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和妈妈做同学的母狗续
……我愣住了。
那句话从嘴里顺出去的时候,我脑子里是空的,像一颗石子扔进深井,半天没听到回响。可等我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那颗石子才“咚”地一声砸在井底——砸在我胸口,闷得我喘不上气。
“尝”?她让我用嘴去碰她的脚?
我抬起头看她,徐燕坐在那把老师用的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那抹笑既不是恶狠狠,也不是暖融融,而是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那种眼神,像大人在逗一只小狗——小狗越着急,大人越觉得有趣。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刚才还假模假式地闻了一下,说什么“很香”,那全是我敷衍她的话。现在她把这句敷衍摁在我脸上,逼我把它变成真的。
“我……我刚才那是开玩笑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像砂纸蹭在木头上。
“我可没跟你开玩笑。”徐燕的脚趾在我手心里动了一下,那触感让我像触电似的想撒手,但我的手却没松开——准确地说,是没敢松开。她脚踝还肿着,我真撒手了,她那脚磕在地上,回头又该赖我。“你刚才自己说的,‘想’。怎么,说出来的话还能往回收?你自己答应的事,自己得认吧。”
她说得轻巧,可那些字一个一个砸在我脸上,比巴掌还疼。
教室外面隐隐约约传来操场上的广播声、呐喊声,运动会还在热火朝天地开。整个走廊安安静静,就我们两个人,在这间空荡荡的教室里。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徐燕那只穿着白袜子的脚上,甚至能看到袜口那圈松紧带上细细的绒毛。
我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我为什么要回来?我为什么要背她?我为什么要低头道歉?我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的脸递过去,让她踩?
可那念头转着转着,又被另一个更暗的声音压下去:因为你活该。因为你软弱。因为你不敢翻脸。因为你怕她明天当着全班的面再叫你一声“光屁股”,然后所有人都跟着笑——你怕的不是她,是那些笑声。
我垂下眼睛,盯着她那只脚。袜子底部的脚趾位置微微泛着淡黄,是汗渍。隔着那层薄薄的棉布,我甚至能看到她大脚趾的形状。
“你倒是快点啊。”徐燕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又带着点笃定——笃定我会照做。因为她吃定我了。
我缓缓地、极慢地抬起她那只脚,往上捧了捧,离我的脸越来越近。一股淡淡的、说不上好闻也说不上难闻的味道飘过来——运动鞋闷了一上午的那种,混合着棉布和体温的气息。我的胃里有点翻,但不是恶心,是一种更奇怪的、让我脸更烫的东西。
“闭眼。”我听见自己说。
“什么?”
“我说,你闭眼。你看着我,我下不去嘴。”
徐燕笑了一声,倒也没再为难我,把眼皮一合:“行,乖女儿,妈妈不看。”
她闭上眼的那个瞬间,我忽然有一种冲动——我想把她那只脚狠狠往旁边一甩,然后站起来,指着她的鼻子骂一句“你算什么东西”。我想象着那个画面,甚至能想象她睁开眼时脸上的错愕。那画面让我心里一阵畅快。
但我的手没动。
我等了大概五秒钟。她没睁眼。走廊里没人。操场上的广播声远远地传过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我低下头,嘴唇离她的袜尖只有一指宽的距离。我能感觉到那上面散发出来的
温度。我的心脏跳得又重又乱,耳膜里全是自己的血流声。
然后——“咚、咚、咚。”
走廊里突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把她那只脚放下,整个人往后一缩,蹲着的姿势差点摔个屁股蹲儿。徐燕也睁开了眼,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换成一副“怎么了”的表情。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门被推开一条缝,探进来一颗脑袋——是张玲玲。
“哎呀你俩在这儿呢,满操场找你们。”张玲玲的目光扫过我和徐燕,在我泛红的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徐燕半光着的脚,“嘛呢?神神秘秘的。”
“她脚崴了,我给她揉揉。”我抢在徐燕开口之前说,声音比我想象的要稳。
张玲玲“哦”了一声,也没多问,只说:“赶紧的,马上要颁奖了,班主任点名呢,缺你俩不行。”
她说完就把门带上了,脚步声又“咚咚咚”地远去了。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还在,那截光柱里的浮尘慢悠悠地飘着。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徐燕。这是我今天头一次比她高。
“走吧。”我说,“颁奖去。”
徐燕看了我一眼。那一瞬间,她脸上那种逗弄人的、掌控一切的神情忽然淡了一点点,像退潮时沙滩上留下的一痕水渍。她没再说什么“你还没尝”之类的话,只把没受伤的那只脚伸过来:“给我鞋。”
我蹲下去,帮她把运动鞋套上,系好鞋带。两个人的动作都很安静。
扶她站起来的时候,她几乎把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我肩膀上。我没躲。我们一瘸一拐地走出教室,走下楼梯,重新走进那片热闹的、满是阳光的操场。
那件事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可是我知道,有些东西在那一瞬间已经变了。我放下去的那只脚,没碰到她的袜子,却好像踩到了一个什么开关——一个关于“我到底可以退到什么地步”、“我到底怕她到什么程度”的开关。
那个开关,后来还会被按下去很多次。
直到几年以后,直到我妈妈也卷进来,直到“屈辱”这个词从单数变成复数,从一个人扛变成两个人一起扛……我才真正明白,那天在教室里,我差的不是那一口“尝”,而是一句从心里喊出来的“不”。
只是那时候的我,还不会说这个字。
运动会之后的日子,表面上风平浪静。那天教室里的那个瞬间,徐燕没有再提,我也默契地假装忘了。可有些东西就像水里泡胀的木头,表面上看不出来,内里已经吸满了水,沉得拖不动。
徐燕对我态度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处处找茬,但那种“我是你妈”的戏谑称呼,反而叫得越来越顺口,从偶尔一句变成随口就来。一开始我还瞪她,后来连瞪都懒得瞪了,因为瞪了也没用,她只会笑得更开心,然后再补一句“女儿又跟妈妈闹脾气了”。
班里的人渐渐习惯了这层奇怪的“母女关系”。甚至有人起哄说“徐燕,你这女儿不孝顺啊,连个妈都不喊”。每到这时候,徐燕就得意洋洋地看我一眼,等着我出丑。而我,往往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第一次被羞辱的时候你痛不欲生,第十次的时候你咬牙忍着,第一百次的时候,你居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疼了。不是不疼,是疼的地方磨出了茧
子——心也能磨出茧子。
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大半个学期。
入冬以后,天黑得早,放学时路灯已经亮了。那天放学我照例一个人走回家,走到半路,远远看见我们家那栋青砖平房的院门口停着一辆摩托车,黑亮的车身,在昏暗的路灯下反着光。那年代,摩托车不是谁都有的,谁家要是有辆摩托,那在街坊邻居里就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我心里咯噔一下,脚步慢了下来。
推开门,堂屋里灯亮着,一个男人背对着我坐在桌旁,我妈妈坐在他对面,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僵。那个男人转过头来——四十来岁,国字脸,眉毛很浓,嘴角挂着一丝笑,但那笑不达眼底。穿着深色夹克,一条金链子从领口露出来一截。
“哟,这是你家闺女?这么大了。”他说话的声音很厚,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随意,就像进自己家一样。
我妈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拉了拉衣角:“阿芳,快叫……叫李叔叔。”
我看着那个男人,又看看我妈,她眼神闪躲,嘴唇微微抿着。那一刻我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预感,闷闷的,像暴风雨前那种透不过气的低压。
“李叔叔好。”我喊了一声,声音不大。
男人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回去对我妈说:“行,那先这样,改天我再过来。”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恶意,但也没什么善意,就是那种“我打量打量你”的眼神,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他走了之后,我妈愣了好一会儿,才问我饿不饿。
我没接话,直接问她:“那人是谁?”
