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冰珀
第一章帮助
梅雨季,雨连天风吹云卷,雨水就顺势而下,贫民区房内,二十二岁的鹤冰珀正指导着一个十几岁小女孩重复着舞蹈动作。
鹤冰珀,国内最有分量的音乐奖项“金翎奖”年度新人候选人。她是这届提名者里最年轻的,也是唯一一个同时提名演唱类和音乐剧表演类的双料候选人。
她的身份地位,堪比偶像明星,想请她当老师的人数以万计。可眼前这个十几岁的小女孩,穿着朴素、舞蹈鞋上甚至还打了补丁。
“手自然下垂,手臂与手呈椭圆形,注意观察老师的动作......”
鹤冰珀扎着马尾,一身纯白连衣裙,露出一截细白柔美的脖颈,直角的肩、纤美的背、笔直的腿,169cm的身高亭亭玉立,浑然就是天生的女主,人间的高岭之花。
小女孩照着做了。手臂的姿势勉强过关,肩膀的姿态也还凑合,可一到脚上就全乱了。鹤冰珀退后一步,目光从女孩的指尖一路滑到脚踝,眉头越蹙越紧。
“脚。你的脚。”
女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起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点茫然。
“外开。从髋关节开始转动,力量一直延伸到脚尖。”鹤冰珀用自己的脚示范了一下,白色舞鞋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像这样。”
女孩又试了一次。脚踝僵硬地转了一个角度,鞋尖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动作含混不清,像一张没对准焦的照片。
“不对。”
再来。
“还是不对。”
第三次的时候,鹤冰珀没有再说“不对”。她抿着嘴唇,视线钉在女孩那双舞蹈鞋上。那双舞蹈鞋原本是粉色的,现在已经脏成了灰色,鞋头磨出了毛边,最刺眼的是左脚外侧那块补丁——一块颜色相近但终究不同的布,用歪歪扭扭的针脚缝上去的。
补丁翘起来布料的边缘,沾着不知是今天还是昨天的泥点子,在练功房惨白的灯光下格外扎眼。
鹤冰珀站在女孩面前,中间隔着大约四十公分。她弯下腰,想要用手握住那只鞋,把女孩的脚踝掰到正确的角度。这是舞蹈老师最寻常不过的动作。
可她的手指悬在半空中,终究是没有碰女孩的鞋子。
这间屋子没有空调,雨天的潮气从窗缝墙根渗进来,空气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像是从这栋房子盖好的那天起就住在这里,再也没有离开过。
“老师。”
女孩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鹤冰珀抬起眼。女孩正天真看着她,带着一些难过,可那短暂的不好意思后,便是有种倔强含在眼底,咄咄的目光。那种目光让鹤冰珀想起什么——不是在课堂上,是在别的地方,在采访的镜头后面,在颁奖礼的观众席里,在那些她从不回应的注视中。
“您是不是觉得我的鞋子很脏?”
