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女的深渊4

恶女的深渊4

第十五章

寝室门被推开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外头的热浪跟着黄灿灿一起涌进来,她手里拎着个小小的纸袋,哼着歌,脚步轻快,那双白色的德训鞋鞋底在门口地垫上蹭了蹭,发出沙沙的轻响。

徐晚正靠在床头刷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小。听见动静,她抬起头,脸上立刻挤出笑:“灿灿回来啦?逛街去了?”她目光下意识往黄灿灿身后瞟,没看到别人。

“嗯,跟隔壁寝室的出去转了转。”黄灿灿把纸袋随手扔到自己桌上,走到自己桌前拉开抽屉,翻出卸妆水。

她心情似乎不错。对着镜子卸眼妆时,嘴里还哼着刚才没哼完的调子,卸妆棉擦过眼皮,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镜子里映出她身后斜对面季月的床铺——床帘拉着,严严实实,一点光不透,也听不见动静。

徐晚收回目光,手指无意识地划拉着手机屏幕。她下午在食堂好像看见季月了,一个人坐在最角落,低着头,面前那份最便宜的素菜盖饭几乎没动。她想过去打个招呼,季月却像受惊似的,猛地端起盘子快步走了,背影单薄得有点晃。

黄灿灿卸完妆,素颜的脸在台灯下显得有些疲惫,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但她眼睛很亮,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房间里另外两个人听:“逛了一下午,脚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她说着,弯下腰,用手揉了揉自己的脚踝,“又酸又胀。”

她顿了顿,脚尖在地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圈。

“懒得动了。”她直起身,转向自己床铺的方向,声音稍微提高了点,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抱怨,“季月,去打盆洗脚水来。要热点。”

寝室里安静了两秒。

只有小风扇在黄灿灿床头嗡嗡转着,吹动她额前几缕汗湿的碎发。

徐晚划屏幕的手指停住了。她慢慢抬起眼,看向对面那张拉着床帘的床铺。床帘一动不动,里面的人像是没听见。

黄灿灿也不催。拿起那个纸袋,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瓶子,对着灯光看了看。鲜红色的指甲油,在灯光下红得像血。她拧开盖子,用小刷子仔细地往左手大拇指上涂,动作慢条斯理。

鲜红的颜色一点点覆盖住原本有些斑驳的旧甲油。

又过了大概半分钟,对面床帘底下,伸出一只脚。没穿袜子,脚背很白,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脚踝细得伶仃。那只脚摸索着找到地上那双拖鞋,踩进去,然后床帘被一只手掀开。

季月下了床。

她穿着那身洗得褪色的旧睡衣,头发有点乱,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脸色是一种接近透明的苍白,低着头,走到门后拿起那个红色的塑料盆,又拎起热水瓶。

热水倒进盆里,“嗤”地腾起一股白汽。她用手背试了试水温,指尖很快缩回来,又兑了点凉水。手指有点抖,壶嘴磕在盆沿上,“叮”一声轻响。

端着大半盆水,她走到黄灿灿椅子旁边,把盆轻轻放在黄灿灿脚边的地上。水波晃动,映出头顶灯管惨白的光,也映出她自己一个模糊变形的倒影。水面离盆沿很近,她端得很稳,一滴都没洒出来。

然后她蹲下身。

伸出手,去解黄灿灿左脚上那只德训鞋的鞋带。鞋带系得松,但她解了几次才解开。脱下鞋,鞋里还带着一点体温和淡淡的汗味,混合着橡胶和灰尘的气息。她又褪

下那只白色短袜,袜口有两道灰色的装饰杠,袜底靠近脚掌的部位颜色略深,摸上去有点潮。

黄灿灿的脚露出来。脚趾纤细,涂着下午新涂的鲜红色指甲油,在灯光下红得刺眼,像五颗排列整齐的血珠。脚背皮肤很白,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纹路,足弓的弧度优美。脚底微微发红,前脚掌和脚跟处皮肤略粗糙,走多了路的痕迹。

季月的手伸向盆沿,想去捧那只脚。

黄灿灿的脚往后一缩,躲开了。

季月的手僵在半空。

黄灿灿低着头,看着自己刚涂好的鲜红指甲,语气随意,甚至带了点抱怨:“最近天干,脚好像有点起皮。”她说着,抬起右脚——还穿着鞋袜的那只——用鞋尖碰了碰季月的小腿肚,“直接泡热水,不舒服。”

她的鞋尖在季月小腿上不轻不重地碾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接着,她左脚抬了起来。不是整个脚,只是那涂着鲜红甲油的大脚趾,伸过去,用趾腹那点圆润的弧度,极其轻佻地,碰了碰季月下嘴唇。

