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界的狗奴

修仙界的狗奴

大衍神朝,玄天宗。

天枢峰后山,断崖如刀劈斧削,临渊而立。一株孤松从崖壁石缝中斜探而出,虬枝盘曲,不知历经多少年风雨,松针却依旧苍翠欲滴。聂云峥负手立于崖边,白衣胜雪,山风将袍角吹得猎猎作响。断崖之下是万丈深渊,云海翻涌如怒涛,偶有几只苍鹰从云层中破出,清冽的鸣叫声在崖壁间回荡碰撞,渐远渐散,最终消失在深不见底的虚空里。

他生得极其俊美——剑眉斜飞入鬓,鼻梁如刀削般挺直,薄唇微抿时带着几分天生的冷意。修行之人不显年岁,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但那双星眸中沉淀的神色却远不止这个年纪——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东西。此刻山风正劲,衣袍在风中翻飞如白浪,他整个人却纹丝不动,像一柄钉在崖边的剑。

他是聂云峥。玄天宗首席真传弟子,大衍神朝十大年轻天骄之首。二十四岁结丹,三十一岁元婴——这般修行速度,放眼玄天宗三千年历史,不过三人而已。传说中遥不可及的化神境界,在这片广袤大陆上本就寥寥无几。他身为掌门天玄真人的关门弟子,佩剑龙吟,修习玄天宗镇宗绝学《九转玄天心法》与《万象星辰剑诀》。在世人眼中,他是玄天宗未来的掌门唯一继承人,是百年之内最有希望踏入化神门槛的剑修。

但他此刻站在崖边,心里翻涌的却是另一件事。

今日是斩杀魔教妖人后的第三场庆功宴。席间掌门亲自为他斟酒,诸位长老纷纷举杯致贺,师弟师妹们排着队争相敬酒。符峰的杨真真一晚上替他添了七回茶,每回放下茶壶时耳根都是红的,连茶杯都忘了续满;长老之女许晴更是端着酒杯当众站起,朗声笑道:“聂师兄若肯赏脸,我愿与你切磋一场剑法!”满堂哄笑起哄,许晴也不扭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一双明眸坦坦荡荡地望过来,眼中有星光,有仰慕,有毫不掩饰的情意。

他回了礼,喝了酒,说了该说的客套话。笑容挂在脸上,恰到好处。可宴散后独自走回天枢峰的路上,胸口却忽然堵得慌。那些仰慕的目光、讨好的笑脸、殷勤的问候,落在他身上像落在水面上的雨滴,激不起半分波澜。杨真真的温婉、许晴的爽朗,都是好的——可他看着她们,就像看一幅挂在墙上的画,好看,却挂不到自己心里去。曾有长辈想撮合他与许晴结为道侣,他以“志在剑道”为由婉拒了,长辈叹息几声便也没再勉强。

他知道自己有问题。

这问题从他少年时便开始了。那时他根骨极佳,被天玄真人看中选入宗门,还在适应玄天宗晨钟暮鼓的清规戒律。有一次跟随师父拜访一位隐居山野的散修前辈,那前辈的孙女出来斟茶。小姑娘不过十五六岁,容貌尚带稚气,却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她斟完茶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翘,说了一句“你就是那个天才师兄?”然后转身便走,裙摆扫过门槛,绣鞋在门槛上轻轻一点。

就是那一点。

他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反复浮现那只绣鞋轻点门槛的画面,连鞋面绣的是什么花他都记得一清二楚。他不敢对任何人说,也不敢深想。但他从此知道了一个秘密:他与别的男人不一样。别的男人渴望软玉温香、红袖添香,他渴望的却是一个女人居高

临下俯视他的脸,用下巴对着他,用脚尖点着他的肩膀,漫不经心地说一句“你不配”。

他把这个秘密压在最深处,用《天玄九转功》的静心诀一道一道地封住。封了二十多年,封到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正常了。但每当深夜独处,那个被关在识海最底层的念头就会像一簇不灭的暗火,悄悄舔舐着他的心壁,灼热而隐秘。

他渴望被掌控。渴望被压制。渴望有一个女人能踩碎他所有的骄傲,把他从那座孤独的天骄宝座上拽下来,踩进泥里。

可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女人?

