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路可退

无路可退

六点整,打卡机“滴”的一声轻响,像一道赦免令。史丽欣扯下脖子上的听诊器扔进抽屉,动作利落地把白大褂叠好塞进柜子,指尖反复摩挲着口袋里那张烫金的演唱会门票,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为了这场巡演,她攒了三个月的调休,抢票时熬了三个通宵,连今天的白班都提前一周跟同事换好了。手机屏保是主唱的侧脸,离检票口关闭还有四十五分钟,从医院到场馆不堵车二十分钟就能到,她甚至还有时间在楼下买一杯冰美式。她背上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刚推开科室的玻璃门,一个黑影就猛地扑了过来,带着满身水泥和汗水的酸臭味,差点撞在她身上。

“医生!医生你等等!”

男人穿着洗得发灰的蓝色工装,膝盖处磨出了两个破洞,裤脚和鞋面上还沾着没干的水泥浆,指甲缝里嵌满了黑泥。他的左手虚虚捂着右胳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干裂的嘴唇起了一层白皮,说话带着浓重的豫东口音,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医生,我胳膊疼得厉害,刚才在工地搬砖踩空摔了一下,你帮我看看是不是断了?”他把胳膊伸到史丽欣面前,小臂上只有一道三厘米长的浅浅擦伤,血早就凝住了,关节活动也灵活自如。

史丽欣用手指轻轻按了按他的小臂、肘关节和腕骨,又让他抬臂、握拳、转腕,一套动作做完,心里已经有了定论。“没事,就是软组织挫伤,没有骨折也没有脱臼。我给你写个条子,你去药房买支活血化瘀的药膏,回去冰敷二十分钟,明天就能正常干活。”

“不可能!”男人猛地摇头,眼睛瞪得通红,布满了红血丝,“我疼得钻心!晚上睡觉都不敢翻身!肯定是骨头裂了!医生你给我开个片子,我要拍片子看看!不拍我不放心!万一晚上骨头错位了,我这条胳膊就废了!我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真的不用拍,”史丽欣耐着性子又解释了一遍,“你的体征完全符合软组织挫伤,拍片子不仅浪费钱,还有辐射。要是实在不放心,明天早上八点门诊上班,我第一个给你开单子,走门诊医保能报一大半。”

“明天不行!”他急得直跺脚,声音陡然拔高,引得路过的病人纷纷侧目,“明天我还要去工地扎钢筋,一天三百二十块呢!不去就没钱!我儿子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没打,老娘的降压药也吃完了!我今天必须拍,现在就拍!医生你好人做到底,晚下班半个小时行不行?就半个小时!耽误不了你什么事!你坐办公室吹空调的,晚走一会能怎么样?”

史丽欣抬腕看了眼手表,六点零三分,离检票截止还有四十二分钟。

“不好意思,我已经下班了。”她往后退了一步,语气坚决,“急诊室就在一楼大厅左转,二十四小时有医生值班,你要是实在想拍,去急诊找值班医生开单子,流程是一样的。”

“急诊贵啊!”他急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急诊拍片要一百六,门诊才七十八!我一天累死累活才挣三百多,哪舍得花那个冤枉钱!再说急诊那些年轻医生毛都没长齐,哪有你看得仔细!万一他们看错了,把我骨头断了说成没事,我找谁去?医生你就可怜可怜我,我上有七十岁的老娘瘫痪在床,下有十岁的儿子等着上学,全家都靠我一个人养活,要是胳膊真废了,我们

全家就只能去要饭了!”

他说着,膝盖一弯,“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冰冷的抛光地砖上。

“医生我求你了!”他额头“咚咚咚”地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地砖上很快沾了一点淡淡的血印,“我给你磕头了!磕三个!不,磕十个!磕到你答应为止!你就晚走半个小时,就半个小时!我给你钱,我把今天挣的三百二十块都给你行不行?不够我明天再给你送两百!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史丽欣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他:“你快起来!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可他死活不肯起,像块秤砣一样钉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史丽欣的小腿,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在她的白鞋上,留下一个个浑浊的印子。“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今天就跪死在这里!反正我胳膊废了也是死,不如现在就死在你面前!到时候你也脱不了干系!”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这医生怎么这么狠心啊”“人家都跪下磕头了,就晚走一会怎么了”“穿白大褂的就是冷血,一点同情心都没有”,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史丽欣耳朵里。她只觉得脸上发烫,又气又急,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无力感。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上次是个老太太,非要她给没病的孙子开抗生素;上上次是个中年男人,逼着她给酒驾的亲戚开假病历。他们永远用“我弱我有理”绑架她,永远觉得医生就该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永远把自己的困难凌驾在别人的人生之上。

