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狩猎场
随着胡泽再次被铐住,五位猎物全部落网,游戏正式宣告结束。
赵鹤鸣弯下腰,跪伏在地,让肩上的少女稳稳地踩到地面。
那双秀气的高跟皮靴,再一次神气地落在了他的眼前。他盯着那双靴子,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都忘不掉这个画面了。
只是这一次,他连抬头看看它主人的勇气都没有。
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拉过他依旧被铐着的手腕。
他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在手臂上缓缓划过,一笔一画。
然后那只手轻轻在他头顶拍了拍,就像之前一样。
女孩甜美悦耳的嗓音再次在耳畔响起,如羽毛拂过耳廓:“大叔,我今天玩得很开心,有空打给我哦。”
他歪过头,看见自己的手臂上,赫然是一组用淡粉色唇膏写下的数字。
笔迹流畅而圆润,尾端还带着一个小小的、俏皮的爱心。
等他再抬头时,女孩已经翩然离去。
空气中只剩下她身上淡淡的甜香,在他鼻尖萦绕了一瞬,然后就散了。
工作人员鱼贯进场。
胡泽和陆文杰被带走处理伤口。
李小萌和杨诗雨兴奋地追着黄靖涵的背影而去。
刘莹莹牵着张洋的手不告而别,她的微卷长发消失在走廊尽头,没有回头。
欧阳静拿着那份意外的奖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像一个被遗忘在舞台上的龙套。
至于王志伟,赵鹤鸣只知道他被工作人员拖去医院抢救,之后就杳无音信了,好像这个人根本就没有存在过。
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也不想知道。
一切都尘埃落定。
赵鹤鸣不记得那期节目的最后收视率到底破了多少纪录。
他只知道,广告部的座机和几乎所有的人手机都被打爆了,持续了数天。
台长提前兑现了一百万奖金的承诺,并给他放了整整一年的长假,让他“好好散散心”。
与此同时,《女神狩猎场》这档节目被无限期叫停。
已经播出的八期节目在各大网络视频平台上被疯狂下载、转播,其中下载量最大、转播率最高的,正是最后这一期。
赵鹤鸣的账户里,不知何时多出了十万元转款。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正好是猎人组的奖金分成。
他不知道是谁转的,他也不想知道。
女孩留下的那些靴跟印记,在之后的日子里,一处一处地结痂,一处一处地痊愈。
背上的、肩胛的、腰侧的——连胯骨上那两道被骑乘时被金属靴跟磨出的、深得几乎嵌进骨头的痕迹,也在日复一日的愈合中慢慢变浅,变淡,变成两条若有若无的白色细痕。
唯有手背上的那一处,迟迟不肯好。
那是她第一次踩中他的时候留下的——那枚圆形的、边缘清晰的靴跟印记,嵌在右手手背的正中央。
他至今记得那一脚的力度,不重,不狠,她只是漫不经心地踩上去,又漫不经心地抬起来,像踩在一块她根本没注意到的地毯上。
但那枚印记却最深,皮下的软组织似乎被碾碎了,骨头被压出了细微的裂痕,愈合的过程缓慢而艰难。
等到其他伤痕都几乎消失殆尽的时候,手背上那枚印记依然固执地留在那里,像一枚被烙在皮肤上的印章。
他有时会盯着那枚凹痕看很久。
在洗澡的时候,在临睡之前,在某个突然想起她的、毫无征兆的午后。他用拇指指腹反复摩挲那个凹陷的位置,感受着皮肤下那道永远无法复原的、柔软的坑
。
午夜梦回,他经常会看到那个女孩的身影。
他会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把嘴唇贴上手背上那枚圆形的凹痕,然后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等待天明。
每一次,他都暗自庆幸——自己没有看到她最后的脸。
这样,每次浮现在眼前的,永远都是女孩第一次拉开他面罩时,那满足的、愉悦的、令人心安的甜美笑容。
她留下的那串号码被他牢牢记在心里,但每一次掏出手机想要拨打的时候,总会有一个声音在阻止他。
不能打。
不能打!
他害怕再看到那张甜美的笑脸。
害怕看到那张脸上的表情是——意犹未尽。
《女神狩猎场》节目停播后的第三个月。
杨诗雨终于学会了如何笑。
那种笑是经过平台数据验证的,转化率最高的——嘴唇上扬三十度,眼角微微弯起,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对着镜子练了一百二十遍,直到肌肉记住了每一个角度。
真正的改变发生在更隐秘的地方。
她发现当她穿着白色连衣裙出现在镜头前,轻声细语地念出赞助商的口播时,弹幕里飘过的不是“老婆”,而是“女神”。
她发现当她偶尔露出不耐烦的表情,随手关掉某个粉丝的连麦请求时,那个粉丝会在微博上写三千字的长文,标题叫《被女神拒绝的那一刻》。
她似乎拥有了一批可以任意支配的人。
他们叫她“女神”,叫她“主人”,叫她“诗雨大人”。他们给她打赏,给她做数据,给她剪辑视频,给她在每一个社交平台控评。他们不需要任何回报——或者说,被允许接近她,就是唯一的回报。
杨诗雨坐在电竞椅上,脚踩在桌沿,膝盖上放着平板电脑。
屏幕里是《女神狩猎场》第八期节目的盗版资源,画质已经被压缩到模糊,带着几个不明所以的水印。
电视台播出这档节目时,对所有猎人的面部都做了AI处理,屏幕里的女孩骑在那个男人肩上,她的脸是陌生的。
但杨诗雨知道那是她,因为她记得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的弧度。
她把嘴唇贴在屏幕上。
玻璃是凉的,没有温度,没有气味,没有回应。
只有冰冷的、光滑的、拒绝一切感情的表面。
她的舌尖从那张不属于她的脸上滑过,舔到的只有屏幕上的灰尘和指纹。
“小涵……”她含混地念着这个名字,嘴唇在屏幕上留下一个潮湿的印记。
她知道这样很蠢。
她知道李小萌说得对。
节目结束那天,她们三个一起去吃了“大餐”。
黄靖涵挑了一家汉堡快餐店,理由是“平时很少有机会吃”。
杨诗雨记得自己当时愣了很久——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羊绒针织衫,微微宽松的版型,圆领露出纤细的锁骨。毛衣质地柔软,在光线下有细腻的绒毛感,像小猫的耳朵。
她点了双层芝士汉堡,吃得认真而专注,嘴角沾了一点芝士酱,杨诗雨差点伸手去擦。
那是她离黄靖涵最近的一次。
分别时,她执意问她要了联系方式。她给了,平和随意,如之前一样。
杨诗雨把那个号码存了三遍,每一遍都检查数字有没有输错。
以至于她没有看见,女孩挥手告别后,转身拉开路边一辆连车牌和车标都无法分辨的豪华轿车的车门。
车门打开的瞬间,一只白皙的手从后座伸了出来,精心修剪的指甲,涂着冷调的暗酒红色
,接过了她的帆布包。
李小萌看见了。
回家的地铁上,李小萌拉住她的手。
“诗雨,小涵和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李小萌的声音压得很低,地铁的噪音几乎将它吞没,“如果可以的话,以后还是不要去打扰她了。”
杨诗雨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手机屏幕摁亮,看着通讯录里那个名字,在屏幕上发着微光。
她知道李小萌说得对。
但她做不到。
三个月来,她给她打过四次电话。
第一次,她接了,语气礼貌,声音甜软,问她有什么事。杨诗雨说自己最近在直播,想邀请她连麦。
她说“不了,谢谢”,然后挂了。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杨诗雨却把这段通话录了下来,反复听了不下两百遍。
第二次,她没接,信息回复:在上课。
第三次,没接,没有回复。
第四次,杨诗雨鼓起勇气说想见面,想请她吃饭。她回复了一个表情符号,然后说“不太方便”。
“不太方便”——不是“不想”,不是“讨厌你”,而是“不太方便”。杨诗雨反复咀嚼这四个字,试图从中解读出任何一丝“还有可能”的信号。
也许她真的在忙。
也许她只是不喜欢出门。
也许下次就会答应。
也许不会。
她关掉通话记录,重新打开那个模糊的视频。
屏幕里,她骑在那个男人肩上,靴跟在空气中轻轻晃动。AI的脸依旧笑得很甜,依旧甜得像一颗含在嘴里慢慢化开的糖。
杨诗雨把进度条拖到那个画面,然后暂停。
她盯着那张脸。
“如果我也可以……”她喃喃自语,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可以什么?可以被她骑?可以被她踩?可以靠近她?可以被她看见?
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只要她愿意。
直播平台的数据在上涨。
杨诗雨的粉丝数突破了八万,单场直播最高在线人数超过五万。她不再是那个呆呆地站在五楼、等着黄靖涵把猎物送给自己的无名猎人。
她是这个小平台力捧的主播,是许多人心中的“女神”。
但她知道什么是“女神”。
她的小黑粉叫她“装纯”,她的对家说她“只会卖笑”,她的运营告诉她“黑红也是红”。
她的“女神”光环,是数据堆出来的,是人设演出来的,是每一个精心设计的角度、每一句反复打磨的台词、每一次恰到好处的微笑累积出来的。
而那个女孩,她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
杨诗雨打开自己的粉丝群。消息列表里,一个叫“雨伞_阿强”的粉丝刚刚刷了二十个火箭,留言是“诗雨姐姐今天好美”。另一个粉丝发了她今天直播的截图,配文是“被女神看了一眼,我死了”。
被女神看了一眼?
杨诗雨看着这句话,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
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介于苦涩和自嘲之间的弧度。
她才是被女神看了一眼的那个人。
只是那一眼之后,女神就把视线移开了。
她放下平板,拿起手机。通讯录里,那个名字还在。她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不能打。
不能打!
李小萌最后一次通话的语音在脑子里响起来:“不要进入她的世界,代价你可能付不起。”
杨诗雨不知道李小萌经历过什么才会说出这种话。
她只知道,那期节目之后
,李小萌就像变了一个人。
那个兴奋时脸红红的圆圆脸护士姐姐,突然变得安静、谨慎、小心翼翼。
她辞掉了原来的工作,不知去向,临行前给她打了最后一个电话,之后就换了手机号,只给杨诗雨留了一条消息:“我走了,保重,以后不要联系了。”
杨诗雨问她为什么。
李小萌只回了一句话:“你知道那个男人后来怎么样了吗?”
杨诗雨不知道。
她甚至没怎么想过那个男人,在那天的混乱和兴奋之后,那个男人就像从她的记忆里蒸发了一样。她记得他的惨叫,记得他失禁的尿液,记得他的舌头在自己靴跟下被碾碎——但那个人本身的样貌,她想不起来了。
她给李小萌发消息,问那个男人怎么了。
李小萌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
还是没有回复。
她打电话过去,号码是空号。
杨诗雨坐在黑暗的房间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不只是那个男人,就连李小萌,好像也在从她的世界里消失。
而她唯一想靠近的那个人,从来就没有走进过她的世界。
她把嘴唇贴上屏幕。
玻璃是凉的。
冰凉。
......赵鹤鸣发现这座城市已经不需要他了。
他独自坐在夜场最深处的卡座里,面前摆着半瓶威士忌,冰块早就化了,酒液温吞得像他的体温。
舞台上正在进行今晚的第三场表演,灯光暗红,烟雾弥漫,四个穿着漆皮高跟长靴、戴着黑色面具的女人正围着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踱步。
男人的脖子上拴着铁链,四肢着地,身体涂满了油彩,在追光下泛着病态的光泽。
赵鹤鸣认出了这个桥段——女人用靴跟踩住男人的手指,缓缓碾下去,男人发出压抑的惨叫,台下爆发出疯狂的欢呼。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精灼烧食道的感觉让他短暂地忘记了这里是哪里。
台上的表演进入高潮。一个女人骑在男人的肩上,另一个女人用鞭子抽打他的后背,每一下都带起一道血痕。
台下有人举着手机拍摄,有人吹口哨,有人往台上扔钞票。
一个浓妆艳抹的领班端着托盘走到卡座边,托盘上放着一张小卡片,上面印着露骨的图案和字样,下面是一行小字:“VIP包间,专属体验。”
赵鹤鸣摆摆手。
领班笑着离开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是谁”的意味深长。
他又倒了一杯酒,示意服务员加冰。
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穿着低胸短裙,弯腰时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她加完冰,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凑近他的耳边说:“赵先生,我们老板说了,今晚您的消费全免。如果您有兴趣,楼上有专门的包间,我们可以安排……”
“不用。”
赵鹤鸣打断她,女孩笑了笑,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嘈杂的音乐中依然清脆。
他盯着那杯新倒的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中缓缓旋转。
他用拇指指腹反复摩挲右手那个凹陷,像在抚摸一个埋藏已久的秘密。
舞台上,表演结束了。
那个男人被拖下去,地板上留下一道蜿蜒的血迹。工作人员熟练地用拖把擦拭,不到一分钟,地板光洁如新。
下一个节目开始了——这次是两个女人互相对峙,每人手里牵着一条铁链,铁链的另一端系在两个男人的脖子上。她们用
鞭子抽打对方的人,直到一方跪下求饶。
赵鹤鸣闭上眼睛,他不想看了。
但他知道,即使不看,(各种。他创造的怪物,正在这座城市里疯狂繁殖。
凌晨一点,他从夜场出来。
街道上的行人稀稀拉拉,他走路有些不稳,不是因为醉——他的酒量早就被训练出来了——而是因为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用睡眠缓解的疲惫。
他住在一栋高层公寓的顶层,电梯直达,指纹解锁。
门开了,玄关的灯是声控的,他跺了跺脚,灯亮了。他脱下外套,随手扔在地上,然后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两口,感觉胃里翻涌的酒精稍微平复了一些。
然后他闻到了。
空气里有香水味。不是他用的那种,也不是之前任何一个女人留下的——自从节目停播后,他没有带任何人回过家。
那种味道很淡,像某种昂贵的定制小众香氛,清冷,克制,像冬天里的风。
他放下水杯,走回客厅。他没有开大灯,只是借着厨房透出的微光扫视四周。
窗帘拉得好好的,茶几上放着昨天的报纸,电视遥控器在原来的位置。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香水味还在。
他的目光移向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那是一把他很少坐的沙发,平时用来堆衣服和杂志。
现在杂志被整齐地码在一旁,衣服被叠好放在扶手上。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赵鹤鸣的心猛地收紧。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摸向手机,但随即停住了。因为那个人已经开口了。
“赵先生,你回来得比我想象的晚。”
一个清冷的女声,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天然的、无需强调的从容。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抱怨。
赵鹤鸣伸手按下了墙上的开关。客厅的大灯亮了,刺眼的白光瞬间填满每一个角落。
他看清了坐在沙发上的人。
一个女人。黑色的职业装——标准的、公式化的西装外套,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透着一截锁骨,阔口的西裤下露出黑色丝袜包裹的脚踝,脚上是一双黑色尖头高跟鞋。
这身打扮几乎任何一栋写字楼里都能看到,但穿在她身上,就是不一样。
外套的剪裁完美地贴合她的腰线,丝袜在灯光下泛着若有若无的光泽。她的头发是深黑色的,长而直,垂在肩后,几缕碎发落在耳侧。
她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细边的,镜片很薄,几乎看不出度数。眼镜削弱了她面部线条的冷硬感,增添了几分知性的柔和,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冷的,从骨子里透出来对一切都漠视的那种冷。
她翘着腿,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放在扶手上,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己家里。茶几上放着一杯茶,没有冒热气,看来她已经等了很久。
赵鹤鸣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困惑。
他的公寓是指纹锁,楼下的保安系统也很严密。她是怎么进来的?
“不用紧张,”女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弧度,“我只是来和你谈谈。”
“你是谁?”赵鹤鸣的声音有些沙哑,酒精让他的舌头不太灵光。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动作很慢,很优雅,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她走到赵鹤鸣面前,距离大约一米,停住了。
“认识一下,我叫上官嫣。”她说,“黄靖涵小姐的助理。”
赵鹤鸣的
大脑在那一瞬间短路了。
黄靖涵。那个让他魂牵梦萦又恐惧至极的名字。
她的助理?节目组的背调资料上只写了她是一名大二的学生,什么样的大学生会有助理?