季月整个人猛地一颤,她触电般向后仰头,脸上瞬间涨得通红,不是害羞,是一种血液全部涌上头顶的赤红,连耳朵和脖子都红透了,皮肤薄得几乎要渗出血来。眼睛瞪得极大,瞳孔缩成针尖,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愤怒,她嘴唇哆嗦着,牙齿咬得咯咯响,下颌线绷得死紧,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像是下一秒就要扑上去撕咬,或者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徐晚看得心脏骤停。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掐进了脸颊的肉里,留下深深的月牙印。她连呼吸都忘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紧紧贴在墙壁上,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去。她看见季月脖子上暴起的青筋,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

黄灿灿却笑了。

不是大笑,是一种很轻的从鼻腔里哼出来带着玩味的笑。她看着季月脸上精彩的表情变化,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表演,她的脚尖还悬在季月唇边,没有离开,也没有进一步动作,就那么悬着,鲜红的趾甲几乎要蹭到季月颤抖的鼻尖。她甚至微微动了动脚趾,那趾甲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冰冷的光泽。

时间像是凝固了。

每一秒都被拉得粘稠漫长,空气里的闷热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

季月脸上的血红,像退潮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露出底下惨白的底色。快得让人心惊。眼里的惊骇和疯狂也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抹去,碾碎,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绝望和空洞。那空洞比之前的麻木更可怕,是一种被彻底抽干了所有生气、所有希望、所有属于“人”的反应之后的虚无。她死死盯着黄灿灿脸上那抹笑容,盯着她眼睛里冰冷的掌控,盯着那悬在唇边代表极致羞辱的脚尖。

母亲插满管子的蜡黄脸庞。监护仪单调重复的滴答声。和黄灿灿上午的那番话。

无数画面和声音在她脑子里炸开,轰鸣,又归于死寂。

她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像是漏气般的“嗬”声,短促,喑哑,像垂死小兽最后的哀鸣。然后,她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小片颤抖的阴影。再睁开时,里面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恨,没有怒,没有羞

耻,甚至没有痛苦。只有一片死认命般的空白。

她慢慢地,屈下了另一条腿的膝盖。

“咚。”

膝盖骨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声音不大,却像敲在徐晚的耳膜上,让她浑身一哆嗦。

季月跪在了黄灿灿脚边。双膝着地,头低垂着,脖颈弯折成一个顺从卑微的弧度。

徐晚的呼吸一滞。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季月,看着季月伸出那双颤抖得厉害的手,捧起了黄灿灿那只刚刚碰过她嘴唇的脚。捧住那只脚的时候,黄灿灿似乎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眼,脚趾条件反射般微微蜷缩,但随即,她脸上露出一种仿佛品尝到顶级美味的神情。她往后靠进椅背,彻底放松下来,左脚就那样任由季月捧着,右脚还穿着鞋,目光垂落,落在季月低俯的头顶。

季月的头低下去凑近。嘴唇张开颤抖着,唇瓣干裂起皮微微泛白。她极其艰难地含住了黄灿灿的大脚趾。

“啵。”

一声轻微湿漉漉的轻响。在死寂的寝室里,清晰得刺耳。

徐晚胃里猛地一抽,酸水直冲喉咙。她猛地扭开头,不敢再看。耳朵却在死寂中变得异常敏锐,那声音无孔不入。

寝室里只剩下小风扇单调的嗡嗡声。然后,另一种声音加入了——细微湿漉漉的声音。

吮吸的声音。先是轻轻含着,然后舌头裹上去,绕着趾尖打转,发出黏腻的摩擦声。唾液在口腔里积聚、搅动时轻微的“啧啧”声。偶尔,牙齿不小心碰到坚硬的趾甲,发出极轻的“磕”的一声,季月的身体就会随之轻轻一颤。

黄灿灿发出了一声极低舒服的叹息,像午后慵懒的猫晒足了太阳,从喉咙深处溢出的咕噜声。她的脚趾在季月温热的口腔里轻轻动了动,趾腹蹭过敏感的上颚软肉,脚趾关节顶了顶季月的腮帮。

季月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强行压抑住的哽咽,混合在黏腻的舔舐声里,变成一种断续痛苦的抽气。但她没有躲开,嘴唇依旧紧紧包裹着那根脚趾,舌头机械地舔舐着。从趾尖开始,舌尖仔细地扫过光滑的趾甲面,那上面还有指甲油特有淡淡的化学气味。然后顺着趾甲的边缘,滑向趾腹,那里皮肤更柔软,带着走路后微微的汗湿和体温。舌头来回刮蹭,发出更细微的“沙沙”声。

