婷婷大小姐的脚下
第一章
我从记事起就知道,我是这个家里最重要的东西。
不对,应该说,我是这个家里唯一重要的“人”。
母亲抱着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总是把我搂得紧紧的,嘴里念叨着“妈妈的宝贝儿子”、“林家的命根子”。而婷婷——我那比我小三岁的妹妹——只能远远地坐在小板凳上,眼巴巴地看着我们。有时候她会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想要爬上沙发,想要和母亲也亲近亲近,但母亲总是不耐烦地挥手赶开她,就像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
“去去去,女孩子家家的凑什么热闹,去找你奶奶去。”
那时候我还不太明白,为什么母亲对我和对婷婷的态度差这么多。只是每一次看到婷婷被赶走时那张委屈但又不敢哭出来的小脸,我心里都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自己真的比她更高级、更配被爱的确认感。
后来我渐渐长大了,从亲戚们的聊天里、从父母与邻居的闲谈里,慢慢拼凑出了这个家的运行逻辑。林家三代单传,到了父亲这一辈,生儿子已经不只是“脸面”的问题,而是关乎整个家族能不能“延续香火”的生死大事。母亲怀婷婷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盼着是个男孩,结果生下来是个女孩,奶奶据说整整三天没吃饭。而后母亲又怀了我——这个让全家都沸腾起来的“带把的”。
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这个家所有的资源、所有的爱、所有的期待,就天然地、理所当然地、毫无争议地属于我。
而婷婷,不过是个“意外”。
是那种在计划生育的年代里,如果先有了儿子就不会被生下来的存在。
我记得很清楚,小时候我和婷婷打架,不管是为什么,最后挨骂的一定是婷婷。母亲会指着她的鼻子骂:“你一个女孩子家的,和你哥哥动什么手?你哥以后是要顶门立户的,你是个什么东西?”父亲呢,父亲更直接,他会一把揪过婷婷,朝着她屁股上就是几巴掌,边打边说:“让你不懂事!让你不懂事!”
而我就在旁边站着,看着妹妹嚎啕大哭,心里甚至有些得意。那时候我已经隐约地知道,不管我做什么,在这个家里都是对的。而婷婷不管做什么,都是错的。
于是我开始变本加厉地欺负她。
我记得有一次——那时候我大概是小学四年级,婷婷刚上一年级——学校发了一张奖状,她得了三好学生,兴冲冲地跑回家,想要贴在墙上。可是墙上那唯一一面可以用来贴奖状的地方,早就被母亲专门留给我了——虽然我成绩一般,偶尔能拿个进步奖,但母亲总说那面墙是“留给雪峰将来拿大奖状贴的”。婷婷的奖状自然是没有资格上那面墙的,她就只能贴在角落里。
我看她不顺眼,趁她不在家的时候把她的奖状撕了下来,在上面画了一只王八,然后重新贴回去。等婷婷回来发现后,气得小脸通红,跑到母亲面前告状。母亲瞥了她一眼,懒洋洋地说:“不就是一张破纸吗?撕了就撕了,你学习好又有什么用?将来不还是要嫁出去的?”
我站在母亲身后,朝婷婷吐舌头做鬼脸。婷婷瞪着我,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硬是一颗都没掉下来。
我现在回想起来,才明白那些泪水不是忍回去了,而是被她存进了心里,连同每一次被不公平对待
时产生的恨意,一起存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池子里。那个池子,在多年以后,会变成她碾压我时脚底最坚硬的纹路。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在整个童年和青春期里,我一直都是赢家。我穿新衣服,她穿我淘汰的旧衣服;我上补习班,她只能在旁边听;我想吃什么就有什么,她想吃什么得先问我吃不吃,我不吃才轮到她。父母甚至在她上高中的时候就明确告诉她,大学学费要她自己想办法,“家里的钱都是你哥的”。
而婷婷呢,婷婷在这种环境里,却像是一株被石头压住的小草,拼命地长,长得比谁都高,比谁都壮。她初中时就是级部前三,高中更是直接保送进了全市最好的重点高中。她长得也越来越好看,高挑的个子,精致的五官,尤其是那双修长的腿,走到哪里都是最显眼的那一个。
而我,我靠着父母砸钱才勉强上了个三本,大学里混了四年,除了学会了抽烟喝酒打游戏之外什么都没学会。可即便这样,父母依然觉得我是他们的骄傲。母亲在亲戚面前说起我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我家雪峰啊,男孩子嘛,开窍晚,将来肯定有大出息。”而提到婷婷,母亲只是淡淡地说一句:“还行吧,就是脑子好使一点。”
那时候的婷婷已经不怎么回家了,每次回来也都是冷冷的,不和我说话,不和母亲亲热,拿了东西就走。我觉得她是在摆谱,是在忘恩负义,心里对她越发不满。有时候我想找茬嘲讽她几句,她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就像我是一坨她不巧踩到的狗屎一样。
我当时气得要死,但现在想来,她那个时候看我的眼神,其实和后来她俯视着跪在地上的我时的眼神,已经相差无几了。
真正让一切都发生质变的,是在我大学毕业后的第三年。
父亲突然脑溢血去世,母亲受不了打击,半年后也查出晚期肝癌,撑了不到三个月就走了。处理完丧事之后,我和婷婷坐在家里的客厅里,面前摆着父母的遗嘱。
与其说是遗嘱,不如说是一张写满了偏袒的手书。
老宅留给我。父亲的遗产——一共三百多万的存款和理财产品——全部留给我。家里那套出租的商铺,租金收入也归我所有。而婷婷呢,父母只在遗嘱里提到了她一句:“女儿林雪婷已成年,可自行谋生,家中财物均由其兄林雪峰继承。”
律师念完遗嘱的时候,婷婷脸上甚至没有出现一丝波澜。她只是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让我后背有些发凉。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也没察觉到的、被宠坏的理所当然。
“不怎么办,都给你。”
“本来就应该给我,”我脱口而出,“你一个女孩子家,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将来嫁个有钱的不就行了?”