我妈背对着我,在灶台边忙活,半天才说了一句:“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大人的事小孩别问。”她的语气比平时硬,我听得出来,那是她不想继续聊的信号。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房间传来我妈压低声音打电话的动静,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什么,只偶尔飘过来几个字——“嗯”“知道了”“你安排就行”。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过了大概三四天,那个李叔叔又来了。这回没进家,骑着他那辆黑摩托停在院门口,按了两下喇叭。我妈匆匆忙忙换了件外套,对正写作业的我说:“妈出去一趟,晚点回来,你饿了橱柜里有馍,自己热了吃。”
“你去哪?”
“办点事。”她连头都没回,就走了。
我趴在窗户上,看着我妈侧身坐上那辆摩托的后座,那个男人的手往后伸了一下,扶了我妈的腰一把。摩托发动,突突突地消失在巷口,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一道红色的影子。
那天晚上我等到十一点多,我妈才回来。进门时她头发有点乱,脸颊泛着一种不自然的红晕,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烟味——那个李叔叔抽烟。她看见我还醒着,愣了一下,说“怎么还没睡”,语气里有种我从未听过的心虚。
“那个人是谁?”我又问了一遍,比上一次声音大。
我妈沉默了几秒钟,走进里屋,把外套挂好,才背对着我开口:“你李叔叔……是个做生意的,人脉广,能帮咱家不少忙。”
“帮什么忙?”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多问题。”她转过身来,表情有些不耐烦,但那种不耐烦底下压着什么,我知道,那
是她也说不出口的东西。
我没再追问。可那天夜里,我听到隔壁传来很低很低的哭声,闷在被子里那种,断断续续的,像被掐断的弦。我贴在墙上听了好久,那声音慢慢没了,只剩下冬天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呜咽。
日子一天一天过。李叔叔来得越来越频繁,从一星期一次变成三四天一次,后来几乎隔天就来。我妈的穿着也开始变了,以前她喜欢穿素色的衣服,那阵子忽然多了几件颜色鲜亮的外套——都不是自己买的,是那个人送的。每次收到东西,我妈脸上的表情都复杂得让我看不懂,既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更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之后、勉强挤出来的平静。
学校里,徐燕照样隔三差五地拿我寻开心。有一回课间,她当着好几个人的面坐到我旁边,翘着二郎腿说:“乖女儿,你妈最近忙什么呢?怎么感觉你这几天魂不守舍的。”
“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是你妈,当然得关心关心你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周围几个人都笑了,笑得我脸上发烧。
我攥紧手里的笔,指节发白,一个字都没回。
那天放学我没有直接回家,在学校后面的小操场上一个人坐了很久。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低,风刮在脸上生疼。我把脸埋进膝盖里,脑子乱得像一团打结的毛线——一会儿是徐燕那张笑脸,一会儿是那个李叔叔看我妈的眼神,一会儿是我妈深夜的哭声,一会儿又是开学那天在办公室张老师对我说“你向徐燕道个歉”时那张冷漠的脸。
我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全世界都在告诉我同一个道理:你不配被公平对待。你不配被保护。你不配发火,不配反抗,不配说“不”。
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像掉进一口冰窖里。
回到家,推开门,我妈正在堂屋里择菜。她看见我回来,抬头笑了笑,说:“今天回来得晚,饭马上好。”
那个笑容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她越是这样正常,我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吃完饭,我洗碗的时候,我妈坐在旁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阿芳,妈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你李叔叔……他有个厂子,现在缺个管账的,妈以前学过一点会计,他说让妈过去帮忙。工资给得不低,比妈现在在裁缝店挣的多不少。”
我转过身看她,她的眼睛没有看我,而是盯着桌面上一个不起眼的杯垫。
“那你……想去吗?”我问。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妈想多挣点钱,攒着以后给你上学用。”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挑不出一点毛病。但我站在那儿,胸口堵得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我知道,她嘴上说的是“挣钱”,可那辆摩托、那件新外套、那些深夜的电话、那个人的眼神——这些东西串在一起,根本不是一条挣钱的路。
可我什么都没说。我不知道怎么说。我只觉得,如果我说了,好像就把一层窗户纸捅破了。而那层纸后面是什么,我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又听到隔壁传来低低的哭声。比上次更轻,更短,像刚起了个头就被硬生生咽回去。
我把被子蒙过头顶,眼泪顺着鼻梁滑进耳朵里。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问:我们到底是怎么了?我跟妈妈,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以前虽然不富,但日子平平淡淡的,有吵有闹,可那是正常的。现在这种闷闷的、压得人喘不上气的安静,比吵架可怕一万倍。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李叔叔根本不是什么“做生意的”。他做的生意,用我们当地人的话说,是“吃偏门饭”的——放贷、拿回扣、替人要账,游走在灰色地带。他看上我妈,也不是什么一见钟情,而是他经常去的那家裁缝店,我妈正好在那儿帮工。他打听过我妈的情况:丈夫常年在外打工,夫妻感情早就名存实亡,家里有个女儿,生活不宽裕。