舔完大脚趾的正面,舌尖钻进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的缝隙。缝隙狭窄,需要舌头更用力地挤进去,仔细清理。能听到更清晰的“滋滋”声,是舌头刮过趾缝皮肤和可能存在的细微皮屑的声音。季月的头随着动作微微调整角度,侧向一边,以便舌头能更好地探入。- a0 R5 o5 ~4 I6 U9 c黄灿灿的脚趾偶尔会惬意地微微蜷缩又舒展,每一次动弹,趾关节在季月口腔里凸起、滑动,都会引来季月身体一阵更剧烈的颤抖,和喉咙深处更压抑的呜咽。她的鼻翼剧烈翕张。

但她没有停。舌头退出大脚趾缝,开始舔舐第二根脚趾。这根脚趾比大脚趾略长,典型的希腊脚。舌头同样从趾尖开始,绕着趾甲舔一圈,然后顺着趾腹下滑,滑向第二和第三根脚趾之间的缝隙。重复着同样的清理过程。

徐晚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冷汗浸透了后背的睡衣,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和空气里的闷热混在一起,让她一阵阵发冷。她感觉自己像个被钉

在墙上,被迫旁听一场肮脏恐怖的仪式。胃里翻江倒海,她死死咬着牙关,舌尖抵住上颚,一股酸涩的液体已经涌到喉咙口,又被她强行咽回去。她闭上眼睛,但那声音却更加清晰,甚至开始在脑子里勾勒出画面——跪在地上的季月,双手捧着黄灿灿的脚,像狗一样舔舐着。鲜红的趾甲抵着她的上颚,脚趾的轮廓在她口腔里留下形状。喉咙必须吞咽下不属于自己的唾液和脚上可能存在的味道。

第十六章

黄灿灿的神态在慢慢变化。

起初是玩味的带着一种新鲜的兴趣。随着季月的舌头持续工作,她脸上的线条逐渐放松,那种掌控一切的愉悦感越来越明显。她不再只是看着,开始更主动地“享受”。脚趾会在季月舌头上某处停留,微微用力压一下,感受那柔软组织的承力和颤抖。或者轻轻勾动,引导季月舌头的方向。她的呼吸也变得略微深长,胸口随着呼吸缓慢起伏,眼神有些迷离,焦点落在季月低俯的头顶,又好像穿透了她,落在某个让她感到无比满足的虚空里。

当季月的舌头清理到小脚趾和无名趾之间的缝隙时,黄灿灿甚至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类似呻吟的叹息。很短,几乎听不见,但徐晚捕捉到了。那声音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舔完一只脚的脚趾和所有趾缝,季月的舌头开始向下,滑向脚掌。脚底的皮肤比脚背粗糙,纹路更深。舌头舔过时,声音更沙哑,是一种干燥的摩擦声。她必须更用力,用舌尖和舌面去刮擦那些细微的纹路,卷走可能存在极其细小的皮屑或灰尘。黄灿灿的脚底因为走路和闷热,有些潮湿,舌头舔过,留下湿漉漉的水痕,在灯光下反着微光。

黄灿灿似乎完全沉浸在这种被服侍的舒适感里。她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左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手掌托着腮,右手无意识地拨弄着自己垂在肩头的一缕卷发。她的目光落在季月不断动作的侧脸上,看着那苍白的皮肤、颤抖的睫毛、不断滑动的喉结,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那是一种混合了鄙夷、征服感和某种隐秘兴奋的复杂表情。

终于,舌头清理完了整只脚底,顺着足弓优美的弧度向上,舔过脚背凸起的血管和骨节,最后回到脚踝附近,轻轻带过。季月松开了口。

“嗬——咳!咳咳咳!”

一声短促的剧烈吸气,随即是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她整个背脊都弓起来,肩膀耸动,眼泪鼻涕瞬间涌出。她一只手还捧着黄灿灿的脚,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缝里漏出压抑不住痛苦的干呕声。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黄灿灿皱了皱眉,似乎对这打断有些不悦。她没动,任由自己的脚被捧着,只是垂眼看着季月痛苦的模样,眼神冷淡,像在看一件出了点小故障的玩具。

季月咳了大概十几秒,那声音才慢慢压下去,变成粗重而艰难的喘息,像破旧风箱在拉,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她松开捂嘴的手,手心里有点湿漉漉的,不知是口水还是别的。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嘴和下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另一只。”黄灿灿开口,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却不容置疑。