婷婷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对漂亮的杏眼里闪烁着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像是在看着一只已经在锅里煮了半熟的鸭子,耐心地等着它彻底烂透。
“你说得对,哥。”她轻轻地、一字一顿地说,“将来嫁个有钱的就行了。”
我哼了一声,觉得自己又赢了一局。
可我哪里知道,她说的“有钱的”,指的并不是什么未来的丈夫,而是——即将把名下所有财产全部拱手送上的我。
那之后,我们基本就没什么联系了。我拿着三百万,在老家混了几
年,也不工作,就靠着啃老本的利息过日子。房子里的暖气费能拖就拖,冬天的时候盖两床被子也能过。我变得越来越邋遢,越来越不愿意和人接触,整天缩在老宅里,像一只躲在壳里的蜗牛。
只有一件事我从来没停过——每次路过婷婷高中时的房间,我都会悄悄走进去,打开那个她没来得及带走的抽屉。
那里面有几双她穿过的棉袜,还有两双鞋垫——都已经因为穿得太久而严重变形了,鞋垫上的弹性面料被踩得结结实实,脚跟和脚掌着力的位置磨出了深色的印子,尤其是脚趾踩踏的地方,五个圆润而清晰的趾痕,仿佛将主人那秀美的足底轮廓永远定格在了上面。边缘部分甚至已经磨出了毛边,颜色也早已不是出厂时那种纯白,而是变成了一种被反复穿着、反复浸润、反复晾干之后沉淀下来的、带着微微发黄的浅米色。
那是婷婷的脚底的印记。
我每次都会把脸埋进那些棉袜和鞋垫里,拼命地吸气。那股混合了少女脚汗的微酸、棉织物长期密闭产生的特有气息,以及时间久远带来的轻微霉味的复杂气味,会让我浑身发软,脑子变成一团浆糊。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癖好,也不知道为什么对象偏偏是我的妹妹。可我控制不了。每次闻着那股味道,我都会射,然后瘫在地上喘粗气,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是我那些年里,唯一的快乐。
也是我唯一能隐约触碰到的、关于“真实的自己”的东西。
后来有一天,母亲生前的一个远房亲戚来老宅看我。那人一进门就皱起了眉头——客厅地上堆满了垃圾,沙发上丢着我的脏衣服,厨房里还长着霉菌。那亲戚是个嘴碎的人,大概是觉得“林家命根子”混成这样简直丢了祖宗的脸,于是辗转找到了婷婷的联系方式,把我住处的惨状给她描述了一番。
我不知道那通电话具体说了什么。我只知道,在一个阴天的下午,婷婷突然敲开了老宅的门。
那是我们父母去世后,我第一次见到她。
她比以前更漂亮了。高挑的身材包裹在剪裁合体的大衣里,修长的双腿踩着过膝长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成熟女人特有的压迫感。她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蜷在沙发上、胡子拉碴的我,眼神里先是闪过了转瞬即逝的一点点惊讶,然后很快被另外一种情绪替代——冰冷的、计划好的、终于等到了这一刻的,纯粹的、满足的快感。
她慢慢走进屋里,长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像是倒计时的秒针在响。她在我面前站定,低头看着我,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个笑容分明在说——轮到你了。
“我亲爱的哥哥,”她轻柔地开口,声音甜得像裹着糖浆的刀子,“妹妹来看你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她笑得更深了,慢慢抬起一只穿着长靴的脚,将鞋底轻轻地、带着某种仪式感的郑重,踩在了我搭在沙发边缘的手上。
靴底的花纹冰凉而粗糙,碾在我手背上的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令人几乎窒息的威压。她从高处俯视着我,那双眼里流转着我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近乎嗜虐的笃定。
“这些年,”她一字一字地说,“你是不是很想我?”
我的心脏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
我疯狂地想要否认,想要抽回手,想要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个正在一寸一寸碾碎我的局面。可我的身体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动弹不得,手心全是冷汗,而裆部却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紧发胀。
她能看穿一切。她从小就能看穿我。
婷婷缓缓收回鞋底,朝老宅里面走去。她走到自己当年住过的房间门口,随手推开那扇老旧的木门。我不知道她在里面看到了什么——或许看到了那个没来得及带走的抽屉,或许看到了被我无数次抚摸过的棉袜和鞋垫,或许什么都没看到。
但她在门口站了足足有一分钟。
当婷婷转过身来的时候,她的脸上挂着一个灿烂的、灿烂得让人头皮发麻的甜美笑容。
“哥,”她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娇滴滴的语调说,“我发现了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情哦。你要不要跪下——”
她的脚尖轻巧地点了点面前那片落满灰尘的木地板。
“和妹妹好好解释一下?”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在自己的家里,在父母的遗像前,跪在了妹妹的脚下。
外面的天色越发阴沉起来,客厅里没开灯,光线昏暗,只有婷婷的长靴反射着微弱的亮光。她抬起一只脚,把靴底贴在我的脸上,不急不缓地碾动着。靴底的纹路刮得我脸颊火辣辣地疼,我的身体却像坠入了深海,整个人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灭顶的、带有强烈堕落感的快感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期待。
婷婷的手伸进大衣口袋里,取出手机,朝我晃了晃。
“三天前,”她说,“我回来的时候,你猜我在门口看到了什么?”
她按下了播放键。
手机屏幕亮起来,画面上是一扇半掩的门——浴室的门。门缝里,我正在站在洗手台前,手里捧着一只白色的东西——那是她高中时穿过的一只棉袜。屏幕上那张放大模糊的画面里,我清清楚楚地把那只袜子捂在口鼻上,贪婪地、使劲地吸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靠在墙上,眼皮半阖着,脸上是一种近乎痛苦的、扭曲的痴迷。
我看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成了冰。
“我亲爱的哥哥,”婷婷蹲下来,把手机贴到我的脸前,对着我的眼睛,“你闻自己亲妹妹的袜子——是不是比操任何女人都爽?”