女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一颗一颗按下去的琴键。
窗外雨声忽然变大了。
鹤冰珀没有动。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像舞台上被打光固定住的一帧画面。可她的手指收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一排浅浅的月牙形印记。
女孩没有移开视线。她站在鹤冰珀面前,穿着那双打补丁的舞鞋,脚踝还是歪的,姿势还是错的,可她看鹤冰珀的眼神里没了怯意,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直逼人心的观察,像天真的孩子在观察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蝴蝶。
“
没关系的。”权恩兔把脚往后缩了缩,像是怕自己的鞋子弄脏了老师的眼睛,“以前学校的老师也这样。我妈妈说,洗干净就好了。”
“妈妈说,等这个月直播多赚一点,就给我买新的。”她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她抬起眼睛,对鹤冰珀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乖。乖得让人心里发紧。
“我妈妈说,你是大明星。大明星愿意来教我,我应该高兴。”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停顿了一下。
“可是老师——你连我的脚都不愿意碰。”
这句话落在地上,比雨声轻,比任何声音都重。
鹤冰珀的脊背绷得更直了。她的肩胛骨在白色连衣裙下微微凸起,像两只收拢的翅膀。她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这是两回事。想说自己只是没有这个教学习惯。可当她张开嘴的时候,那些准备好的话全都卡在喉咙里,因为她低头又看见了那块补丁——那块别人用手一针一线缝上去的、颜色差了一点的、边缘翘起来的补丁。
和那片泥点子。
她想起前天晚上刷到的评论。一个顶着楚言蹊粉丝牌的用户写的:“鹤冰珀不是唱歌的吗,怎么又跳出来了,让她回去唱她的阳春白雪吧,别来掺和我们普通人的事。”下面跟了三万多个赞。她当时把手机翻扣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告诉自己这些人不值得回应。月亮不需要向仰头的人解释自己为什么挂那么高。
可现在月亮站在一间没有空调的屋子里,面前是一个鞋上打补丁的小女孩,而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像被什么东西拴住了。
那个评论区的每一个字忽然都长出牙齿,隔着两天的距离,在这个潮湿的下午,咬住了她。
女孩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歪着脚踝,安安静静地等着。等鹤冰珀蹲下来,或者等鹤冰珀转身走掉。她好像哪一种结果都能接受。
鹤冰珀咬住了后槽牙。
酸痛从下颌骨传到耳根,那种感觉清晰而真实,把她从某一种悬空的状态里拉回了这间屋子。
鹤冰珀蹲了下去。
白色连衣裙的下摆落在木地板上,堆成一朵云的形状。她的手伸出去,想要用指尖触到女孩的鞋面。
可女孩却一下子收回了脚,女孩低头看着她。
十几岁的小女孩,身高已经不算矮,居高临下,目光灼灼。
从这个角度,鹤冰珀的马尾垂下来,发梢几乎扫到地板。她的脖颈拉成一条柔和的弧线,肩胛骨在连衣裙下撑出清晰的轮廓。她的手指还停留在半空,僵在那里。
“老师,别勉强自己了,我知道你来教我,只是为了给他们看的。”
女孩垂着眼睛看她,眼底都是失望。
“不,不是的......”
鹤冰珀抬着头。从这个角度,她需要仰着脸才能看见女孩的眼睛。可她却没有站起来,而是像是被戳中的心事般,定在原处,任由那让她极为不适的目光审视着。
三个月前,金翎奖的提名名单公布。
她的名字出现在两个类别下面——“年度最佳演唱表演”和“年度最佳音乐剧演员”。媒体用“双料提名,百年难遇”做标题,配图是她在上一季《歌剧魅影》复排中饰演克莉丝汀的剧照。照片里她穿着白色睡裙站在船头,被干冰的白雾缠绕,下颌微扬,眼神里有一种不谙世事的清澈。那张照片在社交平台上被转发了十几万次,最高赞
的评论只有三个字:白月光。
那时候她以为这轮月亮会一直挂在那里。高悬,清冷,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自己的光芒。
她低估了地面上的人想要把她拉下来的力气。
楚言蹊,同届金翎奖候选人。走的是另一条路——原创音乐人,唱作俱佳,扎根市井题材。她的歌出现在每一条烟火气旺盛的短视频里:夜市摊主收摊时的背景音乐,凌晨下班的女孩打车时耳机里放的歌,菜市场阿姨剁排骨时哼的调子。
楚言蹊不化妆的时候比化妆的时候多,采访的时候会笑到露出牙龈,被问到“你怎么看待鹤冰珀的音乐”时,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鹤老师很厉害啊。就是有时候我觉得,她唱的那些故事,可能离咱们的日常生活稍微远了那么一点点。当然,这是我的问题,我这个人比较俗。”
“比较俗”这三个字,比任何攻击都致命。
舆论像雨季的潮水一样慢慢涨起来。先是零星的评论,说她“不接地气”“站在云彩上唱歌”。然后是成篇的分析文章,标题是《音乐剧的困境:高雅艺术如何走出象牙塔》。再然后是一个词条——#鹤冰珀的音乐不需要群众#。词条里引用了她一年前在某次采访中说过的话,记者问她“你的音乐想传递给什么样的人”,她说:“我不筛选听众。音乐自己会筛选。”这句话被截出来,和楚言蹊在某次公益演出中蹲在路边给流浪猫唱歌的视频并列放在一起。
她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逻辑关系。但互联网不需要逻辑。
金翎奖的评委组传出了消息:今年奖项评审新增了“作品社会价值”的评分维度,权重不低。她的经纪公司开始焦虑。她的粉丝开始四处解释“音乐剧本来就是小众艺术”“不是所有东西都要大众化”。但越解释,越像在承认什么。
陈助理推开排练厅的门。鹤冰珀正对着镜子练一段独白,看见镜子里陈助理的脸,停了下来。
“有事?”
