

她把合同收了回去。

“违约金多少来着?”她歪着头想了想,“哦对,五十万。”

她把合同叠好,塞回口袋。

“怎么?你想替她赔?”

我看着那张脸。

红毛,四年前在那间工厂里,拿着刀,一刀一刀挑断京子的手脚筋。现在她站在这里,拿着这张合同,让京子跪在地上道歉。

“她不干了。”我说。

红毛看着我,眼神变了变。

“你说什么?”

“她不干了。”我说,“那厕所,她不扫了。”

红毛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这回的笑和刚才不一样,是那种“你他妈在逗我”的笑。

“不干了?”她转头看了看身后那两个,又看着我,“你知道不干

了是什么意思吗?”

“违约金我出。”

“你出?”红毛上下打量着我,“你拿什么出?你值几个钱?”

我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凑到我面前。

“行啊,你出。五十万,现金,明天送到店里来。送不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还趴在地上的京子她直起腰,拍拍手。

“走了。”

她迈步往外走。走到巷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对了,你叫凉是吧?桃姐说让你去店里一趟,账本的事。”

她笑了笑,消失在巷口。

那两个跟着她走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我低头看着京子。她还趴在地上,脸埋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京子。”

她没动。

我蹲下来,伸手去扶她。

“起来。”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把她扶起来,让她坐在轮椅上。她的脸埋得很低,但我看见了——眼眶红红的,嘴唇咬得发白。

“凉”她的声音很哑。

“嗯。”

“你刚才……”

“我听见了。”我说,“五十万。”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没有五十万。”

“我知道。”

“你也没有。”

“我知道。”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那你……”

“我去找桃。”我说。

她的脸色变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她……”京子张了张嘴,“她是……”

“我知道她是什么人。”我说,“但我有别的办法吗?”

京子不说话。

我站起来,看着巷口的方向。

“你在家等着。”

“凉”

我回头看她。

她坐在轮椅上,阳光从巷口照进来,照在她身上。那件灰扑扑的工作服,那块肿着的额角,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光。

“别去。”她说。

我看着那双眼睛。

“京子。”

她没说话。

“你等我回来。”

我转身往巷口走。

走到巷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一尊落满了灰的雕像。

我继续往前走。

六本木的白天比夜里安静。霓虹灯都灭了,招牌灰扑扑的,街上人不多。有几个穿西装的上班族匆匆走过,手里拿着便利店的塑料袋。有流浪汉蹲在巷子里,面前摆着一个纸杯。

我走到那间店门口。

门开着。白天不营业,几个穿工作服的人在打扫卫生。我走进去,上了二楼。

走廊尽头那扇黑色的门开着。

森下桃坐在里面。

还是那张白色的真皮沙发,还是那瓶喝了一半的Dom Pérignon。她今天穿了一身红色的套装,口红也是红色的,鲜艳得像刚流出来的血。

她看见我,笑了。

“涼姐,你来了。”她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坐。”

我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她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一点得意,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来。

“她刚才打电话给我了。”她说,“说你在她面前挺横的。”

我没说话。

“五十万。”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打算怎么出?”

我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还是那么漂亮。妆容精致,皮肤光滑,眼睛亮晶晶的。但那张脸上的笑,和四年前不一样了。

四年前她是仰着脸笑的。

现在她是低着头笑的。

“我给你干活。”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涼姐,你说什么?”

“我给你干活。”我说,“账本,我管。五十万,从工资里扣。”

她看着我,眼睛眯了眯。

“涼子姐,”她把酒杯放下,往前倾了倾身子,“你知道我这儿什么规矩吗?”

“不知道。”“跪下”我跪在了森下桃的面前,她的脚趾在我的脸前跳动,一股夹杂着香水的汗臭扑鼻而来“一个月三十万。”她说,“管账,管钱,管下面那些人的分成。每个月做一次假账给税务那边看,每年年底做一次大盘。干得好有奖金,干不好——”

她停下来,看着我。

“干不好怎么办?”

她笑了。

“干不好就干不好呗。”她往后靠了靠,“我又不能把你怎么样。你又不是京子姐。”

我看着她的脚“京子的合同。”

“嗯?”