杨真真不是,许晴也不是。他见过的所有女修,要么对他恭敬有加,要么对他暗送秋波,要么将他视为联姻的跳板。没有一个人能用那种眼神看他——那种把他看作脚下之物的、轻蔑而漫不经心的眼神。没有一个人能让他心甘情愿地低下头。他有时候甚至怀疑,这辈子都等不到那个能毁掉他的人了。

他望着崖下的云海,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从储物袋中取出传音玉符,注入灵力。掌门的声音在玉符中响起,沉稳而威严:“魔教残部向北逃窜,由你领队追击,务必斩草除根。”

“弟子领命。”

他收回玉符,转身下了断崖。山道两侧的松柏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低语着什么古老的秘密。他不知道的是,这趟看似寻常的师门任务,将遇到一个彻底改变他人生轨迹的女子。

第一章面纱之下

三日后,云州北部,落日沼泽。

聂云峥独自追踪魔教残部已有两日。沼泽深处瘴气弥漫,目力所及不过三丈,寻常修士的神识在此也会被压制小半。但对他而言,这些瘴气与寻常轻雾差别不大——《天玄九转功》修出的纯阳灵力本身便有克制邪祟之效,瘴毒尚未近身便在他的护体灵光下化为虚无,连他衣角都沾不到一片黑色的落叶。

然后她抬起头。7 S7 t7 X) G2 A聂云峥的掌势在半空中猛然顿住。

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黛眉如远山含烟,凤眸似秋水凝波,挺直的琼鼻下是一张樱桃般的小口,嘴角还挂着一丝刚才被打出的血迹,衬得那张本就绝美的面容更添了几分凄艳。她的脸色因失血而苍白,几缕散落的碎发被冷汗贴在额头上,破烂的黑色劲装下露出的肩颈线条——那弧度像是白玉雕成的,却比任何精心打扮的贵女都更动人心魄。

聂云峥见过无数美女——玄天宗的女修素以清丽脱俗著称,神朝皇城的贵女更是争奇斗艳。但没有一个人,能让他产生此刻这种奇异的、无法言说的震颤。那是一种从心口蔓延到指尖的酥麻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识海深处轰然炸开——那里藏着他封存了二十多年的秘密,此刻她这张脸的冲击力正撕开他所有的封印,放出他极力想否认却一直存在的真实欲望。

就在这时,那绝美女子忽然咳出一口血,嘴角却在血沫中弯起了一个极淡极诡异的弧度。她松开一直紧攥着的左手,掌心握着一枚已呈碎裂状的暗紫色丹丸——丹丸被鲜血浸透后,开始散发出极其轻微的紫色雾霭,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聂云峥瞳孔骤缩,但为时已晚。十香软灵散专门克制玄天宗的纯阳功法,他的灵力在吸入数口丹雾之后开始不受控制地在经络中逆行,如同烧开的水在体内横冲直撞,四肢也

随之发软无力。他单膝跪倒在碎石堆中,咬紧牙关想要站起来,膝盖却在碎石上碾出一声沉闷的响。

那魔教妖女摇摇晃晃地从石柱上直起身子,抬手用指尖抹去嘴角的血沫,低头看着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的聂云峥。这个姿势从她站立的视角看过去,他刚好矮了她一头——白衣沾泥,呼吸急促,像一头被困住的困兽。她那双凤眸中的虚弱与凄艳在这几息之间已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意外之喜。

“十香软灵散的药性至少要持续一盏茶时间。”她的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语调却轻快得像在戏弄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的猎物,然后低头扫了一眼地上那片沾着他靴泥的面纱,“面纱掉了,聂天骄——你刚才那一掌,是不是轻了?”