这种女人,在他看来,是最好“帮”的。
而我妈,不是不知道这些。她比谁都清楚。只是她太想抓住一根稻草了——哪怕那根稻草后面连着一块往下沉的石头,她也想先抓一抓再说。
小学期结束前的那几天,班主任张老师在班会上说了一件事:下个学期开始,学校要收一笔“建校费”,每个学生交八百块。八百块,放在当年,不是一笔小数目。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我知道我妈每个月在裁缝店挣的钱,去掉开销,也就剩个两三百。
放学回去,我把这事跟我妈说了。她正在缝纫机前踩线,听我说完,脚停了半拍,然后说:“行,妈知道了。”
第二天放学回来,堂屋桌上多了一个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沓钱。我没数,但看着那个厚度,绝对不止八百。
我妈没在家。
我站在那张桌子前面,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外面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晃来晃去,像在摇头。
信封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我妈的字迹,写得很匆忙:“钱放桌上了,别乱花,用多少拿多少。”
纸条上没有写钱是哪来的。我也不想问。可我心里清清楚楚——那沓钱沉甸甸的,每一张都压着我胸口喘不过气。
那一刻我想起徐燕,想起她叫我“乖女儿”时那种随意的、居高临下的语气。又想起那个李叔叔看我的那一眼,跟我妈深夜的哭声。
我觉得我好像懂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懂。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晚。坐在床上发呆,窗外月光很亮,照着院子里地上的霜,白惨惨一片。我把手伸进那沓钱里摸了一下,纸张的触感硬邦邦的,棱角分明。
那是我第一次那么清楚地感觉到,这世上有些东西,是要用别的什么东西去换的。
只是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我妈妈换出去的,比她想象中要多得多。而轮到我自己的时候,又会比我想象中来得快得多。
那个冬天很快就来了。来得特别冷,冷得像连太阳都懒得出来。
而徐燕,在那个冬天里,终于开始不满足于嘴上叫我“女儿”了——她想要更多。她想要我真正像“女儿”一样伺候她,从揉脚开始,往更深的地方蔓延。
那才是真正的下坡路。
也是我和我妈妈的名字,头一次被连在一起羞辱的开端。
那段下坡路,是从一个很平常的下午开始的。
那天放学后,我照例收拾书包准备回家。徐燕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拍了我肩膀一下:“今天别急着走,帮妈妈个忙。”
我回头看她,心里已经习惯性地咯噔一下,但面上还是木着:“什么忙?”
“值日。今儿轮到咱俩了,你不知道?”
我愣了一下,去瞄墙上的值日表——果然,我和她的名字排在一
起。以前值日这种事儿,徐燕要么找人替,要么直接溜,从来不管。今天她倒主动提起来了,反常得让我警觉。
但我没说什么,放下书包,拿起扫把,开始扫地。
教室里还有三五个没走的同学,聚在最后一排聊天。徐燕靠在讲台边上,两手抱胸,看着我说:“你先把地扫了,扫完再把桌子擦了,然后把黑板擦了,垃圾倒了,顺便把窗台也抹一遍。”
我停下来看着她:“那你干什么?”
“我?我监督你啊。”她笑得很自然,“女儿干活,妈妈看着,天经地义。”
旁边那几个同学听见了,哄地笑起来,其中一个男生还吹了声口哨:“徐燕你这闺女真听话,哪找的?”
“我们家的基因好。”徐燕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惹得那几个人笑得更欢了。
我攥着扫把的手紧了紧,指甲嵌进掌心里。可我还是低下头,继续扫。一遍一遍地扫,每扫一下都在心里骂自己一句:你就这么怂?你就不能把扫把摔她脸上?你就不能对她吼一句“你算个什么东西”?
但我的身体比我的嘴诚实得多。它弯着腰,一点一点把地上的纸屑和灰尘聚拢成堆,扫进簸箕里。然后去擦黑板,粉笔灰在湿抹布上变成灰白色的浆,蹭得满手都是。然后擦桌子,一排一排,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每张桌子都擦了。
那几个同学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陆陆续续走了。教室里最后只剩我和徐燕两个人。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课桌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整个教室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桶里水晃荡的声音。
“行啦,过来吧。”徐燕坐在第一排的桌子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我放下抹布走过去,没坐,站在她面前。
“坐啊,站那么高我仰着头看你脖子疼。”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桌子冰凉,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木头的硬。
徐燕没说话,就那么侧着脸看我。看了好几秒,看得我心里发毛。
“你最近怎么更蔫了?”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少了点调侃,多了一丝我听不懂的东西,“以前还知道瞪我两眼,现在连瞪都不瞪了。怎么,被欺负习惯了?”
我没回答。我不想跟她聊这个。
“我听说你妈最近跟个有钱人走得挺近?好像叫啥李总?”她换了个话题,可这个话题让我脊背一僵。
“你听谁说的?”
“听人说的呗。咱班有人家就住你们那片儿,说你妈隔三差五坐一摩托出去。”徐燕歪着头看我,目光里那种打量是我熟悉的——就像她第一次问我要不要那件长袖衣服时的眼神,“那人是干啥的?你妈跟他啥关系?”
“我不知道。”我站起来,“我要回去了。”
“急什么。”徐燕伸手拽住我书包带子,把我拉回来,“我又没说你妈坏话,就是关心一下。毕竟我是你妈,你亲妈有事儿,我这当干妈的不得问问?”