季月身体又是一颤。她没抬头,喘息着,慢慢放下黄灿灿已经舔舐干净的左脚,转而捧起她的右脚。右手还有些抖,

去解右脚的鞋带。这次解得快了些。脱下鞋,褪下袜子。这只脚因为一直穿着鞋袜,闷得更厉害些,脚趾缝里有些潮湿,皮肤微微泛红,同样涂着鲜红的甲油。

季月低下头,再次含住了右脚的大脚趾。

重复的过程。吮吸,舔舐,清理。声音比刚才更清晰,因为寝室里更静了,连小风扇的声音似乎都远了。黄灿灿似乎更放松了,她甚至微微闭上了眼睛,头向后仰靠在椅背上,只有脚趾偶尔惬意的微动,表明她并未睡着,而是在细细品味这种全方位的支配感和被服侍的舒适。

她的神态近乎陶醉。嘴角始终挂着那抹若有若无满足的弧度。偶尔,当季月的舌头特别灵巧地滑过某个敏感部位,比如足弓中心那柔软的凹陷,或者脚趾缝深处,她会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近乎无意识的轻哼,脚趾也会随之轻轻蜷缩,扣住季月的舌头。

季月的状态却越来越糟。喉咙因为不断吞咽混合了异味的唾液而感觉到反胃。膝盖早就从刺痛到麻木,再到彻底失去知觉,仿佛那不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捧着她脚的手臂也开始酸软发抖,全靠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支撑着。她的呼吸越来越艰难,每一次用鼻子吸气都带着明显的杂音,眼泪无声地流,和汗水混在一起,滴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也滴落在黄灿灿的脚背上。

徐晚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也许二十分钟,也许半个小时。每一秒都是煎熬。她不敢动,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甚至不敢用力呼吸。她把自己缩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但那些声音——吮吸声、舔舐声、季月痛苦的喘息和偶尔的哽咽、黄灿灿满足的轻哼——依旧顽固地钻进她的耳朵,刻进她的脑子。她胃里一阵阵恶心的痉挛。季月居然用嘴允吸黄灿灿的没洗过的脚趾?这终于,黄灿灿发出一声长长满足的叹息,像是享受完一顿丰盛的大餐。

“行了。”她懒洋洋地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还有一种心满意足。

舔舐声戛然而止。

季月像是没反应过来,还含着她的脚趾,停在那里。

黄灿灿动了动脚趾,从她口腔里抽了出来,带出一丝银亮的唾液,拉长,断开。

季月猛地松开口,又是一阵更剧烈、更持久的咳嗽和干呕,她弯下腰,额头几乎抵到地上,身体剧烈抽搐,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声音痛苦极了,嘶哑,破碎,像破布被撕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这一次,黄灿灿没有露出不悦,只是平静地看着,甚至在她呕得最厉害的时候,还轻轻晃了晃自己刚被“服务”完、湿漉漉的右脚,欣赏着上面晶莹的水光。

干呕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濒死般粗重艰难的喘息。

“水凉了。”黄灿灿说,动了动自己两只湿漉漉的脚,脚趾上还沾着季月的唾液,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季月挣扎着,用手撑了一下地,试图站起来。膝盖大概完全麻木了,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赶紧扶住旁边的床柱。缓了几秒,她才端起地上那盆已经彻底凉透的水,慢慢走到卫生间倒掉。水流冲进下水道,发出空洞的回响。

然后她重新接了小半盆温水,走回来,放在黄灿灿脚边。水温她用手试过,不烫不凉。

这次,黄灿灿没再躲开。她甚至没动,只是微微抬起脚。季月蹲在盆边,用手捧起温水,浇在黄灿

灿的脚背上,冲掉那些唾液和可能残留的湿痕。然后用手掌和手指搓洗,从脚踝到脚背,到脚底,再到每一根脚趾和趾缝。动作机械,却异常仔细。洗完了,用早就准备好的干净毛巾擦干,从脚趾缝开始,一点点吸干水分。

黄灿灿全程没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嘴角那点餍足的弧度,一直没消失。两只脚被擦干后,她随意地搁在盆沿上,鲜红的趾甲在灯光下像十点凝固的血,刺目极了。

季月端起水盆,去卫生间倒掉,洗干净盆,放回门后。然后她走回自己床铺边,没有立刻上去,而是扶着床柱,背对着房间,站了很久。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然后,她掀开床帘,钻了进去。床帘落下,隔绝了一切。

徐晚直到这时,才敢极其一点一点地松开自己早已僵硬的手指。她偷偷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太久,吐出来时带着颤抖。