陈助理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一篇文章,发布不到六小时,阅读量已经破了十万。标题是《楚言蹊:我的歌不需要你仰望》。
鹤冰珀没有点开。她把手机还给陈助理,重新转向镜子。
“冰珀。”陈助理叫住她,“我们需要做一个姿态。”
“什么姿态。”
“让他们看到,你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鹤冰珀从镜子里看着自己的脸,清秀绝美。那种被保护得太好、不知人间疾苦、活在蜜糖罐里的人。她没办法反驳这一点,因为她的确从来没有在菜市场买过菜,没有在凌晨下过班,没有因为一双舞鞋太贵而放弃过任何东西。
“我有一个想法。”陈助理说,“你去给普通家庭的孩子做家教。我们找一家需要帮助的家庭,你真正去教,真正去接触。剩下的事,我会替你做。”
鹤冰珀沉默了很久。
一周之后,一份资料放在她面前。权恩兔,是那个小女孩的名字,单亲,母亲靠着直播养活孩子,孩子热爱音乐剧但没钱请老师,更重要的是这个小女孩曾经在鹤冰珀的每一条超话中留言,是鹤冰珀的“忠实粉丝”。
“就是这家孩子的情况……”陈助理迟疑了一下,“可能会艰苦一些。”
那时候她以为,这是她在救一个孩子。
她不知道的是,现在,她面前这个女孩,正把她按在水中,如同外面那
不透气的雨,淹溺着云朵。
“老师,你在听吗?算了,你还是走吧,别勉强自己了。”
“我们只是贫民,你是大明星,嫌弃我们这种人脏是很正常的,就像网上说的那些话一样。”权恩兔眼睛瞪的溜圆,气鼓鼓地说道。
“我不是——”
“您就是。”权恩兔往前近了一步,捏着拳,目光冷得要命。“您只是忍着。因为我说了那句话——‘您连我的脚都不愿意碰’——您受不了这句话,所以您蹲下去了。不是因为您真的不嫌脏。”
她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轻,很准。
权恩兔打断了她。这个打断来得突然,像一只一直在打盹的猫忽然伸出爪子按住了猎物的尾巴。鹤冰珀的声音被截在半空中,张着嘴,没有下文。
她从未被别人打断过。从未。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四十公分缩短到二十公分。
权恩兔用很小的声音,只有她们俩个人才听到的声音,混在雨声中却如惊雷般砸进鹤冰珀的耳朵里。
“老师。”权恩兔忽然开口。
鹤冰珀看着她。
“我在电视上看过一个东西。”权恩兔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小孩想到了一个自认为绝妙的主意,“就是——有一个故事,说一个很厉害的人,为了证明自己不怕脏,就跪下来,用嘴巴帮别人擦鞋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我在电视上看到一个很好玩的玩具”没有任何区别。
“那个人后来大家都说他很了不起。”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自己没说错,“因为他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舞鞋。
“老师,你要不要也试试?”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抬起眼睛看着鹤冰珀。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点期待——像一个孩子邀请你一起玩她发现的新游戏,她不觉得这个游戏有什么不对,因为电视里的人就是这么演的。
“就是用嘴巴——”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唇,又指了指鞋面上那块补丁,“——把这里弄干净。像这样。”
她伸出舌头,在自己嘴唇上舔了一下,做示范。动作很认真,像上课时跟着老师念课文。
“你跪下来,然后这样。”她又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电视里那个人就是这样做的。后来大家都鼓掌了。”
“老师,如果你想证明自己,那就跪下来。”
权恩兔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舞鞋。然后她抬起眼睛,视线从鹤冰珀的白裙一路爬上去,爬过笔直的小腿,爬过收紧的腰线,爬过那骄傲的脖颈,最后射进鹤冰珀的眼睛里。