“你够了。”我低声说,声音在抖,“你能不能别一天到晚妈来妈去?我叫也叫过了,你爱听谁叫找谁叫去,我以后不叫了。”
徐燕看着我,那双眼睛在夕阳里亮亮的,像含着什么。她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得很轻:“哟,终于会顶嘴了?我还以为你把那点脾气都磨没了呢。”
我不理她,挣开她的手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背后说了一句——“王芳,你知道你为
什么老被人欺负吗?”
我的脚步顿住了。
“因为你从来不跑。你也不打。你就站那儿,等别人欺负完了,你自己躲起来哭。你这种人,不欺负你欺负谁?”
那句话像一根针,又细又准,扎在我后背上最软的那块地方。我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可那句话我记了很久。
也是从那天开始,我对徐燕的感觉变复杂了。她明明是欺负我最狠的那一个,可她有时候说出来的话,又像是一面镜子,照出我连自己都不愿意看的那个影子。我恨她,又忍不住去听她说了什么——因为我心里有一小块地方知道,她说的那些难听的话,有一部分是真的。
真话才最伤人。
那个冬天冷得早,十一月底就下了一场大雪。我妈从裁缝店辞了工,去了那个李叔叔的厂里“帮忙”。她不再骑自行车上班,每天早上那辆黑摩托准时出现在院门口,喇叭按三声,短促的,像暗号。我妈每次出门前都要在镜子前多站一会儿,梳梳头发,抿抿嘴唇,有时候还会涂一点口红——她以前从来不涂口红的。
我看着她做这些事,心里像有根刺,不拔疼,拔了更疼。
有一天傍晚,我妈回来得比平时晚,天已经黑透了。她进门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眼眶红红的,像哭过,又忍住了。我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没事,风大迷了眼”。可她转身进里屋的时候,我看到她手腕上多了一道浅浅的淤青,像被人攥过。
我追进去问她:“那个李叔叔……他对你做什么了?”
我妈猛地转过身,瞪着我说:“你瞎说什么!大人的事你别管!好好上你的学就行了!”
她的声音很大,大得不正常。大得像在吼给我听,又像在吼给自己听。
我没再问了。可那天夜里,我拿着手电筒,偷偷翻了我妈放在枕头底下的手包。包里有一沓钱,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还有一小瓶药——上面全是字,我认不全,但看到“避”“孕”两个字的时候,我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抽得生疼。
我把东西放回去,躺回自己床上,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一夜没睡着。
第二天上学,我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徐燕第一节课间就过来找我了,歪着头看我:“昨晚没睡?眼黑得跟熊猫似的。”
“关你什么事。”
“啧,你这嘴最近越来越硬了。”她没走,反而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到我旁边,“你妈昨晚没回家?”
我猛地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都说了,有人住你们那片儿。”徐燕压低了声音,“说昨晚那摩托在你家门口停了老半天,你妈下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站了半天才站稳。”
我的血一下子全涌到头顶,耳朵里嗡嗡响。
“你也别太难受。”徐燕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个动作在我当时的感受里,既像安慰,又像施舍,“男人女人那点事,大人嘛,都这样。”
“你懂个屁。”我咬着牙说出这四个字。
徐燕没有恼,反而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懂不懂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妈是不是跟那个姓李的睡了?”
那一刻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理智的弦彻底断了。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擦出刺耳的声响,全班的视线一下子全聚过来。我攥着拳头,对着徐燕的脸就要扇下去——她没躲。就那么仰着脸看着我,目光平静得反常
。
我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看我的那个眼神里,没有挑衅,没有嘲笑,甚至没有戒备。她就像早就知道我会抬手,也早就知道我会停下来一样。
“你看,你又这样。”她轻声说,“连打人都不敢打完。”
我的手僵在半空,每一根手指都在发抖。周围同学都在看,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吹口哨起哄。我慢慢把手放下来,转过身,坐回座位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徐燕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
那天下午,我趁课间去了一趟厕所,在隔间里蹲了很久。厕所的水泥墙上有人用圆珠笔写满了脏话和乱七八糟的涂鸦,有一句写着“xx班的xxx是骚货”,字迹歪歪扭扭。我看着那句话,忽然觉得那个被写在墙上的人比我幸运得多——至少她还有名字,而我连被骂都是用一个外号,“光屁股”,那三个字跟我的屈辱死死绑在一起,像长在身上的另一层皮。
我蹲到腿发麻才站起来。走出厕所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徐燕。她靠在窗边,好像在等什么人,又好像没有。
我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没有说话。我也没停。
可就在我走出两三步的时候,听见她在背后说了一句:“晚上放学别走,我请你吃东西。”
我回过头看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是笑嘻嘻的逗弄,也不是冷冰冰的刻薄。
“干嘛?”
“怕你饿死。”她说,“你最近瘦成麻秆了。”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但那天放学,我鬼使神差地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徐燕背着书包走出来,看见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往旁边的小吃摊走,我跟在她后面,像一条被牵了绳的狗。
她买了一碗热馄饨,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馄饨冒着白气,汤面上浮着葱花和紫菜,香味钻进鼻子里,我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吃吧。”她坐在对面,从筷笼里抽了一双筷子递给我。
我接过筷子,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馄饨很烫,烫得我嘴唇发麻,但我还是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塞,因为如果不吃东西,我怕我会哭出来。
徐燕就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吃。一句话都没说。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她身上那种居高临下的东西淡了一些。可我也知道,那种淡只是暂时的。就像冬天的太阳,看着亮,照在身上还是冷的。
吃完馄饨,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街上的行人也少了。徐燕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说:“走吧,送你一段。”
我没拒绝。
我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北风刮过来,把路边的枯叶卷到半空又摔下去,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我把下巴缩进领口里,徐燕走在我左边,比我快半步。
到了我家巷口,她停下来,我也停下来。
“到了。”我说。
“嗯。”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家的院门。院门口没有摩托,屋里亮着灯,我妈应该回来了。
“你妈在家。”徐燕说。
“嗯。”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伸手在我头顶拍了一下,像拍一只猫。
“行了,回去吧。”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路灯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王芳。”
她喊的是我的名字。不是“光屁股”,不是“乖女儿”,是王芳。
“什么事?”
