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进了她的百度贴吧资料页
第一章
(一)
大一下学期的夏天来得特别早。六月中旬,许留山宿舍楼里已经闷得像个蒸笼。那时的宿舍还没安装空调,床板热的像块烙铁,风扇转起来嘎吱响,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背上黏着一层薄汗。室友健君已经打起了呼噜,另一边的阿琛还在刷手机,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我关掉手机又打开,打开又关掉。刷了刷qq,没人找我。看了看教务系统,成绩还没出。
然后我鬼使神差点开了那个贴吧,恶魔六点吧。
那个时候比较早,贴吧里充斥着各种女主招奴,男奴寻主的帖子,内容千篇一律,发几张照片,介绍一些信息,留个联系方式,里面不乏骗子、会所,还有各种充满好奇的小白与各式各样的经历故事。
不是第一次了,我熟练的打开我关注的吧,进入“禁地”,抬头看了看舍友没有人看向自己,开始今天的冲浪。
我首要的目标,当然是帮我躁动的小兄弟找找合适的图片。再就是顺便就是找找她,看她有没有新的发帖和留言。
(二)
说说“禁地”
那个时候的恶魔六点不是什么大众向的地方,里面偶尔也会讨论一些…怎么说呢,不常规的欲望和关系形态。我第一次接触到应该和很多同好们一样,从幻想被脚踩开始的,出于好奇开始绞尽脑汁搜索,当然也包括贴吧,慢慢地深入了解后也知道了sm、sp等大圈小圈。直到有一天看别人回帖说这个贴吧全是男m女s,后来慢慢发现这个吧有些帖子说的东西,和我自己心里那些极度幻想却不敢说出口的念头,重合得可怕。
我一直在那里潜水,不敢冒泡。直到有一次,我看到一个帖子里有人回了一段话。
“快乐来自痛苦,甜来自苦,色欲来自流血的伤口。走向折磨与走向愉悦的,是同一条路”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后来我把那一页截图存了下来,到现在都没删。
总之从那以后我开始翻她所有的帖子和回复。每一篇都像剥洋葱,一层一层剥下去,里面那些关于“权力”“服从”“把某个人彻底掌控”的描述,精准得像她隔着屏幕在念我脑子里的念头。
我默默地关注着她,她像是隔着屏幕,在对我下指令。而她不知道我是谁。
甘之如饴。
【三】
那天晚上——许留山宿舍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我照例打开那个吧,点进她的资料,想看看她最近有没有新回复。
然后我看到了“关注吧”那一栏。
一个熟悉的名字排在最前面:小树林吧。
那是我们大学校内学生自己建的秘密贴吧,名字来源于学校里那片据说建校时就种下的水杉林。那个吧从来不做任何公开宣传,不在百度搜索的前几页,只能靠口口相传、或者偶尔在校内论坛的小角落看到别人提一句才能摸进去。
她关注了那个吧。
我点进去一看:9级。
9级至少要签到好几个月,或者在吧里发过上百条回复。
不是巧合。不可能巧合。
我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是我们学校的。
然后我翻了翻她的回帖记录,一路往前翻,翻到四个月前。有一条帖子标题是问“学校周边有什么好吃的”,她回了一句:“许留山宿舍楼下那家炸鸡店还行,糖醋味的,送到门口不用下楼。”
北区。我住在北区。
我盯着“北区”
两个字,手指开始发麻。北区只有我们学院的男生和女生住,范围很小。小到我脑子里开始自动筛人——我们学院大二的学姐,住在北区,会关注那个吧,会在深夜里写那种关于权力和服从的幻想文字然后我想到了一个人。
【四】
玄晓旭。
新生入学那天,我们学院的新生讲座在综合楼105。她作为班助站在讲台旁边,灰色蕾丝花上衣,深蓝牛仔裤,黑色小皮鞋,头发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导员介绍说,接下来两个月她会协助我们熟悉校园和选课。
她开口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声音不尖不柔,每一个字都像被认真擦过才递出来。
我当时坐在第三排,仰头看着她的侧脸。当时我心里冒出来的想法其实不太健康——我想的是:这个人看起来好干净,但干净底下肯定藏着什么东西。
后来两个月的班助期间,我确实确认了这一点。她帮我们处理各种琐事的时候永远温和、有条理,但偶尔会在某个瞬间流露出一点让人后背发紧的东西。比如有一次,大家围在教室门口填表,她站在我身后等我填完。我握着笔能感觉到她就在我脖子后面不到半米的距离,她的视线压在我的后脑勺上,让我手指发僵。
但那时候我把那些瞬间归结为“我自己想多了”。她毕竟只是学姐,是班助,两个月的交接期一到,她就会离开。
可现在,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北区”和那个“9级”,脑子里那些旧画面开始自动拼合。
玄晓旭。XXX。
她的网名首字母缩写,和她的名字首字母一模一样。而她在那个吧里写过的一句话,我后来反复看了很多遍,当时只觉得“写得真好”,现在回头看那句话,字缝里全是她本人的气息。
那句话是:“被惩罚的人最怕的从来不是疼,而是惩罚者中途停下来,把他晾在那里,让他自己看着自己。”
我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新生讲座那天,她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底下我们这一屋子新生。她看我的时候,视线停了大概不到半秒。
我当时以为她在确认点到。现在我觉得,她可能在看我的反应。
但我没法确认。这全都是推测。
【五】
我做了一件事。
我点开了私信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我发了这么一句:“你引用的那段李银河,关于快乐来自痛苦——你是在哪本书里看到的?还是你自己写的?”