“跪下来。”权恩兔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然后用您的嘴,把我的舞鞋舔干净。”
鹤冰珀的瞳孔缩了一下。
练功房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雨声忽然变得巨大。窗框在风里轻微震动,玻璃上的水痕扭曲流淌,把外面的梧桐树割裂成无数绿色的碎片。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鹤冰珀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震惊的站起身来,生气的往前进了一步。
“我在帮你呀——”
“胡说!”鹤冰珀气得胸部不断起伏,可面对眼前这个天真的小孩子,又不好发作,可还是吼了一声。
权恩兔愣了一下。
不是假装的那种愣,是真的愣住了。她看着鹤冰珀生气的脸,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这一次是真的红。不是之前那种刚好
够让人看见的程度,是眼眶一下子蓄满了水,鼻尖也跟着红了。
“你凶我。”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平静的、审视的语调,而是一个十二岁孩子被大人凶了之后,委屈到极点的声音。声音是抖的,断断续续的,像被雨打湿的纸。
“你——你凶我。我又没有做错什么。是你自己不碰我的鞋子的,又不是我——”
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没擦干净,眼泪流得更凶了。
“是你自己——”她抽噎了一下,“——嫌我的鞋子脏。我又没有让你嫌。我洗过了的。我刷了很久。你为什么还要嫌——”
她哭得说不下去了。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对不起,老师没有凶你的意思,只是.......”鹤冰珀想要安慰,又不觉得自己哪里做错,只好哄着眼前的女孩。
权恩兔的哭声渐渐小了。从嚎啕变成抽泣,从抽泣变成偶尔吸一下鼻子。然后她从膝盖里抬起脸,满脸泪痕地看着鹤冰珀。
“对不起。”她用袖子擦了擦鼻涕,声音哑哑的,“我不该哭。妈妈说我哭起来很吵。”
“没关系,是老师不好。”鹤冰珀道歉道。
“那你还教不教我?”她的声音还是哑的,但已经不哭了,“你不教也没关系。反正——”
她低下头,用脚尖蹭了蹭地板上的灰。“——反正也没人教过我。”
“好,我教你。老师不嫌弃你。”鹤冰珀说道。
权恩兔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跑到墙角,从柜子后面拿出一个手机。手机壳是粉色的,四个角包着那种小孩子才用的卡通防摔套,上面印着一只耳朵一立一耷的兔子。
“老师你看。”她把手机举到鹤冰珀面前,像举起一幅自己画的画,等着被夸奖,“我刚刚录了视频。”
屏幕里正在播放刚才的画面:鹤冰珀蹲在她面前,手伸向舞鞋,然后停住了。
“你看,你蹲下去的样子好好看。”她认真地盯着屏幕,像在看一部喜欢的动画片,“你的裙子铺在地上,像一朵云。我们班画画的时候,我画过这样的云。”
她把视频拖到最后,拖到自己捂着脸哭泣的画面。
“对不起,我不该哭的。”她皱了皱鼻子,有点不好意思,“但是你声音好大,我有点怕,就真的往后躲了。”
她抬起头,把手机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个宝贝。
“这个视频我能不能留着?我不发给别人。就自己看。”
她的语气是真诚的。像一个孩子收集了一张漂亮的糖纸,小心地夹在书本里,不为了给谁看,只是因为觉得好看。
“老师,刚才我说的那个电视里的事——就是跪下来用嘴巴擦鞋子的那个——你要不要再想想?”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刚才讨论视频时没有任何区别。像在问“你要不要再看看我画的画”。
“我觉得你跪下来一定很好看。”她认真地说,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舞鞋,“而且我的鞋子真的很脏。我昨天晚上刷了很久都没刷干净。如果你用嘴巴的话——”
她停顿了一下,在想该怎么说。
“——可能就干净了?”