我说不出话。我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痉挛式的发麻。我想吐。我想死。可我的阴茎硬到了发痛的程度,隔着裤子都能看出一个可耻的凸起。
婷婷也看到了。
她站起身,长靴的尖头抵进那个凸起,不轻不重地往下压了压,然后忽然笑起来——不是嘲讽,甚至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终于拿到决定胜负的王牌的、志得意满的笑。
“这么喜欢闻啊?”她说,“那就别闻袜子了,袜子有什么意思?”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长靴从我身上移开,身子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她在沙发扶手上优雅地坐下来,跷起二郎腿,晃着那只在我脸上碾过的靴子,朝我勾了勾手指。
“想继续闻——就爬过来,先把鞋底舔干净。”
窗外终于下起雨来了。密集的雨点砸在窗户玻璃上,哗啦哗啦地响,像是有无数张嘴正在替我发出那些我早已发不出的哀鸣。
我两只手按在地板上,膝盖一点一点地、交替着往前挪。
我爬过去了。
我的嘴唇碰到长靴鞋底那冰冷粗糙的橡胶纹路时,一股混合了泥土、
灰尘与皮革的气味涌进鼻腔。雨天的潮湿让靴底沾上了楼下花坛里湿泥的味道,甚至鞋底缝隙里还嵌着几粒极细的沙砾。而在所有这些粗粝的气味底下,是一股我不敢确认、却又让我后脑勺发麻的淡淡体味——那属于婷婷的脚,属于她那将我一寸寸踩进地狱的足底的、独属于主人与女神的气息。
我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靴底的灰尘和泥渍瞬间在舌尖化开,土腥味和微咸的皮革味占据了口腔。我竟然觉得眼里胀满了无声的泪水——不是因为恶心,而是因为在那一刻,我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从内到外被填满的、全部空虚都找到了归宿的可怕的踏实感。
婷婷低下头看我,眼角弯弯的,笑意不见底。
“很好,”她轻声说,“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脚奴了——我亲爱的、下贱的、永远也逃不掉的——”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秒,把靴底用力按进我的舌根,让最后那两个字,随着一声极其轻蔑的气音砸进我的喉咙里。
“哥、哥。”
那天晚上,婷婷没走。她在我的老宅里住下了。她把我拴在门口玄关的鞋柜边上,用她自己的一只长靴和那双旧棉袜作为“安抚玩具”。她说她要在这里住一阵子,说她已经辞了之前的工作,说她在“等一个人”——一个真正值得她为此付出一切的人。
她说这些的时候脚正踩在我的脸上。
我安静地趴在地板上,听着她的声音,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从她鞋底散逸出来的气味。那种气味让我无比安心,让我再也不用去想明天要做什么,三百万要怎么花,父母去世的时候我在不在场——所有的焦虑都被这一脚踩碎,我只用负责当一条听话的狗。
而婷婷,则在手机屏幕上,对另一个人的消息微微笑了一下。
那是佳旭。
婷婷未来的爱人。她的“亲爱的”。她为之掏心掏肺、撒娇发嗲、无限柔情的那个人。
当然,也是后来把她拥入怀里、把脚踩在我另一边脸上的——我的男主人。
外面的雨还在下,老宅里潮湿的空气裹挟着长靴和棉袜积年的味道。我蜷在玄关冰冷的瓷砖上,意识被那股气味泡得浮浮沉沉。
# 第二章:秘密的发现老宅在那之后彻底变成了一座孤岛。
父母都走了以后,我一个人住在里面。起初几个月还有些亲戚打电话来问候,到后来连拜年短信都没有了。人一死,茶就凉,这个道理我早该懂的。可我那会儿没心思想这些——账上躺着三百万,在这个三线城市足够我什么都不干也能活很久。于是我理所当然地也把自己活成了一滩烂泥,每天睡到下午才起,饿了就叫外卖,吃完了就打游戏,打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睡觉。家里卫生从来不打扫,客厅地上堆满了空饭盒和饮料瓶,厨房水槽里长过一次绿毛,我往上面喷了点杀虫剂,后来那层绿毛变成了黑色的硬壳,我也就随它去了。
只有一件事我会做——每天一次,或者两次,或者在实在无聊透顶的深夜里再多一次。
我会推开婷婷那间卧室的门。
那扇门是老式木门,合页早就锈了,推开的时候会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嘎声。每推一次,我的心跳就会快上半拍。不是因为害怕——这老宅里只有我一个人住,有什么好怕的——而是因为期待。那种期待像是脑子里被灌进了一勺滚烫的蜂蜜
,粘稠缓慢地沿着脊椎往下淌,淌到后腰的时候,两条腿就会开始发软。
她的房间还保持着当年她离家时的样子。一张单人床,被褥早就被收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板;一个空衣柜,门半敞着,里面挂着两条旧裙子,是母亲当年硬塞给她的,她从来不爱穿;一张书桌,桌面上还贴着她初中时的课表,字迹娟秀工整,和她的性格一样——处处都要做到最好。而那张书桌最下面的抽屉,就是我每天都要打开的东西。
它从来没上过锁。这个家从来不会给婷婷的任何东西上锁——不是尊重隐私,而是觉得她的东西不值得上锁。
现在回想起来,我多希望那个抽屉是锁着的。如果它锁着,我或许打不开它;如果打不开它,我就不会闻到那股味道;如果闻不到那股味道,我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可它没锁。