“你以后要是实在扛不住了,”她说,“可以来找我。
”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像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徐燕。
我站在巷口看了很久,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才转身推开院门。
堂屋里,我妈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喝,就那么看着。她看见我进来,开口问:“怎么回来这么晚?”
“同学请我吃了碗馄饨。”
我妈点点头,没追问是哪个同学。可她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愧疚,又像羡慕,更多是疲惫。
“阿芳。”她叫我。
“嗯?”
“……没什么。去睡吧。”
我走进里屋,脱了外套,躺到床上。被窝很凉,我把身子蜷成一团,慢慢捂热那一点点空间。隔壁传来我妈轻轻的一声叹息,然后灯关了,整个屋子陷入黑暗。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着今天徐燕说的那些话,想着我妈手腕上的淤青,想着那碗热馄饨的温度。
我忽然觉得,这一整个世界都是颠倒的。欺负我的人请我吃东西,我亲生妈妈瞒着我跟别的男人睡觉,老师不分青红皂白地偏袒别人,而我,明明心里什么都明白,却什么都做不了。
那种无力感像冬天的潮水一样,一寸一寸漫上来,把我从头到脚泡在里面。
但我没有哭。
我告诉自己,眼泪没有用。哭完了,明天还是要上学,还是要面对徐燕,还是要回家看到我妈强装出来的笑容,还是要假装一切都还好。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可我知道,那个头,不会自己走过来。我得自己走过去。
只是我还没想好,要怎么走。
窗户外面又起风了,把树枝刮得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说话,又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闭上眼,慢慢沉进那个不太安稳的梦里。
梦里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有。
那是三月中旬的一个周五。放学后徐燕来我家蹭饭,我妈特意多炒了两个菜,还炖了一只鸡。徐燕吃得很高兴,嘴甜得像抹了蜜,一口一个"阿姨你这手艺能开饭馆了""我以后嫁人了要是做不出这菜,我就天天回你家蹭饭"。我妈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一个劲往她碗里夹菜。
我在旁边低着头吃,一句话没说。碗里的饭嚼在嘴里像木渣,咽不下去。
饭吃到一半,徐燕忽然放下筷子,表情变得有点郑重的样子,看着我:"王芳,你之前说,上学期的运动会,我脚崴了,你背我回教室,还给我揉脚,这事你还记得吧?"我筷尖一顿:"记得。怎么了?""那时候你跟我说,你闻了我的脚,还说挺香的。你还说你想尝尝。"徐燕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赶紧看了我妈一眼。我妈正端着碗喝汤,听到这话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往我这边瞥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你们小孩一天到晚都闹什么呢"。
"那是你逼我说的。我当时就是顺着你的话头应付你。"我压低声音,牙齿有点咬紧。
"可你说了呀。"徐燕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暖黄的灯光下特别纯粹,纯粹得像一个真正单纯的女孩子,"说了就是说了,又不能收回去。"我妈把汤碗放下,擦了擦嘴,笑着看向徐燕:"你们那会儿还闹过这事呢?阿芳这丫头从小就嘴硬,死要面子,她说的话你别太当真。""阿姨,我知道。"徐燕转头对我妈说话的时
候,语气里那种针尖一样的东西瞬间没了,换成了乖巧和一点点委屈,"我也就是随口一提,她要是觉得为难,那就算了。"她说完低下头扒饭,样子像极了那种被辜负了的好朋友。我妈看着她那样子,又转头看我,目光里多了一丝不满:"你看你,人家跟你开玩笑呢,你板着个脸给谁看。"我攥着筷子,指节发白。
那天吃完饭,我妈去厨房刷碗,徐燕说帮我妈收拾,两个人在灶台边说笑着,水声哗哗地响。我坐在堂屋里,听着那笑声,全身每一根骨头都在发紧。
过了一会儿,徐燕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往我屋里看了一眼,说:"王芳,你那本英语练习册借我看看,我明天要交。"我没多想,站起来走回房间,从书包里抽出练习册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顺手把房间门带上了——半掩着,留了一条缝。
"你关门干什么?"我问。
"说句话,不让你妈听见。"她声音压低了,把练习册放到我床上,往我面前走了一步。她比我高出那几公分此刻忽然显得很有压迫感,我下意识退了一步,后腰碰到了桌沿。
"你刚才吃饭的时候,为什么忽然提那件事?"我盯着她问。
"因为我想看看,当着你妈的面提,你会是什么反应。"徐燕的声音很低,嘴角挂着那种半真半假的笑意,"你反应挺有意思的。脸红得跟虾一样。""你有毛病?""你上学期答应过我的事,还没做完呢。"我的心猛地一沉:"什么事?""闻脚那次。你说想尝尝,我说那你尝尝吧,结果张玲玲来了,打断了。我说过,欠我的得补上。"我瞪着她,后背贴着桌沿,退无可退:"徐燕,你别太过分。那是我妈在外面,你要是敢……""你妈在外面怎么了?"她打断我,声音没抬高,可那种笃定更浓了,"你妈觉得我是好孩子。你信不信我现在出去跟她说'阿姨,王芳不愿意借我练习册',她当场就能训你两句。你信不信我以后再哄她一个月,她能让你天天放学陪着我走?你妈现在把我当半个女儿看,你自己心里清楚。"我攥紧了拳头。她说得对。我妈现在看她比看我还顺眼,她说什么我妈都信。
"你到底想要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粗得像砂纸。
徐燕看了我几秒钟,然后往后一步,坐到我的床沿上,把鞋脱了——运动鞋,白色棉袜,跟运动会那天一模一样。她靠着床头,两条腿伸在我面前,脚踝交叠在一起。
"上次没做完的事,做完就行了。"她说,"你蹲下来,把我袜子脱了,碰一下,就算完事。以后我不提了。""你是疯了吧。"我的声音在发抖。
"王芳。"她叫我的名字,语气忽然变得很平,像在说一件完全没有恶意的事,"你其实知道,你跟我之间,有些事做了第一次,第二次就没那么难。你上学期给我揉脚的时候,你摸了我的脚,你闻了,你心里也清楚那不是什么天大的事。你现在觉得屈辱,是因为你妈在隔壁。可是你妈在隔壁,这件事才会真正结束。你做了,我就再也不提。"她歪着头看我,像上学期在教室里问我"你叫不叫"的时候一模一样。
窗外的风刮着,厨房里我妈在哼歌,水声停了,碗盆碰撞的脆响一声接一声。堂屋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道,落在徐燕的脚踝上。