“她让我来看看你,”上官嫣继续说,语气平淡,像在转述一条工作消息,“她说你最近好像不太开心。”
赵鹤鸣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不开心”,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任何与女孩相关的线索。
但上官嫣的表情滴水不漏,既不亲切也不疏离,既不热情也不冷漠。她只是站在那里,等他说话。
“她……怎么知道我?”他终于挤出一句话。
上官嫣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值不值得回答。然后她说:“她知道很多事情,只是不常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赵鹤鸣的脸,停留在他眼下的黑眼圈和下巴的胡茬上。
“赵先生,你看起来很累。”她说,“需要休息。”
赵鹤鸣苦笑了一下。
休息,他何尝不想。但每次闭上眼睛,他都会看到那些画面——他睡不着,即使睡着了也会在噩梦中惊醒。
“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他问。
上官嫣没有否认。她走回沙发边,拿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转身看着他。
“她想见你。”
赵鹤鸣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见我?”赵鹤鸣的声音有些颤抖。
“但是,”上官嫣的语气微微下沉,“你现在这个样子,”她摇了摇头,“很难看。”
“她不会喜欢。”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了赵鹤鸣的胸口。
她不会喜欢,那比任何折磨都更让他难以忍受。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他的声音沙哑,几乎是在恳求。
这次上官嫣没有立刻回答,她走近几步,距离缩短到半米,赵鹤鸣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冷的香水味,混合着茶水的淡香。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弹了弹赵鹤鸣衬衫领口上的灰尘,整理了一下,动作自然得好像在整理自己的衣服。
然后她收回手,退后一步。
“先把自己收拾干净,等你准备好了,给她打电话。”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向门口。高跟鞋踩在地板上,节奏沉稳,不急不缓。她拉开门,在门槛处停了一下,侧过脸。
“对了,赵先生,不要让她等太久。”
门关上了。
赵鹤鸣站在原地,像一根被钉住的木桩。香水味还在空气中萦绕,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上那枚印记在灯光下依然清晰。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了。
那天晚上,他洗了澡,刮了胡子,把乱糟糟的公寓收拾了一遍。凌晨四点,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上官嫣说的每一句话。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出女孩的脸,她在笑,眼睛弯成月牙。
他也笑了。
这是他几个月来第一次笑。
浴室的磨砂玻璃门被推开,一团温热的雾气裹着栀子花的香气涌了出来。
黄靖涵赤着脚踩在浴室门口的地毯上,雪白的足弓绷出一道柔美的弧线,脚趾圆润,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任何颜色,干干净净,很是可爱。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丝质睡袍,腰间的系带松松垮垮地挽了一个结,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
肩窝处一小片被热气蒸得微红的皮肤。睡袍的下摆堪堪盖住大腿根,每走一步,布料就轻轻晃动,若隐若现地勾勒出少女柔美的身体线条——绽放出某种让人移不开眼的、不设防的美丽。
她踮着脚尖,一步一步从浴室走出来,一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长发,一边跟着房间里音响播放的音乐剧《卡门》的节奏轻轻哼唱。
地毯的柔软长绒将她整个脚踝吞没,脚掌落在上面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卧室的落地窗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几乎占满了整面墙。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流光溢彩,远处的电视塔亮着蓝色的光,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流,蜿蜒着流向天际。
这座城市的繁华与喧嚣,此刻都在她的脚下,被巨大的玻璃窗框成一幅动态的画。
黄靖涵没有看窗外,她看过太多次了。
她把自己摔进床里,拉过一个枕头抱在怀里,下巴抵在枕头上,微湿的长发散在肩后,在浅灰色的床单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从床头柜上摸过遥控器,按了一下。正对着床的巨幅屏幕亮了起来。
画面跳出来的瞬间,她的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
那是《女神狩猎场》第八期的节目。
这不是网上流传的那些带着水印、画质被压缩到模糊、音轨和画面不同步的盗版资源。她看的这个版本,没有任何剪辑,没有后期配音,没有特效加工,没有马赛克——几乎就是当天录制时摄像头拍下母带级别的原片。
现在的摄像技术已经足够成熟,每一帧画面都清晰还原,没有丢帧,没有失真,色彩精准到能看清光线下每一颗悬浮的灰尘。收音更是完美——靴跟敲击声、电击枪的轰鸣、猎物的惨叫,和房间里悠扬的歌剧旋律混在一起,呈现出一种奇妙的戏剧感。
屏幕里,那个男人正等待她从自己肩上下来。
黄靖涵看着那个画面,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画面继续播放。他小心翼翼地弯下腰,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掌,一点一点地降低重心,确保她稳稳地踩到地面上。当他终于确认她的双脚踩在他面前的地面上时,他把额头低了下去,贴在她的靴尖上。
那个动作持续了不到十秒。但在母带里,每一帧都被完整记录。
黄靖涵笑出了声。
笑声清脆,像风铃被风吹动。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大叔……”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得到心爱玩具后的满足,“真可爱。”
画面推进到工作人员表,白色的字幕在黑色背景上缓缓滚动。黄靖涵盯着那些字,没过几行就看到了——节目总监、策划:赵鹤鸣她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那行字停在屏幕正中央。
她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比作手枪的姿势,对准屏幕里那个名字。
“抓到你了。”
她轻声说,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弧度。
卧室的门无声地推开了。
黄靖涵完全没有察觉身后有人走进来。直到屏幕里演职人员表滚动到最后一行,画面暗下来,她才从屏幕的反光中瞥见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哇——!”
她吓得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枕头飞到一边,被子也被踢乱了。她一只手捂住胸口,另一只手飞快地摸到遥控器,慌乱中按了好几下才把电视关掉。
睡袍的领口在刚才
的慌乱中滑开了更大一道缝隙,露出一抹翘挺的春光。
“嫣、嫣姐!你进来怎么不敲门啊!”她的声音带着撒娇式的埋怨,尾音上扬,像在抗议又像在求饶。
上官嫣面色不变。她没有回答,只是走到床边,俯下身,伸出手,指尖捏住黄靖涵睡袍敞开的领口,轻轻拉拢,系带重新系紧,把那一抹泄露的春光严严实实地遮了回去。
“我敲过了,”她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是小姐你太入神,没听到。”
黄靖涵嘟了嘟嘴,没有反驳。她低下头,手指绞着睡袍的系带,脸颊上的红晕还没有完全褪去。然后她抬起头,急切地询问:“昨天,你……见到他了?”
上官嫣没有退开,也没有转头,平静地说:“见到了。”
“他怎么样?”黄靖涵的眼睛亮了起来。
“不太好。”上官嫣斟酌了一下措辞,“状态很差,估计要过段时间才能联系你。”
黄靖涵眼中的光暗了一瞬。她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那张甜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罕见的失望——但仅仅过了两三秒,她就重新打起精神,点了点头。
“嗯……那就再等等吧。”
上官嫣把房间音响的音量调小,然后转身出门,轻轻带上了门。
她步伐优雅,缓步走进电梯。
然后摘下眼镜,折叠起来,塞进衬衫胸袋,从西服口袋里摸出一双手套和一条发绳。
她把手套咬在嘴里,用发绳把长发束成马尾,再把那双黑色皮质手套戴在手上。
熟悉上官嫣的人都知道,这就代表她接下来有“工作”要处理。
电梯停在一个没有标识的楼层。这里没有窗户,只有深深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透出微弱的冷光。上官嫣的高跟鞋踩在地上,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某种倒计时。
她推开门。
房间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铁锈混合的气味。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无处遁形。地面是灰色的环氧地坪,擦得很干净,干净得能倒映出人影。
大厅正中央,一个女孩躺在地上,双眼被一条黑色布条蒙住,双手反剪在背后,手腕被黑色扎带紧紧捆住。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被黑色胶带封住的嘴唇翕动着,像在念什么无声的祈祷。
在她的身上,架着一把黑色金属靠背椅。椅子的四条腿——后面两条压在她的双乳上,前面两条压在她的大腿根部。不重,但那种冰冷的、被压制的触感,比任何绳索都更令人窒息。她不敢动,任由椅子腿的边缘微微陷进柔软的布料和皮肉,隔着衣服留下四道浅浅的凹痕。
另一个女孩跪在几步之外的地上,同样双手被黑色扎带反剪在背后。没有人按着她,但她的膝盖像是钉在了地板上。眼睛红肿,显然已经哭过,泪水在脸上冲出两道浅浅的痕迹,混着睫毛膏的黑色,像两条干涸的墨渍。
上官嫣走进来,动作很轻,很从容,如同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然后她就坐在了那把椅子上。随着她的体重落下,椅子腿嵌进身下女孩柔软的乳肉和腿肉,压出四个深深的凹槽。椅子下的女孩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哼。
上官嫣恍若未闻。她翘着腿,一只手支在下巴上,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扶手上,表情没有任何波澜。黑色的职业装一丝不苟,漆皮高跟鞋在日光灯的冷光下反射着凛冽的光。
“杨诗雨?”她唤
了一声,语气不带任何情绪。
跪坐的女孩猛地抬起头,脸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全是恐惧。
“你……你到底是谁?”声音嘶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上官嫣没有直接回答。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她说,“你只要回答我,谁安排你们接近她?是不是赵鹤鸣?”
杨诗雨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不认识什么赵鹤鸣!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脸上还有泪痕,但已经不再哭了。恐惧到了极点,反而变成一种麻木。
“不知道?”上官嫣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三个月前,你和她——”
她抬起右脚,黑色的尖头高跟鞋,鞋底鲜红,鞋跟细长。跺在身下的女孩大腿上,女孩一阵忍痛挣扎。
“——对一个男人做了很多事。”
“手指粉碎性骨折、急性肾脏衰竭、舌头三分之一切除、肝脏破裂、胃穿孔。”她一项一项地列举,语调没有起伏,“最后,睾丸功能完全丧失。这些你也不知道?”
杨诗雨顿时泄了气,身体开始止不住地颤抖,上官嫣身下的女孩也跟着颤抖起来。
她低着头,讷讷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小涵……小涵明明说过的……”
“对,就是她!”上官嫣的声音依旧平静,“告诉我,你们为什么接近她?”
“我……我没有……”
上官嫣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通话记录。她翻了几下,把屏幕转向杨诗雨。
“三个月,四次通话,短信,还有语音留言。”
杨诗雨的脸色变得惨白。
“为什么?”上官嫣收回手机,“告诉我,为什么——”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
“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杨诗雨的脸。
“我没有……”杨诗雨的声音发抖,“我只是想……”
上官嫣继续碾动鞋跟,女孩挣扎,发出痛苦的闷哼。
“想什么?说!”
杨诗雨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冲,但膝盖还僵在地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不要”,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各种。
上官嫣的鞋跟再次钻动。
女孩身体猛地一抖,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眼泪从黑色布条下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但她不敢再动了——因为每一次挣扎,那只鞋跟就会陷得更深。
“啊——!不要!不要!这和她没有关系,放了小萌姐吧。”
杨诗雨的眼泪涌了出来,她拼命摇头,已经分不清自己在否认还是在求饶。
上官嫣的鞋跟停住了,没有继续下压,也没有收回。
“我知道和她没有关系,”她的声音仍旧冷静,但那种冷静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我再问你一次,你有什么目的?”
“是我想……”杨诗雨的声音几乎是气音,“我想……见她……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我不该给她打电话。我错了,我什么都答应你,求你……”
她双膝挪到上官嫣面前,额头磕在她脚下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上官嫣的脚停了。
她看着杨诗雨匍匐在地上的姿态——额头贴着地面,肩膀剧烈起伏,放弃了所有挣扎。
“你想见她?”上官嫣发出一声冷笑,抬起脚,把那只尖细的鞋跟跺在她的头上,狠狠拧了下去。冰冷的话语从她的齿间一字一顿地挤出:“你——以——为——你——是——谁?”
“
也——配——随——便——见——她?”
杨诗雨的头被压向地面,脸颊贴着坚硬的地砖。鞋跟的尖端隔着头发抵在头皮上,那个点逐渐扩散,从钝痛变为尖锐得仿佛要刺穿颅骨的压迫。
她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只能趴在那里,任由那只鞋跟踩着自己的头,泪水从眼角淌下,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
上官嫣既没有起身,也没有收脚。她就那么坐着,踩着,像碾压着两只不听话的虫子——房间里只剩下杨诗雨压抑的抽泣和李小萌含混的呜咽。
这时,上官嫣的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立刻变得柔和起来,按下接听键的速度很快。
“小姐?”
电话那头传来黄靖涵软糯的声音:“嫣姐,你去哪了?我饿了。”
“在处理一点事情。”上官嫣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又柔和了一些,“很快回来。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汉堡,还是上次你接我的那家。”黄靖涵顿了顿,忽然问,“嫣姐,你又在处理谁啊?”
上官嫣看了一眼脚下的杨诗雨。杨诗雨趴在地上,耳朵竖了起来,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那个总给你打电话的。”上官嫣说,“还有她的朋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杨诗雨的心脏在那两秒里几乎停跳。
然后黄靖涵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不是对杨诗雨,而是对上官嫣:“嫣姐,你别老是这样,以后谁还愿意跟我玩啊。”
她的声音不大,透过听筒传出来,在空旷的房间里,在杨诗雨屏住的呼吸中,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上官嫣没有说话。她只是微微侧过头。
黄靖涵继续说,语气从抱怨变成了撒娇:“嫣姐,我就跟她们玩了场游戏,吃了顿饭,是正常交往嘛,别为难她们了。以后要是都没人敢接近我了,那多无聊啊。”
上官嫣沉默了两秒。
“知道了。”她说。
然后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收回了踩在杨诗雨头上的脚,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女孩。
杨诗雨不敢抬头,她只能看到上官嫣的鞋尖——黑色的,尖头的,闪耀着冷冽的光。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记得她,她为她求情了,她觉得她们是“正常交往”。
这比任何救赎都更让她狂喜。
上官嫣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临出门时,她侧过脸,丢下一句话:“我会盯着你们的。”
门关上了。
杨诗雨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环氧地坪,泪水和鼻涕混在一起,糊满了整张脸。
她在哭,但她也在笑——一种扭曲的、疯狂的、无法控制的笑。
一遍一遍地重复:“她记得我……”
“她还记得我……”
杨诗雨不记得自己和李小萌是怎么被带出来的。
等意识回笼时,她发现手上的扎带已经被人剪开了,她第一时间扯下头上的黑色布套,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这里是城郊一个荒凉的地铁站口。
街边的路灯坏了一半,昏黄的光在夜风中摇曳,远处传来几声野猫的哀叫。
然后她看到了李小萌。
李小萌一把撕掉了嘴上的胶布——因为粘得太久太紧,撕下来时力度太大,嘴唇周围留下一圈殷红的血肿。
她的眼睛里满是泪水,但那泪水下面燃烧着愤怒的火。
“为什么?”
她左手
狠狠一巴掌扇在杨诗雨脸上,声音清脆,在空旷的地铁站口回荡。
“为什么不听我的!”
右手又是一巴掌,她哭着喊着,声音沙哑:“我叫你不要联系她!不要靠近她!你为什么不听!”
杨诗雨没有躲,她任由李小萌左右开弓,脸颊从刺痛变成麻木,嘴角渗出一丝血。
她蹲下去,抱住头,眼泪从指缝间涌出。
“对不起……小萌姐,对不起……我知道……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李小萌的胸口剧烈起伏,泪水和鼻涕混在一起。
“可我做不到……”杨诗雨的声音闷在膝盖里,含混而绝望,“我忘不掉……我真的忘不掉。我只是……想再见她一面,我不知道会这样。”
李小萌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何尝不知道那种感觉。那期节目结束的时候,她也曾把嘴唇贴在她的靴面上。
那一刻的感觉——把一切都交付出去的安心与平静,整个人都轻盈得像要飞起来。那种感觉,她一辈子也忘不掉。
她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然后她也蹲下去,一把抱住了杨诗雨。
“诗雨……你怎么这么傻。”她的声音哑了,“她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你永远靠近不了她,她不会看你一眼的。”
杨诗雨从臂弯里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但嘴角却弯着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她在笑。
“小萌姐,我……我就只要再见她一次,真的,只要一次就好了。”
李小萌看着那个笑脸,像在看一个溺水的人微笑着沉入水底。
她高高抬起手,想再打一巴掌把她打醒,但那只手悬在半空,怎么都落不下去。
她放下手,站起来,转身走向地铁站深邃的入口。
没有回头。
杨诗雨蹲在原地,看着李小萌的背影被黑暗吞没,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夜风很冷。
她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轻轻颤抖。
但她还在笑。
……
赵鹤鸣没有让黄靖涵等太久。
他戒了酒,办了健身卡。
第四周,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肌肉线条重新浮现,腰腹平坦,肩膀宽阔。头发剪短了,清爽利落,下巴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
他买了几件新衣服——浅灰色的亚麻衬衫,深蓝色的polo衫,米白色的休闲裤,不是名牌,但剪裁得体,款式干练。
看着镜子里那个男人,觉得有点陌生。
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输入了那组在心里不知道默念了多少次的数字,按下了呼叫键。
嘟——嘟——嘟——每一声都像踩在他的心脏上。
第三声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喂?”