聂云峥没有回答,剧烈地喘息着。他的灵力还在与毒素抗争,但毒素只影响身体,不影响本能——他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抬头望着她。那神色里有震惊、有挣扎、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灼热。她的目光和神色,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他年少时便深埋心底的那个尘封的锁孔。

江紫焱见过很多人看她的脸——贪婪的、觊觎的、嫉妒的、憎恨的。但她从没见过一个正道天骄用这种眼神看她。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敌人,倒像在看他找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灼热、渴望、甚至带着几分委屈。

她觉得荒诞,又觉得有趣极了。心想杀他又怕他玉石俱焚,一个元婴剑修的临死反扑可不是闹着玩的,不如先羞辱他一番,先去了他的锐气再说。于是她往前走了一步,将右脚往前挪了半寸——那只破损的皮靴几乎碰到他膝前那块碎石,鞋面上沾满了沼泽的泥浆与她的血迹,还有方才从石碑上滚落时蹭上的石屑。2 P9 w8 i5 c5 z; ~0 p“鞋脏了。”她低头看着他,揶揄道,像在跟一只还没断气但已翻不出掌心的猎物说话,“帮我擦干净。擦干净了,我就不杀你。”

她说着,将脚往他面前又挪了半寸。

聂云峥没有动。他的理智还在与毒素和欲望作最后的搏斗,像两柄剑在他识海中拼死厮杀。可他抬起头时,看见她的唇角微微翘着,那弧度像一把钩子,将他识海最深处的封印一层一层地撕开。他伸出手——手指上是刚才被碎石割破的血痕,还沾着泥——触上了她靴面的泥浆。他擦拭的动作很轻,生怕碰到她沾血的小腿。他没有用袖子,没有用布,只是用指腹将那片泥垢一点一点地抹掉。泥浆被他的体温焐热,在指腹下化开一道深色的湿痕,而被擦净的位置,她的靴面露出一小块原来淡紫色的皮料,在夕阳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江紫焱低头看着他那微微颤抖的手指。这不是恐惧的抖——他的剑在侧,灵印未散,真要拼命,即便是中毒状态也能给她最后一击。但他没有。他的指腹擦过她靴面的力道轻得不像是正道天骄在替敌人擦鞋,倒像一个仆人怕擦坏了主人的新靴子。

她还没来得及收回嘴角那丝惊异,远处便传来了极细微的哨音——玄天宗特制的寻踪暗哨,三里内必有修士赶来。

江紫焱脑中念头一转,将脚从他掌间抽回,顺势将地上那块沾了他靴泥的黑纱踢还到他手背上,黑纱轻飘飘地落在他的手背上,

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迹温度。“我叫江紫焱,下次见面还会给我擦鞋吗?哈哈哈。”7 x4 U8 v- N4 U6 c说罢带着银铃般的笑声退入废墟深处,走出几步后在拐角处停下,侧过头望了他一眼。那道从碎裂柱缝里斜射进来的落日余晖刚好打在她半张脸上——凤眸、琼鼻、樱唇,还有嘴角那道干涸后又被刚才咳嗽重新撕开的血痕。那一眼不像是看敌人,倒像是看一件刚发现的、有点意思的新玩具。

她的身影消失在断柱后面。聂云峥跪在原地,直到同门的信号哨音在身后响起,才将那团已擦得半块泥浆脱落、露出她脚背上一点微温残余的黑纱叠好,放入心口处那个他从来不向别人展示的内襟夹袋。他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回到队伍的,只记得大师兄沈清辞扶住他问他伤势如何时,他脑海里反复浮现的,不是丹雾,不是暗器,而是一张苍白却绝美的脸,以及一双破损靴口处不经意裸露的苍白脚踝。

聂云峥回到玄天宗后,整个人便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之中。

静心的功法每夜照常运转,剑式每日照常修习,庆功宴上的应酬也一丝不苟地完成。可每当他独处,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下来时,他就会从怀中摸出那块带血的黑纱,反复看着纱角那处磨损的边角。黑纱上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印记,没有残留气息,只有几道干涸后变成深褐色的血渍。可他却能从那些血渍上看出一张脸来——那张脸在落日余晖下看他,嘴角带着嘲弄又玩味的笑。

半个月后,掌门又在例行议事中提到魔教残部的动向。天玄真人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弟子在请命时略显憔悴的面容与泛青的眼圈,以为他是因为上次中计让妖人脱逃而深深自责,便叹了口气准了他再赴云州追击的调令。