她跟眼前这个男人解释了三遍医学判断,说了五遍急诊的位置,讲了十遍自己真的有急事,可他什么都听不进去,只认准了她必须现在、立刻、马上陪他去拍片。

“我真的有非常重要的事,耽误不得。”史丽欣用力掰开他的手指,往后退了两步,靠在走廊的墙上,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我再说最后一遍,要么明天来门诊,要么现在去急诊。我不可能陪你去拍片。”

“你怎么这么冷血啊!”男人见她态度坚决,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我都给你磕头了,你还不肯帮我!你是不是医生啊!医生不就是救死扶伤的吗!你见死不救,良心过得去吗!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陪我去,我就去院长办公室告你!去卫生局告你!让你丢了这份工作!让你也尝尝没饭吃的滋味!”

他一边哭一边骂,从“冷血无情”骂到“没有医德”,又从“没有医德”骂到“不得好死”,污言秽语不绝于耳。骂了半天见史丽欣还是无动于衷,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神里的愤怒慢慢变成了绝望。

他知道自己骂不动了,也知道威胁没用。他只是个从农村来的打工仔,没权没势,除了作践自己,他没有任何办法能让这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停下脚步。

他看着史丽欣脚上沾了他鼻涕的白色帆布鞋,又看了看她冰冷的脸,像是下定了某种豁出去的决心。尊严算什么?面子算什么?要是胳膊真的废了,他全家都活不成了。

他往前爬了两步,膝盖在冰冷的地砖上磨出“沙沙”的声响,裤腿蹭上了一层灰。他一直爬到史丽欣的脚边,伸出粗糙的、沾着水泥灰的手,轻轻抓住她的脚踝。

史丽欣当时正侧身靠在墙上,右腿随意地翘在左腿上,帆布鞋的鞋尖微微朝

上。男人低下头,干裂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在了她鞋尖的那片污渍上。

温热潮湿的触感隔着薄薄的鞋面传来,史丽欣像被电到一样猛地缩回脚,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干什么!别恶心人!”

她情急之下抬起右脚,轻轻踢在了他的脸颊上。力道不重,却足够让他愣在原地。他捂着脸,呆呆地看着史丽欣,眼里满是错愕和委屈,像一只被主人打骂的小狗。

可仅仅过了一秒,他就又爬了过来,比刚才更快、更急,双手死死抱住史丽欣的小腿,不让她再躲开。“医生我错了,我舔轻点行不行?”他带着哭腔哀求,又低下头,舌头更加小心翼翼地舔着她的鞋面,“我一定舔干净,一点灰都不留,你别生气,别赶我走。你踢我吧,只要你肯陪我去,踢多少下都行,打死我都不怨你。”

他的舌头顺着鞋面舔到了鞋帮,眼看就要碰到她的脚踝皮肤。史丽欣吓得浑身一哆嗦,又急又怕,再次抬起脚,这一次没控制好力道,鞋尖结结实实地踢在了他的嘴上。

“啪”的一声脆响。

男人闷哼一声,往后仰了一下,嘴角立刻流出了一丝鲜红的血。他捂着嘴,疼得龇牙咧嘴,眼泪流得更凶了。史丽欣看着他嘴角的血,心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慌乱,可随即就被翻涌的厌恶和烦躁压了下去。

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想躲开。是他自己追着舔,是他自己把嘴凑上来的。

“我都说了我不去!你再这样我叫保安了!”史丽欣厉声喝道,往后退了好几步,和他拉开距离。

可他像是没听见一样,擦都没擦嘴角的血,又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这一次,他直接抱住了史丽欣的脚后跟,把脸贴向了那只沾着尘土的鞋底。

“医生,我舔鞋底,我把鞋底也舔干净。”他含糊不清地说着,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鞋底上,“你看,我连鞋底都给你舔干净,你就答应我吧,求求你了,就半个小时。”