抽屉里有几双棉袜。白色的,短筒的,是婷婷上高中时穿的。那时候她每天六点起床赶早自习,晚上十点才下晚自习回家,一双袜子要在鞋里闷整整一天。袜子早就洗过无数遍了,可那股味道——那种被足底反复踩踏、被脚汗反复浸润、被密闭的鞋腔反复蒸闷之后,沉淀进棉纤维最深处的东西——是洗不掉的。
那味道我说不上来具体像什么。它不像汗臭味那么刺鼻,也不像香水那么甜美,它是一种介于酸和咸之间的、微微带着一点发酵感的、复杂的、浓郁的气味。第一次闻到的时候我是皱着眉的。第二次闻到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把袜子凑近鼻尖的时间比上一次长了三秒。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到后来我甚至分辨不出自己到底是喜欢还是讨厌这种味道,只知道每次闻它的时候,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会全部消失。工作的事不用想了,未来不用想了,父母去世时的场面不用想了,我是个废物这件事也不用想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那股味道。
除了袜子以外,抽屉里还有两双鞋垫。
那不是普通的鞋垫。是婷婷自己买的、说是能保护足弓的那种运动鞋垫,材质是那种有弹性的海绵,踩上去特别软。也正是因为软,所以留痕留得特别深。鞋垫已经被踩得很薄了,原本的白色变成了发黄的米色,脚后跟的位置被磨得只剩薄薄一层,而前脚掌——尤其是脚趾踩踏的位置——五个清晰到吓人的脚趾印深深地凹在鞋垫表面,那凹痕的轮廓圆润、饱满,连每根脚趾的大小尺寸都能看个大概。
我第一次把脸埋进那双鞋垫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
鞋垫上的味道比袜子浓十倍。袜子只是包裹在脚外面的,鞋垫却是直接被踩在脚底的。它吸收了婷婷足底最原始的分泌物——脚汗、油脂、脱落的死皮细胞——在鞋腔高温的催化下慢慢发酵、渗透、沉淀。那些黑色的趾印不是灰,是日复一日的踩踏把污垢和汗液一起压进了鞋垫的纤维里,根本洗不掉,也刷不掉,像是她专门烙上去的印记。
我把那双鞋垫按在自己的口鼻上,拼命地吸气。那股浓郁到几乎让人窒息的气味涌进鼻腔,沿着呼吸道灌进肺里,然后再从肺里反涌回大脑。我感觉自己像被人从背后狠狠砸了一棍子,两条腿一下就软了,膝盖噗通一声跪在了地板上。可我的鸡巴却硬得像根铁棍,硬到我不得不腾
出一只手去摸它、揉它、隔着裤子用力挤压它。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气味。只有她脚底的形状。只有那五个凹下去的趾印。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射的。等我回过神来,裤子里已经湿了一大片,大腿内侧黏糊糊的。整个人瘫坐在婷婷床边的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原来我是这样的人。
原来我他妈的是个会闻自己亲妹妹鞋垫射出来的变态。
那个想法让我觉得恶心,也让我觉得恐惧,但更多的是——我也说不清——一种奇怪的释放感。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往水底沉去时,心里涌上来的那种诡异的平静。
从那以后,这件事就成了我唯一的“正事”。
我每天都会去那个抽屉,有时候拿出来的是袜子,有时候是鞋垫,有时候两样都拿出来,一起捂在脸上。我甚至开始发展出一套自己的“仪式”——我会先跪在婷婷房间的地板上,面对着那张空床板,闭上眼睛在心里默想她的样子。不是现在的她,而是她高中时的样子:扎着马尾辫,穿着校服,脚上套着这双白棉袜和这双鞋垫,在学校里走了一整天。放学回来,她把脚从运动鞋里抽出来,热气从鞋口袅袅升起,袜底微微发潮,鞋垫上还残留着她足底的温度。
然后我把自己想成一条狗,趴在她脚边,用鼻子去拱她刚脱下来的鞋。
每一次想到那个画面,我都硬得不行。
每一次趴下去闻那双鞋垫,我都会射。
这种日子过了好几年。我变得越来越孤僻,越来越不愿意出门。有时候去楼下便利店买个泡面都会手心冒汗,总觉得别人能看出我是个变态。可一回到老宅,一推开那扇吱嘎作响的木门,那种在外面世界的惶恐就会被另一种情绪取代——那条狗又回到了主人脚边,安心地蜷成一团。
直到那天。
那天是个阴天,确切地说是个下雨的午后。我记得因为客厅窗户没关,潲雨把沙发打湿了一大片,我懒得去擦,就挪到另一边干的地方继续躺着。就在我半睡半醒的时候,门铃响了。
一开始我以为是送外卖的。但一想不对,我这个点还没点外卖。然后我又以为是对门那个老太太又来找茬说我家门口太脏——她干过好几次了。我慢吞吞地从沙发上爬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我整个人就僵住了。
猫眼里那个人的脸因为广角变形有点拉长,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婷婷。
她比以前更高了,或者说是因为穿了高跟鞋所以显得更高了。她穿着一件剪裁合身的驼色大衣,长发披在肩上,化了淡妆,眉眼之间那股冷淡的、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气质,比以前更锋利了。她身后是老宅楼道那盏常年不修的声控灯,灯光昏黄,打在她侧脸上,像一个电影里的慢镜头。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半拍,然后开始疯狂加速。不是因为想她,而是因为怕。
我怕什么?怕她发现抽屉里的秘密?怕她知道这几年我一直用她的旧袜子和鞋垫自慰?还是怕她见到我这个烂泥一样的哥哥?