发出去之后我退出了贴吧,把手机扣在床上。汗从后颈流下来,滑进背心。
风扇嘎吱嘎吱转,和阿琛刷短视频的BGM混在一起。等了大概十分钟,没有回复。
那天晚上我基本没睡着。
【六第二天早上她回了我,只有五个字:“书里看到的。”
语气平淡到滴水不漏。像是礼貌地接了一句,又像是礼貌地拒了。
但我没有放弃。接下来的几天,我陆续又找她聊了几次——聊的都是和那个吧相关的内容,她引用的那些理论、她喜欢的描写风格、她怎么理解“自愿”和“控制”之间的那条线。她回得不算快,但也没有拒绝。有时候会回两三句话,有时候只有一两个字。我开始觉得我们之间在隔着屏幕形成某种奇怪的默契——她可能不知道我是谁,但她愿意和这个“陌生人”聊这些东西。
直到有一天,我鼓起勇气
发了一条:“你是不是也是时代大学的?”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等了很久。这一次,她隔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回我。
“是。但不建议在现实中往下聊。网络是网络,生活是生活。”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就当不认识,好吗?”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宿舍里窗帘拉着,下午三点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条光带横在我腿上。
她承认了她是时代大学的。但她把门关上了。
【七那天之后我确实没再在私信里追问过她任何关于身份的事。
我们仍然会在那个吧里偶尔碰到,偶尔在帖子下面互相回一两句。但谁都不提学校的事。
只是从那以后,每次在教学楼拐角碰见她——玄晓旭,那个穿着灰色蕾丝花上衣和牛仔裤的学姐——我都会忍不住想:昨晚和我聊“被惩罚即是被爱”的人,会不会就是你?
而她每次看到我,只是淡淡点个头,像对待任何一个学弟一样。温和平静。没有任何破绽。
但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忽略的细节。比如她点完头之后,视线会在我身上多停零点几秒。比如她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会微微变慢。比如有一次,学院活动结束后大家在教室门口散场,她站在走廊尽头和另一个学姐说话。我从她身后经过,听到她的声音突然停下来——我回头的时候,她已经转过来,看着我。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就这一句。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和那个学姐聊天,仿佛刚才那句话从来没说过。
我当时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口袋里,心跳快得像跑完了一千米。
“网络是网络,生活是生活”——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她眼前站着的这个人,就是那个在贴吧里被她文字击穿的人呢?
第二章
(一)
那几天我反复咀嚼那句话——她注意到了我。她注意到了。但“注意”不代表“确认”,更不代表“回应”。
我开始变本加厉地翻她之前的帖子。
不只是她在六点吧的发言。她之前的回帖记录,我一条一条往回翻,翻到她刚注册那个ID的最早几条。那些文字里有一种孤独感,和现在不太一样——更锋利一些,像是还没学会打磨自己的表达,带着点生涩的锐气。其中有一条,她写的是:“想要一个人完全属于我。不需要他做什么,只需要他知道自己属于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那种“占有欲”和我的“被占有欲”,像是同一块硬币的两面,被命运贴吧的算法推到了同一个人面前。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想让她知道,我就是那个“知道自己属于她”的人。
然后我做了一件很蠢的事——我在她那条帖子下面回复了。我说:“我也想。”就三个字。
第二天我再刷新的时候,发现她的帖子还在,我的回复不见了。
我点进她的主页,发现我被拉黑了。
那个红色的“已拉黑”图标像一记耳光,扇得我整个人僵在手机前面。我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恐慌——她看到了。她看到了我的回复,然后决定把我关在外面。我甚至不知道她是认出了那个ID是我,还是单纯不喜欢“被人接话”。但结果是同一个:她把我推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风扇嘎吱转,阿琛叫我打游戏我没
理。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只有一个画面:她看到那条回复时的表情。她皱眉了吗?她冷笑了一下吗?还是她只是面无表情地划了一下屏幕,然后点了“拉黑”——像处理一条垃圾广告一样。过了三天。也可能是四天。那几天我每天刷新她的主页无数次,那个“已拉黑”始终没变。我像被关在玻璃罩子里的人,能看见她还在发帖,但再也点不进去。
然后我做了一个非常非常贱的决定。
【二】
我翻出手机里存着的她的电话——新生入学时班助留的紧急联系方式,说是“有事可以找她”,但我从来没打过。
我编辑了一条短信:“我每天晚上两点到四点,跪在你宿舍楼下。直到你愿意出来见我。”
发送。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她的回复只有三个点:“…”
没有已读状态。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看到了,更不知道这三个点是“看到了但不想理”还是“你疯了”还是“我知道了”。但我知道一件事:她没有说“不要来”。
凌晨一点五十分。我从宿舍溜出去。北区宿舍楼下有一片水泥空地,靠近自行车棚的角落,正对着她那栋楼的单元门。我穿着短裤和T恤,膝盖落在水泥地上那一刻,粗粝的石子硌得我皱眉。但我不想起来。我就是来跪的。
我把手机静音,屏幕朝上放在脚边。然后低着头等着。
凌晨两点。宿舍楼里没有动静。单元门关着,灯灭着。偶尔有一辆共享单车从旁边小路上骑过去,车灯扫过我身上,但没人停下来看我——凌晨两点,谁会注意一个跪在角落的人?