那个声音软糯,带着一丝慵懒——是她,是他在梦里听过无数次的声音。
赵鹤鸣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大叔?”
电话那头,女孩的声音带着一点不确定,但明显察觉到了什么。
赵鹤鸣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是我。”
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
约定的那天黄昏,余晖金黄。
市中心一座写字楼的顶层,一家不对外开放的私人餐厅。
电梯直达,门打开的瞬间,赵鹤鸣看到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天际线。夕阳斜斜地照进来,在浅灰色的地板上投下大片大片的暖光。
餐厅里没有其他人。
只有那个女孩。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粉色的气泡水,杯子上挂着一片柠檬
。
上身是一套白色的连帽套头衫,面料柔软,微微宽松。下身是一条浅蓝色的紧身牛仔裤,布料包裹着修长的双腿,从大腿到小腿的线条流畅紧致,臀部的弧线在牛仔裤的勾勒下饱满圆润。脚上是一双深棕色的平底骑士靴,靴筒刚好到小腿肚,靴面的皮质在阳光下泛着哑光的光泽。
头发披散着,发尾微卷,她似乎化了妆——妆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皮肤透着自然的光泽,嘴唇带一点淡淡的粉色,像刚咬过的水蜜桃。
她坐在那里,双腿交叠,靴尖轻轻点着地面,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校园里走出来,却又比校园里任何一个女生都多了一层精致——那种毫不费力、浑然天成的精致。
赵鹤鸣站在电梯口,看着她的侧影。
在他心里,她还是那个穿着白色猎装、踩着长靴、骑在他肩上的猎人,高高在上。
而现在,那个猎人坐在落地窗前喝气泡水,阳光把她的侧脸照得近乎透明。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女孩察觉到有人接近,转过头,看到了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弯成两道月牙。
“大叔。”
赵鹤鸣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
女孩歪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丝坏笑:“大叔,你坐那么直干嘛?椅子烫屁股?”
赵鹤鸣愣了一下,然后不自觉地放松了一些。但他很快又挺直了背——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在她面前,他不想显得太懒散。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你现在这个样子,比上次在节目里好玩多了。”
“什么样子?”
“紧张的样子。”女孩伸出手,用手指点了点桌面,像是在敲什么节奏,“上次你背我的时候,虽然也很紧张,但那是怕我掉下去。现在你紧张,是因为你坐在我对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鹤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又看了看她。
“你今天……很漂亮。”他说,声音有些干涩。
女孩眨了眨眼睛,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大叔,你这是在夸我吗?”
“是。”赵鹤鸣说,“真心话。”
服务员无声地走过来,递上了菜单。赵鹤鸣点了一份牛排,黄靖涵要了一份意面。
她吃东西的样子和他想象中一样——很慢,认真,专注。
赵鹤鸣其实吃不下。他切着牛排,一块一块送进嘴里,尝不出味道。
他的注意力全在她身上——她低头时垂落的碎发,她咀嚼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她端起杯子喝气泡水时喉结的轻轻滚动。
女孩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头看他,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她伸出手,轻轻拉过赵鹤鸣的右手,纤细的拇指抚上那枚浅浅的印记。
“我踩的?”
赵鹤鸣没有说话。
突然,他感觉有东西落在了大腿上,他低下头。
一只深棕色的骑士靴就落在那里,靴底的橡胶纹路隔着薄薄的裤料压进他的皮肤——带着漫不经心和理所当然。
赵鹤鸣的身体僵住了。
她歪着头看他,嘴角的坏笑又深了一些,嘴里还含着一口意面,声音含混:“怎么了?大叔,又不是没踩过。”
她没收回脚,就那么踩着,靴尖轻点,像在打节拍。
然后低下头,继续卷面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赵鹤鸣不敢动,他甚至不敢低头去看那只靴子——那深棕色的哑光皮面。
他怕自己再看一眼,就会想起那些画面:她踩在他手背上,金属细跟碾碎皮下的软组织。
他端起冰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浇不灭胸腔里那团火。
“你知道吗,”她把剩下的意面卷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你真的很奇怪。别人害怕我,都会躲得远远的。(各种。”
“因为我想见你。”赵鹤鸣说。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阳光从西边斜射进来,把她的侧脸染成蜂蜜色,然后慢慢变成橘色,变成玫瑰色。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落地窗外的天际线从金色变成了深蓝,最后融入了夜空。
黄靖涵喝完最后一口汽水,收回了脚,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看了一眼窗外。
“天都黑了。”
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好像没意识到时间过了这么久。
赵鹤鸣“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黄靖涵收回目光,重新看着他。
“大叔,你是不是觉得,我还是那个骑在你肩膀上的猎人?”
赵鹤鸣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他知道答案——是的。在他心里,她永远是那个猎人。不管她穿什么,不管她坐在哪里,不管她笑得多么像个普通少女。
“是。”他说,声音低沉而诚恳。
黄靖涵笑了。是那种被逗乐了的、发自内心的笑。她笑起来的时候鼻子会微微皱一下,像一只被挠痒痒的猫。
“大叔,你搞错了。”她把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现在没骑在你肩膀上,你不用对我这么恭维讨好。”
赵鹤鸣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恶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你看你,又来了”的无奈。
“我不是在恭维你。”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我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黄靖涵挑了挑眉。
“觉得你身上有一种东西,”赵鹤鸣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别人没有的东西。”
黄靖涵眨了眨眼睛,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什么东西?”她歪着头。
“就是……你什么都不用做。”
他顿了顿。
“……就已经是全部了。”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用吸管戳杯子里的柠檬,戳了好几下,才抬起头,嘴角还带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夸人。”她说,语气轻快,“不过——我接受了。”
她用叉子戳起果盘里的一颗草莓,咬了一口。红色的汁水沾在她的嘴唇上,唇釉和果汁混在一起,亮晶晶的。
“大叔,你今天来,不是就专门为了夸我吧?”
赵鹤鸣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不是。”
“那是什么?”
“只是想见你。”他说,说完之后,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在表白的高中生,幼稚得可笑。
女孩愣了一下。
“就只是想看看我?”
赵鹤鸣点了点头。
“看完了?”
“看完了。”
“然后呢?”
赵鹤鸣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然后想问问你,下次还能不能见你。”
女孩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这一次,她的笑里带着一丝得意——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得意。
“你呀,”她歪着头,嘴角带着促狭的笑意,“就不会说点别的吗?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赵鹤鸣的耳根有些发烫。
女孩插起果盘里最后一颗草莓,把它伸到赵鹤鸣嘴边,看着他不知所
措地咬了过去。
然后她直起身,看着赵鹤鸣。
“大叔,下次见。”她说,“不用穿这么正式,反正你穿什么,我都不在意。”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按钮。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然后回过头,对他挥了挥手。
“对了,大叔,”她说,“我觉得你的节目挺有趣的。”
电梯门关上了。
赵鹤鸣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看着对面那只空了的杯子,和碟子上残留的草莓叶。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
他低头看着右手手背上那枚圆形的靴跟印记,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觉得你的节目挺有趣的。”
他笑了。
因为真的很想笑。
一周后的星期日。
赵鹤鸣没有想到,第二次与她约见的地点居然是游乐园。
他站在入口处,手里捏着两张票,心跳比预想的还要快,浮现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有人从背后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转过身。
黄靖涵站在他面前,歪着头,嘴角依旧带着一丝微笑。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面料很薄,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里面是一件白色的棉质吊带背心。下身是一条黑色的百褶短裙,裙摆在膝盖上方三指,随着风轻轻摆动。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成蝴蝶结。背着一个米白色帆布小包,包口翻盖处绣着一朵小小的雏菊,看起来软软的。
“大叔,老远就看到你了。”女孩把手背在身后,微微踮了踮脚尖,“站得跟电线杆一样。”
赵鹤鸣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腰背确实挺得很直。他放松了一些,但很快又挺直了,于是干脆就放弃了。
他们走进了游乐园。
旋转木马是黄靖涵选的——因为“那个最近”。
她挑了一匹白色的木马,侧身坐上去,双腿并拢,帆布鞋的鞋底轻轻点着马镫。赵鹤鸣就站她旁边,看着她随着音乐缓缓上升、下降。她偶尔回头看他,笑着挥手,像一个被家长带出来玩的孩子,赵鹤鸣觉得自己像那个家长。不,更像是……骑士,等在公主身边、随时准备为她而战的骑士。
但他知道,她不需要他保护。她骑着他的时候,从来没有犹豫过。
过山车是赵鹤鸣提议的。他想,也许她喜欢刺激。结果冲下去的时候,他不受控制地喊了出来——不是故意的,是真的没忍住,风灌进嘴里,喉咙发出不受控制的声音。而黄靖涵坐在他旁边,面无表情,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百褶裙的裙摆被气流掀起来,她用手轻轻按住,眼睛都没眨一下。
下来后,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看了他一眼:“大叔,你叫得好难听。”
赵鹤鸣哭笑不得。
路过碰碰车场地时,黄靖涵停下了脚步。她看着里面横冲直撞的车子,忽然转过头:“玩这个吧,大叔。”
赵鹤鸣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钻了进去。他只好跟上。她选了那辆粉色的车,他选了蓝色的。铃声一响,她猛打方向盘,直直朝他撞过来。赵鹤鸣被撞得整个人往后一仰,她笑得前仰后合,又倒车,又撞。他试着躲,但她总能追上来。最后他放弃了,任由她撞了一圈又一圈。每次碰撞,她都笑得更开心。
赵鹤鸣看着她笑得弯成月牙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那是一种熟悉的、自然的、踏实的安心——像是冬天的被窝,像是雨天的屋檐,像是走了
很远的路,终于坐下来喝到了一口温水。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想的。也许是上一次,也许更早,也许就是现在——她笑着撞他的时候。
他没有说出口,只是也笑了。
射击游戏摊前,赵鹤鸣停下了脚步。他看到了架子上那只巨大的粉色兔子玩偶,想都没想就掏了钱。
气枪端起来,瞄准,扣扳机。
“啪。”
脱靶。
他又打了一发。
“啪。”
擦着气球的边缘飞过,气球纹丝不动。
他的耳根开始发烫。女孩从他手里拿过气枪,随手抬起,几乎没有瞄准,扣下了扳机。
“啪。”
气球炸开。
她又打了一发。
“啪。”
又一个。
她把枪还给他,歪着头:“大叔,你枪法不行啊。”
赵鹤鸣想解释“我其实平时还行”,但看着她坏笑的样子,什么话都咽了回去。
他重新举起气枪,深吸一口气,瞄准,扣动扳机——……
——“啪。”
彩弹气枪的枪口飘出一缕淡淡的粉雾。
杨诗雨缓缓放下枪,粉色的颜料在那个男人的额头上炸开,溅成星星点点的痕迹。
她穿着一件定制的迷彩半身紧身衣,裸露的腰腹纤细柔软。拉链拉开三分之一,露出白色的运动内衣,以及内衣下挺翘的胸部轮廓,还有锁骨下方那片被斜阳染成蜜色的皮肤。颈间挂着一个精巧的黑色皮质项圈——扣合处有一枚小小的银色铆钉,为她的清纯可爱添了一丝狂野的味道。腰带上挂着一只小型对讲机,枪托上贴着她直播间的二维码——粉色的,印着可爱的猫爪印。
阳光从废弃厂房的天窗斜斜地射进来,光柱里悬浮着无数细小的灰尘,像金色的雪。
这是下午四点的光,不刺眼,却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亮。
锈蚀的机器、破碎的玻璃、墙上的涂鸦,所有细节都暴露无遗——包括跪在她脚下的那个男人。
男人穿着白色的运动短裤,胸口贴着一个号码牌,上面用记号笔写着“07”。颜料在他额头上炸开时他闭上了眼睛,身体颤抖着,却始终没有躲。此刻他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杨诗雨靴尖前面的水泥地,双手撑在两侧,姿态虔诚得像在朝圣。
这是独属于她的狩猎场,杨诗雨把它叫做“游乐园”。
这期户外真人秀是她向直播平台申请组织的。运营租下了这座废弃工厂,在粉丝群里发了公告,招募自愿参加的“猎物”。报名的人比她预想的还多——他们来自天南地北,唯一的目的只是“想被女神看一眼”。
他们甚至为了这个资格疯狂打赏,签了免责协议,在镜头前宣誓“自愿参与,一切后果自负”。
规则很简单——杨诗雨在直播中宣布过:“我会给你们十分钟藏好,然后我去找你们。被我打中的,(各种。如果打中头,可以多舔一分钟。”
她说完这句话时,立刻有人打赏了火箭,留言:“我想舔女神的靴子。”跟风的弹幕刷得飞快。
此刻,她低头看着跪在脚下的07号,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叫吧。”她说。
07号匍匐着,嘴唇贴上她靴子,发出含混的、颤抖的声音:“汪……汪……汪。”
杨诗雨歪着头,看着他被颜料染得粉红的额头,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眶。
她忽然笑了——从心底翻涌上来的、扭曲的、放肆的笑。
她笑得身体微微前倾,笑得枪口在空气
中晃动,眼泪都快出来了。
“真乖。”她说。
她抬起头,看向厂房深处那片被光柱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空间。
还剩下四个男人,他们不敢出声,不敢动弹,只能缩在各自的角落里,等着被她找到,被她射击,被她踩在脚下。
她能感觉到他们的恐惧——不,不只是恐惧,还有那种让她越来越熟悉的、像毒品一样让她上瘾的东西:渴望。
渴望被她看见,渴望被她支配,渴望被她——哪怕是痛苦地——触碰。
她深吸一口气,仰起头,看着天窗外那一小块被斜阳染成橘色的天空。
云走得很慢,她想起那个女孩。
“小涵……”她轻声说,轻得像风,像叹息,像嘴唇贴住冰冷玻璃的那一刹那。
“你看到了吗?我现在……是不是也很厉害了。”
没有人回应。
远处,传来另一个猎物压抑的、含混的“汪”声,像被踩住尾巴的狗在呜咽。
杨诗雨收起笑容,转身走向下一个藏身点。马丁靴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她手里的彩弹气枪换了新的弹夹,枪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她走得很快,是因为兴奋——她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发烫,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厂房里铁锈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她想成为那样的人。
站在那样的高度。
哪怕永远够不到,也要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直到她能再看她一眼。
她停在一台生锈的冲压机后面。那里缩着一个男人,号码牌上写着“11”。他抱着膝盖,把脸埋在手臂里,不敢看她。
杨诗雨没有立刻开枪。她用枪口轻轻抵住他的头顶,像在敲门。
“抓到你了。”
男人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全是恐惧和一种说不清的光。
杨诗雨看着那道光,忽然觉得很满足——比直播间里十万人在线还要满足,比粉丝叫她“女神”还要满足。
这道光是因为她而亮的,这个人是因为她才发抖的。
这一刻,她就是他的女神。
她扣下了扳机。
“——啪。”
……
赵鹤鸣放下枪,气球还是纹丝不动。
他无奈地笑了笑,把枪还给摊主,从口袋里掏出钱,买下了另一只小一点的兔子玩偶——不是奖品,他没赢下奖品,是从旁边的小贩手里买的。
黄靖涵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的棉花糖,正一口一口地咬着。嘴角沾了一点糖丝,她用舌尖轻轻舔掉,然后歪着头看他。
“大叔,你刚才打枪的时候,表情好认真。”
赵鹤鸣不知道该说什么。
“像在做什么大事一样。”她笑了,“结果一个都没中。”
她把棉花糖的竹签叼在嘴里,从他怀里把那只小兔子玩偶拿过来,抱在手上,端详了一下,然后塞进自己背包里。
兔子的脑袋露在外面,两只长耳朵垂下来,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这个归我了。”她说,“你自己再买一个吧。”
赵鹤鸣看着她背包里的兔子耳朵,心里忽然觉得,那只兔子比他幸福多了。
夜色终于落下来了。
游乐园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摩天轮在远处缓缓旋转,像一个巨大的、镶满宝石的轮盘。
赵鹤鸣深吸一口气,说:“我们去试试那个吧。”
黄靖涵看了一眼摩天轮,点了点头。
排队的人不多。他们走进轿厢,面对面坐下。
门关上,轿厢微微晃了一下,然后开始缓慢上升。
城
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一开始是游乐园的彩灯,然后是街道的路灯,再然后是远处高架桥上流动的车灯,最后,整个城市的夜景像一幅巨大的画卷,在他们脚下缓缓展开。
黄靖涵靠在玻璃上,安静地看着外面。
赵鹤鸣看着她。她的侧脸被夜景的灯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心跳很平稳,手心没有出汗,胸口也没有那种快要炸开的感觉。他只是觉得——现在的心很舒服,像是一块拼图终于找到了它该在的位置。
他不想说话,怕打破这种安静。
他只想就这样坐着,看着她,看着窗外的灯火,把这一刻拉得很长很长。
轿厢里安静了很久。
黄靖涵转过头,看着他。她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害羞,不是困惑——而是那种“你这个人真有意思”的、带着一丝无奈的笑。
“大叔,”她说,“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赵鹤鸣想了想,说:“没有。”
“为什么?”