他低下头,伸出舌头,轻轻舔在了鞋底的橡胶面上。

史丽欣猛地往后抽脚,却被他死死抱住了脚踝,力气大得惊人。她又挣了两下,不仅没挣开,反而差点被他拽倒。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开始拿出手机拍照,史丽欣只觉得浑身发冷,又羞又怒,却偏偏无计可施。

她总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跟一个抱着她脚的男人拼命。

抬着脚站了不到半分钟,小腿就开始发酸发麻。史丽欣咬了咬牙,索性不再挣扎,也不再躲了。她顺势把全身的重量,自然地落在了抱着她脚后跟的男人嘴上。

不是刻意用力,只是不想再委屈自己抬着脚。

男人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踩下来,闷哼了一声,嘴唇被鞋底死死压住,牙齿磕在了橡胶上,疼得浑身一哆嗦。可他不仅没有松开手,反而抱得更紧了,舌头更加卖力地舔着鞋底的纹路。

史丽欣低头看着他。

他的半个脸都贴在她的鞋底上,嘴角的血顺着鞋底的纹路往下流,又被他自己的舌头舔掉。鞋底沾了一整天的走廊灰尘、卫生间门口带出来的水渍,还有一点不小心踩到的泥土。粗糙的纹路硌得他舌头发麻,灰尘混着他的口水和血,一股腥涩的味道在他嘴里散开。

可他像是感觉不到一样,一下又一下地舔着。浮在表面的灰尘很容易舔掉,可那些嵌在纹路

深处的泥点,怎么舔都舔不干净。他急得满头大汗,犹豫了一下,用牙齿轻轻去啃那些顽固的泥块。

牙齿碰到橡胶鞋底,发出“咯吱”的轻响。他不敢太用力,怕咬坏了她的鞋,只能一点点地啃,一点点地刮,把泥块从纹路里抠出来,再用舌头舔干净。啃到一块硬邦邦的口香糖残渣时,他的牙齿被粘住了,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扯下来,牙龈都扯出了血。

史丽欣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一只脚踩在他的嘴上,另一只脚稳稳地踩在地上。她拿出手机,漫不经心地刷着演唱会的攻略,偶尔抬腕看一眼时间。六点十五分,离检票截止还有三十分钟。

他已经舔了整整十二分钟了。

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变了味。从最开始的“医生冷血”,变成了“这男的也太没骨气了”“为了几十块钱至于吗”“自己作践自己,怪不得别人”。有人摇着头走了,有人还在拿着手机拍,却再也没有人说史丽欣一句不是。

史丽欣的心里,从最开始的愤怒、恶心,慢慢变成了麻木。

她看着他趴在自己的脚下,像一头任劳任怨的牲口,用舌头和牙齿清理着她鞋底的污垢。他的后背微微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屈辱。偶尔,他会抬起头,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她一眼,眼神里满是讨好和祈求,像一只摇尾乞怜的狗。

可她的心,再也掀不起一丝波澜。

他舔完了右脚的鞋底,又松开手,去抱她的左脚。史丽欣配合地抬起左脚,踩在了他的嘴上,依旧是自然地落下全身的重量。他没有丝毫怨言,低下头,继续用舌头清理着左脚鞋底的灰尘。

又过了八分钟,他终于把两只鞋底都舔得干干净净,连纹路里的一点泥屑都没有留下。他松开手,仰起头,满脸都是血污和灰尘,嘴唇肿得老高,舌头也磨破了,说话都含糊不清:“医生……舔干净了……你看……干干净净的……你现在能陪我去拍片了吗?”

史丽欣收回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子,果然光洁如新,比刚刷过的还要亮。她抬腕看了眼手表,六点二十三分,离检票截止还有二十二分钟。

她没有说话,猛地转身就往楼梯口跑。

“你别跑!医生你别跑!”男人在身后大喊,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疯了一样追了上来,“你要是走了,我就跟着你回家!你去哪我去哪!你吃饭我跟着你吃饭,你睡觉我守在你家门口!直到你答应陪我去拍片为止!”