我胡思乱想了很多。我想过她会不会在楼上窗帘后面看着我。想过她会不会已经睡着了,那条短信是随手打的“…”然后手机扔在一边。想过如果到四点她都没出现,我该怎么办——是继续跪到天亮,还是灰溜溜地爬起来回去?我甚至想过她会不会报警。大概跪了四十分钟,膝盖开始疼得发麻。蚊子叮在我腿上,我不敢拍,怕拍的声音暴露自己。汗从额头滴下来,落在水泥地上,一小滩一小滩。
一小时。我心想:她不会来了。
但我不想走。我对自己说:说好的两点到四点,没到四点我就不算违约。
【三】
三点零一分。我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
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掏出来——屏幕上是一条新短信,没有备注名,但那个号码我一辈子都记得:“把上衣脱掉。”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然后我毫不犹豫地把T恤从头上拽了下来,光着上身跪在原地。夏夜的风吹在皮肤上,浑身的汗被风一激,一阵凉意。
大概过了两分钟,宿舍楼门开了。
她走出来。
她穿着一条白色睡裙,头发披散着,脚上踩着一双拖鞋。手里攥着一根细细的东西——走近了我才看清,是手机充电线,白色那种扁平的数据线。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
我仰头看她。路灯从她身后打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但她的站姿很稳,像一棵扎了根的树。她低头看着我——那个角度让她比我高出一整个头的距离。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别人,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跪直。”
我本来弓着背,听到这句话像被绳子拽了一下,瞬间挺直了脊梁。我想开口说点什么——想叫她名字,想
解释,想说“你终于出来了”——但她没给我机会。
她弯下腰,数据线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啪。”
第一下抽在我背上。疼。不是那种扎心的疼,是火辣辣的、像被烧红的细棍刮过去的疼。我咬住嘴唇没出声。
“啪。”第二下,落在肩上。
“啪。”第三下,落在手臂上。
我开始数。五、六、七。每一道都精准地落在皮肤上,留下一条细细的红痕。她的动作不快,每一下之间有短暂的间隔,像在等我消化那种疼痛。
我听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我不敢喊出声——怕被人听到,怕吵醒宿舍楼的其他人,更怕她觉得我“不乖”。我双手撑在膝盖上,指甲掐进自己的肉里。
十二、十三、十四。
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滑进眼睛,蜇得我睁不开。我全身紧绷着,每一寸肌肉都在抵抗叫声。背上的痛感连成一片,像被火烧过的网状纹理。
十九。二十。
她停下来。
然后我看到她伸出了手。那只手落在我肩膀上,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贴上了我刚被抽过的皮肤。她指尖轻轻按着那些肿起的鞭痕,慢慢地、慢慢地来回抚过。她的手指是凉的,而我皮肤滚烫。那个瞬间我感觉自己像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全身的毛孔都炸开了。
她的呼吸变快了。不是那种剧烈运动后的快,而是那种很浅、很急促的呼吸——我甚至能听到她鼻尖的气息细微地颤动了一下。然后她的手在我肩膀上停住,掌心贴着那道最长的红痕,没再动。
大概过了五秒。可能是八秒。
她收回了手。
“你走吧。”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然后她转身,推开门,走回宿舍楼。楼门在她身后关上,咔嗒一声轻响。
我跪在原地,光着上身,背上一道一道火辣辣的疼。膝盖已经麻木了。
但我脑子里反复回响的是她那句被惩罚即是被爱。她现在走了,但她的手刚才一直在摸我的伤口。
我慢慢站起来,穿上T恤。面料蹭到背后的鞭痕时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我摸了摸那些肿起来的线痕,指尖触感粗粝发热,像刚烧完的炭火。
我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是晃的。膝盖疼、背疼,但心口那个地方——就是被她指尖按过的那块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跳。不是心跳,是另一种频率的搏动。
我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
“明天别来了。”
我一愣。然后又震了一下:“太晚了。你回去吧。”
我站在宿舍门口,看着那两行字,想了很久。
她说“明天别来了”,但她没说“以后都别来了”。
她把“明天”和“以后”分开了。我走进宿舍楼道,没有回她。我不知道该回什么。我只知道背上那些痕明天早上醒来会变成紫色的瘀带,而我大概会每天对着镜子看它们慢慢褪色——然后等着她什么时候再召见我。
第三章
受伤的“奖励”
【一】
那晚之后,我背着十几道红痕回了宿舍。阿琛已经睡了,我没开灯,摸黑脱掉T恤,站在卫生间镜子前侧过身看了一眼——从肩膀到腰窝,横着竖着几道肿起来的线,像某种地理图册上的等高线。我伸手碰了碰最粗的那一道,疼得吸了口气。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手指按着那些伤痕,心里冒出的是
她写过的一句话:“疼痛常常可以起到唤醒感觉的作用,它就像一道强光照亮肉体的暗夜。”
我闭着眼,在那道“光”里反复回放她弯腰抽我的画面。白色睡裙的下摆拂过她膝盖,她低头看我时睫毛在路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指尖按在我背上的凉意。我想象着如果她当时没有停下——如果她抽完二十下之后没有说“你走吧”,而是说“跪着,等我回来”——我大概会跪到天亮也毫无怨言。那种“被处置”的确定感,比任何一句“我喜欢你”都让我觉得踏实。
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手机。没有新消息。我把屏幕点亮又按灭,点亮又按灭,像在测试手机是不是坏了。
然后我去上课。在教学楼走廊里,远远看到她的背影——白色棉麻衬衫,深灰色阔腿裤,头发在脑后松松绾了一个髻,脚上一双深咖色系带凉鞋,露出纤细的脚踝骨和一小截干净的脚背。她正和另一个学姐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带着那种我从第一天认识她起就熟悉的从容。我放慢脚步,想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假装自然地点个头,像以前一样。但她没有看我。她甚至没有偏转视线,完整地侧对着我,和那个学姐继续说笑,仿佛走廊里走过的每一个人都和空气一样透明。