“就是……不想。”他顿了顿,“我觉得这样就挺好。”
黄靖涵愣了一下。她低下头,用棉花糖的竹签戳了戳他的膝盖,戳了好几下,才抬起头。
嘴角那点笑意,像粘在唇边的糖丝,抿了抿,还在。
“你这个人啊。”她说,没有下文。
摩天轮升到了最高处。
轿厢悬在顶端,微微晃动。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到天际线,远处的高楼亮着星星点点的光,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两条发光的河流,蜿蜒着流向远方。
这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夜景——而黄靖涵,从她的卧室里看过无数次。
她的卧室,在市中心最高的顶层。落地窗比摩天轮的轿厢更大,视野更好,高度也更高。她见过这座城市在每一个时刻的样子——清晨的雾霭,午后的阳光,黄昏的余晖,深夜的灯火。
她从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城市就是城市,灯光就是灯光,没什么好看,也没什么不好看。
但这一次,不一样。
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那些她看过无数次的高楼、灯火、车流。不是因为它们变了,而是因为她在看它们的时候,身边有另一个人。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到底叫什么。
她没有学过。
喜欢。
大概是喜欢吧。
她歪了歪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很淡很淡,像被风吹散最后一缕晨雾。
“大叔。”她说。
“嗯。”
“其实这里看出去,和我房间里差不多。”
赵鹤鸣点了点头。
“但是今天,”她顿了顿,“好像不太一样。”
她没有说哪里不一样。
她只是又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帆布鞋的鞋尖。白色的鞋尖上有一点灰尘,是刚才踩过游乐园的泥土留下的。
她用手指擦了擦,没擦掉,又擦了擦,还是没擦掉。
“算了。”她小声说。
赵鹤鸣不知道她在说算了什么。
摩天轮开始下降了。城市的灯火在他们脚下缓缓升起——不,是他们在缓缓落下。
黄靖涵又靠回玻璃上,看着窗外,嘴里轻轻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调,他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旋律。
赵鹤鸣闭上眼睛,把这幅画面刻进脑子里。他知道,这也许是他离她最近的一次。
以后——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他至少拥有过这一刻。
他不需要说什么,她也不需要说什么。
就这样坐着,听她哼歌,看灯火
从脚下流过,就已经是全部了。
摩天轮停了。
门打开,夜风涌进来,吹散了轿厢里短暂的温暖。
黄靖涵走出去,站在平台上,伸了一个懒腰。手臂向上伸展,腰肢微微后仰,开衫从肩上滑落了一边,她随手拉回来,没有在意。
她放下手,回头看了赵鹤鸣一眼。
“大叔,今天挺好玩的。”
“嗯。”
“下次还来吗?”
赵鹤鸣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笑了,然后转身走向出口。赵鹤鸣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被夜风吹起的发丝,看着她百褶裙的裙摆在膝盖上方轻轻摆动,看着她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的细碎声响。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游乐园门口,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地停在路边等候,他看到黄靖涵拉开车门时,停了一下,但很快就转进了后座。
“龙叔?”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上官小姐今晚有工作要处理,她让我来接您。”
黄靖涵沉默了一秒。然后她轻轻“哦”了一声,她正要关车门,忽然又停下来,探出头。
“大叔,你等一下。”
她走下车,跑到旁边的小摊前,买了一个气球。
粉色的,圆圆的,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她走回来,把气球的绳子系在赵鹤鸣的手腕上。
“这个送你。”她说。
赵鹤鸣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个粉色的气球,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黄靖涵已经坐回了车里。她没有立刻让龙叔开车,而是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中年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催。
“龙叔。”她忽然说。
“嗯。”
“先不回家。”她顿了顿,“带我兜兜风吧。”
中年人没有问去哪里,他只是轻轻打了一把方向,车子驶入主路,汇入车流。
女孩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贴着她的脸颊。
她看着窗外那些她看过无数次的高楼、霓虹、车流,忽然觉得它们好像有了一点不一样的颜色。
她不知道那是城市的颜色,还是她心里的颜色。
“龙叔。”
“嗯。”
“我突然发现,城市的夜景,其实也不错。”
中年人没有回话,他只是微微调高了车内的空调温度。
后视镜里,他看到她把背包抱在怀里。
下巴抵在那只粉色小兔子玩偶毛茸茸的头顶上,眼睛半闭着,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上官嫣坐在赵鹤鸣的公寓里。
还是那个靠窗的单人沙发。
没有开灯,她没有戴眼镜,头发扎成了干净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分明的下颌。手上戴着一双纤薄的黑色皮质手套,掌心和指腹处嵌着细密的防滑纹路。
这一次,她同样等了很久。
她张开手指,又慢慢握紧,皮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蛇在沙地上游走。
门锁响了。
赵鹤鸣推门进来,手腕上还系着那个粉色的气球。
他开了灯,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完全褪去。
然后他看到了她。
他解开了绑在手腕的白绳,气球从手中缓缓飘向天花板。
上官嫣放下了翘起的脚,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哒”。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没有一丝温度。
“赵先生,”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湖,“玩得开心吗?”
赵鹤鸣的嘴唇动了动,
看着那双没有镜片遮挡的眼睛。
“开心。”他说。
上官嫣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就好。”她坐着不动,下巴朝旁边的茶几轻轻一抬,“我为你泡了茶,可能有些凉了。”
赵鹤鸣看着那杯茶。深褐色的水面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几片舒展开的茶叶沉在杯底。
他走过来,端起茶杯,闻到了一股陌生的香气——不是茶香,更像是某种花香,幽幽的,冷冽的,像上官嫣身上那股香氛的余韵。
他本该警惕的,这女人总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家里,像一只在黑暗中行走的猫。
但她是黄靖涵的助理——这个身份消除了他所有的防备。
他不想得罪她,或者说,他还有些想讨好她。
一饮而尽。
茶汤滑过喉咙的瞬间,他尝到了那股味道。
清冽,微苦,然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像舌尖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分辨,世界就开始倾斜。
天花板上的灯变成了一个旋转的光晕。他的膝盖软了,手指松了,茶杯从掌心滑落,在地板上摔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他瘫倒在地。
上官嫣走上前,用高跟鞋尖踢了踢他的脸,确认他已经完全失去知觉。然后她蹲下来,把他的衣服一件一件脱下,折得整整齐齐,码在地板上,只给他留了一条内裤。
赵鹤鸣醒来时,发现自己双手被扎带分别绑在单人沙发的两条椅腿上,双脚也被捆得严严实实。上身靠着沙发坐垫,半躺半坐。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柔软而沉重的重量便封住了他的口鼻,高档的西裤面料带着体温的余热,混合着淡淡的冷冽香氛,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成熟女性身体的气息。
他这才惊觉——上官嫣坐在他的脸上。
不是威胁,不是玩笑,是真的坐着。
她将全部体重稳稳地压下来,隔着薄薄的面料,他能感受到那温热臀部肌肉的弹性。
她的臀缝正好卡在他的鼻梁上,(各种。每一次呼吸,他吸进去的都是她身体深处散发出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冷冽香氛、体温蒸腾出的体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成熟女性私密处的味道。
那股气味并不浓烈,却无孔不入,像一只手从鼻腔伸进去,紧紧攥住了他的肺。
赵鹤鸣的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但窒息的本能让他无法屏住呼吸,只能一口一口地将那些气味吞进体内。
肺部开始灼烧,眼前发黑,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本能地扭动头部,想要从她臀下挣脱出一丝缝隙。上官嫣察觉了他的动作,立刻收紧臀肌,像一把柔软的锁,将他锁得更死。
他的嘴唇被压得贴在那片布料上,他甚至能感觉到面料下面那道凹陷的轮廓——此刻正隔着西裤压在他的嘴上。
“别动,赵先生。”上官嫣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冷得像冰,又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惬意,“听我说。”
她的臀瓣随着说话微微颤动,挤压着他的鼻翼。
赵鹤鸣从她的身体底下挤出一句含混的“你想说什么”,声音闷得像从水底冒出的气泡。
上官嫣没有急着回答。
她慢慢挪了挪腰肢,故意在他脸上碾了一下,像在调整一把不太合身的椅子。
臀瓣错开,又合拢,他的鼻尖再次被夹在缝隙中,被迫吸入更浓烈的那股气息。
她似乎很享受这种感觉——身下这个男人的挣扎、屈辱,都在她的掌
控之中,精确到每一次呼吸。
“赵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聊八卦,“你觉得你自己是什么?”
赵鹤鸣说不出话。他的嘴唇被压着,舌头被堵着,每一次呼吸都是她的味道。
“金牌节目制作人?”上官嫣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满是戏谑,“那个节目?我承认,挺有意思的。小姐喜欢,所以我也觉得不错,但你以为那是你的本事?”
她往前轻轻压了一下,赵鹤鸣的呼吸又被截断了一瞬,他的鼻子已经被她的臀缝完全堵住,只能从嘴角挤进一丝丝带着她气味的空气。
“你只是运气好,设计了一个没有底线的节目,刚好撞上了小姐的兴趣。换成任何人,只要她喜欢,都一样。你,不是不可替代的。”
她停下来,似乎是在等赵鹤鸣消化这些话。她把臀瓣微微松开一些,又立刻收紧,像在玩弄一只已经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但你好像不这么想,你觉得自己很特别,对吧?你觉得小姐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亲昵的、像在分享秘密的语气:“对了,赵先生,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节目,现在外面有了一种新职业,叫‘猎物’?”
赵鹤鸣的身体僵住了。
他能感觉那气味一丝一丝地钻进他的肺里,和恐惧、屈辱、愤怒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对,你没听错,是职业。”上官嫣的嘴角翘得更高了,“那些人出卖自己的身体,出卖自己的尊严,被当成畜生一样拴着、被当成活靶子、被人打、被人踩。他们签‘自愿协议’,只为供那些‘猎人’玩虐取乐。”
她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点了一下赵鹤鸣裸露的胸口。
“荣幸吗?赵先生,这个职业的创始人,就是你。”
她收回手,低头看着身下的他,像在欣赏一件不太满意的艺术品。
“但那些‘猎物’,至少还有自知之明。他们知道自己是什么——是玩具,是消耗品,是被玩弄、被使用的东西。他们不会幻想‘猎人’会爱上他们。”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羽毛落在地上。
“而你,赵先生,你连当‘猎物’的资格都没有。”
赵鹤鸣的手攥紧了,扎带深深勒进皮肤。
“就算是小姐养的宠物,她也会给它们起名字,会给它们买玩具,会抱着它们睡觉。你呢?你有什么?”
她节奏不急不缓,每说几个字就轻轻在他脸上压一下,每压一下,他的鼻腔就被那股气味灌满一次。
“你觉得自己配得上她?你觉得自己有才华、有魅力、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能吸引她?”
她微微俯下身,把重心更沉地压了下来。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跪下来,亲吻她的脚,仅此而已。”
她直起身,再次用食指点在他的胸口,皮质手套包裹的手指嵌进肌肤。
“赵先生,我劝你一句,不要想那些你配不上的东西,好好让小姐开心。也许她高兴了,会愿意多看你一会儿。”
她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然后她站起来,西裤的布料从赵鹤鸣脸上拂过,像一阵风。那股气味也随之飘散,只留下他脸上残留的余温。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空气涌进肺里,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我的事……不用你管。”
赵鹤鸣气喘吁吁,声音虚弱,却还硬撑着一丝倔强,“
快把我放了……看在她的面子上,我不报警。”
“报警?”
上官嫣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笑意里只有高高在上、毫不掩饰的轻蔑。
她转身,抬脚,尖细的高跟鞋重重踏在赵鹤鸣的小腹上。
“你可以试试,赵先生。”
她脚下加力,锋利的鞋跟缓缓嵌进他腹肌的缝隙,皮肤凹陷下去,边缘泛出充血的纹路。
“我想,警察一定会很乐意知道王志伟的下落,你说呢?”
赵鹤鸣的身体猛地一僵。
王志伟,那个名字从耳膜直刺进大脑。
他不敢回想——那被碾碎的手指,那失禁的尿液,那从嘴角溢出的、混着碎肉的鲜血。
他甚至刻意回避去询问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仿佛不问,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现在,这个名字被人重新挖了出来,血淋淋地摔在他面前。
他的气泄了。
整个人像一只泄了气的皮囊,瘪下去,软下去,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怎么了,赵先生?现在知道怕了?”
上官嫣把脚往下移了几寸,用鞋尖踢了一下他的下体,力道不重,却很疼。
“想不想尝尝他遭的罪?嗯~”
她抬起脚,尖细的鞋跟悬在他的内裤上方,像一把即将落下的利刃。
“想不想知道这里被碾碎是个什么感觉?嗯~”
赵鹤鸣沉默着,他无言以对。
这就是他犯下的罪。
这就是他欠下的债。
这就是他造下的业。
无论他怎么偿还——用尊严,用血,用命——都无法填满那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你来吧……反正我早就该还了。”
这句话从喉咙里滚出来,冷冷淡淡的,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干脆。像是这句话早就在嘴边等了很久,只是此刻才说出口。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
也许是认命,也许是解脱,也许是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心安的理由。
“哦?”
上官嫣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连她没也想到他会这么干脆。这只一直瑟瑟发抖的兔子,居然会主动把头伸进狼嘴里。
“嘴倒是挺硬的,那就试试是你嘴硬还是我的鞋跟硬。”
鞋跟冰冷而坚硬,精准地落在最脆弱的位置。
“啊——!”
赵鹤鸣的身体猛地弓起,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弦,脊椎每一节都在颤抖。他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惨叫——不是从嘴里发出的,是从胸腔深处被生生撕扯出来的。
上官嫣没有抬脚。她的鞋跟死死钉在那里,像一颗打进肉里的钉子,然后她开始旋转,碾压,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
“疼吗?”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毫不掩饰的恶意,“你不是嘴硬吗?那就忍着,忍到你下面被我踩烂为止。”
她把全部体重压在右脚上,鞋尖反复拧转,像要把他的整个下体碾进地板里。
赵鹤鸣的下体被压得变形,阴囊被鞋底挤压成扁平的一团,而阴茎却在痛苦中微微勃起——那是不受控制的、背叛意志的本能。
“真是个贱货。”
上官嫣感觉自己脚下那根可笑的、颤巍巍竖起的器官,用鞋尖狠狠一顶龟头,声音冰冷而残忍。
“被我这样踩,你还能硬?说得那么漂亮,还不是一样想射?”
赵鹤鸣的额头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冷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来,混进眼睛里,蜇得生疼。他咬紧牙关,牙齿发出
咯吱咯吱的摩擦声,身体剧烈颤抖,像暴风雨中的树叶。
他没有求饶。他只是死死忍着,忍着,希望这一切能快一点结束。
上官嫣的眼中闪过更深的怒火——不是因为他反抗,而是因为他居然真的在忍。
她猛地抬起脚,又重重踩下去。这一次鞋跟直接顶在阴茎根部,用力旋转,像要把这根不听话的东西从身体里拧下来。
赵鹤鸣的腰猛地弓起,喉咙里发出撕裂般的闷哼,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下体被踩得又红又肿,却没有破皮,没有流血——这女人的力度精准得可怕,只让他痛不欲生,却不留下任何可见的伤痕。
“求我,贱货。”
上官嫣一边用鞋跟反复碾压他的阴茎和阴囊,一边冷冷地俯视着他。
“求我,我就让你舒服。”
赵鹤鸣的呼吸越来越重,身体痉挛不止,下体传来阵阵又痛又痒又空虚的折磨感,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神经。
但他没有开口。
上官嫣的动作越来越暴烈。
她把鞋跟对准阴囊最敏感的位置,用力踩下去——旋转——抬起——再踩——一次比一次更狠。
每一次踩踏都让赵鹤鸣的身体猛地一颤,痛得几乎要昏厥,却又被她精准地控制在清醒的边缘,像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
“还忍?”