黄灿灿终于动了。她站起身,赤脚走到自己床边,拿起睡衣,去卫生间洗漱。水声哗哗,持续了十几分钟。她再出来时,已经换上了睡裙,脸上带着水汽,素颜,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些,但眼底那点冰冷的亮光还在。她爬上床,拉上自己的床帘,很快,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似乎真的睡着了。

寝室灯还没熄,但时间应该快到熄灯点了。徐晚不敢动,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对面季月的床帘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死寂得可怕。

终于,寝室的灯“啪”一声灭了,准时十一点。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徐晚在黑暗里又僵坐了好几分钟,才敢慢慢躺下。她面朝墙壁,睁大眼睛,眼前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耳朵却变得异常灵敏。

对面黄灿灿的床铺,呼吸均匀悠长,睡得很沉。

另一边,季月的床铺那里,起初一点声音都没有。但过了很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徐晚听见了极其轻微、极其压抑的吸气声。短促,颤抖,一下,又一下,像是拼命想把什么声音堵回去,却从鼻腔和喉咙的缝隙里漏了出来,像受伤小动物濒死的哀鸣。

那声音持续着,渐渐变成了更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啜泣。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像秋夜里的虫鸣,微弱,却清晰地钻进人的耳朵里,缠绕在粘稠闷热的夜色中,挥之不去。

徐晚把自己蜷缩得更紧,拉高被子,蒙住了头,连耳朵都盖住。但那些细碎的声音,还有刚才那令人窒息的一幕幕,却在她紧闭的眼前反复闪回。黄灿灿有恃无恐的笑,鲜红趾甲碰触嘴唇的瞬间,季月脸上血色褪尽后的死白,跪下去时那声闷响,还有那湿漉漉黏腻持续不断的舔舐音……

她猛地掀开被子,黑暗中摸索到枕边的手机。屏幕冰凉。解锁,刺眼的光让她眯起眼。她点开通讯录,手指悬在“林溪晓”的名字上,指尖颤抖。季月那个高中好友,之前还问过她季月最近怎么了。她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混乱。最终,手指移开,没有按下去。

她按下锁屏键,屏幕的光瞬间熄灭,寝室重新陷入一片厚重的黑暗。闷热凝滞,像一口正在缓慢加热的棺材。只有那极力压抑细碎颤抖的啜泣声,从对面床铺传来,缠绕在黑暗里,传进她的耳朵。第十七章徐晚是硬生生把自己熬睡着的,像沉进一潭

粘稠的沥青。再睁眼时,天光惨白,从窗帘缝里切进来。

对面下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方正,床单平整,一丝褶皱都没有。只有枕头上,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湿痕,巴掌大,边缘干了。

洗手间水声哗啦。

黄灿灿走出来,脸上带着刚洗过的清爽。她趿拉着粉色人字拖,脚趾甲上那点鲜红,亮得扎眼。

“醒啦?”她瞥徐晚一眼,走到桌前摆弄瓶瓶罐罐,“睡得跟死猪似的。”

徐晚张了张嘴,没出声。视线控制不住地往下滑,落在黄灿灿脚上。脚背白皙,十个趾头圆润整齐,红指甲像十颗小小的血滴。

昨晚就是这双脚。

趾甲蹭过嘴唇,脚背踩上脸颊,还有季月跪在那里,低下去的头,湿漉漉的舔舐声。

徐晚胃里一阵翻搅,捂住嘴干呕了一声。

“怎么了你?”黄灿灿停下手,转过身,似笑非笑,“吃坏东西了?还是……”她拖长音调,眼睛往季月空荡荡的床铺瞟了瞟,“做噩梦了?”

徐晚用力摇头,手指攥紧被单。

“没、没有。”她嗓子发哑,“可能……天太热,没睡好。”

“哦。”黄灿灿转回去,对着镜子拍打脸颊,啪啪地响,“热就别蒙着头睡。”

她抽张纸巾擦手,团了团扔进脚边垃圾桶。然后拿起手机,解锁,划拉几下,点开通讯录。

徐晚看着她。

黄灿灿找到了“daddy”,拨出去。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那头传来王德发含糊不清、带着睡意的鼻音:“……喂?这么早……”

“daddy~”黄灿灿嗓音甜了八个度,尾音黏糊糊上扬,“吵醒你啦?对不起嘛,我就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她一边说,一边用空着的那只手,无意识地抠桌角一块翘起的贴纸。指甲刮过塑料表面,发出细微的“刺啦”声。

徐晚屏住呼吸。

“什么事啊……”王德发清醒了点,背景里有翻身和布料摩擦的动静。

“就是……”黄灿灿顿了顿,话压低了,“我不想住学校寝室了。人多,吵,还不方便。我想……出去租个房子。”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

“租房子?”王德发重复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怎么忽然想出去住了?”