她看着鹤冰珀,眼睛亮亮的。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算计。只有一个孩子对于“如果”的全部想象——如果这件事发生了,会是什么样子?她想知道。像她想知道把糖放进水里会不会化,把纸飞机扔出窗外能飞多远
。
她只是想知道。
“而且,我想要帮老师。”她歪了一下头,一脸认真的回答道。
第二章动摇
“帮我?这是侮辱——”鹤冰珀摇头。
“什么?侮辱?”权恩兔却比她摇得更厉害,“那是什么意思?老师,你觉得这是侮辱?”
“不是的,老师。”权恩兔把左脚往前挪了半寸,“虽然你是大人,而我只是个孩子,但是学校老师说,你对人的方式是一面镜子,你怎么对别人,别人就会怎么对你。”
鹤冰珀的瞳孔缩了一下。
权恩兔的声音轻下去,像在说一个秘密。
“你进门的时候,就用一种高高在上的眼神扫视了我们家,你打量了我妈妈的直播设备,你的眼神收回去得很快。我知道你在嫌弃我们。”
她停顿了一下。
“你嫌的不是我。你嫌的是这间屋子,是我妈妈每天喊‘家人们’的生活方式。你嫌的是我们这一类人。”
鹤冰珀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
“但你又不肯承认你的嫌弃。因为承认了,你就不是高高在上‘白月光’了。月亮是不会嫌地面脏的,月亮只是挂在那里,谁也不看。你要做月亮,又想要地面上的人仰头看您。老师,把你捧上天的人,也会把你拉下来的。这些道理,我虽然年纪小,可我都懂的。”
“可是我不嫌弃老师呀,我只是想帮助老师。”她抬起眼睛看鹤冰珀,手指绞在一起。
“我看到老师的微博上,有人评论,老师是高高在上的月亮,不肯降下来。”
没错,那些话,是她这个小女孩想了很久的,她觉得这是在帮助鹤冰珀。
“我对你没有恶意。”权恩兔淡淡的说,“我只是想帮你,因为我觉得老师需要。老师比任何人都需要。需要知道地面是什么温度,需要知道你唱的‘阳春白雪’和地上的泥土,究竟有什么不同。”
鹤冰珀的睫毛颤了颤,因为那句话她曾在她歌曲的评论中看到过,「阳春白雪、下里巴人,高高在上的月亮,凭什么让人仰头」那些网上的路人用这样的词、这样的话来形容她和楚言蹊。
这个天真的小女孩,真的有认真地看那些她在意的评价。
她要帮自己吗?可那样的方式,这个孩子。
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变成了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雨丝,像是一匹湿透的薄纱从天上垂下来,将城市裹在里面。
“如果我做了,”鹤冰珀有些动摇,这些话虽是对权恩兔在说,可更像是在自言自语的反思自己,“真的会变好吗?他们会更喜欢这样的我吗?”