上官嫣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怒意。不再是之前那种轻飘飘的戏谑,而是被他的沉默刺伤后、真实的、无法掩饰的怒。
“你以为你很了不起?你以为小姐会看上你这种贱货?”
她猛地抬起脚,又重重踩下去。
这次鞋尖直接碾在阴茎上,来回拧转,像要把他的整个下体踩成肉泥。
赵鹤鸣的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点的惨叫,身体弓成一张弓,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连沙发垫都浸出了深色的水渍。
但他依然死死咬着牙。
“……够……还吗?”
三个字,沙哑,破碎,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片一片捡起来拼凑出来的。
上官嫣的脚,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他——这个男人浑身是汗,被绑在地上,像一条待宰的鱼。
但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有点恶心。
不是因为他的身体,而是因为她踩了这么久,他居然还能说出那句“够还吗”。
他居然把自己对他的伤害当成赎罪?
她收回脚,鞋跟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哒”。
“你以为这就够还吗?”
她转身,走向门口。
然后她的目光瞥见了那个气球。
粉色的,圆圆的,还系着那根细细的白绳,漂浮在天花板上。
上官嫣停下脚步,嘴角弯起一个觉得可笑又可厌的表情。
她伸出两根手指,捏住绳子,轻轻拉了一下。
气球轻轻飘落,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慢悠悠地降在地板上。
她抬起脚,鞋跟对准气球的中心。
“砰。”
橡胶炸开的声音短促而尖锐,粉色的残骸散落在深色的地板上。
“你连被我踩都不配。”
她转身离去,头也没有回。
赵鹤鸣靠躺在地上,看着那个气球的残骸。
他闭上了眼睛。
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
公寓里安静得可怕。
只剩赵鹤鸣自己粗重的、断断续续的呼吸。
他靠躺在地上,双手还被扎带绑着,双脚也动弹不得。赤裸的下身贴着冰凉的地板,寒意从皮肤一点点渗进骨头里。
他没有挣
扎。
他不想哭的。
他以为自己早就过了会哭的年纪。
下身的疼痛还在——那种残留的、钝钝的、像心脏跳动的闷痛,一下一下,提醒着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可那种痛,远不及他心里那个被戳破的洞来得深。
气球碎了。
那个女孩送给她的气球——粉色的,圆圆的,她笑着说“这个送你”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有霓虹灯的光。
他以为那是她送给他的礼物,以为那是她愿意靠近他的证明,以为那只气球是他和她之间唯一真实的连接。
现在它碎了。
被上官嫣碾成了碎片,像他所有的梦幻泡影一样,粉身碎骨。
上官嫣说的一点也没错。
他是什么?他什么都不是。不是什么金牌制作人,不是什么有才华的艺术家,甚至不是什么值得被记住的名字。
他只是一个运气好的、恰好被那个女孩多看了一眼的——猎物。
和其他跪在地上仰望她的男人,没有任何区别。
他甚至比他们更可笑。
赵鹤鸣,一个三十七岁的男人,一个设计过无数节目、见过无数人心的男人,居然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一样,被一个粉色的气球骗得团团转。
他想起摩天轮上的那一刻。她靠在他身边,看着窗外的夜景,说“好像不太一样”。
他以为那是她对他心动的证明,以为她说的“不一样”是因为他。
现在他知道了——她说的“不一样”,只是因为她从来没有和另一个人一起看过夜景。可能换作任何人,坐在那个位置,她都会觉得“不一样”,不是因为他。
他想起她坏笑着叫他“大叔”,想起她骑在他肩膀上的重量,想起她拉着他的手时指尖的温度。
他以为那些是独一无二的,是只属于他的偏爱。
他无法分辨那些是真的还是假的。
但那又有什么区别?
他都不配!
他就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混蛋、人渣、害虫。
上官嫣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他的脑子里。
他的节目害了多少人?他甚至不敢去面对自己亲手创造的怪物。
他早就应该遭报应了。
他就应该被碾碎,就应该被踩烂,就应该像那个气球一样,四分五裂,什么也不剩。
可他始终没有勇气,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他舍不得。
那个女孩实在是太耀眼了。
只要待在她身边,只要看着她,他就能放下一切——放下罪孽,放下自责,放下那些日夜啃噬他的噩梦。
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就觉得世界安静了,觉得一切都不重要,觉得自己还可以继续活下去。
他舍不得离开她。
哪怕他知道自己根本不配,哪怕他知道她永远不会像他爱她那样爱他,哪怕他知道自己只是一只被多看了一眼的猎物——他也想留在她身边。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哪怕只是跪在她脚下,哪怕只是被她踩着、被她骑着、被她当成一件用完就丢的工具。
只要还能看到她,只要还能听到她叫一声“大叔”,他就觉得自己还能活着。
可是气球碎了。
那个粉色的、圆圆的、她亲手系在他手腕上的气球,被上官嫣踩成了碎片。
他忽然觉得,那不是气球——那是他最后的、唯一的、证明自己被偏爱的证据。
现在证据没有了,他连自欺欺人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忽然笑了。
眼泪还
挂在脸上,嘴角却弯了起来——在彻底认清自己的卑微之后,反而觉得轻松的笑。
他本来就不该奢望,本来就不该幻想,本来就不该以为她会在意他。
他只是她众多玩具中的一个,也许是最笨的那个,也许是最可笑的那个。
但那又怎样呢?
他还是很想见她。
他不在乎了。
他只想在彻底烂掉之前,再看她一眼。
多一眼也好。
夜已经很深了——同一时刻,城市边缘的一座巨型地下停车场。
这里原本是某大型物流中心的临时仓储区,占地超过十万平方米,水泥地面布满裂缝。天花板上的感应灯在车辆驶过时才会亮起,投下冷白的、断断续续的光柱。空气中混杂着机油、橡胶和陈年灰尘的味道,空旷得像一座被遗忘的地下迷宫。
杨诗雨坐在一辆纯黑色的电动猎装SUV驾驶座上。座椅调到了最舒适的角度,她整个人陷在柔软的真皮里。
迷彩半身紧身衣包裹着她挺翘的胸部轮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迷彩热裤下,裸露的修长美腿在黑暗中泛着象牙白的光泽,悠闲地搭在驾驶台上,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高跟马丁踝靴。
她的右手拿着一杯冰镇柠檬苏打,吸管轻轻咬在淡粉色的唇间,左手随意地靠在车门扶手上。
这辆车是她亲自挑选的——最新款国产新能源车型,车身采用碳纤维与高强度铝合金复合材料,整车重量不到1000公斤,车头和车底都经过特殊加固,拥有远超传统车的结构强度和抗冲击能力。启动时电机瞬时扭矩巨大,加速迅猛,几乎没有噪音,只有低沉的电流嗡鸣,像一头蛰伏的野兽在黑暗中低语。
她看起来像在自家客厅沙发里悠闲地喝饮料,而不是正准备进行一场猎杀游戏。
“开始吧。”
她轻声说,对着车载麦克风宣布。
停车场四周的隐藏扬声器同时响起她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声音:“各位猎物,欢迎来到我的游乐园。规则很简单——一个小时内,你们只要还能自己站着走到出口,就能获得被我踩一分钟的机会,部位和方式,你们自己选。”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那个她练了一百二十遍的直播笑容,但此刻多了一层漫不经心的残忍:“当然,如果你们都撑不到……那就只能下次再见啦。”
话音落下,停车场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低沉的蜂鸣声,像某种倒计时。
二十多个高矮胖瘦不一的男人陆续从不同的入口被放进来。他们全部赤裸上身,只穿一条黑色短裤,身上涂着荧光标记,在黑暗中像移动的靶子。
杨诗雨轻踩油门,SUV发出几乎无声的低鸣,缓缓驶入停车场深处。
她没有急着加速,只是像散步一样慢慢巡弋,车灯扫过一排排水泥柱,映出那些仓皇逃窜的身影。她的靴底轻轻点着油门,手指漫不经心地在方向盘上敲着节奏。
第一个男人刚跑出十几米,就被她从侧面轻轻撞了一下。SUV的车头精准地顶在他腰侧,把他撞得横飞出去,滚了好几圈。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左踝已经无法用力——脱臼了。
杨诗雨没有停车。她只是把车头轻轻一打,SUV从他身上缓缓碾了过去。车轮从他的大腿和胸口压过,内出血的剧痛让他几乎晕厥,嘴角溢出一丝暗红色的血沫。惨叫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像被掐住脖子的野兽在嘶鸣。
工作人员立刻进场,把已经失去行动能力的男人拖走。
他们动作熟练,像在流水线上搬运货物。
杨诗雨继续悠闲地开车,右手拿过苏打水,吸了一口,柠檬的酸味在舌尖散开。
她甚至没有看后视镜一眼,只是轻声自语:“下一个。”
声音飘散在空气中。
第二个男人试图躲在两根水泥柱之间。她直接把SUV开进去,用车头把他顶在柱子上,他用双手推着车头,却不敢用指甲去抠引擎盖,怕在碳纤维漆面上刮出痕迹,让女神不快。
但杨诗雨只觉得好笑,她脚下轻碾油门,一点点加大推力,把他挤得几乎无法呼吸,男人痛苦地挣扎,发出压抑的呜咽。
“再尝尝这个?”
她笑着低语,挂上倒挡,后倒数米,那个男人如释重负,瘫倒在地。
然后再换档,猛地一踩油门,SUV往前一冲,把他撞得飞了出去。
男人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撞在另一根柱子上,滑落在地,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扁的昆虫。
她瞥了一眼他的荧光标记,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换挡,倒车,再换挡,一气呵成,扬长而去。
第三个男人跑得最快。她没有立刻追上去,而是故意在后面慢慢跟着,车灯的光柱像一把追光灯,始终追着他的背影。男人越跑越慌,脚步越来越乱,在水泥地上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他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那两道光柱不急不缓地跟着他,像死神提着灯笼在散步。
杨诗雨把车窗降下一条缝,风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声,像一台快要散架的发动机。
她在心里数着他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慢,越来越乱。
他停下了。
他跪下了。
体力不支,双腿发软,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杨诗雨这才缓缓加速,SUV从他背后轻轻撞上去,把他撞得向前扑倒。她没有直接碾压,而是把车停在他身后,等他挣扎着直起身子,再用车头反复轻轻顶他的后背,把他一次又一次撞倒在地,像在玩弄一条疲惫的狗。
男人崩溃了。
他转过身,跪在地上,(各种。他的嘴唇磨破了,血和灰尘混在一起,糊在舌头上,但他没有停。
“女神……求求您……饶我一次。”
杨诗雨把车窗再降下一点,声音戏谑地传出来:“好呀~”
她没有下车。只是用靴尖轻轻点了一下油门,SUV的后轮缓缓转动,慢慢压在他的右手上。
男人的手指被橡胶胎面碾过,指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发出痛苦的惨叫,却没有选择抽回手,反而把脸贴得更低,继续舔舐轮胎留下的痕迹,眼泪滴在水泥地上,和灰尘混成一滩泥。
杨诗雨收回脚,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蜷缩的身影。
她靠在座椅上,拿过苏打水,又吸了一口。冰块在杯子里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小涵会喜欢这个吗?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女孩坐在她副驾驶的位置上,看着她开车,看着她追逐那些猎物,看着她用车头把他们顶在墙上。
也许她会歪着头,嘴角带着一丝坏笑,说:“有意思。”也许她不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
杨诗雨的嘴角弯了一下。
没有人回应她。
只有电流低沉的嗡鸣。
她收起笑容,踩下油门,冲向下一个目
标。
整个停车场里,越来越多的男人开始崩溃。
他们发现自己根本看不到“女神”的脸——杨诗雨的车窗是单向隐私玻璃,他们只能看到黑色的SUV像幽灵一样在黑暗中穿梭,只能听到低沉的电机嗡鸣和自己越来越慌乱的脚步声。
他们只能通过地上的轮胎痕迹来判断她刚刚经过的方向,像一群被蒙上眼睛的羔羊,循着牧羊人留下的气味爬行。
又有几个男人同时跪了下来,对着那些还带着温热的橡胶痕迹,低下头,伸出舌头,虔诚地舔舐、亲吻,像在朝拜神明。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又哭又笑,脸上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鼻涕。
杨诗雨很快发现了他们,她把车停在他们前方十米处,没有立刻冲过去。
她降下车窗,声音愉悦地传出来:“跑啊,继续跑啊,还剩半个多小时呢。”
她没有急着结束游戏,而是像猫一样,慢慢巡弋。
她享受着这个过程——那种“一切尽在掌控”的优越感。
整个过程,她始终坐在舒适的驾驶座上,姿态惬意,偶尔吸一口苏打水,发出轻微的“滋”声。
她甚至没有出汗,她的靴底一尘不染,衣服上连一根褶皱都没有产生。
她只需要脚下轻轻踩一踩油门,手指转一转方向盘,就能让那些男人像玩具一样被她随意玩弄。
她也在学。
学那个什么都不用做,就让人想跪下来的样子。
一个小时的游戏时间结束时,场上只剩下最后一个男人还勉强保持着意识。
他跪在停车场中央,浑身是汗,双手撑在地上,额头贴着杨诗雨车轮刚刚碾过的地面,嘴唇还在舔舐那道温热的橡胶痕迹。他的舌头已经磨破了,血丝混着口水滴在地上,但他没有停。
杨诗雨把车停在他面前,降下车窗。
“恭喜你哦。”
她模仿着那个甜甜的声线,像在夸奖一个听话的孩子。
男人抬起头,泪水混着鼻涕糊了满脸。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只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杨诗雨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关上车窗,踩下油门。
SUV无声地驶向出口,车灯照亮了斜坡上的黑暗。
后视镜里,那个男人还跪在地上,额头磕在水泥地上,一下,又一下。
她没有再看。
她只是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嘴角再次挂起那个她练了一百二十遍的直播笑容。
停车场里安静下来。
车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线映照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其他猎物已经被拖走了,地上残留着轮胎的痕迹、干涸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混着橡胶的焦糊味,像一场刚刚结束的战争。
杨诗雨没有下车。
她侧过身,把驾驶座的门推开。车门开到最大,车内顶灯的暖光洒出来,照亮了她半截身子。她依然坐在座椅上,一条腿蜷在驾驶座上,另一条腿伸出去,靴跟支在车门踏板边缘,轻轻点着空气。
她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肘撑在座椅靠背上,歪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已经跪在车门边的男人。
她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懒洋洋的、带着残忍的得意。
“过来。”她说。
男人跪在地上,双膝挪了过来。他的头低着,不敢看她,只敢看着她的靴子。
那双黑色的马丁踝靴,系带交叉缠绕,两指粗的高跟,橡胶底刻着细密的防滑纹路,在车灯的照射下每一道沟壑都清晰
可见。
“抬头。”杨诗雨说。
男人抬起头。
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睛红肿,瞳孔里倒映着她的身影——那个慵懒坐在座椅的、被暖光包裹的、像女神一样高高在上的女人。
“你想让我踩哪里?”杨诗雨歪着头,声音轻飘飘的。
男人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那个字:“脸……”
“脸?”杨诗雨重复了一遍,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整张脸?”