我走过去之后,脚步没停,心里却沉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想象着这双手如果被她命令着按在墙上,或者被她用尖尖小小的鞋跟踩住,会是怎样的光景。然后我摇了摇头,把那个画面赶出去。
那晚之后我在教学楼、食堂、图书馆又碰见过她三次。每一次她都完美地维持着“学姐-学弟”的安全距离——点头、微笑、目光不多停留一秒。好像那晚穿着睡裙攥着数据线站在路灯底下的人,是某个平行世界里的另一个玄晓旭。
我开始配合她演戏。我告诉自己:那晚就是结局了,我已经被拒绝了两次,再往前就是骚扰。我甚至把她的短信记录往上翻了翻,看到那行“太晚了,你回去吧”——那确实是一个温柔的句号。我该尊重那个句号。
于是我停止了所有试探。没有小号,没有新短信,没有凌晨去她楼下晃荡。六点吧我也很少再去了——她好像注销了那个ID还是取消了全部关注,总之我再也搜不到她的主页。那段时间我拼命用别的东西填满自己:踢球、写作业、打游戏、和队友出去吃夜宵。白天累到精疲力竭,晚上倒头就睡,不给自己想她的空隙。
但我骗不了自己。每次训练后冲澡,水流过背上已经褪淡的痕迹时,我还是会想起她指尖的温度。睡前关灯的那一刻,我脑子里总会自动浮现出她穿着睡裙站在路灯下的画面,然后是她的声音——“跪直”。我在黑暗中无声地说:跪直了。但你不在。
我以为这样就能翻篇了。直到那场半决赛。
【二】
那天下午是院系足球赛的半决赛。我穿了代表学院蓝色球衣,背后印着11号。大一就能在院队首发,确实不多见——我靠体能和速度优势站稳了主力位置。赛前热身的时候太阳很大,草皮被晒得发烫,我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观众席——本来只是想确认宿舍损友团来了多少,结果视线扫到第一排中间的时候,停住了。
她坐在那里。白色短袖,浅蓝色牛仔短裤,露出一
截纤细白嫩的小腿。脚上穿着一双白色中筒棉袜,袜口刚好卡在小腿肚下方,外面套了一双黑色高帮帆布鞋——那是我见过的最干净的一双脚踝,被白色棉袜裹住,线条从脚背一路延伸到细瘦的跟腱。她旁边坐着的女生是我们院队的领队,也是她同宿舍的闺蜜——我见过好几次,但从来没把她们联系起来。闺蜜正低头看手机,而她目光落在球场上,像是在寻找什么。我低下头继续系鞋带,心跳已经乱了。
她怎么会来?她可是出了名的学霸,一向不怎么关注足球比赛。
裁判哨响之前我做了三次深呼吸。我告诉自己:她可能是被闺蜜拉来的,坐着无聊随便看看而已,跟我没关系。导员作为教练在场边喊我名字让我专注,我摆手示意没问题。但我脑子里闪过的全是她写过的另一句话:“被注视的人,会不自觉地调整自己的姿态,只为配得上那道目光。”
开场后的第一个二十分钟,我踢得稀烂。两次传球失误,一次越位,还有一次头球顶偏了足足两米。我听见队友在后面骂了一句什么,教练在场边大声喊我的名字——“你他妈在梦游吗?”我知道原因。每次球被踢到边线附近的时候,我余光会下意识地朝第一排扫一眼,落在她脚踝上那截白色棉袜上。她坐在那里,姿势没怎么变,偶尔和旁边的闺蜜低头说几句话。我不知道她在看我还是在看别处,但只要有她在视线边缘,我的脑子就有一半不在比赛上。
下半场开始的时候我调整了一下。我对自己说:她来了就是来了,你在场上踢得好不好跟她来不来没有关系。我需要赢,需要证明我配得上首发位置——无论她看不看。
但命运可能就是喜欢在我跑起来的时候绊我一脚。
【三】
大概是下半场第三十分钟左右,对方一个比我壮一圈的后卫从侧面铲过来。我当时正加速追一个斜传球,左脚踩在草皮上正准备发力,那只脚从侧面撞上了我的支撑腿。我听到“咯”一声——不是骨折的那种脆响,是关节被拧了一下那种闷闷的声响——然后整个人翻了出去,右小腿外侧猛地撞在草地上,身体惯性太大,翻滚了半圈才停住。
疼。不是剧烈到想喊出来的疼,而是一种钝钝的、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闷疼,像有人用锤子敲了一下我的小腿骨。我躺在草地上,咬着牙皱眉,手按在小腿上摸了一下——没有破皮,但外侧已经迅速肿起一个包来。我闭着眼,脑子里浮现出她写过的句子:“受伤的人会变得更听话,因为疼痛让他知道自己属于谁。”
裁判吹停了比赛。队友围过来,导员也跑进场。我试着自己站起来,脚一踩地,钻心的疼,又蹲了回去。导员蹲下来按了按我的脚踝和膝盖,问了一串问题。最后结论是:“应该没断,但可能韧带拉伤了,保险起见去校医院拍个片子。
”我坐在场边冰敷的时候,比赛还在继续。我完全不关心输赢。我低头看那块肿起来的皮肤从白色变成粉色再变成紫红色,冰袋压在上面,凉得我牙酸。我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那句话——受伤的人会变得更听话。如果她看到我受伤的样子,她会怎么想?会觉得我“听话”吗?还是会觉得我“笨”?
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
“他怎么样了?”
我抬起头。玄晓旭站在我面前。
她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像是刚拧开过又盖上了,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脚上那双黑色帆布鞋的鞋带系得很整齐,白色棉袜包裹的脚踝在我视线里晃了一下。
我愣住了。旁边的领队——她闺蜜——插了一句:“学姐说帮你送过去,正好你宿舍几个哥们都在这,他们用电动车先载你一下。”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目光平静。
“走吧,”她说,“别逞强了。”
【四】校医院诊室里空调开得很足,冷气吹在我光裸的小腿上,有一种奇怪的安慰感。我靠在椅子上,右腿架在对面的凳子上,裤腿卷到了膝盖以上。
玄晓旭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隔着大概半米的距离。她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光映在她脸上。诊室里有我们两个人——舍友送了我去帮我打饭了,领队去帮我交挂号费。门关着,我能听见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今天穿的白色短袖,领口有一圈极细的蕾丝边,浅蓝色牛仔短裤下面腿很白,如羊脂玉一般温润光滑,白色棉袜裹住小腿肚下方的弧度,让我有些心猿意马。和那晚在路灯底下穿着睡裙的样子完全不同——那晚她是暗的、沉的、带着压迫感的;现在的她是亮的、干净的、充满青春活力的,像任何一个夏天午后坐在诊室里帮学弟看病的学姐。但我知道不是。我知道那双穿着黑色帆布鞋的脚,踩过凌晨两点的水泥地,走到我面前,然后说“跪直”。
“你踢得挺好的。”