而聂云峥当然不是去追击魔教残部的。他是去找江紫焱的。

他在云州附近的几处魔教据点暗中搜寻了许久,始终没有找到江紫焱的踪迹。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从一家茶馆的说书人口中听到一桩小道消息:最近在苍梧坊市附近,有个极美的黑衣女子在四处打听灵药。凤眼,樱唇,肤色白得不像走江湖的人。说书人说到兴起处还拍了一下惊堂木,说那女子连药铺老板都被她砍价砍得主动送了赠品。这描述与聂云峥脑海中的面容不偏不倚地重叠在了一起。

苍梧坊市依山而建,是云州与灵州交界处最大的一处散修交易场所。街道沿山势起伏蜿蜒,两侧摆满了各种药材、丹药、法器残片的地摊,各色修士在摊前穿行驻足,空气里飘着劣质灵香与烤兽肉混合的气味,偶尔还有不知从哪传来的兽皮靴踩在木板上的咯吱声。聂云峥将修为压制到金丹初期,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袍,混在散修群中,每日守在坊市入口那只断了半截尾巴的石狮子旁,目光隐在斗笠下扫过每一个穿黑衣的女子。

他守到第三日傍晚,终于在一家灵药铺门口看到了她。

江紫焱穿着一身淡紫色的长裙,长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了个髻子,几缕碎发垂在耳际,随着她说话的动作微微晃动。比起上次见她时那副受伤狼狈的模样,此刻的她看上去多了几分闲适,像个出来闲逛的散修,只是那双凤眸中偶尔闪过的锐利光芒泄露了她的本性。她正拿着一根干瘪的药藤与药

铺老板讨价还价,语气不善却又不失分寸,显然已砍了好几回合,老板被她砍得连连擦汗。

聂云峥心中一震,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她走去。他走出几步便意识到斗笠下的脸已暴露在了她的视线范围内——而她正站在药铺门口,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心中暗惊:自己可是被一个元婴剑修盯上了,上次的羞辱必定让他怀恨在心!

江紫焱将手里的药藤折好揣进袖中,拎着裙角快步拐进药铺旁边一条窄巷。巷子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石墙湿冷斑驳,青苔从砖缝里挤出来,墙头上的野猫被脚步声惊醒,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跳上屋顶走了。她走到尽头的光影交界处才停下来,心想反正走不掉了,不如破罐破摔,于是转身靠在石墙上,将尚未拆完的药藤从袖中抽出,继续慢条斯理地剥着那层干枯的外皮,手指动作不紧不慢,仿佛根本没把眼前的元婴剑修放在眼里。

“这不是玄天宗的天之骄子吗。”江紫焱头也没抬,继续剥药藤,枯皮在她指间一片一片地落在脚边,“身上的伤养好了?上次跪在沼泽里瑟瑟发抖的样子——我还记得挺清楚。”

聂云峥停在离她几步之遥处,攥紧的拳头在袖中微微发抖,指节在衣袖下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你那日使诈。今日我定要擒你回宗门问罪。”

“擒我?以你的修为,小女子这条命你现在想杀就杀吧,何必那么麻烦。”她将药藤的最后一截枯皮剥净,露出里面淡黄色的茎肉,随手搁在巷壁上那块凸出的石砖上,然后抬起头,歪着脑袋斜睨着他,凤眸里带着几分妩媚的笑意,“只是若你能放过我,小女子以身相许也不是不可以哦,还会告诉你一桩天大的机缘。”

聂云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应该拔剑的——他的手已经在袖中握住了玄天印的印柄,印面的铭文微光透过指缝漏了出来。但他拔不出来。不是灵力不够,不是毒素未清,而是他不想拔。她靠在石墙上那副随意的姿态,她剥药藤时漫不经心的侧脸——睫毛垂下时投在颧骨上的细密阴影——她的嗓音,都让他身体里那团压了半辈子的暗火烧得更旺了。他的目光不自觉往下移了几分,多看了那双淡紫色的绣鞋两眼。

只是这些都逃不过她的眼睛。从小就在尔虞我诈的魔教长大,父母早亡,被天魔教长老玉阳子收养,察言观色是她能活到现在最大的本领。见他迟迟不动手,那只握印的手在袖中僵住不动,江紫焱忽然提起裙摆,将右脚搁在巷墙边一块凸出的石砖上。那只淡紫色的绣鞋鞋头微微翘起,鞋面绣着银色的流云纹,鞋底沾满了坊市街道的尘土与几片细碎的干草屑,还有些许从药铺门口踩来的褐色药渣。