男人拼命点头。他的额头磕在车门下方的踏板上,发出沉闷的“咚”,一下,又一下。
“求您……求您踩我的脸……”
杨诗雨没有让他等。她把伸出去的那条腿往前送了一截,靴尖轻轻抵住他的下巴,贴着他的喉结,迫使他抬起头。皮面和橡胶底刮过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张开嘴。”她说。
男人顺从地张开嘴。他的嘴唇在颤抖,舌头上还沾着刚才舔地面时留下的灰尘和血丝。
杨诗雨俏皮地把靴跟伸进他的嘴里,橡胶纹路压着他的舌头。
“这样吗?”她说。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含住了她的靴跟。
他不敢用力,怕牙齿咬坏她的靴子,只是用嘴唇包裹着靴跟底部的边缘,一下一下吸吮,发出“啧、啧”的声音,像在亲吻一件圣物。
杨诗雨笑了,笑得像一只终于抓住老鼠的猫。
她猛地往后一抽靴子,男人的牙齿在橡胶表面刮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吱”。
“不对,不是这样。”她说,声音甜得像融化的糖,“是这样。”
她抬起脚,靴跟对准他的脸,然后——跺了下去。
不是轻轻的放上去,而是带着全身的重量,靴跟砸在他的鼻梁上。
“咔嚓。”
声音很轻,轻得像折断一根枯枝。但男人的身体猛地一弓,喉咙里发出一声撕裂般的惨叫。血从他的鼻子里涌出来,(各种。
他没有躲。他甚至没有缩。他跪在那里,仰着脸,让她的靴跟嵌进自己的鼻骨里。眼泪和血混在一起,糊了满脸,但他的嘴角弯着——他在笑。
“谢谢……谢谢女神……”他的声音含混,像隔着一层水。
杨诗雨歪着头,看着他脸上的血。她的靴跟还压在他的鼻梁上,她能感觉到脚下那块软骨已经塌了,碎成了几片。
她转了转脚踝,靴跟在他脸上拧了一下,碎骨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像踩在雪地上。
“还要吗?”她问。
“要……还要……”男人的声音从她的靴底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鼻腔破裂后的那种含混。
杨诗雨把脚往下移了一点,靴跟对准了他的嘴。
“张开。”她说。
男人张开嘴。他的嘴唇上全是血,门牙上沾着血丝。杨诗雨的靴跟抵住他的门牙,然后用力。
“咔。”
门牙断了。不是掉了一颗,是两颗。靴跟像一把凿子,直接把它们从牙龈里撬了出来。血从牙槽里喷出来,溅在她的靴面上,溅在车门的踏板上。男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他的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撕裂般的呻吟,但他没有躲。
他的眼睛还睁着,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混着血,混着鼻涕,糊了满脸。他的嘴角弯着——还在笑。
杨诗雨的脚停住了。靴跟嵌在他的嘴里,踩着他的舌头,压着他断裂的牙根。
她低头看着他,把脚收了回来。靴跟从男人嘴里拔出来,带出一缕血丝。
他的脸已经不成样子了:鼻梁塌陷,嘴唇裂开,门牙
的位置只剩下两个血洞,血从里面一股一股地往外涌。
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恐惧,依旧是那种光。
渴望。
渴望被她踩。
渴望被她毁掉。
渴望被她记住。
杨诗雨勾起脚,看了一眼沾了血的靴底,靴跟的橡胶纹路里嵌着白色牙釉质碎片,在灯下闪着诡异的光。
男人瘫在地上,双手撑着地,大口大口地喘气。血从他的鼻子里、嘴里往下淌,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但他还在笑——嘴角弯着,露出那两个黑漆漆的血洞,像一扇被砸碎的门。
杨诗雨低头看着他。把脚悬在车门边,用靴跟支在踏板边缘,靴尖轻轻点着空气,像在打节拍。
“够了吗?”她问。
“够……够了……”男人的声音含混,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谢谢……谢谢女神……”
“那帮我把靴底舔干净吧。”
她轻声说,依旧是那个甜甜的声线。“本来挺干净的,都被你弄脏了”
男人立刻低下头,伸出舌头,努力去舔她靴底的血迹和碎牙残渣。
可他门牙刚断,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涌。越是用力舔舐,血就流得越凶,舌头每一次刮过橡胶纹路,都把更多的鲜血涂抹上去。
原本只是沾着一些血迹的靴底,反而被他舔得越来越脏,血迹混着碎牙和口水,在纹路里糊成一片暗红色的污渍。
杨诗雨轻轻用靴底点了一下他的额头,像在逗弄一只笨拙的小狗。
“怎么这么笨呀。”她声音轻佻愉悦,带着笑意,“越舔越脏呢。”
男人顿时慌了。他抬起头,脸上血迹斑斑,眼睛里满是焦急和恐惧,赶紧把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声,一下,又一下。
“对不起……女神……我错了……我太笨了……求您原谅我……”
他一边磕头一边含混地求饶,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句,额头在水泥地上磕得发红,却不敢停下。
杨诗雨看着他滑稽又卑微的样子,忽然笑得格外开心。
她笑得身体微微前倾,眼睛弯成月牙,笑得连肩膀都轻轻颤抖。
“真可爱。”
她轻声说,靴底又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额头,“下次记得,要先把血止住再舔哦。”
男人磕得更用力了,额头已经渗出细细的血丝,却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幸福。
杨诗雨把脚收回来,靴跟踩在踏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笃”。
她靠在座椅上,歪着头,看着那个趴在地上的男人。
任由他的血在她的靴底慢慢变干,变成暗红色的、像锈迹一样的斑块。
杨诗雨关上车门,靠在座椅上,拿过还剩最后一口的苏打水,喝掉,冰块已经全化了,只剩下淡淡的柠檬酸味。
车窗降下来,她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甜甜的,像在哄一个孩子:“下次再来玩哦。”
男人的身影匍匐着退入黑暗。
杨诗雨开始觉得,自己越来越像那个女孩了——漫不经心、高高在上、掌控一切。
“啪啪啪。”
鼓掌声从黑暗中传来,不急不缓,一下,一下,又一下。
杨诗雨猛地睁开眼睛。
声音来自附近,但现在这个时间,这个停车场里不应该有其他人——工作人员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进场。
她转过头,瞳孔在车灯的逆光中缩成两个黑点。
一个人从柱子后面慢慢走出来。
一个女人。
她走得很慢,不像是从黑暗中出现,更像是黑暗本身在向她聚拢。
杨诗雨的身体僵住了。
她认出那个轮廓——不,她不需要“认出”,哪怕只是看到影子,她也会发抖。
她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手指蜷缩成拳,指甲掐进掌心,慢慢将车门打开。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清脆,节奏沉稳。
黑色的职业装,剪裁利落,线条冷硬,头发是干净利落的马尾。
女人的脸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带一丝温度,也没有任何情绪。好像她不是在看你,只是在确认你存在。
“你……你要做什么……”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沙哑,破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上官嫣走到车门前,停下。
车灯余光从她身侧射过来,把她勾勒成一个黑色的剪影。她的脸隐没在阴影中,只有眼镜的边框闪了一下冷光。
“玩得开心吗?”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冬日里没有风的湖面。
杨诗雨张了张嘴,想说“开心”,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只是点了点头,动作僵硬得像脖子上了发条。
上官嫣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丝嘲讽的弧度。
她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杨诗雨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指尖冰凉。
杨诗雨不敢躲,甚至不敢呼吸。
“正式认识一下,上官嫣。”上官嫣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杨诗雨看到那双没有温度的、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跪在地上,额头被那鞋跟碾压的感觉——不是疼,是那种“你什么都不是”的绝望。
上官嫣松开手,退后一步。
“不请我上车吗?”
杨诗雨慌乱地从驾驶座上滑下来,高跟靴踩在车门踏板的金属边缘时脚下一滑,差点栽倒。她不敢抬头,不敢看那个轮廓,只是手忙脚乱拉开后座的门。
动作太急,门开得太大,弹了一下,她的手指在发抖。
上官嫣没有催促。她只是站在那里,等杨诗雨把门重新拉到一个“合适”的角度。
“对不起……对不起……”杨诗雨含混地道歉,声音小得几乎被自己的心跳淹没。
上官嫣没有回应。
她迈步,上车,姿态优雅得像走进自己的办公室。高跟鞋在踏板上轻点了一下,整个人便坐进了后座。她靠向座椅,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目光透过银框眼镜,落在车门边那个还在发抖的女人身上。
杨诗雨没有关车门。她只是微微弯腰,双手垂在身侧,站在车门一旁。
她的下巴低得几乎贴住锁骨,眼睛盯着上官嫣的鞋尖——那双黑色的高跟鞋,在车内顶灯的暖光下泛着冷润的光泽。
上官嫣没有看她。
“杨诗雨。”她叫她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杨诗雨的肩头缩了一下。
“……在。”
“你是个聪明人。”上官嫣的语气依然平静,“知道怎么让猎物听话,知道怎么让粉丝疯狂,知道怎么把自己包装成他们想看到的样子。”
她停了一下。
“所以,我打算请你帮个小忙。”
杨诗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她只是站在那里,眼睛盯着上官嫣的鞋尖。
“请你参加一个……游戏。”上官嫣的声音没有起伏,“我想,你可以做得很好。”
“场地、猎物、武器,我来准备。”上官嫣抬起头,目光落在杨诗雨低垂的头顶上,“你来做。”
杨诗雨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
堵住了。
“怎么,你不愿意?”上官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那笑中夹杂着刺骨的冷。
杨诗雨拼命摇头。“不……不是……我……”
“那就好。”上官嫣打断她,“你会得到足够的报酬,够你买几身像样的衣服,也够你在小姐面前……不那么寒酸。”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突然有了光——她知道了什么是“足够的报酬”。
但是那光很快就熄灭了。
因为她同时也猜到了——上官嫣要她做的到底是什么,那从来就不是什么‘游戏’。
沉默持续了很久。
“嫣姐。”她开口了,声音还是很轻,但不再发抖了。
上官嫣没有回应,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杨诗雨深吸一口气。
“这种事……您完全不用找我做,”她顿了顿,“而且我觉得……您也不需要自己做。”
上官嫣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你继续说”的许可。
“您可以邀请很多人——那些有钱的太太、名媛、甚至国外的买家。她们付得起钱,而且她们会很愿意参加您的游戏。”
杨诗雨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像在直播里念口播,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
她抬起头,看着上官嫣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冷的,但她没有退缩。
“您可以把这场游戏做成一个——专属派对。”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场地可以更大,猎物可以更多,武器可以更精良。您甚至不用花钱,还可以赚几十倍、上百倍的钱。”
她停下来,等上官嫣的反应。
沉默。
上官嫣盯着她,那双淬过冰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杨诗雨又开始发抖了,久到后背的迷彩紧身衣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然后,上官嫣笑了,带着一丝意外的笑。
“你确实是个聪明人。”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还真是……看走眼了。”
她伸出手,两根手指勾住杨诗雨颈间的黑色项圈,轻轻一拉。
杨诗雨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脸几乎凑到上官嫣面前,她能闻到上官嫣身上那股冷冽的香氛。
“上车。”上官嫣说。
这一次,不是命令,是邀请。
但杨诗雨知道,她依然没有选择。
她顺从地爬进后座,坐在上官嫣旁边。
车门关上了,沉闷的一声,隔绝了外面的黑暗和风声。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猎场的铁门已经打开了。
不是普通的猎场。
这是一片占地数百公顷的私人林场,有丘陵、灌木丛、溪流、人工湖,还有一片被围栏圈起来的密林。围栏通电,高压,边界有专人看守,不会有猎物逃出去。
也不会有无关人员进来。
贵宾通道铺着红地毯,两侧站着黑色西装的安保。
女士们从加长轿车里下来,穿着各种奢华的定制猎装——猩红色、墨绿色、深紫色的丝绒外套,领口镶着貂毛,腰间束着宽皮带,脚上是锃亮的高跟马靴。她们有的戴着精致的猎帽,帽檐上插着羽毛,有的还戴着皮质手套,像从十九世纪的油画里走出来的。
但她们手里握着的都是现代枪械——半自动步枪,狙击步枪,甚至有一把仿复古的杠杆步枪——那位太太说,用这把枪打猎物,“更有狩猎感”。
上官嫣站在入口处,杨诗雨站在她身旁,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显示着猎场的地图和猎物的实时位置。
“各位尊贵的客人,欢迎来到我们
的女神狩猎场。”她的声音平静,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行程表。“规则很简单——”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衣着华贵的女士们。
“没有规则。”
有人笑了,笑声清脆,像银铃。
“各位可以挑选任何辅助工具——马匹、越野车、无人机。猎场内有补给站,弹药、食物、饮料、医疗用品随时供应。”
“狩猎时间截止到日落,击中最多的女士,下一场狩猎游戏——免费。”
众人欢呼雀跃。
金发碧眼的维多利亚小姐是一位英国贵族,祖上在诺曼底登陆时损失了半个庄园,但剩下的土地仍然大到可以在自家领地上猎鹿。她身材高挑,穿着墨绿色的猎装裙,脚上是及膝的马靴。
她挑选的是一匹纯黑色的弗里斯兰马,鬃毛修剪整齐,她双腿轻轻一夹,马立刻小跑起来。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电子表——五十个红点,密密麻麻,散布在丘陵和树林之间。
她从马鞍旁的枪套里抽出一把鲁格手枪,检查弹匣,然后插回去。
“走。”她轻轻磕了一下马腹,马加速,朝树林奔去。
树林边缘,一个赤裸的男人正在奔跑。
他的背上荧光喷着“37”。他听到了马蹄声,回头看了一眼——那匹马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穿过灌木丛,朝他冲来。
他跑得更快了,但人终究快不过马。
维多利亚勒住缰绳,马前蹄扬起,停在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
男人慌乱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身体在发抖,汗水混着灰尘糊在皮肤上。
“不要……不要杀我……”他的声音沙哑。
维多利亚低头看着他,金发从肩上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笑了。
“趴下。”她把枪从枪套里抽出来,枪口朝下。
男人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土和枯叶。
维多利亚翻身下马,靴子踩在草地上,走到他面前。她用靴尖挑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你叫什么?”她问。
“张……张嘉伟……”
“张嘉伟。”维多利亚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尝一个陌生的词。“很遗憾,你跑得不够快。”
她退后一步,举起枪,枪口对准他的小腿。
“砰。”
男人的小腿炸开一团血雾,惨叫声在树林里回荡。
他抱着腿在地上翻滚,鲜血从伤口涌出来,染红了枯叶。荧光色的“37”被血浸透,变成暗红色。
维多利亚没有再看他。她收起枪,翻身上马,朝下一个红点奔去。
因为她知道,那个男人跑不了多远。血会流干,力气会用尽,他最终会趴在那里,等她或者别人来给他最后一枪。
或者,不给他最后一枪,就让他慢慢死。
那是猎人的自由。
不远处,安娜斯塔西娅的越野车冲过小溪,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这位黑发女子五官深邃,有着典型的高加索人面部特征,父亲控制着俄罗斯最大的天然气矿。
她的嘴唇涂着暗红色的口红。穿着一件定制的黑色猎装夹克,袖口有银色的扣子,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猎鹰胸针。
而现在,她正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着纸质咖啡杯,像在悠闲郊游。
“夫人,左前方,有七个。”对讲机里传来她的无人机操作员的声音。
安娜斯塔西娅停下车,放下咖啡杯,拿起一旁的半自动步枪。
她把枪架在车窗上,从瞄准镜里看着远处七个奔跑的赤裸身影。
他们背上的荧光编号在阳光下格外醒目:12、24、33、41、45、48、49。
她扣下扳机。
“砰。”
跑在最后面的49号应声倒地。子弹从后背穿入,从胸口穿出,血雾在他胸前炸开。他趴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她没有停,把枪口移向48号。
“砰。”
48号后背同样中弹,扑倒在地。赤裸的身体在草地上抽搐了几下,荧光色的“48”被血染红。
剩下的五个跑得更快了。他们没有回头,只是拼命跑,跑进一片灌木丛。
安娜斯塔西娅放下枪,踩下油门。越野车冲进灌木丛,枝条刮过车身。
她看到了45号。他蹲在一棵倒下的大树后面,抱着头,赤裸的身体蜷成一团。她把车停在他面前,走下车。
男人抬起头,满脸泪水。
“求求你……”他的声音沙哑。
安娜斯塔西娅没有回答。她走到他面前,锃亮的高跟长筒靴踩住他的身体,枪管抵住他的额头。
“砰。”
鲜血溅在她的靴面上。
她低头看了看靴子,皱了皱眉。
“下一个。”她对着对讲机说。
小溪的另外一侧。
梁太太正沿着岸边走着,她是南方某省首富的遗孀,手里握着三家上市公司。
她不喜欢说话,但她的支票本从不犹豫。
她不喜欢开车,也不喜欢骑马。
她喜欢走路,慢慢地走,像在自家花园散步。
她穿着一件定制的深红色猎装,收腰,裙摆到膝盖,脚上是棕色的低跟皮靴,皮肤白皙,手指上戴着一枚鸽子蛋红宝石戒指。
手里拿着一把银色的小巧手枪。
溪水很浅,清澈见底,卵石光滑。她听到了喘息声,停下来。
一个赤裸的男人蹲在溪边的灌木丛后面,背上的荧光编号是“19”。他显然听到了脚步声,但不敢动,只是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梁太太没有绕过去,而是直接走到他面前。
男人抬起头,满脸惊恐。他的嘴唇在发抖,想说“求求你”,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梁太太低头看着他。她看了很久,久到男人的眼泪流了下来。
“你多大了?”她问。
“三……三十三。”
“有孩子吗?”