她突然开口了,视线没从手机上抬起来。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踢得挺好的。下半场前二十分钟那几个防守回追,速度挺快。”她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终于转头看我,“就是上半场有点心不在焉。”
我张了张嘴。那一瞬间我内心甚至有想翻白眼的冲动,你说上半场我心不在焉是因为谁?随后又开始东想西想——你是一整场都在看我吗?你为什么要来?那晚的事你到底怎么想的?但她的表情很淡,淡到让我觉得任何一种情绪波动都是自作多情。
“看台太晒了,”我最终听到自己说了句废话。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个“我知道你在转移话题”的表情。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我肿起来的右小腿上,停了两秒。
“疼吗?”她问。
我说:“还行,冰敷了。”
她没有接话。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呼吸停了一拍的事——她解开左脚那只帆布鞋的鞋带,把鞋子脱了下来。白色棉袜包裹的脚从鞋口里滑出来,足弓的弧线被薄薄的面料勾勒得清清楚楚。她弯下腰,然后从小腿内侧慢慢脱下一只浅口的白色中筒袜,棉质的,袜口有一圈极细的蕾丝边,袜底还带着她脚掌的温度。
她把那只袜子叠了两折,握在掌心里,然后朝我递过来。
然后抬头看着我:“这只袜子,你带回去。”
我愣住了。
“你之前给我发私信的时候,我没回你,但我知道你是谁。”她把话说得很轻,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在小树林吧里回复过关于足球队的帖子,说自己是能源学院的新生,踢边后卫。对号入座知道是你挺容易的。”
我喉咙发紧。她知道。她一直知道。
“所以你给我发私信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
她把那只叠好的短袜又往前推了一下
,手指捏着最边角的一小截棉料,朝我示意。我伸手接过来的时候,棉质布料在我掌心摊开,触到一层极薄的潮意,以及一股温热的气息——不是汗味,是一种干净棉布被脚掌捂了一整天之后混合着她常用的某款洗衣液的甜香。我攥着那只短袜,指节发白。
“为什么给我这个?”我听到自己声音发哑。
她没有接话。只是把光裸的左脚重新套进那只帆布鞋里,脚踝贴着硬邦邦的帆布布面,她轻轻皱了皱眉,又很快松开。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呼吸停了一拍的事——她伸出手,极轻地碰了一下我小腿外侧肿起来的那块皮肤。她的指尖有点凉,触碰到肿胀发热的皮肤时,我整个人绷了一下。但那触碰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她就收回去了,像确认一个事实一样自然。
“下次小心点,”她说,“别为了逞能把自己弄伤。”
这句话的语气很平。像一个学姐对学弟说的话。但我知道不是。
因为她说的是“下次”。
【五】
那天后来我被医生喷了云南白药,绑了弹性绷带,开了盒止痛药就让回去了。我看着她那只光裸的左脚,想着如果她把那只袜子重新穿回去,踩在我的脚踝上——那大概比云南白药管用一百倍。
玄晓旭和领队一起送我回宿舍楼下,一路上她和领队聊了几句期末论文的事,语气正常得像是来校医院闲逛顺便捎我回来。到我宿舍楼下的时候她说了句“好好养伤”就和领队转身走了。
我站在楼道门口看着她们走远。她的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白色短袖的边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短信记录。上一次聊天还停在“太晚了,你回去吧”。
我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我什么都没发。
但我知道一件事:她今天来看球了。她坐在第一排。她看了我整整一场。她碰了我的伤腿——和在贴吧里她写过的一句话一样精准:“受伤的人会变得更听话,因为疼痛让他知道自己属于谁。”
我关上手机,慢慢爬回宿舍。绑着绷带的腿一跛一跛的,但心里那个被“已拉黑”砸碎的东西,好像又一片一片拼回来了。
第四章
【一】
那之后的好几天,我都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枕头底下压着那只白色棉袜,每天晚上睡前我都会摸一摸,确认它还在。棉布上她的气息一天比一天淡了,但我舍不得洗(当然也不敢在盥洗室洗)——只用水冲过一次,晾干之后那股甜香味几乎散了,只剩下一层干净的棉布味,但我还是放在枕下,有时候半夜翻身压到它,会有一种“她在旁边”的错觉。
但白天在学校里碰见她,她又变回了那个熟悉的玄晓旭。点头、微笑、礼貌地叫一声“学弟好”,然后擦肩而过。没有多余的目光停留,没有暗示,好像校医院里脱袜子、说“下次小心”的人,是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学姐。我开始搞不清楚她到底在想什么。如果她在意我,为什么回到日常就冷得像隔了一层玻璃?如果她不在意,那天的袜子、那句话、“下次”——这些又算什么?
室友健君看出了我反常,说“你这几天跟丢了魂似的,咋了谈恋爱了”。我随口说期末压力大,糊弄过去了。但每天晚上躺下来,手指隔着枕头摸到那片绵软的时候,我心里
都会冒出一个声音: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七月了。盛夏,天气热得让人不想出门。
我们几个工科学院和经济管理、文学等几个文科学院要在期末搞一场联谊晚会,理由很正当——那几个文科学院大一结束后要搬到另一个校区去,大家想在分开前热闹热闹。其实就是给单身的创造机会,健君、阿琛、伟文三个损友从半个月前就开始兴奋。
“我打听过了,文学院好几个好看的,”健君瘫在上铺刷手机,光着膀子,电扇吹得他肚皮上的汗毛直晃,“这次必拿下。”
“你哪次不是拿下?”阿琛在下铺翻书,头都没抬,“上次你说拿下管院那个女生,结果人家第二天就把你拉黑了。”
“那是我没发力。”
伟文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手里端着泡面:“联谊晚会我听说得跳交谊舞,你俩会跳吗?”
“那有什么不会的,上去搂着腰瞎转呗。”健君一脸不屑。
“那你还真厉害,转完回来说不定110比你先到宿舍。”伟文吸了口面,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
我在旁边坐着穿鞋带,没怎么插话。他们三个还在吵吵嚷嚷讨论要不要提前练习跳舞、穿什么颜色衬衫、哪个学院女生最好看。我没听进去——满脑子想的是另一件事。她应该回去吧,她室友晓静师姐是社联外联部的部长,这次活动就是她牵头组织,生拉硬拽着玄晓旭来帮忙是迟早的事。
我能不能在会场碰到她?碰到了说什么?她会不会像白天在学校里一样礼貌点头然后走开?