都有。但最深处可能还有一种说不出口的怕——我怕她。
从小到大我一直赢她,可我一直怕她。怕她的眼神,怕她的沉
默,怕她那种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记住了的表情。小时候我不明白那种怕是什么,现在也不完全明白,但那种怕真实存在,它和那个猫眼里的人脸一起,穿过门板,穿过我的瞳孔,钻进我的后脑勺里。
门铃又响了。这一次是连续三声,带着某种不耐烦的节奏感。
我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门。
“怎么这么久才开门?”婷婷没进门,就站在门外扫了我一眼。那一眼从我的头发看到我的拖鞋,看到一半的时候,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一种不加掩饰的、纯粹的嫌恶。
“在家睡觉。”我侧身让开,“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回来拿点东西。”她走进来,高跟鞋踩在玄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那声音让我想起小时候——每次她放学回家,母亲都会先看看她脚上有没有泥,怕弄脏了地板。而现在轮到她穿着高跟鞋肆无忌惮地踩进来了,这个家已经没有母亲了。
“什么东西?”我跟在她后面。她走过客厅的时候,目光扫过地上那堆垃圾,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那表情比说话还狠。
“我房间里那些旧东西,”她说,“以前的课本、笔记本之类的。有个同学的孩子明年高考,我想把我的笔记给她。”
她推开那扇吱嘎作响的木门,走进自己的房间。
我跟到了门口,看着她站在书桌前,开始翻桌上的东西。一切似乎都很正常。她打开了上面两个抽屉,翻了翻里面的本子和文具,又关上了。然后她的手指搭在了最下面的抽屉把手上,轻轻一拉。
抽屉开了。
时间在那一刻裂开了。
我看着她拉开抽屉,看着她的目光落在里面那些棉袜和鞋垫上,看着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拿起一只棉袜翻了个面,看到了袜底那层因为反复踩踏而泛黄的痕迹,又拿起一只鞋垫,指尖正好按在五个脚趾印凹陷的位置。
然后她转过头来看我。
那个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不是愤怒,不是恶心,甚至不是惊讶。而是——一种缓慢的、从眼晴深处一点点往外渗的、冰冷的确认感。像一个猎人追了三天的猎物终于踩进了陷阱时那种理所当然的、快要溢出嘴角的残酷的愉悦。
“哥。”她叫我,声音轻轻的。
我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我想说点什么,想解释,想找个拙劣的借口——说我帮你清理旧东西,说这抽屉自己开了我在收拾,说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可我的嘴唇只是哆嗦了两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我能感觉到脸上的血色正在一点点往下褪,退到脖子,退到胸口,最后整个脑袋都拔凉拔凉的。
“我还想呢,”婷婷把鞋垫放回抽屉里,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然后转过身来,整个人靠在书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歪着头看我,“你以前那么爱欺负我,怎么这几年倒是一声不吭了。原来这些年你在家——”
她停了停,视线从我脸上往下移,移到我的裆部,又移回脸上。
“——是在忙这件事。”
“婷婷——”
“跪下。”
这两个字来得那么突然,那么轻飘飘,像是不小心从她嘴边滑出来的一样。可它的分量比我听过的任何一句话都重。我的大脑还没有处理完这两个字的意思,我的身体却已经做出了反应——膝盖一软,扑通一声,我跪在了她房间的门框边上。
婷婷看
到这一幕,眼睛微微眯了眯。她显然也没想到我会跪得这么干脆。
“有意思。”她说着从书桌前走过来,站在我面前。那双高跟鞋让她的身高直接压了我一大截。我跪着的时候,眼睛正好和她膝盖齐平。她微微俯下身,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她的指尖冰凉,力道不大,但那姿势本身就足够把我整个人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刚才我说什么了?”她低头看着我,“我说,让你解释一下。”
“我……”
“不要我说一句你才吐一个字,”她的指甲掐进我下巴的肉里,“从头说,从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件事说。”
我跪在她脚下,下巴被她掐着,鼻子里还残留着抽屉里那股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气味。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我从会记忆开始就在看的、从会走路开始就在躲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骗她也没什么用。她又不像母亲那样好糊弄。她从来都是那个不需要告状也能让我吃亏的人。
“你高中……高二的时候。”我的声音发抖,“有一次你洗完澡把袜子落在浴室里了,我进去的时候看到了,就想……拿起来闻一下。”
“闻一下,”她重复着这三个字,语气像是在咀嚼一块没味道的生姜,“然后呢?”
“然后我就放不下了。后来你走了,抽屉里的东西没带走,我就……”
“就拿它们自慰。”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平淡至极,没有一点点起伏,就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预报是多云转阴”一样平常。
我闭上眼睛。“是。”
她松开了我的下巴,直起身子。我从闭着的眼皮缝隙里感觉到她往后退了两步。
“睁眼。”
我睁开眼,看到她正坐在床板上,翘起二郎腿。那只高跟鞋的鞋尖正对着我的脸。她伸手从大衣口袋里取出手机,拿在手里晃了晃,屏幕朝我这边晃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整个过程她脸上始终挂着一个微笑——从嘴角到眼梢都是弯的,可那笑容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下摆,“今天先到这儿。”
她绕过跪在地上的我,走向门口。高跟鞋的声音从我身后经过,停在了玄关。
“我改天再来。”
门咔嗒一声关上了。
我还跪在原地。跪在婷婷房间的门框边上,跪在她的书桌前,跪在那只敞着抽屉的老旧桌子面前。抽屉里那些棉袜和鞋垫安安静静地躺着,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窗外还在下雨,雨点砸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地响。屋子里除了雨声就是我的心跳声,咚咚咚的,重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使劲往外撞。
那一刻我还不知道,婷婷走的时候带走的不是她的高中笔记。
而是她手机里一段新鲜的、刚刚在那个瞬间按下了录像键的视频。
那段视频镜头晃了几下,最后稳稳地对准了一个跪在地上、面色灰白、浑身发抖的男人。而那个男人旁边的抽屉里,正躺着她高中时穿过的棉袜和被她踩满了脚趾印的旧鞋垫。
三天后,她回来了。
这一次她没按门铃——她用钥匙直接开的门。我听到锁芯转动的声音从沙发上弹起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玄关,手里拎着一个小号的手提袋。
“哥,”她朝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三天不见,想妹妹了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把手提袋放在鞋柜上,
从里面拿出了一样东西——一个黑色的项圈。项圈上连着一条细细的金属链子,在玄关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冷光。
“今天天气不错,”她说,“我们出去遛遛。”
“你要——”
轰的一声,那只长靴的鞋底已经踩上了我的后脑勺,将我的整张脸压向了地面。玄关的瓷砖冰凉刺骨,我的脸贴在地上,鼻腔里先是涌进了灰尘的味道,然后是那靴底的皮革与泥土的气味。
“不要让我重复我说过的话,”她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平静、轻柔,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掌控感,“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林雪峰,你不再是这个家的儿子——”
项圈啪嗒一声扣在了我的脖子上。紧接着锁扣咬合,金属摩擦的声音贴着皮肤,顺着颈动脉传到耳朵里。
“你是我的脚奴。我亲爱的——”
她俯下身,贴着我的耳朵,轻轻吐出那两个字。
“哥哥。”
第三章:大小姐的回归
三天。
从婷婷甩上门离开的那一刻算起,我在老宅里又独自待了三天。
这三天和之前的任何三天都不一样。之前的日子虽然烂,但烂得踏实——我有吃不完的外卖,有看不完的游戏直播,有那个抽屉里取之不尽的、能让我在深夜射个痛快的旧棉袜和鞋垫。可这三天里,我什么都不敢碰。那个抽屉依旧敞着,里面的袜子和鞋垫依旧保持着婷婷三天前翻看时的样子,可我再也没敢走进去。每次路过那扇半掩的木门,我的心就会提到嗓子眼,好像门后面站着一个随时会抬手给我一巴掌的东西。
脖子上的项圈我一直没摘。不是摘不掉——后面的搭扣很普通,按住就能解开——而是我不敢摘。更准确地说,是不愿意摘。那个项圈是黑色的,皮质,贴着皮肤的那一面已经被我的体温捂热了,它像一只箍在我喉咙上的手,不紧不松地卡在那里。每一次吞咽口水,喉结都会顶到项圈的下沿,那一瞬间的触感会让我后脑勺一阵发麻,然后想起婷婷给我扣上它时俯在我耳边说的那两个字。
“哥哥。”
她叫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亲情,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猎人收起夹子时志得意满的确认。可就是这两个字,让我在项圈扣上的那一刻,裤裆鼓得像是塞了一团湿毛巾。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个手提袋——婷婷留下的手提袋,黑色的,普通的购物袋,里面装过那个项圈。袋子上印着一家宠物用品店的logo,logo下面画着一只卡通狗,咧着嘴在笑。我当时没注意这个袋子,后来才看清那个logo,看清了那只狗,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奇怪的、几乎可以称之为释然的东西。
她把我当狗。她也确实应该把我当狗。一个闻亲妹妹鞋垫射精的男人,不当狗难道还当人吗?