“就是觉得不方便嘛。”黄灿灿撅起嘴,哪怕对方看不见,“洗澡要排队,晚上还有门禁。而且……”她又软下去,带上一丝委屈,“我都大四了,好多同学都在外面住了。”

她说完,等着。

指甲抠贴纸的动作停了。

徐晚看见她侧脸的线条绷紧了一瞬。

电话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呼气声。

“行啊。”王德发说,很随意,“想租就租呗。钱够吗?”

黄灿灿脸上那点紧绷松了。嘴角翘起来。

“不够嘛……”她拖长话,撒娇似的,“daddy你知道的,我哪有什么钱。房租押一付三,还要中介费……”

“两万够不够?”王德发打断她。

黄灿灿眼睛亮了一下。

“够!肯定够!”她雀跃起来,“daddy你真好!我就知道……”

“行了。”王德发似乎没什么耐心听奉承,“微信转你。房子找好了告诉我一声,别租太偏。”

“知道啦,谢谢daddy!”黄灿灿对着话筒“啵”了一声。

电话挂断。

几乎同时,手机震动。微信提示音清脆响起。

黄灿灿点开,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看了五六秒,舌尖顶了顶腮帮,

然后伸出食指,点了“接收”。

“到账了。”她自言自语,话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满足感。

黄灿灿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开始收拾东西。护肤品塞进帆布包,又扔进充电宝、纸巾、折叠伞。动作利落。

“我出去了。”她背上包,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头,“季月要是回来,跟她说一声。”

“说什么?”徐晚不由得问。

黄灿灿歪了歪头,笑了。

“就说……”她拉开门,走廊里闷热的风涌进来,吹动她额前碎发,“我给她找了个新地方。以后,更方便了。”

门关上。

砰。

徐晚坐在床上,没动。寝室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嗡声。

她慢慢抬手,摸了摸自己脖子。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黄灿灿没去上课。

她出了宿舍楼,拐进旁边便利店,买了瓶冰镇可乐。易拉罐拉开时“嗤”地一声,白色冷气冒出来。她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刺激得她眯了眯眼。

爽。

她掏出手机,点开租房软件。屏幕光映在脸上,眼睛快速扫过房源信息。

位置不能太偏,也不能太热闹。离学校要近。最重要的是,要安静,要私密,要隔音。

她手指滑动,筛选条件一个一个加上去。

电梯房。高层。一室或两室。

页面刷新,符合条件的房源少了大半。她耐着性子往下翻。

翻到第三页时,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套三室一厅。图片拍得干净,客厅浅灰色地砖,墙面米白,家具简约。阳台很大,玻璃透亮,外头能看见一片空旷的工地和更远处灰蒙蒙的城市轮廓。

关键的是文字描述。

“新建成小区,环境清幽,一梯一户,适合喜欢安静的租客。”

入住率极低。

黄灿灿盯着这五个字,舌尖又顶了顶腮帮。

她点开房东联系方式,直接拨过去。

接电话的是个中年男人,嗓音沙哑。黄灿灿问了几个问题,房子在几楼,有没有电梯,邻居都是什么人。

“二十八楼,顶楼。”房东说,“电梯直达。这栋楼刚交房没多久,搬进来的人少”

黄灿灿心脏跳快了一拍。

“隔音怎么样?”她问,嗓音尽量放得随意,“我睡眠浅,怕吵。”

“隔音你放心。”房东语气笃定,“墙厚,窗户也是双层玻璃。关上门,外头打雷里头都听不见。”

黄灿灿没说话。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二十八楼,顶楼。墙厚,隔音好。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无论里面发出什么声音,惨叫也好,哭嚎也好,都不会有人听见。

一个完全封闭的,只属于她的盒子。

“月租多少?”黄灿灿问。

房东报了个数。比市场价略高,但还能接受。

“我下午能去看看房吗?”她说。

“行啊,你几点过来?我把地址发你。”

挂了电话,黄灿灿把剩下的可乐一口喝完。铝罐在她手里捏得轻微变形,发出“咔啦”细响。

她随手把罐子扔进路边垃圾桶,金属撞击塑料桶壁,咚的一声。

下午两点,日头最毒。

黄灿灿按地址找到那个小区。确实很新,外围围挡还没完全拆干净,露出里面几栋灰白色高层。绿化稀稀拉拉,刚种下去的树苗蔫头耷脑。

门口保安室空着,栏杆抬起,她直接走进去。

小区里静得出奇。没有小孩吵闹,没有老人闲聊,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几辆车停在露天车位