想着这些,鞋上的鞋带第三次穿错孔了。
【二】
我是社联活动部的干事,伤势恢复后,逃不了体力活。晚会前一天,部长派我去整理道具——测试音响、搬背景板、把一箱一箱彩带气球从仓库挪到学生活动中心二楼的杂物间。那地方不大,四面墙堆满了旧桌椅和蒙灰的道具箱,只有一扇小窗户被海报挡了大半,透进来的光线昏昏沉沉的。我蹲在角落里把一捆彩带重新绕好,听见门外有脚步声,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我抬头,玄晓旭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黑色及膝连衣裙,裙摆有一圈细窄的白色滚边,腰间系了一条细细的白色皮带。脚上一双黑白拼色漆皮乐福鞋——靠近脚面的部分是白色的,鞋头及四周边缘的那一片是黑色,像是从鞋面滑落了一团奶油,刚好连接到她的白色及踝短袜上。白色棉袜裹住她的脚踝,露出的那一小截藕色小腿在昏暗的灯光里白得有点晃眼。她怀里抱着一卷海报。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里却像堵了东西,声带不听使唤。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侧身走进来。
“部长让我来拿背景板。”她说,声音很平。
“在那边。”我站起来,指了一下墙角。她抱着海报走过去,弯腰去拿那卷卷好的背景板。黑色裙摆随着她弯腰的动作轻轻向上提了一点,白色袜口和裙摆之间露出一段完整的小腿——线条很细,腿弯处微微泛着粉。我赶紧移开视线,盯着旁边一箱气球上的商标假装在研究什么。
她抱起背景板,转身看到我还站在那里,表情像在考虑什么。
“你这两天都在这里搬东西?”她问。
“嗯,”我干巴巴地应了一声,“负责道具。”
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我脑子里飞速转了无数个念头——
要不要问她校医院那只袜子到底什么意思?要不要问她为什么白天对我那么冷淡?要不要告诉她我把她的袜子放在枕头底下每晚都摸?但嘴巴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一个字都挤不出来。最后我开口的是一句自己都觉得蠢的话:“你……你为什么来帮忙啊?你平时不是不喜欢这种活动吗?”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淡,但我注意到她睫毛微微垂了一下,像是在那零点几秒里做了什么决定。然后她把背景板轻轻放在地上,直起身,侧头朝杂物间最里面那个角落看了一眼——墙角的摄像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盖住了,认真地拍摄着堆叠得东倒西歪的桌椅。
“跪下。”
声音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膝盖撞上水泥地的时候有点疼,冰凉的硬面硌着我的骨节。我抬起头看她——她站在我面前,低着头看我,黑白色乐福鞋的黑鞋头正对着我的膝盖。
然后她缓缓抬起左脚,黑白拼色的鞋底朝向我——隐约看到有黑色皮质星星纹路。那只脚慢慢地、稳稳地踏在我的胸口正中间。鞋底隔着T恤压上我的胸骨,她开始用力。
我被那股力道推着向后仰,后背撞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后脑勺磕了一下,不重,但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僵住了——视线里是天花板上的那盏昏黄顶灯,她低头看着我的脸。黑色裙摆悬在我视线边缘,那截白色短袜包裹的脚踝在我视线里晃了一下。
她没停。把旁边一把椅子拖过来,叉开我两条腿,把椅子的两根后腿卡在我大腿内侧,两根前腿卡在腋下肋骨两侧,然后用力按了一下。金属腿硌着我的大腿根——我被钉在地上了。动不了。像一只被翻过来按在砧板上的鱼。
她坐上那把椅子上,一反常态翘起二郎腿,冷酷地俯视我,左脚踏在我胸口,右脚的鞋底悬在我脸的正上方——白袜包裹的脚踝在我目光可及的地方微微晃动着,黑色漆皮鞋底的纹路在很近的距离里清晰可见。星形花纹边缘嵌着少许极细的灰尘,边缘有一道整齐的白色包边,像是她的脚下踩着一枚精致的印章,随时准备盖在我脸上。
我躺在地上,被她的体重压住胸口,呼吸有一点紧——不是喘不上气,是一种“她随时可以加重”的压迫感。心跳快得要命,我怕她踩到我的心跳幅度、怕她看到我在发抖、怕有人突然推门进来,但同时我又在心底某个阴暗角落奢望着这一刻别结束。
她低头看着我。裙摆边缘的白色滚边在我视线边缘晃了一下,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种弧度让人分不清是温柔还是残忍,像是两种东西在她的表情里融在了一起。
“我决定给你一个机会。”她说。
我仰头看着她,喉咙干得像塞了一团沙子。
“晚会最后一个环节是跳舞。你到时候来找我,当众说一句话——”她顿了一下,“说,‘主人,能请您陪我跳一支舞吗?’”
她看着我的眼睛,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听进去。我咽了一下口水,喉结动了一下,我说不出话来,只能微微点了一下头。
“说完这句话,我会答应你做你的主人,”她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但如果——你没来……”她右脚轻轻晃了一下,鞋底在我脸上方掠过一道弧线,然后她收回脚,重新踩稳在地面上。
“那天晚上的事,不会再有了。”
她站
起来,椅子从我身上挪开,胸腔一松,空气猛地灌进来,我咳了一下。她弯腰抱起那卷背景板,走到门口,偏头看了我一眼——脸上恢复了那种恬淡从容的神情,仿佛刚才踩着学弟胸口、把鞋底悬在他脸上方的人跟她毫无关系。
“好好准备。”她推门出去了。
我躺在地上好一会儿才爬起来。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耳边那句“主人,能请您陪我跳一支舞吗”还在反复回响,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按了一个无限循环的按钮。我低头看了看自己T恤胸口的位置——有一道浅灰色的鞋底印。我伸手摸了摸那道印迹,布料上还残留着极微弱的鞋底纹路的压感。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健君正光着膀子对着手机练舞步,看到我说:“你脸怎么这么红?搬东西累的?”我说嗯,累的。然后钻进卫生间关上门,对着镜子把T恤撩起来——胸口那道压痕还隐隐地泛着一点红。
我伸手按了一下,那个位置正好覆盖了心脏。
【三】
晚会当天,学生活动中心二楼被布置得花花绿绿。彩带从天花板垂下来,气球扎成拱门立在入口,舞台边缘围了一圈暖黄色灯串,镜面球挂在正中间慢慢旋转,光线被切割成无数小块洒满了整个房间。
我穿了一件白色短袖、深灰色休闲裤,站在舞台侧面的音响旁边,假装在检查线缆,实际上眼睛一直在扫人群。
“你看你,一看就是没见过大场面,”健君挤过来,拍了拍我肩膀,“怎么跟第一次进城一样?”他穿了件花哨的印花衬衫,头发还抹了发胶,亮晶晶的。“伟文呢?”
“在那边。”我指了指角落——伟文手里端着一杯橙汁,正直愣愣地看着不远处两个女生说话,表情像在犹豫先迈哪条腿。阿琛走过去,推了他一把,差点把他连橙汁一起推进旁边的花盆里。三个人闹了一会儿,健君被甩了句“你们几个像从动物园跑出来的”,然后各自分散去找目标了。
我一个人站在角落,看着舞台上的灯光来回扫射。节目一个接一个地演着——有人唱歌,有人弹吉他,几个汉服社的女生走了一圈。我什么都没看进去,坐在椅子上,腿一直抖,从开场抖到倒数第二个节目。手里握着的纸杯被我捏扁了,橙汁洒了一半在手上,黏糊糊的,我没心思擦。
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回响:如果找不到她怎么办?如果她反悔了怎么办?如果我说错话、舌头打结怎么办?如果她已经被人邀请了怎么办?