他知道楼梯口有保安,知道在大厅里拦不住史丽欣,于是抄了近路,从旁边的杂物通道跑了进去,抢先一步堵在了通道的尽头。

等史丽欣推开杂物通道的铁皮门时,就看见他躺在了通道正中央。

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杂物通道里,两侧堆叠的废弃输液架歪歪斜斜,装满过期病历的纸箱顶到了天花板,把前后退路堵得严严实实,连侧身的缝隙都没有。

他就躺在冰冷的水磨石地砖上,整张脸仰得笔直,不偏不倚对准了史丽欣的脚尖。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打湿,黏在苍白的额头上,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着破釜沉舟的火,带着吃定了她的偏执。

“你今天要是敢走,我就死在这里。”他的声音发颤,却带着孤注一掷的要挟,“除非你留下来陪我去拍片子,否则谁也别想过去。我说到做到!”

史丽

欣抬腕看了眼手表,六点二十六分,离检票截止还有十九分钟。

每一秒钟的流逝,都像细针在扎着她的神经。

她没有跟他争辩。

该说的话,她已经说了无数遍。

深吸一口气,史丽欣抬起了右脚。

白色帆布鞋的鞋底,不偏不倚,完完整整盖在了他的整张脸上。

不大不小,刚好。额头抵着鞋尖,下巴贴着鞋跟,眉骨、鼻梁、嘴唇,所有的轮廓都被鞋底严严实实地覆住,没有一丝一毫的缝隙。她没有刻意加重力道,只是把全身的重量自然地落了下去,像踩在一块普通的地砖上。

隔着薄薄的橡胶鞋底,能清晰地触碰到他头骨的坚硬弧度,脸颊软肉被挤压的温热触感,还有他下意识抿紧的嘴唇,在她落脚的瞬间,被鞋底的纹路硬生生碾开了一道缝。

刚才他没舔干净的、残留在纹路最深处的几粒细沙,此刻顺着那道被迫张开的唇缝,混着他急促的呼吸,一股脑灌进了他的喉咙里。有些细沙粘在了他的牙齿上,硌得他牙床发酸,可他连闭嘴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史丽欣背包里的手机骤然疯狂震动起来,专属的铃声尖锐地划破了通道的死寂。是主办方的电话,关于后台入场的最后确认,必须立刻接,必须全程保持通话,晚一秒,她的票就会作废。

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脚下的力道都没有晃一下。史丽欣保持着踩住他脸的姿势,微微侧身,单手从背包里掏出手机,划开接听键贴在耳边。

“您好,我是三号通道的史丽欣。”

她的语气平稳得像一潭静水,语速从容,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一块碍事的路障。

脚底之下,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显然没料到史丽欣真的会踩下来,更没料到她会踩着他的脸接电话。整张脸在鞋底之下剧烈地扭动起来,鼻梁被压得发酸,眼睛被粗糙的鞋底磨得生疼,根本睁不开。灌进喉咙里的细沙呛得他剧烈咳嗽,可嘴巴被死死封住,所有的咳嗽都变成了沉闷的呜咽,震得史丽欣的鞋底微微发麻。

他开始拼命挣扎,双手胡乱地抓着史丽欣的裤腿,指甲隔着布料抠进她的小腿,想要把她的脚推开。可史丽欣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重心,依旧稳稳地站着,纹丝不动。

“我知道,我已经在医院门口了,十分钟之内就能到场馆。”史丽欣对着手机轻声说着,目光平视着前方通道尽头的光亮,余光里,能看到他露在鞋底外的耳朵涨得通红,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在求饶。

史丽欣听得清清楚楚。

那些从鞋底缝隙里漏出来的、破碎的呜呜声,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哭腔和绝望。他在说“我错了”,在说“你走吧”,在说“我再也不闹了”。他的眼泪顺着眼角涌出来,浸湿了她的鞋底,混着灰尘和他嘴角的血迹,在他脸上糊出一道道肮脏的黑痕。

他的面部肌肉在剧烈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的抽气,脖颈拼命地想要扭动,想要挣脱这令人窒息的踩踏。可所有的挣扎,都只是徒劳地在鞋底留下更深的印记。

史丽欣知道他很痛苦。

她能感受到他温热的泪水浸透鞋面的潮湿,能听到他喉咙里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息,能看到他露在外面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可她没有理会。

眼

神没有丝毫偏移,语气没有丝毫波动,依旧对着手机有条不紊地确认着入场流程、证件检查和座位信息。偶尔,她会抬腕看一眼手表,眉头微微蹙起,不是因为脚下的人,而是因为担心时间不够。