我站在那儿,两只脚像长在地上。
我在想,如果我冲出去,跟我妈说"徐燕欺负我",我妈会信吗?她会觉得是我小题大做,还是觉得我太记仇了,人家对你那么好你还这么说人家?徐燕这几个月对我妈做的事——送水果、陪聊天、叫"阿姨"叫得比亲女儿还亲——全是为这一刻铺的路。她算准了,就算我翻脸,我妈也不会站在我这边。
她算准了。
我慢慢蹲下去。
膝盖着地的时候,水泥地的凉意隔着裤子渗进来。我低着头,看见徐燕那只穿着白袜子的脚就在眼前。
我伸出手,指尖碰到她袜口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你快点。"徐燕的声音在头顶响着,不急不躁,"你妈随时可能进来。"我把她的袜子往下卷。一圈,两圈,露出脚跟,露出脚踝。棉布从脚掌上褪下来的时候,皮肤暴露在空气里。她的脚不大,脚趾圆润,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一股淡淡的、运动鞋闷了一整天的味道飘进鼻子里,不浓,但存在得很明确。她的脚趾因为碰到冷空气微微蜷了一下。
我停住了。
"碰。"徐燕说,"碰一下就行。嘴唇碰一下。之后就结束了。"我的嘴在抖。蹲着的姿势让膝盖开始发酸,大腿肌肉在颤。厨房里我妈的声音传过来:"阿芳,徐燕,你俩聊什么呢,水果切好了,出来吃。""马上来阿姨!"徐燕扬声应了一句,然后低头看着我,那目光里既没有凶狠,也没有温柔,只有一种让人发冷的平静。
"快点。"她说。
我闭上眼。嘴唇往前送,碰到了她的脚趾。温热的、干燥的皮肤触感在嘴唇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像蜻蜓点水,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又弹起来。
我猛地往后缩,差点坐在地上。
徐燕把脚收回去,自己套上袜子,穿好鞋,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去,打开门。她在门口停了一下,侧头看了我一眼,脸上恢复了那种乖巧的笑:"走吧,吃水果去。"她走出去了。
我在地上跪了好一会儿,膝盖的酸麻和嘴唇上那一小块残存的触感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让人难受。我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嘴,擦了好几遍,擦到嘴唇发疼。
然后我站起来,走出去。
堂屋里,我妈把切好的苹果放在桌上,徐燕已经坐下了,叉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夸我妈切的苹果都比别人甜。我妈笑着说"就你嘴甜",两个人像真正的母女一样有说有笑。
我坐到桌边,拿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很甜,甜得发腻。
那天晚上徐燕走了之后,我对着水龙头漱了很久的口。凉水灌进嘴里又吐出来,反反复复,嘴唇冻得发紫。我妈在里屋问我干嘛呢,我说洗把脸。
我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白得没有血色,嘴唇被水冲得泛青,眼睛下面有两道淡淡的淤痕。那是我自己。可我觉得那个站在镜子前面的人,越来越不像我了。
但那天夜里躺在床上,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我做了。她说了结束。那这就是最后一次。
那是自欺欺人,我知道。但当时的我,除了相信这句话,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抓住。
而真正的屈辱,从来不是一次性的。它是一串。你过了这一关,以为到头了,抬起头一看,下一关就在眼前,更高、更陡、更黑。
徐燕说的"之后就不提了",指
的仅仅是那一次"尝脚"她不再提。
可她没有说,她不会提别的。
更没有说,她不会把手伸向我妈。
她伸了。
比我想象的快得多。
那件事之后,徐燕果然没有再提"尝脚"两个字。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样来我家吃饭,照样跟我妈有说有笑,照样在班上偶尔喊我一声"王芳"——不是"光屁股",不是"乖女儿",就是王芳。可我每次听到她喊我名字,嘴唇上那一瞬的触感就会像活过来一样,让我浑身一激灵。
她说到做到,不提那件事了。
可她也没说,她不会提别的。
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我妈在院子里晾衣服,我坐在屋里写作业,院门被推开了。我抬头一看,徐燕推着自行车进来,后座绑着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阿姨!"她扬声喊。
我妈从晾衣绳后面探出头来,看见是她,脸上立刻绽出笑:"燕子来了?今天怎么有空?""我舅单位发了两箱苹果,吃不完,给你们送一箱来。"徐燕把塑料袋解开,里面果然是一箱红富士,个头大,颜色鲜亮,一看就是好苹果。
我妈擦了擦手走过来,嘴里说着"你这孩子老往我家拿东西,这怎么好意思",手却已经接过那箱苹果往屋里搬了。徐燕跟在她后面,两个人说说笑笑的,像亲母女一样。
我在窗边看着,手里的笔攥得发紧。
过了一会儿,我妈端了杯水出来给徐燕,又去忙别的了。徐燕端着水杯,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喝了一口,抬头看了看天。三月的太阳已经有些暖意了,她把外套拉链拉开,露出里面那件红色的毛衣。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推开屋门走了出去。
"你到底要送到什么时候?"我站在她旁边,压着声音问。
徐燕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什么送到什么时候?""送东西。来我家。你总不可能天天往我家跑,你总有个目的。""目的?"她歪着头想了想,"你妈做饭好吃算不算目的?""徐燕。"她把水杯放下,表情认真了一点点:"行,我就直说了。这周六晚上,我家没人,我妈回姥姥家了,我爸出差。晚上我请阿姨吃饭,去我家。你做陪。""去你家?"我愣了。
"嗯,我做顿饭给她吃。她老给我做,我回请一顿,不该吗?""你做?你会做饭?""不会,但我学了两天。"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好像在说"我今天穿了一双白袜子"那么普通,"我专门跟我妈学了两道菜,一个西红柿牛腩,一个炒鸡蛋。火候不一定行,但心意到了。"我看着她的脸,想从她眼睛里找出什么破绽。可她脸上那种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到我反而觉得不对劲。
"不去。"我说。
"阿姨已经答应了。""什么?""刚才搬苹果进屋里的时候,我问她了,她说行,说晚上正好没事。"徐燕说着,往堂屋的方向努了努嘴,"你要是不信,自己去问。"我转身走进屋里。我妈正在柜子前面翻找什么,嘴里念叨着"晚上去人家吃饭不能空手,我找找那包红枣放哪了"。
"妈,徐燕晚上叫你去她家吃饭?"我问。