健君中途跑过来问我“儿子,在宿舍没见你紧张成这样,想啥呢”,我没好气地捶了他一拳,“没事,在想期末老韩那科能不能过”,他摇头说“你真没意思”。我看着他那张没心没肺的脸,忽然有点羡慕他——羡慕他不用在晚会开始前就被一个人锁在杂物间的水泥地上,然后被告知必须在几百人面前说出“主人”两个字。
倒数第二个节目结束,主持人说“接下来是自由舞会时间,大家可以邀请搭档共舞一曲”。灯光暗了一档,音乐换成了慢速的抒情歌。我站起来,腿有点软,喉咙发干。我朝她之前坐的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浅色灯光刚好落在她身上,和几天前装扮一样,没有特别地打扮,黑色连衣裙的肩线在光里泛着柔和的反光。白色短袜包裹的脚踝在裙摆下
方轻轻搭着,黑白乐福鞋的鞋尖微微点着地。然后我看到一个男生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在说着什么,手已经伸出来了。
我脑子“嗡”地一声,人已经冲出去了。
我走到她面前的时候,那个男生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我什么都没想——或者说,什么都没来得及想。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抬起眼看我,那双眼睛安静得像一潭凉水。我张了张嘴,“主人”那两个字在嘴边堵了一下,像咽下去一块滚烫的石头——“……学姐,能邀请您跳一支舞吗?”
旁边的男生皱了皱眉,但玄晓旭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一下——很浅、很干净、完全符合“学姐”身份的那种笑。
“好啊。”她站起来。
她从我面前走过的时候,裙摆擦过我的膝盖。一股极淡的洗衣液甜香飘过来,和那只袜子袜筒上的味道一模一样。我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跟在她身后走进舞池。
那支舞跳得极其丢人。我纯正大老粗一个,根本不会跳舞,左右脚交替的节奏完全乱套,开场十秒内踩了她两次——一次踩在她左脚的黑色鞋头上,一次踩在她右脚的黑白交界线上。她始终没皱眉,只是轻轻带着我移动。她的右手搭在我肩上,左手握着我的右手指尖,像在牵一只体型笨重、根本不会踩准节拍的大型犬。我被她的手牵引着往前走、往左、往后,身体比意识先服从了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你在想什么?”她忽然问了一句,声音不大,刚好够我听到。
“……在想我不要踩到你的鞋。”
“已经踩了三次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四次了。”我脚下又绊了一下。
她没说话,但搭在我肩上的那只手轻轻捏了一下我的肩膀——像是奖励,又像是警告。我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那两根手指上,脚下反而忘了慌,竟然跟着音乐走了几个不功不过的步子。舞池边缘的光影在她黑色裙摆上流动,她脚踝处的白色短袜在我视线里随着舞步时隐时现。最后一个转身的时候,她靠近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今晚,楼下跪好。”
我脚步一乱,又踩了她一脚。这次她没说什么,只是松开手,退了一步,朝我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我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满足,又像是某种“猎物上钩”的确认。然后她转身走开了。黑色裙摆扫过舞池地板,白色短袜包裹的脚踝一步一步走远,皮鞋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声响——她走路本来就没什么声响。
我站在原地。音乐还在继续,身边有人在转圈,有人在笑,健君从我身后经过拍了一下我肩膀说“你小子可以啊”,伟文在旁边嘴巴惊讶的能塞下一个鸡蛋,喃喃道“这就是美女与野兽吗”。
我什么都没听进去。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她手指捏过的地方,指节还残留着一点凉意。然后我抬起头,追着她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但人已经不见了。
我站在舞池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只被她捏过的右手,心跳快得像跑完了一整场球赛。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她最后那句低语:今晚,楼下跪好。
第五章
【一】
晚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我本想趁乱溜走,但健君像长了后眼一样,一手揽住我肩膀,一手拖着阿琛和伟文,把我直接押回了宿舍。
门一关,三堂会审。
“行啊你小子,
”健君把外套往床上一甩,光着膀子叉腰站在我面前,“什么时候勾搭上玄晓旭的?那可是全年级出了名的学神女神,你藏着掖着半个月?”
“没有勾搭……”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桌沿上,“就是跳了个舞。”
“跳个舞人家能跟你跳全场?”阿琛从抽屉里掏出一包瓜子,慢悠悠地嗑着,“我注意了,后面好几个男的想请她都被她拒绝了。她就跟你一个人跳了。”
“那说明我有魅力呗。”
伟文端着泡面蹲在椅子上,一脸真诚地问我:“你们是不是早就认识了?上次球赛是不是她送你去校医院的?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一个学姐干嘛亲自送你?”