“撕了。”

她歪着头看着我,然后笑出声来。

“涼姐,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

“是。”

她笑得更开心了。

“行啊。”她伸手从茶几下面拿出一张纸,正是刚才黄毛拿着的那张。她看都没看,两手一撕,撕成两半,扔在茶几上。

“撕了。”她说。

我看着那两半纸。

“涼姐,”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弯下腰,把脸凑到我面前,“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我没说话。

“你最聪明。”她说,“该低头的时候低头,该硬的时候硬。京子姐不行,她太硬了,硬了这么多年,最后把自己折进去了。”

她直起腰,走回沙发那边,重新坐下。

“明天来上班。”她端起酒杯,“衣服换一身,你身上这身,太寒酸了。”

我把那两半纸拿起来,叠好,塞进口袋里。

然后我站起来,往门口走。

“涼姐。”

我停下来。

她端着酒杯,看着我。

“京子姐的事,你别怪我。”她说,“这世道就这样。不是我,也会是别人。”

我没说话,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墙上挂着的浮世绘,葛饰北斋的浪,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我下楼,走出店门。

外面阳光很刺眼。

我站在街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半纸,拼在一起。

堂本京子。

乙方自愿在甲方店内从事清洁工作。

我把那两半纸撕成更小的碎片,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然后我往目黑的方向走。

穿过那条没有路灯的小路,拐两个弯,看见那栋老房子。

京子还坐在门口。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眯着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递给我。

我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

她看着我。

“解决了?”

“解决了。”

她没问怎么解决的。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移开,看着巷口的方向。

我坐在她旁边,把那根烟抽完。

阳光很好。三月的阳光,不冷不热,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老东西在屋里咳嗽了一声。

京子动了动,推着轮椅往里走。

我跟在后面,把门带上。

第十一章

我在桃那里干了三个月。

账本比我想象的还脏。假账做了三层,一层给税务,一层给合伙人,一层给自己。钱的来路更脏,除了夜店的流水,还有高利贷、赌场、几单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意。我把每一笔都记下来,记在脑子里,记在只有我看得懂的地方。

桃对我越来越放心。

她开始在我面前抽烟、骂人、打电话谈那些不能让人听见的事。有一次她喝多了,搂着我的肩膀说:“涼子

姐,你知道吗,我最佩服你什么?你识相。不像京子那个老东西,死要面子活受罪。”

我没说话。

她拍了拍我的脸,笑着说:“好好干,亏不了你。”

我继续干。

六月的时候,我把账本复印了一份,寄给了警视厅。匿名,挂号信七月,桃被抓了。

那天我在店里,二楼那间办公室,正在算这个月的分成。楼下忽然乱起来,有人在喊,有人在跑,玻璃碎的声音。我从窗户往下看,看见七八辆警车停在门口,红蓝灯闪成一片。

桃被人从三楼押下来。

她穿着那件红色的套装,头发散着,脸上的妆花了。路过我窗户下面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窗前,看着警车开走。

红蓝灯消失在六本木的夜里。

那天晚上我回到目黑,坐在京子门口抽了一根烟。

京子没问我什么。她只是坐在我旁边,看着巷口的方向。

“老东西今天吃了半碗饭。”她说。

“嗯。”

“比昨天多。”

“好。”

我们坐了很久。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八月十五号。

那天很热。我在店里盘账,空调坏了,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新来的经理叫美香,以前是桃手下的陪酒女,就是那个单初被森下桃教训的娃娃脸少女,话不多,做事稳。桃进去之后,这间店归了她,她来找我,让我继续管账。

“涼姐,”她说,“我不懂这些,你帮我看着点。”

我答应了。

不是我有多想帮她。是我没地方去。

那天下午,我盘完账,从店里出来。天快黑了,六本木的霓虹灯刚亮起来,红的绿的黄的,一片一片的。街上人多起来,穿西装的上班族,穿短裙的姑娘,醉醺醺的游客。

我往车站走。

走到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忽然想抽烟。摸了摸口袋,空的。旁边有家便利店,我拐进去,买了一包七星。

出来的时候,绿灯亮了。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撕开烟的封口,抽出一根,点上。

马路对面,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

我没在意。六本木这种车多得是。

我吸了一口烟,准备过马路。

轿车里下来一个人。

女人。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和服,头发挽成古典的岛田髻,一根银簪横插其间。她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很稳,像是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

岩城夫人。

我停下脚步。

她站在车门口,看着我。隔着整条马路,隔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流,她的眼睛穿过这一切,落在我身上。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但我看见了。