“当然啦。”权恩兔的回答来得太快,快到让鹤冰珀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妈妈说知错就改的孩子,就是好孩子,老师乖乖听话的话,大家都会喜欢你的。”
鹤冰珀苦笑的摇了摇头,小孩子话,太过天真无邪。可权恩兔接下来说的,却让她动容。
“语文老师讲过猴子捞月,我虽然不懂什么意思,但是我猜大家喜欢月亮,是因为月亮不止是高高在上的,也可以是小猴子够得到的。如果老师可以跪下舔我这个小粉丝的鞋子,还有谁比得过老师宠粉。谁还敢那么评价老师。”权恩兔挥舞着小拳头。
“我想让大家看到你是可以俯下身子贴近普通人的,你是可以洒下月光在大地上的。我真的只是想帮老师。”
窗外的雨忽然停了。
那种停不是渐停,是像有
人拧紧了阀门,一下子,全部收住。
鹤冰珀看着权恩兔的眼睛。然后她看见自己的倒影动了。
膝盖弯曲。
白色裙摆像一朵坠落的花,在地板上铺开。
鹤冰珀跪了下去。
膝盖碰到地板的那一刻,她的后背依然是直的。马尾巴从肩头垂落,发梢扫过权恩兔的舞鞋鞋面。她跪在那里,像一尊被人从神龛上搬下来、还没有来得及调整姿势的雕像——所有的线条都是向上的,所有的角度都是挺拔的,只有膝盖,贴在地上。
权恩兔低头看着她的挣扎。
从这个角度,她看见鹤冰珀后颈细软的绒毛在雨后的光线里泛着浅金色。她的脖子很长,即使跪着,下颌到锁骨的线条依然绷成一把弓。那把弓现在不是对着观众席,是对着权恩兔的脚。
“老师,加油。”
权恩兔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鹤冰珀的睫毛动了一下。她的视线落在面前那双舞鞋上。
她弯下腰,骄傲的高马尾从肩头滑落,发梢垂到地面上。
她的嘴唇触到了舞鞋的鞋面。
温热的,小女孩跳过舞的鞋子,被体温蒸得温热,透着一层薄薄的湿意。然后是布料的纹路,粗糙的,经纬交错的,在鹤冰珀的唇上留下细微的压痕。然后是尘土的味道,一点点涩,一点点咸,像眼泪干在脸上的感觉。
她的舌尖碰到了那块补丁。她开始舔,针脚歪歪扭扭地爬过她的味蕾,一下凸起,一下凹陷,像盲文,在写一个她不想读懂的字。
权恩兔站着,鹤冰珀跪着。
天之骄女竟给一个普通的小女孩舔着鞋子,雨后的阳光中,她们投在地上的影子,交叠在了一起。
鹤冰珀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不是音乐剧舞台上那种被音响放大过的、充满戏剧性的心跳,是真实的、沉闷的,一下一下撞击胸腔的声音。
她干净到血液在倒流,从手指尖,冷冰冰的流回来。巨大的羞辱,让她那张白皙的脸变得涨红,舌头却让在权恩兔的鞋面上舔舐着。
鹤冰珀的嘴唇碰到她鞋面的那一刻,权恩兔的脚趾在舞鞋里蜷缩了一下。不是因为爽快,是因为痒。嘴唇碰到布料的感觉,隔着鞋面传过来,像一只很小很小的虫子落在脚背上。
她差点笑出来。但是忍住了。因为老师看起来好认真。认真得让她不敢笑。
鹤冰珀的舌头开始动的时候,权恩兔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她看着鹤冰珀的后脑勺,看着马尾从肩头滑落铺在地板上,看着白裙的裙摆铺成一个圆。
“老师你好乖,我好喜欢你,这么听话的你,一定会有很多很多人喜欢你。”权恩兔一边开心的说,一边像是摸小狗一样,摸着鹤冰珀的脑袋。
鹤冰珀的舌头更快了些,听到那些话,不知为何,心底竟生出一丝异样,像是被羽毛拂过,像湖面平静又掀起涟漪,网上那些恶评,让她很无力,在孩子的面前,她竟然如此的放松。她虽然比权恩兔大上好几岁,可面对小孩子的夸奖,她竟生出一丝欣喜。
鹤冰珀的舌头从补丁的边缘舔到中心。舌头带走了最表面的那层灰尘,粉尘在她口腔里化开,细得尝不出味道,只能感觉到一种微小的、沙沙的质地变化。鞋面的布料被唾液洇湿了一小片,颜色变深了,从黑粉色变成一种接近血色的暗粉。
鞋头的毛边扎在她的舌面上,像无数根极细极短的刺,不疼,但羞辱感却是剧
烈的,每一根都在提醒她的舌头,在舔一双十二岁女孩的旧舞鞋,可她第一次觉得活得如此真实。
“老师,您舔得真仔细。”权恩兔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高不低,像在课堂上回答一道她已经知道答案的提问。