"对啊,她说她爸妈都不在家,她自己学了两道菜想让我尝尝。这孩子,真有孝心。"我妈说着,已经找出一包红枣,又翻出一袋核桃,"你说带这些行不行?人家给咱送了
那么多回东西,咱也不能空着手去。"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忙忙叨叨地往袋子里装东西,嘴里哼着歌,整个人显得特别精神,比那段时间任何一天都有活力。我张了张嘴,那句"你别去"到了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我妈看起来那么高兴。
我上一次见她这么高兴,还是好几年前的事。
下午四点,徐燕先走了,说回去准备。我妈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像塞了一团揉皱的纸。
"妈,你真的要去?"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我妈转过身看我,表情有些不解:"人家请客,不去不好吧?再说了,燕子那孩子跟咱家这么熟了,你不也跟她处得挺好的吗?"我处得好?我嘴里发苦,说不出话。
"走吧,换件衣服。"我妈拍了拍我肩膀,"别让人家等。"那天傍晚,天还没全黑,我和我妈出了门。我妈拎着那袋红枣和核桃,我空着手跟在后面,步子沉得像灌了铅。徐燕家离我家不算远,穿过两条巷子就到了。她家是一栋二层小楼,带个小院,比我家气派多了。院门开着,里面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我妈站在院门口,有些局促地整了整衣角,然后敲了敲门。
"来了!"徐燕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门开了,她围着一条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阿姨快进来!王芳也进来!"我跟在我妈后面走进去,换了鞋,走进客厅。客厅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桌上已经摆好了几个碗碟,凉拌黄瓜、花生米,还有一碟酱牛肉——一看就是外面买的。徐燕招呼我们坐下,自己又跑回厨房忙活了。
"你看这丫头,忙里忙外的。"我妈坐在沙发上,笑着朝厨房那边看了一眼。
我坐在她旁边,屁股只挨着沙发边沿,整个人是绷着的。客厅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电视机柜上摆着几张家人的照片,其中一张是徐燕和一个中年男人的合影,她穿着校服,笑得很开,那个男人搂着她肩膀,两个人长得挺像——应该是她爸。
没一会儿,徐燕把菜端上来了。一盘西红柿牛腩,一盘炒鸡蛋,一盘烫青菜,外加她之前摆好的凉菜,四菜一汤,在我们那个年代的初中生里,这已经算是大阵仗了。西红柿牛腩的汤汁收得有点干,鸡蛋炒得碎碎的,卖相算不上好,但闻着还挺香。
"阿姨你尝尝,我学了好几天呢。"徐燕给我妈夹了一筷子牛腩。
我妈尝了一口,笑着说"好吃,真好吃"。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鼓励她。徐燕听了特别高兴,又给我夹了一筷子,我低头扒饭,没吭声。
饭桌上气氛出奇的好。徐燕聊学校的事,聊她舅在派出所见过的稀奇案子,聊她妈做的饭有多难吃。我妈听得直笑,时不时也插几句嘴,讲我小时候的事,讲我三岁那年在院子里摔了一跤把门牙磕掉半颗,讲我五岁那年非要自己洗衣服结果把洗衣粉倒了一地。徐燕笑得前仰后合,说"阿姨你以后多讲讲,王芳这些黑历史我可得记着"。
我坐在旁边,像一个旁观者看着一场不属于我的饭局。
吃完饭后徐燕把碗筷收了,让我妈在客厅坐着看电视,她去洗碗。我妈客气了两句,最后还是坐下了,电视里放着什么电视剧,她看得很投
入。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徐燕正弯着腰在水龙头前洗碗,围裙系在后腰上,袖子卷到肘弯。水声哗哗的,她没注意到我过来。我靠在门框上看了几秒,正要开口,她先说话了。
"你妈挺高兴的,对吧。""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压低声音,尽量不让客厅的我妈听见。
徐燕把洗好的碗放到架子上,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
"我说了,请她吃顿饭。""你会无缘无故请人吃饭?""王芳。"徐燕看着我,她的表情跟下午在院子里时一样,平平的,看不出什么,"你妈高兴,我也不至于不高兴。你总把我的每件事都往坏处想,有没有想过,我就是单纯想让人吃顿好的?"她这么说的时候,我几乎信了。因为她脸上的表情太真诚了,真诚到我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多疑。
可下一秒,她补了一句话。
"不过,阿姨待会儿要帮我一个忙。"我的心一紧:"什么忙?""我房间那盏灯坏了,换了灯泡也不亮,可能是线路问题。你妈不是懂一点电路吗?上次她说她以前在厂里干过电工辅助。我想让她帮我看看。"徐燕说,"你放心,就是修个灯泡,你也在旁边看着。"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的眼神坦荡,没有任何躲闪。
"行。"我说,"修灯就修灯,修完我们就走。""好。"徐燕笑了一下,那笑里的什么东西让我后背微微发凉。但我没往深处想,因为客厅里我妈在喊"燕子,碗洗完了过来坐会儿"。
又坐了半个钟头,聊了些有的没的,徐燕站起来说:"阿姨,我房间灯坏了,老是闪,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我妈说以前在厂里干过电工,我实在不知道找谁了。""行啊,我看看。"我妈站起来,跟着徐燕往楼梯走。我也站起来跟在后面。
徐燕的房间在二楼,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窗帘是浅蓝色的,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房间里的灯确实在闪,一明一灭的,频率不高,但看着眼睛难受。
我妈抬头看了看灯泡,又看了看开关,说"可能是接触不良,你把灯关了,我拧下来看看"。徐燕关了开关,我妈踩上一把椅子,把灯泡拧下来看了看灯口,又让我把总闸拉一下。一通折腾下来,几分钟后灯恢复了正常,不闪了,稳稳地亮着。
"好了。"我妈从椅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阿姨你太厉害了!"徐燕一脸崇拜地说,"我跟我妈说了好几天她都不管,你几分钟就搞定了。""小事儿。"我妈笑了笑,正要往外走,徐燕忽然说了一句——"阿姨,你先别走。我还有个东西给你看。"我妈停下来。徐燕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徐燕。
我在旁边一下子愣住了。那个信封我认识——寒假里有一天徐燕来我家,从包里掏出来的,说是"帮我妈交个电费",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我忘了这回事,可现在这个信封怎么还在她手里?