门外响起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金属钥匙碰撞的细碎声响,然后是锁芯转动的那一声闷重的咔嗒。我的身体在沙发上弹了一下,弹起来的动作不受控制,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细线从脊椎顶端猛地提了一把。然后门开了。
婷婷站在门口。
她今天没穿那件驼色大衣,换了一件黑色的机车皮夹克,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紧身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过膝长靴,靴筒包裹着她修长的小腿,靴面上反射着楼道里昏黄的灯光。她化了比三天前更精致的
妆——眼线微微上挑,口红是偏暗的豆沙色,长发没有披在肩上,而是松松地扎了一个低马尾,搭在左肩前面。
整个人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而我呢?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一条洗得发灰的运动裤,一件领口已经松垮得不成样子的T恤,三天没洗的头发贴在头皮上,嘴角还沾着昨天外卖剩的辣椒油没擦。我和她之间,从外形上就已经隔着一个世界的距离了。
“你倒是听话,”婷婷关上门,目光扫过我的脖子,“没摘。”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大概是想问你怎么会有钥匙,又想问你今天来干什么,又想问你三天前拍的那个视频打算怎么处理。可这些念头从脑子里涌到喉咙口的时候,像是被项圈卡住了,怎么都出不来。最后我只是从沙发上站起身,像一根木桩一样杵在那里,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
“站着干什么?”婷婷踢掉脚上的长靴。她没用手——左脚踩住右脚靴子的后跟,一蹬,右脚脱了;然后用穿着袜子的右脚踩住左脚靴子的后跟,一蹬,左脚也脱了。两个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自己家一样自在。两只长靴歪倒在地上,靴口朝上,像两只张着嘴的黑兽。一股皮革与脚汗混合的气味从靴口飘出来,在玄关的空气里扩散。那味道很淡,但足够让我捕捉到——酸的,微微发咸的,带着被靴筒闷了一整天的体温。
“看见主人的鞋脱在地上——”婷婷走进客厅,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肩膀几乎擦到我,可她的目光连一秒钟都没在我脸上停留,“——你不知道该干什么吗?贱狗。”
最后两个字。那两个字轻飘飘地从她嘴里掉出来,掉在我面前的地板上,然后炸开。我的大脑嗡了一声,身体却比大脑先动。我的膝盖弯了下去,膝盖骨磕在瓷砖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手也跟着按到了地上。等我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我已经四肢着地,像一条真正的狗一样,低着头,鼻子冲着婷婷拖鞋鞋跟的方向。
婷婷转过身。她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低头看我。我虽然没抬头,但余光能看到她穿了一双船袜——那种只包住脚掌和脚后跟、露出整个脚背的隐形袜,袜口藏在脚趾根的位置,从上面看过去就像光着脚一样。她将一只脚踩在另一只脚上,蹭了蹭袜子,袜底的浅灰色布面上,能看到一层微微的潮印。
“三天前我说什么了?”她问。
“……我是你的脚奴。”我的声音闷在地板上,“你的……亲爱的哥哥。”
“嗯。”她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检查作业发现学生居然写对了答案的意外,“那脚奴见到主人的第一件事应该干什么?”