“有……有个女儿。”
梁太太沉默了几秒。
她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在伦敦读大学,已经两年没回家了。
她叹了口气,把枪口抵住他的额头。
“闭眼。”她说。
男人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下来。
“砰。”
鲜血溅在溪水里,被水流冲淡,变成粉红色,流向远方。
男人的身体倒进灌木丛,压断了几根枝条。
梁太太收起枪,转身继续悠闲地散步,没有回头。
营地的大帐篷里。
周小姐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咖啡杯,把脚翘在桌子上,看着墙上的大屏幕。
她看上去不过才二十五六岁,一头栗色长卷发慵懒地披在肩上,面容姣好、妆造精致。
她穿着一件象牙白的短猎装,收腰设计,衣襟上别着一枚钻石胸针,下身是同色紧身马裤,脚上是一双STACCATO高跟长靴。
整个人漂亮得像刚走完时装周,与这血腥的猎场格格不入。
她的丈夫是某地产集团的太子爷。她不需要工作,但她需要刺激。
屏幕被分割成六个画面,来自不同无人机的实时监控。
虽然她着装整齐华丽,但似乎并不想强烈的阳光伤害她娇嫩的肌肤。
因此她选择
坐在帐篷里,指挥无人机驾驶员像玩电子游戏一样进行猎杀。
“右下角,41号,躲在岩石后面。”操作员指着屏幕。
周小姐放大画面。一个赤裸的男人蜷缩在两块巨石之间的缝隙里,抱着膝盖,浑身发抖。背上的荧光“41”在阴影中发着暗光。
“打他的腿。”周小姐说。
操作员犹豫了一下。“您不自己来?”
“太热了,我不想动。”周小姐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你帮我打。先打腿,让他跑。”
操作员继续操纵无人机,枪声从远处传来,在帐篷里回荡。
屏幕里,41号的小腿炸开血雾,他惨叫一声,从岩石缝隙里滚出来,趴在地上。
“再打另一条腿。”周小姐说。
又是一枪。41号的双腿都断了,他趴在地上,用手肘撑着身体,拼命往前爬。血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打手。”周小姐说。
第三枪。41号的手臂被打断,他趴在地上,再也动不了了。他只能趴在那里,浑身是血,嘴里发出含混的呻吟。
“好了,打头。”周小姐放下咖啡杯。
第四枪。41号的脑袋炸开一朵血花,他不再动了。
周小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帮我拍张照片,发给其他人。”她拿起包,“就说我打中了,我去做SPA了。”
她走出帐篷,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眯了眯眼。
一辆车适时开来,载着她向主楼开去。
猎场上不止这几位女士。
丘陵深处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枪响,树林边有骑马的背影一闪而过,人工湖旁也有人影在晃动。
整个猎场到处都响彻着痛哭和哀嚎。
从丘陵到灌木丛,从小溪边到白桦林,那些声音此起彼伏——有的尖锐,像被踩住尾巴的野兽;有的低沉,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有的断断续续,夹杂着“妈妈”“救命”“我不想死”的哭喊。
枪声每隔几秒就会传来一声,偶尔密集如鞭炮,偶尔稀疏如雨滴。火药味混着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粘稠,刺鼻,宛如一座屠宰场。
无人机在头顶嗡嗡地盘旋,像一群随时准备猎食的秃鹫,镜头对准每一个倒下的身体,记录着血从伤口涌出的速度、抽搐的幅度、最后静止的瞬间。
草地被染成暗红色,溪水从上游的粉红变成下游的深红,灌木丛的枝条上沾染着干涸的鲜血和碎肉。
五十个人,不,是五十只“猎物”。
没有人统计他们的名字,没有人会在意他们是父亲、儿子、丈夫。
他们只是编号——01到50。
在那些华贵女士的平板或者电子表上,他们只是移动的红点。
红点消失,狩猎完成。
黄昏时分,猎场安静了下来。
工作人员进场,清理血迹,修整草地。五十具猎物的尸体,被装上厢式货车,运往不知名的目的地。
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
主楼的宴会厅里,水晶吊灯亮着,长桌上摆满了银器和鲜花。
女士们齐齐举起香槟杯:“Salute。”
音乐奏响,宾主尽欢。
她们笑着、碰杯、聊着哪一枪打得更准,哪只“猎物”跑得最远。
窗外,夜幕逐渐降临。猎场上一片漆黑,只有几盏灯在远处闪烁。
第二天一早,没有人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因为没有人会问。
赵鹤鸣最后是被公寓夜间巡查的保安救下的。
上官嫣离开时,刻意没有关门。
但他还是没
有选择报警。
三周后,他再次拨通了黄靖涵的号码。
“我有东西想给你看。”他说。
之前他经常买醉的那个夜场,今晚被他包了下来。
舞台上的聚光灯亮着,白色的光柱打在地板中央,照亮了一片白色的碎玻璃。
玻璃碴铺得不厚,薄薄一层,边缘锋利,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整个空间空荡荡的,只有那束光和那片白。
舞台边缘放着一把黑色的椅子,雕花,高背。
赵鹤鸣站在椅子旁边。他穿着一件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枚黑色的领结,黑色西裤笔挺,裤线锋利。头发梳得整齐,下巴干净。
站在那里,像一个等待上台的舞者,更像一个赴约的情人。
大门被推开,女孩走了进来。
她今天的装扮格外淡雅,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及膝,收腰,面料是丝质的,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长发被挽成一个精致的低发髻,发髻间别着几颗细小的珍珠发饰,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在聚光灯下闪着柔和的光。
底妆清透,眉眼柔和,嘴唇上涂着一层薄薄的豆沙色唇釉。脚上是一双白色的玛丽珍小皮鞋,鞋面上有一枚小小的银色搭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她站在门口,环顾四周。“大叔,这是哪里?”
“这是我为你准备的舞台。”赵鹤鸣说。
女孩没有说话。她走近几步,看着舞台上的碎玻璃,又看了看他。
“请坐。”赵鹤鸣说。
女孩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走到那把黑色椅子前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被画像的贵妇。
赵鹤鸣在她面前单膝跪下——右膝着地,左膝弯曲,像骑士受封,像信徒朝圣。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黄靖涵的左脚踝。她的脚踝很细,皮肤很白,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他解开扣带,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拆一件珍贵的礼物。
鞋带从搭扣里抽出来,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把小皮鞋脱下,放在一旁,露出她的脚——脚趾圆润,指甲干干净净,没有涂颜色。
黄靖涵低头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没有缩回脚。
赵鹤鸣双手捧起她的脚,嘴唇轻轻贴在她的脚背上,停留了三秒,然后抬起,又落下,又抬起。
一共三次,每一次都像是在确认,在诉说,在祈求。
接着,他从旁边的准备好的鞋盒里取出一双高跟鞋。鞋面透明,鞋跟细长,在灯光下折射出彩虹色的光。(各种。
然后他放下她的左脚,捧起右脚,重复同样的动作——解扣带,脱鞋,亲吻脚背,穿鞋。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赵鹤鸣站起来,打了一个响指。
音乐响起,小提琴的旋律在空旷的夜场里流淌,缓慢,哀伤,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他退后一步,弯腰,伸出手,掌心朝上。
“现在,我可以邀请你跳支舞吗?”
黄靖涵看着他伸出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的碎玻璃,再看了看他光着的赤脚。“大叔,你要光着脚?”
“是的。”赵鹤鸣说,“就和当初一样。”
黄靖涵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手搭了上去。她的手很凉,指尖纤细。
赵鹤鸣轻轻握住,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她的腰很软,隔着薄薄的丝质裙料,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他把脚伸到她的鞋下——确切地说,是主动地、准确地
,把赤脚放在她落脚的位置。
她的鞋跟落下,落在他的脚背上,压进皮肉,玻璃刺入他的脚心。
血色绽放。
血从脚底渗出来,在白色的玻璃碴上留下一朵淡粉色的花。
他没有缩,他甚至没有皱眉,只是在每一次舞步后,把脚重新移到她下一次落脚的位置。
“大叔,你为什么要把脚放在我的脚下面?”黄靖涵低头看了一眼。
“因为我从踩上陷阱的那一刻起,”赵鹤鸣说,“就注定是你的猎物了,一直都是。”
聚光灯从上方直射下来,把两个人笼在一片雪白的光晕里。
黄靖涵的白色裙摆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如月光凝成的织物。
赵鹤鸣的黑西装在灯光下显得更加深沉,领结端正。
他们的影子投在铺满碎玻璃的地板上,像一个正在融化的时钟。
血在蔓延。
第一圈。淡粉色,像樱花落在雪地上,若有若无。聚光灯下,那些血点在白色玻璃碴上像晨曦中的露珠。
黄靖涵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第二圈。绯樱色,像春天的晚霞,像少女脸颊的红晕,血开始汇聚,不再是点,而是片。
赵鹤鸣的脚底已经看不出皮肤的颜色,只有一片湿润的绯红。
他的步伐开始变慢,但依然稳稳地托着她的腰。
“大叔,你在抖。”她说。
“我知道。”
“疼吗?”
“疼。”
“那你为什么不停下来?”
他没有回答。他带着她旋转,又转了一圈。
第三圈。鲜红色,像熟透的樱桃,像燃烧的火焰。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不再是渗,是流。
玻璃碴被血浸透,变成暗红色的颗粒,粘在他的脚底。每一步,地板上都会留下一个完整的血脚印。
聚光灯把那些血脚印照得透亮,像一串串红色的印章。
“大叔,你流了好多血。”黄靖涵的声音很轻。
“嗯。”
“你是想让我看这个吗?”
“不是看,是给,我想给你。”
“这些血吗?”
“这是我为数不多能给你的东西了。”他说。
第四圈。血红,暗红色的,浓稠的,在聚光灯下像融化的玛瑙。整个舞台的白色玻璃碴都被染成了红色,从中心向外扩散,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
聚光灯的光线穿过那片血色的玻璃,将暗红色的光影投射在黄靖涵的白色裙摆上。裙摆在光影的映照下,仿佛整片裙角都浸入了深红的河流。
但那不是血,只是光。
只是灯光穿过碎玻璃上的血,再落在她裙上的颜色。
看起来,就像血在往上爬。
黄靖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摆——那片暗红色的光影正随着她的旋转流动,像一朵缓缓绽放的红花。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看着赵鹤鸣。
他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嘴唇没有血色,只有眼睛还亮着。
赵鹤鸣的脚已经看不出皮肤的颜色,碎玻璃嵌在伤口里,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第五圈。血已经流到了舞台边缘。
赵鹤鸣的脚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不是不疼,是麻木了。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只剩下那首曲子的旋律,一遍又一遍,像永远流不尽的河。
他的手臂依然稳稳地揽着她的腰,但他的步伐已经不再是走,而是拖。
黄靖涵没有说话。她只是继续跟着他的步伐,旋转,前进,后退。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混着汗水的咸涩,还有那一点点熟悉的、属于他的气息
。
赵鹤鸣的手突然松了一瞬,退后一步。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
他的脚已经血肉模糊,碎玻璃嵌在伤口里,血滴在玻璃碴上,汇成一小滩。
他抬起头,看着她。
聚光灯从上方直射下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血色光晕中。
她的白色连衣裙被染上一层暗红,是灯光穿过染血的碎玻璃后投射在她身上的光影。
此刻她站着不动,那片暗红便也静止了,像一层薄纱覆在她裙上。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美得惊人。
“谢谢你。”他说。
黄靖涵低头看着他。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他的额头很烫,全是汗。
“大叔。”
“嗯。”
“你流血太多了。”
“我知道。”赵鹤鸣笑了,笑得像个孩子,“可舞还没完……”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身子突然就软了下去,手从她腰上滑落,指尖擦过她的裙摆,带起一小片暗红色的光影。
他的膝盖磕在碎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玻璃刺入皮肤,血从膝盖涌出来,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趴在玻璃碴上,脸贴着那些沾满血的碎玻璃,眼睛还睁着,看着她的脚——那双白皙纤细,穿着水晶鞋的脚,鞋底是他的血,鞋面在灯光下闪着彩虹色的光。
他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她蹲下来,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他的头发还是梳得整整齐齐,发胶的硬度还在,但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
“大叔。”
没有回应。
“大叔。”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赵鹤鸣的眼睛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在翕动,但没有声音。
黄靖涵直起身。
高跟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咔咔”声,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些被血染红的玻璃碴在她脚下碎裂,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哭泣,像在叹息。
舞台上只剩下那首循环播放的曲子,和那个倒在血泊里的男人。
她突然觉得这首舞曲的旋律很熟悉,像是她经常会无意间哼唱的那首。
她记得这首曲子的名字叫——Por Una Cabeza。
赵鹤鸣醒来的时候,阳光正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暖黄色的、柔软的、带着下午倦意的光。
他花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家。
天花板很高,床很大,被子是羽绒的,轻飘飘地压在身上。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香气——是某种昂贵的、定制的小众香氛。
他拉开被子,试图坐起来,脚上的伤口立刻传来一阵钝痛。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缠着白色的纱布,包扎得很仔细,边缘整整齐齐。
“醒了?”
一个声音从床尾传来,不高不低,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赵鹤鸣抬起头。
上官嫣坐在床头的椅子上,翘着腿。她穿着一件褐色毛衣,袖子松松地挽到小臂,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家居裤,脚上踩着一双浅棕色的毛绒拖鞋。头发披散着,鼻梁上架着那副银框眼镜。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但也只是一些,那双眼睛还是冷的。
她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和一只苹果,正低头削着,动作不急不缓,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没有断。银白色的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一下。
赵鹤鸣张了张嘴,想说“这是哪里”,
但喉咙干得像砂纸,只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
上官嫣没有看他。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进床头柜上的白瓷碟里。
然后她用小刀扎起一块,塞进赵鹤鸣的嘴里。
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在喂一条讨食的狗。
赵鹤鸣愣住了。苹果的酸甜在舌尖上散开,汁水润湿了他干裂的嘴唇。他含着一口苹果,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上官嫣收回手,把水果刀放在碟子边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小姐上课去了。”她再次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让我看着你。”
赵鹤鸣慢慢嚼着嘴里的苹果,没有说话。
“赵先生,体格还挺不错的嘛。”上官嫣歪了歪头,语调里带着一丝戏谑,“平常人这个失血量,起码要昏迷三天。你倒好,第二天就醒了。”
她顿了顿,“就这么想还债吗?”
赵鹤鸣的咀嚼动作慢了下来。他没有回答,只是盯着被子上的那道光线。
上官嫣捻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汁水沾在指尖,她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掉。
“赵先生,你要知道。”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不带情绪的平静,“你欠的,可没那么容易还。”
她把纸巾揉成一团,丢进床头柜旁的小垃圾桶里。
“对了,”她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过一个平板,用手指划了几下,丢给赵鹤鸣。“我有东西给你看——”
赵鹤鸣接过,上面正在播放一段画面。
一个穿着猎装的女人得意地举起手枪,对准跪在地上的男人的额头。枪响,血雾炸开,男人仰面倒下。
画面切换,另一个女人举着号码牌,像在拍卖会上竞拍一件艺术品。主持人的声音从平板里传出来:“五百万,第一次……第二次……成交!”
赵鹤鸣的瞳孔缩紧了。
他认出了那些场景——是更残忍的、更赤裸裸的、以猎杀活人为目的的血腥游戏。
那些女人的脸上只有兴奋,像在参加一场豪华的下午茶。
“这是……”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擦过玻璃。
“你的节目。”上官嫣的语气平静,“那些女人们很喜欢,入场资格从两百万起拍,最高卖到了六百万。”
她把平板收回来,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一个男人在草地上奔跑,脚步踉跄。镜头拉近,他的大腿上有一个黑洞,血正从那里往外涌,顺着大腿滴在枯草上。他跑了几步,摔倒了,又爬起来,拖着一条腿继续爬。画面外传来女人的笑声,清脆。一只手伸进镜头,接过一把步枪。枪口对准那个爬行的男人。“砰。”男人的后背炸开一团血雾,他趴在地上不再动了。
女人的笑声又响起来,还有碰杯的声音。
翻到下一张画面——一个穿猎装的女人踩在倒地的男人身上,举着酒杯,对着镜头微笑,男人的身体正在抽搐,身下是大滩汩汩流出的鲜血。
上官嫣把平板放在他的面前的被子上,屏幕还亮着,那张微笑的照片定格在那里。
“她们说,都要感谢你。如果没有你的节目,她们都不知道原来‘狩猎’是这么好玩的事。”
赵鹤鸣的手攥紧了床单,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还有,赵先生,”上官嫣嘴角带着一抹嘲弄的弧度,“你知道那些‘猎物’多少钱一只吗?”