我妈接过信封,打开一看,脸色变了。
里面是一沓照片。光线昏暗,像素不高,但上面的人清清楚楚——是我妈和那个李叔叔。在一间屋子里,床上,我妈闭着眼,头发散着,肩膀露在外面。那个男人的手搭在她肩膀上。
跟寒假里李叔叔给
我看的是同一批。
"燕子,你这是……"我妈的声音在发抖。
"阿姨,你别着急。"徐燕的语气依然很平,平得吓人,"我不是要拿这个威胁你。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有这些东西。你女儿也知道。寒假的时候姓李的来找你,拿的就是这些照片。他把我的手机借去拍了照,然后把原版留在我这儿了。""你……你跟他……"我妈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我跟他不熟。"徐燕说,"但他来找你那天,是我带的路,我那天借他手机拍了几张。后来我把手机拿回来,他就没这些东西了。"我妈的目光从我脸上划过去,从我脸上划过去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所有东西——震惊、羞耻、恐惧,还有最后一种,是问我"你都知道?"我站在那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阿姨,东西我给你。"徐燕把信封递到我妈手里,"我没有复印,没有备份,原片就这一套。给你了,你想烧想撕都行。"我妈接过信封,手指在颤,信封在她手里抖得哗啦响。
"你为什么要给我?"我妈问。她的声音已经稳了一点,但嘴唇还在抖。
徐燕看着我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说——"因为我想要你帮我一个忙。跟钱没关系。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也没关系。""什么忙?"徐燕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的夜色很沉,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她背对着我们,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我想跟王芳一起做一件事。一件我上初中以来最想做的事。我需要你也参加。"我妈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我妈一眼。
"什么事?"我妈问。
徐燕转过身来,靠着窗台,两只手撑在窗沿上,脸上那层乖巧全部褪去了,只剩下一种安静的、赤裸的、把一切都摊在桌面上的表情。
"下学期,学校要拍毕业照。初二的跟初三的一起拍,全年级大合影。我打算在拍照的时候,把我和王芳之间的事、把阿姨和那个男人的事,全部说出来。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早上吃粥"。
我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你疯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喊。
我妈没说话,只是死死攥着那个信封,指节发白。
"你不想?"徐燕看着我,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凶狠,只有一种冷静得可怕的询问,"你不想让那些叫你'光屁股'的人知道你不是好惹的?你不想让张素梅知道她当初让你给徐燕道歉是错的?你不想让全校都知道尚雅不是那个男人的玩具?"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我可以毁了你。"徐燕往前走了一步,看着我,"我现在就可以把这套照片印几十份,贴在学校公告栏上,贴在你家巷口。但你妈太可怜了。所以我没有这么做。我给你和你妈一个机会——用你们自己的嘴,把它说出来。而不是等别人来贴。"房间里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见灯泡里电流的嗡嗡声。
我妈慢慢把信封收进外套内袋里,抬起头看向徐燕。
"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我妈问。她的声音已经不抖了。
徐燕沉默了很久。窗帘被风吹动了一下,扫过她的肩膀。
"因为我上初中那年,我妈也被人拍过照片。"她说,"那个人用那些照片逼我妈去他那儿,去了好几次。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以
为我妈就是加班。后来我爸发现了,报了警,那个人进去蹲了两年。可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半年里我妈每天回来脸上是什么表情——就像阿姨你现在这样。"她没有看我,也没有看我妈,眼睛望着窗外那片黑漆漆的夜空。
"所以我想帮一个人。挑来挑去,挑了你。"徐燕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妈一眼,"方法可能不好看,但我觉得,有些事藏在肚子里烂一辈子,不如自己说出来。哪怕说出来的时候狼狈一点,总比烂在里面强。"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徐燕说真话。
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她那些歪歪扭扭的、让人看不懂的举动,底下压着这么一团东西。
我妈走上前两步,把徐燕搂进怀里。那个拥抱来得很突然,徐燕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回抱,但她也没有推开。
我站在门口,脚边是那个信封落在地上的影子。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徐燕那些欺负我、踩我、让我跪下去碰她脚的日子,不是因为她坏,是因为她在用自己的方式"试"我。试我够不够硬,试我会不会碎。她在我身上找她当年没能给到她妈妈的东西。
而我妈,在她身上看见了一个需要被抱一下的孩子。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我妈走在我旁边,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一会儿长一会儿短。两个人沉默着走了大半条巷子,谁都没开口。
快到家的时候,我妈忽然说了一句:"阿芳,那孩子心里有事。""嗯。""你以后对她好一点。"我没有回答。可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徐燕最后那句话——"用你们自己的嘴把它说出来,而不是等别人来贴。"我在想,如果我真的站到那么多人面前,把那些事说出来,我会不会就不再是"光屁股"了?会不会就不再是那个谁都可以踩一脚的阿芳了?
还是说,说出来之后,我会变成另一种更惨的"光屁股"?
我不知道答案。可我知道,我妈在那个信封接过去的时候,她的手抖成那样,但她没有把它扔回去。
她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