我的鼻子距离那两只倒地的长靴只有半米。靴口那股味道不断飘过来,钻进我的鼻腔。皮革的味道、鞋内衬的味道、还有婷婷脚底分泌物在密闭鞋腔里发酵了一整天后形成的、那股独特的、搅得我后脑勺发麻的酸咸气味。那股味道像一根钩子,钩住了我脑子里所有关于尊严和羞耻的念头,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拖走,只留下一片发白的、空白的大脑。
我爬过去了。两只手交替往前挪,膝盖交替往前蹭,脸朝下,屁股朝上,像一条闻到了肉骨头的流浪狗一样,笨拙地、急切地、不要脸地,朝那两只长靴爬过去。
婷婷站着没动。她甚
至把双手抱在了胸前,看着我从她脚边爬过,爬向她的靴子。我感觉她的目光贴在我的后背上,像一只无形的脚踩在那里,不重,但是压得我整条脊椎骨都在发酥发软。
终于爬到了。那两只长靴歪倒在玄关的瓷砖上,左边那只靴口朝上,右边那只靴底朝天翻着。靴底的花纹很粗,纹路之间的沟壑里嵌着一些灰白色的细碎沙粒和干涸的泥点子,应该是今天在外面走路时沾上的。我把脸凑近靴口,一股更浓的热气扑面而来——靴子里残留的温度还没有完全散去,带着婷婷足底的体温,那温度把皮革和脚汗的气味蒸得格外浓烈。
我的鼻尖伸进靴口的那一刻,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发抖。
靴口的内衬是黑色的,脚后跟经常摩擦的位置磨得比别处薄了很多,隐约能看到下面皮革层的颜色。靴底的鞋垫——那块被婷婷的脚掌踩了一整天的鞋垫——脚跟的位置凹下去一个清晰的圆形坑印,前脚掌的位置有五个颜色偏深的圆形趾印。鞋垫表面不算干净,有一些因为脚汗润湿又被踩实后形成的、发暗的絮状痕迹,分布在后跟和前掌这两个着力点上。那些痕迹在靴口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真切,但我的鼻子不需要光。那股味道——酸的,咸的,带着一点发酵感的暖烘烘的脚汗味——从鞋垫深处涌出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一下子摁住了我的后脑勺,把我往靴口深处按。
我把整张脸埋进了靴口。鼻子压在鞋垫上,嘴唇贴着靴筒的内衬。那股味道浓到几乎有了质感——像是一层湿热的水雾,糊在鼻腔黏膜上,顺着呼吸道灌进肺里,然后从肺里涌回大脑。我的胯下硬得生疼,运动裤的裆部被顶起一个难看的凸起,龟头顶在内裤上磨得又痛又爽。我拼命地吸气,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吸满之后都不舍得呼出来,直到肺里的氧气都耗尽了才不情愿地从嘴里吐出那一口被靴子里的气息浸润过的空气。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发出声音的。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狗一样的、湿漉漉的呜咽和喘息,和吸气的声音混在一起,下流得不堪入耳。
“可以了。”婷婷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她没有提高音量,但那两个字的温度像是往下倒了一盆冰水。我的身体僵了一下,但脸还埋在靴口里,舍不得抬起来,又偷偷吸了最后一口。
“我说——”一只脚从身后踩住了我的后颈,力道不大,但足以把我的脸从靴口里拽出来,“——可以了。”
我被踩得趴在了地上。脸朝下,右脸贴着冰凉肮脏的玄关瓷砖。婷婷的船袜踩在我的后颈上,袜底的汗潮透过脖子的皮肤传上来,凉丝丝的。她用脚趾揪住我后颈上的一小撮头发,轻轻拧了一下,不怎么疼,但那种被捏住了命运的后颈皮的感觉,让我的四肢一下子卸了劲。
“刚才我让你先舔鞋底,”她说,“你没听见?自己选——闻靴子还是舔鞋底,你觉得主人会更满意哪一个?”
“……舔鞋底。”
“那你还赖在靴子上?”
我用手撑起上身,重新爬回婷婷脚边。她脚上那双船袜从上面看确实什么都看不到,但从跪姿的角度仰头看去,能看到袜底那层被脚汗浸透的、微微发灰的薄布。她把一只脚伸到长靴旁边,用脚尖点了点靴底。
“这只。”
我低下头,伸
出舌头,舔上了靴底。
靴底的橡胶纹路粗粝坚硬,舌面刮过去的时候像是被砂纸磨了一下。灰尘和泥沙的颗粒在舌头上化开,土腥味炸了一嘴。纹路沟壑里嵌着的那些灰白色的泥点子需要舌尖伸进去才能刮出来,刮出来之后混着口水咽下去,嘴里又咸又涩。我从后跟舔到前掌,从左边舔到右边,一道纹路一道纹路地舔过去,舌头越来越干,口水越来越少,可每一次把嘴巴闭上去吞咽那些混着泥灰的唾液时,胯下就会跟着抽一下。
“啧。”头顶传来一声轻轻的不屑的咂舌声。“舔鞋底都能硬成这样,哥,你可真的是个变态。”
“谢谢大小姐。”我的声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呼之欲出的献媚。那不是我说的话,是我嘴里那个正在舔鞋底的畜生说的。
婷婷沉默了一秒。然后她收回踩着我后颈的脚,转身走进了客厅。她的脚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带着一个施舍者的理所应当。她在沙发前停下来,弯腰拍了拍沙发垫子上的灰,然后坐了下来。沙发还是那张沙发,可她现在坐在那上面的姿态,和三天前被雨淋湿的那个下午一样理直气壮——甚至比三天前更理所当然。仿佛这间老宅从此刻起,真正的主人才搬进来。
“过来。”她说。
我爬过去。
“我坐沙发的时候,你的位置在哪里?”
我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趴到她脚边,把上半身伏低,额头贴着地板上的一片旧瓷砖。这是她没教过的,可我好像天生就知道——她坐着我不能比她高,她站着我就不能抬头。沙发是她的,地板才是我的。
婷婷翘起二郎腿。翘起来的那只脚正好悬在我的脸前面,袜尖离我的鼻子不到十厘米。船袜的袜口因为翘腿的动作松开了一点,露出脚后跟边缘一小片被闷了一整天、微微发红的嫩肉。袜尖那一片布料已经被脚汗渍成了深灰色,五个脚趾的轮廓透过薄薄的袜子隐约可见,大脚趾在上,其余四趾依次排开。一股没有被皮革过滤过的、更直接的、带着体温和湿润感的脚汗味从袜尖蒸腾出来,近在咫尺的距离,浓得像一层纱蒙在我脸上。
“继续舔。”婷婷靠在沙发靠背上,把手机从口袋里取出来,划开屏幕,语气随意得像在说让洗衣机继续转。
我的头低下去。舌头伸出去,舌尖触到了那只悬在半空中的船袜袜底。舌尖的触感是潮的、涩的、温热中带着微咸回甘的。唾液把袜底的布料润得更湿了,隔着袜子能舔到她足底皮肤的温度和纹理——她脚底的温度比袜子的温度要高一点点,那一点点温度的差异顺着舌尖传到大脑里,像是她用自己的体温在我舌头上盖了一个专属的、活生生的印记。
婷婷的脚没有躲开。也没有迎合。它只是被悬在那里,像是一件与我无关却容许我侍奉的物品。她的注意力全在手机上。我听到她手指划屏幕的声音,听到微信消息的提示音,然后是她轻轻的一声笑——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宠溺意味的短笑。她没对我笑过。她对我只有鄙视、嘲讽、不耐烦,以及那种看好戏般的冷淡笑意。可对着手机屏幕,她笑了。
我舔着她袜底的脚汗,胯下已经湿了一片。精液不知道什么时候射出来的,没有高潮的实感,只有一种持续的、缓慢的、不受控制
的泄漏感。像坏掉的水龙头。大腿内侧黏糊糊的,运动裤的裆部湿了一小片,婷婷肯定看到了,但她连一句评论都懒得给。
“佳旭,”她一边打字一边轻声念出声,“你今天加班吗?哦,已经下班了。那吃饭了没?”