她把嘴凑向赵鹤鸣的耳边,轻声说了一个数字。
赵鹤鸣把床单攥得更紧。
平板的屏幕还亮着,画面在循
环——枪声、笑声、血雾、倒地,一遍又一遍。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
屏幕上的光影在他脸上闪过,一道一道,像血,像火光,像那些女人举杯时折射的霓虹。
耳边全是枪声,砰、砰、砰,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一把铁锤在不停敲击他的颅骨。
眼前一片血红,他分不清那是屏幕里的血雾,还是自己眼睛里渗出的颜色。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门被推开了。
黄靖涵走进来,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家居针织衫,头发散着,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毛绒拖鞋,手上端着一杯热水。
她看到赵鹤鸣坐在床上抱着平板的样子,歪了歪头。
上官嫣站了起来,把椅子往赵鹤鸣的床边推近了一些,接过女孩手里的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她退到门口,斜靠在门框上,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目光落在赵鹤鸣身上。
女孩没有坐,她就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赵鹤鸣。
赵鹤鸣没有注意到她。他的眼睛还盯着屏幕,但瞳孔已经涣散了。
他的嘴唇在翕动,像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女孩伸出手,从他手里拿走了平板。
赵鹤鸣的手还保持着握持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手指慢慢蜷缩。
他的视线失去了焦点,眼前只剩下一片血红。
然后——有光照了进来。
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的、暖黄色的、柔软的、带着午后倦意的光。它落在他脸上,像一只手,轻轻地、慢慢地,拨开了那片血红。
他的瞳孔重新聚焦。
他看到了她。
女孩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平板,正低头看着屏幕,看得很认真。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坐到了床边的椅子上,把平板放在膝盖上,继续看。
赵鹤鸣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也许是看到那片光的那一刻,也许是看到她坐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的那一刻。
他掀开被子,脚上的伤口被牵动,一阵钻心的疼从脚底窜到头顶,他没有管。
他翻下床,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跪在她脚边,额头贴着她的拖鞋——白色的毛绒拖鞋,鞋面上有一只小小的蝴蝶结。
他的额头抵着那只蝴蝶结,肩膀剧烈地颤抖,眼泪滴在地板上,一滴,又一滴。
“求……求你……”他的声音沙哑,像从喉咙深处被一片一片撕下来的,“帮帮我,让她们停下……那些人……会死的……”
黄靖涵低下头,看着他。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头顶上有几根白头发,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各种。
她看了几秒,然后放下平板,歪着头,像在思考。
“可是,大叔,”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困惑,“为什么要让她们停下呢?”
“这不是和你之前的节目很像吗?”她顿了顿,又看了一眼屏幕,“那些猎物……甚至没有戴手铐。”
她低下头,看着跪在脚边的赵鹤鸣。
“而且,看起来也挺有趣的。”
赵鹤鸣如遭雷击,身体僵硬,瘫坐在地,眼泪瞬间止住了。
不是不哭,是再也哭不出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干净的、亮亮的、像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没有恶意,没有怜悯,没有犹豫。
他忽然放声大笑——是那种终于明白了一切的、绝望的、空洞的笑。
他笑了很
久,笑得眼泪都干了,笑得嘴角都僵了,直到再也笑不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女孩的眼睛——那双他永远看不懂的眼睛。
他知道,他永远等不到他想要的那句话了。
“那么,我还有另外一个请求。”
这次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请你亲手结束我的生命吧。”
黄靖涵没有立刻回答。
她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带着一丝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安静得像一潭深水。
她没有说话,没有歪头,没有露出困惑的表情,她只是沉默着。
窗帘缝隙里的阳光从她的肩头滑到床单上,又一点点爬上墙壁。
赵鹤鸣看到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翅膀在风中轻轻抖了一下,又一下。
她的眼睑低垂着,遮住了瞳孔里的光。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收紧,又慢慢松开。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从来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只是看着她的脸,等着。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窗外城市的光影渐渐变暗,久到床头柜上那杯水不再冒热气。
然后她抬起头,那双眼睛还是干净的,亮亮的,美丽的。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大叔,如果这是你的愿望……那么我可以为你实现。”
她说“可以为你实现”,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在确认一件她能做到的事。
她没有笑,没有哭,只是平静地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那个人。
“嫣姐……”
声音还是很轻,但上官嫣听懂了。
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她看着黄靖涵的侧脸,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知道了。”
黄靖涵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轻轻响了一声。
她没有再看赵鹤鸣,只是低着头,绕过床尾,走向门口。
经过上官嫣身边时,她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上官嫣没有跟上去,她就站在门口,看着赵鹤鸣。
赵鹤鸣坐在地板上,抬头也看着她,他的眼睛此刻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像释然又像等待的东西。
上官嫣缓步走到床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
“赵先生。”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平静,但少了一些嘲讽,多了一些她自己也未必意识到的认真。“我承认,你比我想的更像个男人。”
赵鹤鸣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回以一个礼貌的、淡淡的微笑。
“您还有其他要求吗?”上官嫣问。
她用了“您”。
赵鹤鸣想了想。
他的目光移向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无数只眼睛。
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回来,看着上官嫣。
“给我来一杯Dalmore Aurora吧,不要加冰。”
还是城东的那栋废弃的十层大楼。
二层大厅,一切都没有变。
灰色的水泥地面,剥落的墙皮,黄昏的光从破碎窗户挤进来,斜斜地落在大厅中央,像一条暗金色的河。
黄靖涵站在阳光里。
白色的欧式猎装,黑色的高跟长靴,靴筒紧贴小腿。十厘米的金属细跟,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她的头发披散着,发尾微卷,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来,扫过她的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和淡粉色的唇。
杨诗雨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同样的白色猎装,同
样的金属高跟长靴。
她的手指在身侧轻轻蜷缩,像在克制什么,又像在准备什么。
她没有看着前方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而是一直落在女孩身上,眼神里只有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小姐,我邀请了你之前的游戏伙伴,但只有她愿意来。”
上官嫣站在女孩身边,抬起下巴向杨诗雨示意了一下。
赵鹤鸣跪在女孩身前。
黑色的头套遮住了他的脸,看不见任何表情。
赤裸的上身在阳光下泛着苍白的光,只剩一条黑色的内裤。双手被手铐铐在身前,金属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他就跪在那里,像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女孩低头看着他。
她的手里握着那把帕夫纳改造手枪,黑色的枪身,哑光表面,弹匣里装着一枚九毫米尖头弹,一发就够了。
她举起枪,枪口对准他的胸口,距离不到一米。
她依旧没有说话,他也没有。
阳光慢慢落在他俩之间,像一条金色的线,隔开了两个世界。
赵鹤鸣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黑色头套的洞口后面,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祈求,只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像释然又像等待的东西。
他缓缓抬起被铐住的双手,掌心朝下,向她伸过来。
黄靖涵低下头,看着他伸来的手。
那只右手手背上有一枚圆形的凹陷疤痕——那是她第一次踩中他的时候留下的,在阳光下像一枚褪色的印章。
他轻轻握住她的脚踝,动作很轻,很慢,像上次为她穿鞋时那样,把她的靴跟引向自己右手手背上的那枚凹陷。
银色的金属靴跟贴上去(各种。
那个位置等了很久了,从她第一次踩下去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等。
黄靖涵低头看着他的动作,没有缩回脚。
她能感觉到靴跟下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的眼神是平静的。
赵鹤鸣闭上眼睛。
黄靖涵的枪口对准他的胸口。她的手指搭在扳机上,肩膀平稳,呼吸均匀。
杨诗雨看到了,她看到黄靖涵的枪口微微晃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
但她看到了。
上官嫣也看到了。
她没有动,只是把目光从枪口移到了黄靖涵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看到她的睫毛在颤。
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再次吹起黄靖涵额前的碎发。
她的手指还在发抖,枪口还在晃,但她没有放下。
她看着他蒙着头套的脸,看不到任何表情。
她想起他说“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是全部了”。
她当时不懂,现在也不懂,但她觉得,如果她扣下扳机,她可能会懂。
她的手指收紧了。
杨诗雨屏住了呼吸。
上官嫣的目光没有移开。
赵鹤鸣没有睁眼。
但黄靖涵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了枪,没有转身,没有看任何人。
她只是把枪垂下来,枪口朝下,对着地面。
“帮我。”她说。
声音很轻,这句话没有主语,没有指定由谁去执行。
但杨诗雨知道——有人必须去做这件事。
她走上前,从黄靖涵手里接过那把枪。金属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温热。
黄靖涵转过身,走向楼梯口。
靴跟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不急不缓,没有回头。
杨诗雨站在赵鹤鸣面前,举起枪,枪口对准他的胸口。
他睁开了眼睛,看向她。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她,只有她身后那
个正在远去的背影。
杨诗雨忽然笑了——她终于明白了什么,带着一丝苦涩的笑。
她轻声说:“别怪她,这一次,算我的。”
然后她扣下了扳机。
“砰”
……
赵鹤鸣感觉自己又飞了起来。
还是穿过从破损窗户缝隙里挤进来的惨白光斑,还是穿过悬浮在光线中缓缓旋转的灰尘颗粒。
头顶的天花板又一次像水面一样向两侧分开,露出后面那片他曾经见过一次的、纯粹的光。
光里的人影再次出现——长发在光中飘散,一对巨大的羽翼从她身后展开,洁白得像初雪,像云朵。
她向他伸出手。
这一次,他看清了她的脸。
是那张在梦里萦绕过无数次的脸,那个满足的、愉悦的、甜美的笑容。
没有疼痛,没有恐惧,没有焦虑。
只有平和,只有宁静,只有安心。
他在那片光里闭上了眼睛。
只是这一次,他再也不会睁开了。
……
枪响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回荡。
黄靖涵站在楼梯口,没有回头。她只是停了一下,靴跟悬在半空中,然后她就继续走了下去,消失在楼梯间。
上官嫣看了一眼地上的赵鹤鸣,又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杨诗雨。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解下了自己的头绳,然后是摘下那双黑色皮质手套,一只一只,慢慢褪下,塞进口袋。最后,她从衬衫口袋里取出那副银框眼镜,戴上。跟着黄靖涵的脚步声走进了楼梯间。
杨诗雨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枪。
风灌进来,吹起她的头发。她仰起头,看着天窗外那一小块被阳光染成金色的天空。
“小涵……”她轻声说。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血。那朵花还在扩散,边缘已经碰到了她的靴尖。
她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让血浸透她靴底的纹路。
走到一楼大厅时,黄靖涵停下来。
她站在阳光里,同样仰起了头。
上官嫣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黄靖涵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对不起啊,大叔。”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像叹息,那个声音从喉咙里飘出来,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柔软。
“我答应过你的,但最后还是没能完成你的愿望,我真是个没用的女人。”
她闭上眼睛。
没有人回应。
……
夜晚降临。
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地面上倒置的星空。
黄靖涵坐在卧室的落地窗前。
身上的白色猎装还没有脱下,只有脚上换成了一双白色的毛绒拖鞋。
身边是一碟鲜红的草莓,在灯光下泛着水润的光泽。
她抱着那只粉色兔子玩偶,下巴抵在它毛茸茸的头顶上。兔子的耳朵垂下来,蹭着她的脸颊。
音响里循环播放着那首曲子——Por Una Cabeza。
她靠在玻璃上,玻璃冰凉,贴着她的脸颊。
窗外的灯火在她脸上滑过,一道一道,像流水,像时光。
今晚,她觉得夜景好像真的不太一样了。
她拿起一颗草莓,放进嘴里,红色的汁水在舌尖散开。
有一点酸。
……
尾声
一个月后。上官嫣敲响了黄靖涵卧室的门。“小姐,有位律师要见您。”
女孩没有抬头。“带他进来吧。”
来人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提着公文包。
他站在黄靖涵面前,恭敬地鞠了一躬。“黄小姐,你好。我是赵鹤鸣先
生生前的委托律师,这是他委托我在他去世后转交给您的东西。”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上。
黄靖涵接过信封,放在了茶几上。“知道了。”
律师愣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上官嫣送他出去。
回来时,黄靖涵还坐在那里,那个信封还放在茶几上,没有拆开。
“小姐,您不看看吗?”
黄靖涵摇了摇头,转身坐回了窗台边。
“不急。”
外传刘莹莹签完购房合同的那天,中介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城中老居民区的那间小屋,一楼,带院子,院墙红砖剥落,屋顶瓦片缺了好几块,院子里杂草丛生。
原房主已经住进了养老院,这里许久没人打理了,价格压得很低——低到刘莹莹和张洋手里的积蓄,加那两次节目的奖金,刚好够。
她没有贷款,也没有犹豫。
张洋在门口等她。
小院的铁门锈得推不动,他正在往门轴上滴润滑油。
看到她走过来,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买了?”他问。
“买了。”
他笑了,笑得有点傻。“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找人装修了?”
“没有钱找人装修。”刘莹莹说,“我们得自己来。”
张洋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第一面墙是院子的外墙。张洋买了三桶乳胶漆,奶白色的,和一小罐蓝色的颜料——刘莹莹说想在墙根画点什么。
阳光很好的下午,张洋把梯子架好,刘莹莹站在上面刷高处。梯子不稳,晃了一下,张洋伸手扶住。
“你下来,我上去刷。”他说。
“你上去也够不到。”刘莹莹低头看他,“你背我吧。”
张洋愣了一下。他想起上一次她骑在他肩上——白色的猎装、黑色高跟长靴,威风凛凛。
那可能是他离她最近的一次,也是最远的一次。
他蹲下来。
刘莹莹跨上去,双腿轻轻夹住他的脖子,一只手扶着他的头顶,另一只手拿着刷子。
张洋站起来,稳稳地托住她的膝盖。她的脚轻轻搭在他胸前,靴子是旧的,靴底很软。
“往左边一点。”她说。
张洋挪了两步。
“再往左。”
又挪了两步。
“好了。”
她开始刷墙。刷子蘸着奶白色的漆,在砖面上划出一道道湿润的痕迹。
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投在他肩上。张洋仰起头,只能看到她的下巴和刷子一下一下挥动的弧度。
她今天穿着一件旧T恤,领口很大,垂下来时露出锁骨,头发扎成了丸子头。
“你累不累?”他问。
“还好。你撑得住吗?”
“撑得住。”
刘莹莹低头看了他一眼,笑了。“那你别动,我快刷完了。”
张洋没有动。他稳稳地站着,双手托着她的膝盖。
她低头时看到他的手,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手腕上还留着手铐勒出的红印。
那时候他的手在发抖,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怕,怕她不要他。
现在他的手很稳。
不是不怕了,是换了怕的东西——以前怕她离开,现在怕她摔下来。
“好了。”刘莹莹放下刷子,“放我下来吧。”
张洋蹲下,她滑下来,站在他面前。两人一起看着那面墙——上半截已经刷好了,奶白色,均匀干净;下半截还是灰扑扑的水泥色,像穿了一半的衣服。
“还挺好看的。”刘莹莹说
。
“嗯。”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脸上沾了一滴油漆,奶白色的,在颧骨上像一颗小小的星星。她伸手,用拇指帮他擦掉。
他的皮肤很烫,她的拇指很凉。
“你脸上也有。”张洋说。
“哪里?”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脸颊。刘莹莹摸了一下,没有摸到。他笑了,伸手帮她擦掉。
他的拇指很粗,她的皮肤很软。
“谢谢。”她说。
张洋摇了摇头。
“不用谢。”
那面墙刷了三天。
第一天上半截,第二天下半截,第三天刘莹莹用蓝色颜料在墙根画了一排小花。
张洋不会画画,就蹲在旁边看。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像在绣花。
阳光从西边斜射进来,落在那面刚刷好的墙上。
“好了。”她放下笔,“好看吗?”
张洋看着那排小花——蓝色的,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像幼儿园小朋友画的。
“好看。”他说。
刘莹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把头靠在他肩上,看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天空。
“张洋。”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来这里。”
张洋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他们没有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那片灰蓝色的天空,一点一点变成橘色,变成玫瑰色。
窗外,风吹过那面刚刷好的墙,带走了最后一丝油漆的气味。
蓝色的小花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开着,像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在这间小屋里,在这面墙根下,有两个人。
不是女神和信徒,不是猎人和猎物。
只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在一点一点建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