他的痛苦,他的求饶,他的尊严,在她这里,轻如鸿毛。

是他自己跪在地上舔她的鞋,是他自己躺在了这里,是他自己把脸凑到了她的脚下,是他自己选择用这种极端的方式绑架她的人生。那么,所有的后果,都该由他自己承担。她没有义务为了他的无理取闹,毁掉她期待了三年的夜晚。

一分半钟的通话,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又短暂得像一眨眼。

“好的,麻烦您了,待会儿见。”

说完最后一句话,史丽欣挂断电话,随手把手机塞回背包。整个过程中,她的右脚始终牢牢地踩在他的脸上,没有挪动分毫,没有减轻一丝力道。

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才终于收回了目光。六点二十八分,离检票截止还有十七分钟,时间刚好够。

没有低头看他一眼,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停顿半秒。史丽欣借着脚下的力道,平稳地抬起左脚,一步跨过他的脑袋,稳稳地落在他身后的地砖上。

鞋底离开他脸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和嚎啕大哭声。他猛地翻过身,趴在地上,拼命地咳着,把嘴里的细沙、泥沙和血丝一起吐出来,吐得满地都是。整张脸布满了肮脏的灰印和泪痕,嘴角的裂口被刚才的踩踏扯得更大,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牙齿上还沾着没吐干净的细沙,说话都漏风。

“你别走!”他看见史丽欣要走,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裤脚,“你把我踢伤了!你把我嘴踢破了,牙也踢松了!舌头也磨烂了!你是医生,你必须给我治!你要是不给我治,我就赖在这里不走了!我就死在这里!”

他一边哭一边喊,声音嘶哑又委屈,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受尽了委屈的受害者:“我就是让你晚走半个小时,你就踢我,还踩我的脸!你有没有医德啊!你这个冷血的女人!我要告你!我要让你赔钱!让你丢工作!”

史丽欣猛地顿住脚步。

一股压抑了整整二十八分钟的火气,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炸了。她猛地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自己脚边、抓着她裤脚痛哭流涕的男人,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被彻底惹恼后的冰冷和破罐子破摔的不耐烦。

她翻遍了全身上下的口袋和背包,除了手机、门票、钥匙,什么都没有。没有纸巾,没有创可贴,没有任何能止血的东西。她今天穿的是短袖T恤和牛仔裤,连多余的衣角都扯不下来。

男人还在哭嚎,嘴角的血越流越多,滴在她的白鞋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你必须给我治!是你弄伤我的!你是医生,你就得负责!”

“好,我负责。”

史丽欣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20多岁女孩被惹急后的恶作剧式的狠劲,还有一丝被缠到极致的不耐烦。她弯下腰,先解开右脚的鞋带,脱下那只沾了血和眼泪的帆布鞋,露出脚上穿了一整天的白色棉袜。

袜子是纯棉的,袜底已经被汗水浸得半透,沉甸甸地贴在脚心上,边缘晕开一圈浅浅的湿痕,带着一点淡淡的洗衣粉、体温和脚汗混合的味道。她捏着袜尖,一把扯了下来,随手

扔在脚边。单脚站着硌得慌,她想都没想,又解开左脚的鞋带,脱下另一只帆布鞋,把第二只白棉袜也扯了下来。

两只光脚踩在冰凉的水磨石地砖上,凉意顺着脚心窜上来,带走了闷了一整天的燥热。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足底还带着未干的薄汗,踩在光滑的地砖上,微微有些发黏。

男人愣了一下,哭声戛然而止,呆呆地看着她手里的两只袜子,眼里满是错愕和不解。

史丽欣懒得跟他废话,更嫌他满脸的血污和灰尘脏了自己的手。她抬起右脚,用脚尖轻轻挑起地上的一只袜子,精准地戳在他还在流血的嘴唇上。

她的脚尖带着薄薄的汗液,刚一碰到他干裂的嘴唇,就留下了一道黏腻的湿痕。男人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鼻尖闻到了那股淡淡的汗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张嘴。”她的声音很淡,不带一丝情绪。

男人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往后缩了缩脖子。

史丽欣没再说话,只是微微用力,用脚尖顶着他的嘴唇往里推。她的足底汗液蹭在了他的嘴唇和牙龈上,黏糊糊的,带着一点咸涩的味道。他的嘴唇本就破了,被脚尖一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张开了嘴。