舞蹈鞋的面料很薄,小女孩运动后的脚汗是很多的,当舞蹈鞋被舔湿后,那味道便弥漫开来,脚汗味让鹤冰珀的灵魂都在战栗,她在做什么?国民女神,竟然在清理女孩的鞋子,淡淡的酸臭,让鹤冰珀窒息。
呼吸变得不顺畅,像是堵塞后的道路,又猛踩下油门,加速的呼吸,循环往复,大脑几乎缺氧。
女孩温热的小脚,汗津津、湿哒哒,口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难以言说的羞辱,让她的脸红的比得过第一次登台的紧张。
“继续,你不想更了解尘土的味道吗?舔干净鞋底,可以让你有更清晰的体会。”权恩兔说。
权恩兔说着,坐在了床上,翘起脚底对着鹤冰珀,黑底的舞蹈鞋,脏脏的,让有洁癖的鹤冰珀难以直视。
可她还是舔了上去,唾液开始不够用了,舌头变得干燥,舞蹈鞋底粗糙的纹路磨擦着干燥的舌面,带起一阵细密的、火烧火燎的触感。
像用砂纸打磨一块木头,只不过这次木头是她的舌头。泥点子的味道在口腔里扩散开来,从舌根蔓延到上颚,从一场具体的味觉变成一种笼统的、无处不在的土腥气。她咽了一口唾沫,把那味道送进了喉咙里。
舔到鞋跟,她的腰弯得更低了,白裙的领口因为姿势的缘故敞开着,露出饱满嫩白的双乳。
“老师,你知道我最喜欢您哪一场演出吗?”权恩兔的声音不紧不慢,像一个观众在散场后和朋友聊天,“《歌剧魅影》复排首演那天。你演克莉丝汀,唱到《Think of Me》那段。最后那个高音,你唱了整整十六秒。台下所有人都在鼓掌,镜头给到观众席,好几个人在哭。”她低头看着鹤冰珀。
“我们这些粉丝是多么崇敬你呀,你的超话签到,我一天都没断过。可你却嫌弃我们这些小粉丝。”她把左脚往前挪了半寸。
舞鞋的鞋尖抵住了鹤冰珀的下巴,将鹤冰珀的下巴抬了起来,那张脸美得像天使。
“老师,你知道你和楚言蹊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鹤冰珀没有回答。她的嘴唇还在发抖。
“楚言蹊不嫌弃脏。”权恩兔说,“你嫌弃。你嫌弃得要命。但你又不肯承认你嫌弃。所以我只好帮你,你看你跪下来舔我的鞋子,就是我在帮你完成蜕变,多么有意思呀。”
权恩兔说得对,她嫌弃贫民,嫌弃权恩兔的脏鞋子,甚至嫌弃自己站在这里。嫌弃自己明明嫌弃了还要装作不嫌的样子。自己一直活在阳春白雪里,今天她虽然是被逼迫的,可权恩兔的那些指责与质问却是真实存在的,她嫌弃自己,甚至以后都会嫌弃自己此时此刻的样子。
可突然,权恩兔打断了鹤冰珀的思考!
“老师,现在才是你最美的样子啊~”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这样你的粉丝才会更喜欢你,就像美丽的月光洒在了地面上。”
鹤冰珀从权恩兔的眼睛里看到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是确认、是满意,更多的,是一种重新亮起来的,等了很久的期待。
权恩兔低头看着鹤冰珀。
“老师。”她忽然开口。
鹤冰珀的舌头停了一下。
“你舔的时候,是什么味道呀?”
她的语气是真的好奇。像一个孩子在问“柠檬是什么味道”——不是嘲讽,是真的想知道,因为她自己没有舔过自己的鞋子。
鹤冰珀没有回答。舌头继续动。
权恩兔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了下来。
她蹲在鹤冰珀旁边,歪着脑袋,从侧面看鹤冰珀的嘴唇贴着鞋面的样子。看得很认真,像上课时观察显微镜下的细胞。
“你的嘴唇变颜色了。”她说,“和我的鞋子一样的颜色。”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鹤冰珀的嘴角。碰了一下就缩回来,像碰一只不确定会不会飞的蝴蝶。
“湿湿的。”她把指尖放在自己鼻子前闻了闻,皱了皱鼻子,“有泥巴的味道。”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墙角,拿起一瓶水,走回来,蹲在鹤冰珀面前。
“老师,你嘴巴干不干?”