“本姑娘的鞋又脏了,不知道这位天骄能不能再次帮我擦鞋呢,哈哈哈。”江紫焱带着揶揄的笑说道,笑声在窄巷中回荡。

聂云峥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缓缓弯下腰,膝盖几乎要触到地面——刚想单膝触地,理智跟骄傲立马告诉他不能这么做,他慌乱得不敢看向那个让他感到自惭形秽的女子,沙哑地低声道“休想”,只是这样强硬的回应里却带着更多的心虚,连他自己都能听到话音里那丝不该出现的颤抖。

这些细微的动作却逃不过心思缜密的魔教女子。江紫焱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目光在他微微弯下的腰和他不敢抬起的眼睛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忽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只要你帮本姑娘擦下鞋,我便告诉你一桩天大的机缘,有关一部上古剑诀。再说,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呢。”

聂云峥已有些心神失守。跪下就能再次给自己日思夜想的女子擦鞋了——这个念头像蜂蜜一样在他脑海中化开,黏稠而甜美。

这时一道细微的紫色雾霭不知何时飘到他眼前,十香软灵散,比上次的剂量更小更隐蔽,不会完全麻痹他的行动,却足以让他不必对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负责。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或者说他根本不想抵抗——身体不听使唤地缓缓跪下,膝盖落在窄巷中被踩实的泥地上,并伸出衣袖擦着她的绣鞋。他擦拭的动作细致入微,从鞋面到鞋底,从尘垢到草屑,他的白衣袖口很快便沾上了灰尘和湿泥,但他仿佛浑然不觉。她脚上穿的绣鞋,在他此刻眼中已胜过各种人间绝色。

江紫焱低头看着他,先是戏谑,后是惊异——她发现他的动作比他握剑时更认真,衣袍下的脊背线条不再如崖边那般挺直如剑,每一道弧度都在往下坠落,而他现在更像是自愿的。难道他对我心生爱慕?她心里浮现一丝念头。若能利用这个元婴剑修,必定可以得到那颗妖兽内丹,甚至那颗玄天宗的至宝玄冰珠。她将脚从石砖上收回来,踩在他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指旁,那只破损的皮靴轻轻落在他的手指旁边,差半分就踩上去了。他没有躲开,也没有抬头,只是在体内抵抗着那些微不足道的药性——或者说,假装在抵抗。

“擦得不错。”她从他手指旁绕过去,往巷口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瞥了他一眼,嘴角噙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下次见面我会告诉你那桩天大的机缘的,哈哈。”

江紫焱快速拐出巷子,笑声的余韵在窄巷中慢慢消散。一个元婴境剑修的压迫感太强了,等他清醒过来是福是祸也说不清,但她心里竟开始盘算着如何让他为己所用。从前她连想都不敢想,可此刻她却觉得,这件事好像没那么遥不可及。聂云峥的膝盖已经为她弯了不止一次,而且一次比一次容易,一次比一次更低。只是他为何如此?上次落日沼泽大难不死后,玉阳子曾告诫她,十香软筋散并不能完全制服元婴修士,他真要动手,她早就死了。如果他真的对我心生爱慕,或许真的可以利用这个男人来打破自己的修为瓶颈——突破至金丹境。

聂云峥跪在原地,没有起来。窄巷中的光线一点点地暗下去,两侧石墙的阴影慢慢吞没了他的身体。直到夕阳落尽、巷子里只剩野猫的呼噜声和远处坊市收摊的嘈杂声,他才站起,怔怔出神,心中那场没有旁观者的战争打得比任何一次剑斗都更惨烈。小小的软灵散是无法控制元婴剑修的,他完全可以破开药性拔出剑来,但他没有。自己可是玄天宗的骄傲,是万人敬仰的天之骄子,却跪在一个魔教女子的脚下,心甘情愿地给她擦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的指腹——上面还残留着她靴面泥浆干涸后留下的细尘。他把那只手攥成拳头,抵在胸口,良久无声。

第二章古松林之夜

数月后,云州北境,黑风山脉。

上古秘境的消息在正魔两道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