就是现在。

史丽欣脚尖一挑,将第一只袜子整个塞进了他的嘴里。紧接着,她抬起左脚,用同样的方式,挑起第二只袜子,顺着他张开的嘴,狠狠往里塞了进去。

两只厚厚的白棉袜把他的嘴塞得满满当当,腮帮子鼓得像含了两个核桃。吸了汗的棉袜遇水变得更加厚重,死死地吸住了他嘴里的血和口水,粗糙的棉线蹭着他磨烂的舌头和破裂的嘴唇,疼得他浑身一哆嗦。

“唔!唔唔!”他拼命摇头,想要把袜子吐出来,双手胡乱地去抓自己的嘴。

史丽欣早有准备,不等他抬手,就抬起右脚,结结实实地踩在了他的嘴上。

光脚的触感比隔着鞋子清晰一万倍。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温热的嘴唇贴在她的脚心,能感受到他牙齿咬在棉袜上的力道,能感受到他舌头在袜子后面疯狂扭动的触感,甚至能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喷在她的脚心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和她自己足底汗液的咸涩混在一起。

她的足底还带着未干的薄汗,踩在他的嘴唇上,黏腻的汗液蹭得他满脸都是。他能清晰地尝到那股咸涩的味道,混着棉袜的味道和自己的血腥味,恶心得他直翻白眼,却偏偏吐不出来。

史丽欣没有用力碾压,只是微微往下跺了跺脚,把嘴里的袜子踩得更实,让棉袜更深地抵进他的喉咙。她能感觉到,随着她的踩踏,袜子吸饱了更多的血和口水,变得更加沉重,也更加牢固地堵在了他的嘴里。

“别吐。”她的声音依旧平静,脚下却微微加了一点力,“吐出来,我就再塞一双进去。”

男人的挣扎瞬间弱了下去。他抬起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光脚踩在自己嘴上的女孩,眼里充满了屈辱、愤怒和恐惧。眼泪顺着眼角疯狂涌出,混着脸上的灰泥和她蹭在他脸上的汗液,流进了她的脚缝里,凉丝丝的。

史丽欣就那样静静地踩着,光脚感受着他嘴唇的颤抖、口腔里的动静,还有自己足底汗液慢慢变干的微凉。直到确定两只袜子都牢牢地塞在他嘴里,血也被吸得差不多了,她才缓缓抬起脚。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心,沾了一

点他的眼泪、淡淡的血印,还有一点没干的汗液,黏糊糊的很不舒服。她嫌恶地皱了皱眉,抬起脚,在他干净一点的衣领上用力蹭了蹭,把脚心的黏腻和污渍都擦干净。

然后,她弯腰穿上自己的帆布鞋,系好鞋带,拍了拍手上和裤脚上的灰。

男人趴在地上,嘴里塞着两只鼓鼓囊囊、吸饱了血和口水的白棉袜,呜呜地哭着,却再也不敢伸手去抓她的裤脚。他只能用那双充满恨意和绝望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史丽欣的背影。

“现在血止住了。”史丽欣直起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想告我就去告,一楼保安室有完整的监控,从你扑过来拦我,到你下跪磕头舔鞋,再到你躺在路中间堵我,拍得一清二楚。想继续闹,我就叫保安把你扔出去。”

说完,她再也没有看他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杂物通道。

身后的闷哼声和压抑的哭声渐渐远去。

史丽欣走出医院大楼,傍晚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夏末的温热。她深吸一口气,摸了摸口袋里微微发烫的演唱会门票,刚才的愤怒和戾气渐渐散去,只剩下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场馆的地址。看了一眼手表,六点三十一分,离检票截止还有十四分钟,完全来得及。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流光溢彩。车里放着她最喜欢的那首歌,旋律轻快动人。

史丽欣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

她知道自己刚才做的事很过分,很不体面,甚至有点刻薄。

她也知道,如果是以前的自己,或许会心软,或许会给他一点钱,或许会真的留下来陪他去拍片。

但现在她明白了,善良要有锋芒,温柔要有底线。对于那些用自我作践来绑架别人的人,你的每一次心软,都是对他们的纵容。泥人尚有三分火气,更何况是一个被纠缠了整整二十八分钟、差点错过期待了三年的演唱会的普通女孩。

自始至终,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圣人。

错的一直是那个,以为把自己的尊严踩在脚下,就能换来别人妥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