佳旭。这两个字像一记巴掌,扇在我本就烧得发晕的大脑上。佳旭是谁?婷婷叫他名字的语气和叫我完全不一样。叫我“哥”的时候是嘲的、贬的;叫“佳旭”的时候是甜的、软的,带一点点撒娇的上扬尾音,像一个正常妹妹在对男朋友说话时应该有的样子。可她不是我的正常妹妹,她是我的主人,是我的大小姐,是我脚底的气味所维系的一切。
而我跪在这里舔她的袜子,她用脚把我的尊严踩烂,转过头却对另一个男人好。
我硬得比刚才更厉害了。有什么比自己的主人对别人好更好的事呢?主人不是对我不好,而是对我本来就该这么不好。她对我越不好,越说明她真心把我当狗。一条狗不配吃主人给的好脸色。主人的好脸色,当然要留给她在乎的人。留给那个叫佳旭的男人。
我拼命地舔着婷婷的船袜,鼻腔里满满的都是那袜底又酸又咸的脚汗味,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谢谢你,大小姐,谢谢你连正眼都不看我,却让我的舌头舔你的袜子。
“行了。”婷婷收回脚,两只脚都踩在了地板上。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之前趴过的长靴旁边,从靴口里掏出那两只靴垫。靴垫被整天的踩踏压得有些变形,中间的位置微微鼓起,前后两端被踩得薄薄的。她把两只靴垫拿在手里,转身走回来,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靴垫从她手里掉下来,落在我的脸正前方,落地的声音轻飘飘的。
“这个也弄干净。”
她把一只脚踩在了我的头上。船袜踩在我头顶那一小片头发上,脚底的温度和汗渍透过袜子和头皮传下去。她用足弓碾了碾我的头,力气不是很大,但足够把我的脸压向那两片靴垫。鼻子被压在靴垫上的时候,那股比靴口浓十倍的、从鞋垫深处被直接挤压出来的味道,像一颗炸弹在我脸上炸开。脚后跟位置那块被踩得最瓷实的凹痕正好贴在我的鼻子下方,那上面全是浓缩了一整天的、油脂与汗液发酵后的酸腥味。
我张着嘴,舌头贴在靴垫那层被踩平的布料上。咸的。比袜子咸得多。汗液里的盐分在鞋垫上富集干涸之后,被口水一泡全部重新融化,咸味在舌苔上炸开,顺着喉咙淌下去,咽一口就咸得想喝水,可同时又想再多咽几口。两只靴垫的味道还不完全一样。左脚那只偏酸,右脚那只偏咸,但底下都有一股相同的、属于婷婷足底皮肤本身的味道——那是一股说不上来的、微微带着乳香的体味,很淡,藏在盐和酸的最深处,但一旦捕捉到了,就会像钩子一样牢牢钩住大脑的某个回路。舌头顶着鞋垫上的脚趾印舔过去的时候,那股味道就会冒出来一点。
舔完一只的时候,我的下巴已经快抽筋了。舌头被布料磨得发疼,下颚关节酸胀得像是嚼了一整天的槟榔,可我还在舔。我不想停。停下来又能做什么呢?躺回那张沙发上刷游戏视频吗?那些消遣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而遥远,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只有现在——被踩着舔鞋垫的现在——是真实
的、有意义的、能让我每一条神经都活过来的。
婷婷脚底的温度在我头顶微微挪动着,她的脚趾偶尔会蜷起来揪一下我的头发,像猫抓累了沙发垫才下意识抓两下,不带任何刻意。她大概还在看手机。给那个叫佳旭的男人回消息。也可能在刷别的东西。我不知道。我的视角只有地板、瓷砖、两只靴垫,和一只踩在我头上、穿着微潮船袜的、偶尔动一下脚趾的脚。
后来我终于舔完了。两只靴垫被舔得湿漉漉的,靴垫上的脚趾印还在,但表面的那层浮垢已经被口水带走了。我把它们从脸下面抽出来的时候,看见靴垫表面泛着一层浅浅的水光。口水的光。
婷婷把脚从我头上收回去,弯腰捡起地上的两只靴垫看了看,翻了个面,又翻回来。她端详了两秒,像是主妇检查被家政擦过的地板。然后她把靴垫重新塞回长靴里,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还行。”她说。这是我记忆里婷婷第一次对我做的事给出评价。那个词从她嘴里落下来的时候,我的心在胸腔里翻了个面。是还行。不是很好,不是不错,是还行。可这已经是整个童年、整个少年、整个成年后加起来,从家人嘴里听到的,唯一一次正面的回应。我趴在地上,脸冲着她的脚尖,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婷婷大概是看到了我表情的变化,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把脚重新踩在我后脑勺上,然后一件一件地开始讲规矩。
“每天早上我出门之前,把靴底舔干净。每天我回来之后,在门口把靴子叼过来,先舔再闻。袜子和鞋垫我让你碰的时候你才能碰。其他地方不许乱闻。”
她每说一句就用脚碾一下我的头,像是在盖章。
“我在这住的期间,你就睡玄关。不许进卧室,不许坐沙发。不许自己吃饭——吃什么我会另外给你安排。不许在我面前站直身子。还有——”她加重了脚下的力道,把我整张脸按在地板上,“——不许自己摸鸡巴。”
“明白了。”我被压在地板上闷闷地说。鸡巴在裤裆里又硬了。
“明白什么?”她轻描淡写地追问。
“明白了,大小姐。”
“还有呢?”
“……明白了,亲爱的大小姐。”
脚底在我后脑勺上画了个小圈。那是一个表扬。一个来自主人的、用鞋底画的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