她嘴里含着水,说话含糊不清。然后她把瓶子递到鹤冰珀嘴边。
鹤冰珀抬起头看着她。嘴唇上沾着泥土,嘴角是灰黄色的印子。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泪。脸上有一种权恩兔看不懂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某种她还没学会辨认的东西。
“你喝一口。”权恩兔把瓶口往前递了递,“喝完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舞鞋。
“——再继续。”
鹤冰珀张开嘴。权恩兔把瓶子倾斜,水从瓶口流出来,一部分流进鹤冰珀嘴里,一部分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白裙上。
“洒了。”权恩兔说,用手背帮鹤冰珀擦了一下下巴。动作很自然,像帮同桌擦掉洒在桌上的水。
然后她把手背在自己练功服上蹭了蹭,留下一条浅浅的灰印。
“我妈妈说,人渴的时候喝水最甜。”她把瓶盖拧回去,放回墙角,“你现在渴不渴?”
鹤冰珀跪在地上,嘴里含着那口水。水的味道混着泥土的味道,从舌根一直蔓延到咽喉。她咽了下去。
“好了。”权恩兔走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舞鞋。补丁的位置被舔得湿透了,颜色从脏粉色变成深暗红。她动了动脚趾,鞋面上的湿意在灯光下反了一小片光。
“干净了。”她说。语气像在检查完作业后说“做完了”。
然后她抬起头,对鹤冰珀笑了一下。
“老师,下周六你还来吗?”
鹤冰珀跪在地上。她应该说不,应该站起来,走出这扇门,把权恩兔这个名字从她的生活里连根拔起。
但她看着权恩兔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得意,甚至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安静的的注视。
权恩兔说的是那般真诚,她是自己的粉丝,她的脑子很乱,没办法思考也没办法拒绝。
就在这般注视中,她看到权恩兔拿起那瓶矿泉水瓶子,拧开盖子,仰头喝水,脖颈拉长,用手背擦了下嘴角。
看着这个十二岁的女孩,踩着那双被自己舔湿的舞鞋,走近。
忽然,权恩兔俯下身,靠得更近,手指挑起鹤冰珀的脸蛋,捏着她的脸颊。
她凑近鹤冰珀的脸,很近,近到能看见鹤冰珀刚刚因为呛水睫毛上沾着的细小雨珠。然后她张开嘴,水从她嘴里流出来,流进鹤冰珀的嘴里。一小股,温温的,带着权恩兔口腔的温度。
嘴里的水落入鹤冰珀的嘴里和脸上,她惊慌,却忘了反抗,或许是没有想反抗。
“好喝吗?”
鹤冰珀的喉
咙动了一下。水是温的,有一点点权恩兔口腔里残留的味道,是女孩唾液的味道。
可接着,当权恩兔嘴里的水吐干后,权恩兔竟然把手指伸进了鹤冰珀的嘴里,用手指肚摩擦着鹤冰珀的舌心。
“老师的舌头还脏着,我帮你洗一洗。”
权恩兔看到鹤冰珀嘴里的水变得浑浊,清理了下嗓子,呸!的一口清痰吐进了鹤冰珀的嘴里。
“好好感受下人间的味道。”
鹤冰珀忘了自己是怎么离开贫民区的。
膝盖疼,舌面疼,腰也疼,但那些疼痛都很远,近的是她口腔里的味道。
泥土、脚汗、清痰,像是烙铁一样,印在她的舌头上。
黑暗中,她的舌尖抵住上颚,把那道烙印又往深处按了按。
“怎么样?还顺利吗?”手机里是陈助理的消息。
鹤冰珀站在巷口,低头看着屏幕,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很久,路灯在她的头顶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着她白裙子上抹不去的灰印子,照着她嘴角的痕迹。
她打了一个字。
“嗯。”
然后一步步走过那片积水,积水里映着她的样子,白月光吗?终于洒向了地面!
下周六的同一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