她抬起手,朝我这边指了指。

不是指我。

是指我身后。

我回过头。

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站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她穿着套装,头发剪得很短,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我认得她——当年那间和室里,跪在岩城夫人旁边的那个女人,那把铁骨折扇的主人。

她看着我的眼睛。

然后她打开折扇。

扇骨是铁的,尖端闪着寒光。

——噗。

声音很轻。扇骨刺进身体的声音,比我想象的要轻。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白色的衬衫上,一个红色的小点在慢慢扩大。温热的,湿漉漉的,像有人把一杯温水倒在我身上。

腿软了。

我跪下去,跪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

烟还夹在手指间,冒着细细的烟。

马路对面

,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岩城夫人站在车门口,看着这边。她的脸上还是那个淡淡的笑容。

她抬起手,朝我挥了挥。

像是在告别。

然后她钻进车里,车门关上,黑色轿车缓缓驶离,消失在六本木的霓虹灯里。

我仰起头,看着天。

天是灰紫色的,霓虹灯的光把云染成一片一片的。有人从我身边跑过,尖叫着,喊着什么。有人蹲下来看我,脸凑得很近,嘴在动,但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我只看见那张脸。

那张穿着深紫色和服的脸,那根翡翠簪子,那个淡淡的笑容。

岩城夫人。

桃一直是岩城夫人的人。

从四年前就开始了。

从一开始,在那间和室里,京子把刀架在她脖子上的那一刻,她就没打算放过京子。她只是等,等一个更好的时机,等京子自己走进她设好的陷阱。

那场谈判是假的。那群小太妹是假的。那间废弃工厂里的“复仇”也是假的。一切都是她安排好的,每一步都算得刚刚好。

我闭上眼睛。

最后的画面,是那间和室。京子把胁差插在桌上,岩城夫人捂着脖子上的血,低着头说,你的地盘还是你的,今天是我冒失了。

她从来就没打算要那些街。

她要的是别的。

葬礼是美香办的。

很小,没什么人来。几束白花,一张照片,一个盒子。

京子坐在轮椅上,在最后排。她穿着那件墨绿色的套装——不知道从哪找出来的,洗得很干净,烫得很平。头发也梳过了,整整齐齐的。额角那块青紫早就消了,但留下一点淡淡的印子。

仪式结束的时候,人都走了。

她还坐在那里。

美香推着轮椅,把她推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低下头,让美香把她推出去。

外面下着小雨。

美香把伞撑在她头顶。她伸手把伞推开。

雨落在她脸上。她没躲。

“京子姐,”美香说,“来和我做吧”

她没说话。

美香推着她往前走。走过那条街,走过那个十字路口,走过那家便利店。

便利店门口的地上,那滩血早就被冲干净了。什么痕迹都没有。

她在那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在天上看着这一切。

不,我没有在天上。我只是在写。

写这个故事的最后一个画面。

那间店还在。

但已经不是原来的那间店了。

我死之后第三天,岩城夫人从大阪来了。

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和服,头发挽成古典的岛田髻,翡翠簪子在阳光下闪着光。她站在店门口,抬头看着那块“桃园”的招牌,笑了笑,说:“换了吧。”

当天下午,招牌就换了。

新招牌上写着三个字:“岩城”。

从那天起,这间店就姓了岩城。

美香被留用了,职位没变,还是经理。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只是个摆设。真正管事的,是那个拿铁扇的女人——岩城夫人的心腹,叫京极。她每天坐在二楼的办公室里,算账,管人,发号施令。

店里的人换了一半。老人走了,新人来了。那些陪酒的女孩子,一个个年轻,漂亮,话少只有一个人留了下来,作为一种活着的纪念。

那天是九月初,天开始凉了。

下午三点,店里还没开始营业,门半开着。清洁工正在打扫昨晚的残局,拖把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二楼的办公室里,京极坐在那张白色的真皮沙发上。她还是那身

套装,膝上放着那把铁骨折扇,脸上没什么表情。

对面站着一个人。

堂本京子。

她低着头。那件墨绿色的套装早就不能穿了,现在她身上是一件深灰色的和服,旧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比之前更白了,乱糟糟的,也没梳。

“堂本。”京极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冷,像冬天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的风。

京子没动。

“从今天起,你是这间店的人。”

京子还是没动。

京极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知道你的工作是什么吗?”

京子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陪酒。”

“陪酒。”京极重复了一遍,嘴角弯起来,“对,陪酒。客人让你喝,你就喝。客人让你笑,你就笑。客人让你跪着敬酒,你就跪着敬。”

她顿了顿。

“还有呢?”