上,车身上积了层薄灰。

她找到那栋楼,走进大堂。地面光可鉴人,头顶吊灯亮着惨白的光。电梯门是镜面的,映出她自己的脸——头发扎成高马尾,脸上化了淡妆,嘴唇涂了层裸色唇釉,看起来干净乖巧。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轻微的失重感从脚底传来。

二十八楼到了。

门开,外面是狭长走廊。声控灯应声亮起,光线冷白。左右两边各有两扇深棕色防盗门,门上贴着崭新门牌号。

2801。

房东站在2801门口等着,五十岁左右,穿着皱巴巴polo衫,肚子微凸。看见黄灿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在她脸上多停两秒。

“来看房的小姑娘?”他问,掏出钥匙开门。

“嗯。”黄灿灿点头,跟着走进去。

房子和图片上差不多。客厅宽敞,家具齐全,打扫得干净,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新装修的涂料和板材混合味道。她重点看了看墙壁,敲了敲,是实心的。

她走到阳台上。

视野开阔。二十八层高度,下面一切都变小了。马路像灰色带子,车辆像缓慢爬行的甲虫。远处是成片老旧居民楼,楼顶密密麻麻的太阳能热水器反射着刺眼白光。

风很大,吹得她头发往后飞。燥热里裹着尘土味。

她转过身,背靠栏杆,看向室内。

三间卧室。主卧朝南,带独立卫生间。另外两间小一点,窗户对着隔壁楼侧面,距离很近,但那边窗户都黑着,显然没人住。

完美。

她几乎能想象出画面——季月跪在客厅冰凉地砖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无论她怎么哭,怎么求,声音都会被厚重墙壁和空旷楼层吞噬。

“怎么样?”房东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还满意吗?”

黄灿灿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

“还行。”她语气平淡,“就是味道还有点重。”

“新房子嘛,通风一段时间就好了。”房东搓搓手,“你要是定下来,我可以给你便宜点。这栋高层就你一户,清静。”

“就我一户?”黄灿灿挑眉,“其他楼层呢?”

“都没住进来。”房东摇头,“现在市场不景气,这地方又偏,年轻人不爱来。你要是不嫌寂寞,这整层楼都跟你一个人住差不多。”

黄灿灿笑了。

寂寞?她求之不得。

“租了。”她说,放下水瓶,“押一付三,合同现在就能签吗?”

房东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这么干脆。

“能、能啊!”他反应过来,脸上堆起笑,“你带身份证了吗?我这边有合同模板。”

黄灿灿从包里掏出钱包,抽出身份证递过去。动作干脆利落。

合同很快打印好,一式两份。黄灿灿快速扫过条款,在乙方签名处签下自己名字,字迹潦草却有力。

房东接过合同,看着签名,又抬眼看看她。

“小姑娘一个人住?”他试探着问,“这么高的楼层,不怕?”

“怕什么?”黄灿灿抬起眼,直直看过去,“怕鬼,还是怕人?”

房东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干笑两声。

“也是,也是。现在治安好。”他垂眼数钱,黄灿灿从包里拿出刚取的一叠现金,递过去。粉红色钞票,崭新。

房东数了两遍,确认无误,把其中一份合同和钥匙交给她。

“水电燃气号都在合同背面,你自己去开通。”他说,“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

“好。”黄灿灿接过钥匙。三把,铜的,沉甸甸躺在手心,冰凉。

房东走了。

防盗门关上,发出沉闷“咔哒”声。

黄灿灿一个人站在空荡荡客厅中央。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回音。她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皮质沙发冰凉,贴着大腿皮肤。

她环顾四周。

米白色的墙,浅灰色的地砖,原木色的家具。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辽阔却灰败的城市风景。

这是她的了。

一个完全属于她的,可以肆意妄为的牢笼。

她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季月”。

电话拨出去,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那头背景音很嘈杂,有广播声,脚步声,模糊交谈。

“喂?”季月的声音传来,很轻,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黄灿灿靠在沙发背上,翘起腿,脚上人字拖挂在脚尖,一晃一晃。

“在哪儿呢?”她问,语气轻松得像闲聊。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医院。”季月说,声音更低,“看我妈妈。”

“哦。”黄灿灿拖长音,“正好,跟你说个事儿。”

她停顿一下,听着电话那头季月细微的呼吸声。

“我租了个房子。”她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三室一厅,二十八楼,顶楼。这栋楼就我一户,邻居都没有。”

她说完,等着。

电话里只剩下嘈杂背景音,还有季月压抑的吸气声。

“所以呢,”黄灿灿继续说,声音带上笑意,“以后我叫你,你就得过来。这儿地方大,隔音好,咱们可以……慢慢玩。”

她舔了舔嘴唇,想象着季月这会儿的表情。一定是那张苍白的脸,血色褪尽,眼睛睁大,里面全是恐惧和绝望。

“听明白了吗?”她问。

电话那头还是沉默。

黄灿灿脸上的笑意淡了点。

“季月。”她叫她的名字,声音冷下来,“我跟你说话呢。”

“……明白。”季月的嗓音终于响起,哑得厉害。

“明白就好。”黄灿灿重新笑起来,“对了,钥匙我配了三把。一把我拿着,一把放你那儿,还有一把……备用。”

她没说备用的给谁,也不需要说。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蚂蚁般大小的行人和车辆,“你肯定会喜欢的。”

电话里传来一声极轻哽咽又强行压下去的声音。

黄灿灿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好好陪你妈吧。”她说,语气忽然变得温柔。

说完,她没等季月反应,直接挂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

她转过身,背靠着落地窗。玻璃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薄薄衣料,热量透进来,灼着皮肤。

她举起手机,对着空荡荡客厅拍了一张照片。然后点开微信,找到季月的头像,发送。

图片加载,发送成功。

她盯着那个灰色头像,看了几秒,退出聊天界面,把手机扔回沙发上。

该去买点东西了。5 f6 O7 K9 T }她想。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气味浓得刺鼻。

季月坐在冰凉塑料椅子上,低着头,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刚刚收到的那张图片。

宽敞的客厅,明亮的落地窗,空旷得令人心慌。

她盯着那张图,眼睛一眨不眨。视线渐渐模糊,图片扭曲成一片晃动的色块。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眶已经红了。

她攥紧手机,指节用力到发白。

旁边病房门开了,护士推着治疗车出来,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响声。季月慌忙低下头

,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

不能哭。

不能在这里哭。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卡在喉咙里,又酸又胀。她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墙才站稳。慢慢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窗外是医院后院,几棵半死不活的树。

她掏出手机,再次点开那张图片。

二十八楼。顶楼。就她一户。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凿进她脑子里。

以后我叫你,你就得过来。

慢慢玩。

季月肩膀开始发抖。她咬住嘴唇,牙齿深深陷进下唇软肉里,尝到一点腥甜的铁锈味。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抬起头,看向走廊另一头。

妈妈躺在里面,身上插满管子,靠机器维持呼吸。那些绿色线条在屏幕上跳动,嘀,嘀,嘀,规律得让人心慌。

张医生昨天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

“脑电波还算稳定,但苏醒迹象……依然不明显。这个药,是目前最有希望的,但需要时间,也需要持续的投入。”

持续的投入。

钱。还有……别的。

季月闭上眼,额头抵在冰凉玻璃窗上。玻璃被太阳晒得温热,贴着皮肤,却驱不散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她想起昨晚。

黑暗里,黄灿灿那双脚,鲜红的趾甲,蹭过她嘴唇的触感。温热,带着汗液的咸湿。她跪在那里,地面膝盖硌得生疼。她听着自己喉咙里发出不受控制的吞咽声,还有黄灿灿从头顶传来的,轻快的哼歌声。

畜生。

黄灿灿是这么叫她的。

也许……她真的是。

一滴眼泪终于没忍住,滚出眼眶,顺着脸颊滑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正好遮住了图片里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她抬手抹掉,屏幕又清晰起来。

那个空旷的,明亮的,二十八楼的牢笼。

她逃不掉了。

她知道。从黄灿灿亮出妈妈那张底牌开始,她就知道。只是她没想到,这个牢笼会这么快,这么具体地出现在她面前。

以后每次去那里,都会像一次赴死吧。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点气音,比哭还难听。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垂眼,是黄灿灿又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晚上就过来吧,我有些迫不及待了呢。”

季月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颤抖着,半天按不下去。

最后,她输入了一个好字,发送。

几乎立刻,黄灿灿回了一个笑脸表情。6 M9 X9 O5 C! H- H黄色的,咧着嘴,眼睛弯成两条缝。

季月看着那个笑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捂住嘴,冲到旁边垃圾桶边,干呕起来。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水烧灼喉咙。

她撑着垃圾桶边缘,大口喘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走廊里有人走过,好奇地看她一眼,又匆匆离开。

季月慢慢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她走回窗边,拿起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她按亮,壁纸是她和爸妈以前的合照。照片里,爸爸搂着妈妈肩膀,她站在中间,三个人都笑得眼睛眯成缝。背景里是一个公园的草坪,可是现在好像照片里的人就剩下了她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