京子没说话。

京极弯下腰,把脸凑到她面前。

“还有打扫厕所。”她说,“一楼二楼三楼,所有的厕所。每天早上来,晚上来。客人吐了,你擦。客人尿在外面了,你擦。马桶堵了,你通。”

她直起腰,走回沙发那边,重新坐下。

“能做到吗?”

京子低着头,没说话。

“我问你,能做到吗?”

“能。”

京极笑了。那笑容很短,只是一瞬间的事。

“那就跪着说吧。”

京子抬起头,看着她。

京极也看着她。

“跪着说‘能做到’,才算是真的能做到。”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京子一点一点往下挪。她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先是一条腿落在地上,然后是另一条。膝盖砸在地板上,声音很响。

她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大理石地面。

“能做到。”她说,声音闷闷的。

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黑是黑,白是白。但里面的光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京子趴在那张白色的真皮沙发前面。

京极低头看着她,笑了。

“堂本京子,”她说,“夫人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京子没抬头。

“夫人说,你当年在那间和室里,用刀指着她的时候,她就在想——总有一天,要让这个女人跪在我面前。”

京极站起来,走到京子身边,绕着她走了一圈。

“夫人还说,杀了你太便宜你了。活着才有意思。”

她停下来,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京子。

“你觉得呢?”

京子没说话。她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京极等了几秒,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从今天起,你每天晚上六点来上班。陪酒,倒酒,打扫卫生。干得好,有饭吃。干不好——”

她没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京子一个人。

她还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那张白色的真皮沙发上,落在那瓶没喝完的Dom Pérignon上,落在她灰白的头发上。

很久,很久。

她动了动。

用手撑着地,一点一点爬起来,往门口走。

门开了。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透进来一点光。

楼下传来女人的笑声,年轻的,清脆的,像一群刚出笼的鸟。

她停下来,听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六点整。

京子准时出现在店里。

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旧和服,头发梳过了,但还是乱。她坐在轮椅上,停在吧台边上的角落

里,那是她的位置。

客人陆续来了。

有人认出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那不是堂本大姐吗?”

“哪个堂本?”

“就那个,当年六本木的大姐大。听说被人废了,现在在这儿陪酒呢。”

“真的假的?”

“你自己看。”

有人端着酒杯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那个女人穿着深蓝色的套装,脖子上戴着珍珠项链。她低头看着京子,看了很久。

“堂本京子。”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还认得我吗?”

京子抬起头,看着她。

那女人等着。

京子看了她几秒,然后低下头。

那女人笑了。

“不认得了?”她说,“我认得你。十年前,六本木,我开的店。你来收保护费,我不给。你让人砸了我的店,打了我的人。我跪在地上求你,你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她弯下腰,把脸凑到京子面前。

“现在,给老娘跪下”

京子跪下了,女人愣了一下,随后对着几个朋友哈哈大笑了起来,朋友们也跟着笑,女人笑够了,转过身去,直接脱下了裤子,露出了只穿着一条黑色蕾丝内裤的白嫩屁股,手中握着一大把万元钞票京子亲了,她消瘦的脸卡在了女人的屁股缝之中,女人得意洋洋的扭着屁股,周围的人们不停的欢呼京极站在二楼的栏杆边,低头看着这一切。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去了。

楼下,笑声还在继续。

。“嗨,京子,我们又见面了”那是岩城夫人,脸上带着淡淡的笑,这个高贵的女人此时正坐在马桶上,朝下扫视的眼光中带着一丝轻蔑,京子正跪在她面前的地上,一遍又一遍的亲吻着她右脚的大脚趾“好了啦,我只是路过这里突然肚子疼,不是对你的工作不满,嗯~”岩城夫人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怠惰,似乎对京子的动作很满意“只要你老老实实的在这里干活,你和你家里那个老人家都很安全”京子的动作更加虔诚了,她不顾地上的杂污,舔起了岩城夫人木屐的鞋底“京子”听到召唤的京子抬起了头,岩城夫人的脸上带着少见的戏谑笑容“来喝我的尿”她仿佛在说一件十分平常的事一般,京子没有犹豫,她张开嘴,包裹住了岩城夫人的尿道口哈哈哈!哗啦啦!笑声与尿液冲刷口腔壁的声音混合,让人什么都听不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