三双眼睛盯着我。我脑子飞速转了两圈,编了个半真半假的故事——就说之前社联活动认识的,聊过几次,有点好感,今晚鼓起勇气请她跳舞,人家学姐给面子,但还没追到,还在努力中。最后还补了句“拿下是早晚的事”来给自己撑场面。
健君“啧”了一声:“你吹牛吧。”
“你爱信不信。”
好在他们没继续深挖,闹了一阵各自洗漱去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等他们呼吸都平稳了,才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十一点半。十二点。十二点半。玄晓旭一直没发消息来。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那只棉袜在枕头下被我压得扁扁的,我手指碰到它的时候,心里安静了一点点。
我想她大概是按老时间来。两点。
【二】
凌晨一点五十五分。我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套了件黑色短袖,拉开宿舍门溜了出去。
七月中旬的夜风是温的,不凉,但吹在出汗的背上有一层薄薄的寒意。我走到那个老地方——她宿舍楼下,自行车棚旁边的水泥地。我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前几天跪过的痕迹早就被风刮没了,但我还是挑了同一块位置站定。然后深吸一口气,跪了下来。
膝盖撞上水泥地的那一刻,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屏幕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她的消息:“腿分开跪。不准跪坐。”
我看了一眼手机顶栏的时间,两点整。她没下楼,但她在看我。我照她说的,把两腿分开与肩同宽,膝盖着地,背挺直。这个姿势比跪坐累多了,大腿肌肉很快开始发酸,膝盖上的受力点集中在两块骨头尖上,硌得生疼。我把手机放回口袋,低头等着。
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水泥地上的凉意从膝盖慢慢渗进去,开始是麻,后来是钝钝的酸胀。我听到楼上有窗户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她。路灯把地面的纹路照得很清晰,几只飞蛾绕着灯罩打转。
三十分钟。我听到单元门打开的声音。
她走出来。白色睡裙,裙摆过膝,和那次一样。脚上却是那双黑白拼色漆皮乐福鞋——晚会上的那双。光脚穿着的,没有袜子。脚背在路灯下白得像一截细瓷。她的脚步不快,乐福鞋踩在水泥地上有一种硬挺的“嗒、嗒”声,鞋底的橡胶纹路和水泥地面摩擦出细碎的声响。
她没有停下来,径直走到我面前,站定。我低着头,只能看到她脚前那片黑色鞋头。她的脚趾在鞋口里微微动了动,光裸的脚背在鞋面边缘露出极浅的一道弧线。
然后她蹲了下来。视线和我平齐的时候,我看到她脸上没有表情——不是生
气,不是冷漠,是一种“我已经决定了”的平静。她手里握着那条晚会上的白色细皮带,就是腰间那条。她把它在手上绕了两圈,然后朝我示意:“手伸出来。”
我把手伸出去。她用皮带在我手腕上缠了两圈,打了个结,不紧不松——刚好能卡住我的腕骨,不至于滑脱,但也没有紧到勒进去。像是她在捆绑一件她确认过不会逃跑的东西。
然后她摸了摸我的头。从头顶慢慢顺到后脑勺,指尖滑过我的发际线和后颈,像在安抚一只听话的家犬。她的手掌是温的,指腹有一点薄薄的软,那种触感让我全身的警惕都松了半拍——那半拍里,她抬起腿,一脚踢在了我两腿之间。
“唔——!”
不是踢偏,是精准的、毫不留情的正踢。皮鞋坚硬的鞋尖狠狠撞在那处软肉上,剧痛从我小腹深处炸开,我整个人像被电流击中一样蜷缩下去。但是手被绑在身后,我控制不住重心,身体朝前扑去。
她的脚没有收回。那只黑白拼色的乐福鞋,鞋头准确无误地踩住了我的头顶,用力往下压。我的脸颊撞在水泥地上,沙子和小石粒硌进皮肤里,右脸颧骨处一阵尖锐的刺痛。然后她开始用鞋底碾——鞋底转着圈压着我的脑袋,纹路碾过我的头皮和发际线,力道稳而缓,像在踩熄一个烟头。
她开口了。声音很平,甚至带了一点她平时跟人说话时那种温柔的语调:“你觉得我给你的任务完成得怎么样,学弟?”
“学弟”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脚上的力道也跟着那两个字加了一分。我整张脸被压在地上,鼻尖贴着粗糙的水泥面,嘴唇边就是她鞋边那道白色的漆皮包边。我不敢动,也说不出话。剧痛和屈辱像两股麻绳绞在一起,从小腹到脸皮一路烧下去。
但奇怪的是,在屈辱最深的那个瞬间,我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是:她在用鞋踩我的头。那双黑白拼色的、漆皮的、光脚穿着的乐福鞋,现在正踩着我的脸。这比她骂我一百句都要让我安静。
“起来。”她说。脚从我头上移开。
我撑着地跪起来——手腕被绑着,动作很笨拙,膝盖一撑一撑地才直起身。她站着,低头俯视我。路灯在她背后,她的脸半在阴影里,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让我想起杂物间里她坐在椅子上低头看我的时刻。
“你今天踩了我五脚。”她开口了,“对应惩罚,五个耳光。”
我仰头看着她。从小到大没被人扇过耳光,从来没,而此刻我竟觉得理所应当,仿佛她说的话是神谕,甚至有些…期待。
她抬起右手。“啪。”第一下落在左脸,手掌不重,但声音很响——响到我觉得楼上某扇窗户后面可能有人在听。“啪。”第二下在右脸,比刚才重一些。然后是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左右交替,像是测量好了间距和力道一样均匀。每一下都让我脸颊上多一片发烫的红印,火辣辣的,羞耻感从皮肤表面一直烧进灵魂里面。
五下打完,我整张脸都在发热,耳边隐隐有嗡鸣声。她看了一眼我的脸,目光没有闪躲,没有丝毫心软。
“这是五脚的惩罚。”她说,“以后我给你的任务再有折扣——”
她没说完,但那个省略号比任何一句话都重。
然后她的语气变了一点点。像是寒冰下面涌过了一层温水。
“奖励时间。”
她抬起左脚
,乐福鞋的白色鞋尖轻轻点在我的嘴唇上。鞋面微凉,硬质的漆皮边缘贴着我下唇的弧度,像是她在我嘴上盖了一枚印章。我整个人愣住了。她单脚站立的姿态很稳,睡裙的白色下摆被夜风轻轻拂动,光裸的小腿在路灯下泛着柔白的光,神圣且不可侵犯。那只脚,穿着硬朗的黑白拼色皮鞋,踩过水泥地、踢过我最疼的地方、碾过我的脸——现在却只是轻轻地、稳稳地点在我嘴唇上,像一枚重量极轻的封印。
“舔。”她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个指令。
我双手被绑在身后。脸慢慢靠近她的左脚脚踝,鼻尖触到她的脚背的皮肤——细而紧,光滑又温热。我把嘴唇凑近鞋尖,犹豫了不到一秒,然后伸出舌尖,贴上了那道白色漆皮边缘。皮革的味道在舌面上散开,有一点涩、微咸——是她走了一整晚的痕迹。我沿着鞋头那道弧线慢慢舔过去,从白色鞋面舔到黑色的皮面交界线,像在擦拭皮鞋因我踩中而受过的伤,舌面摩擦过漆皮表面的纹路时发出细微的、湿漉漉的声响。
她没有低头看我。她平视着前方路灯的方向,但我感觉到她撑在我肩上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指尖陷进我的肩膀处的布料里。
我越舔越深。从鞋面舔到金属件,从金属件舔到鞋口边缘。我始终不敢舔到她的脚背,只在边缘位置轻嗅着皮革和少女足面的混合香气,她的光裸脚背在我鼻息下微微弓起来,脚趾在鞋口里蜷了一下又松开。我不知道自己舔了多久——可能是两分钟,可能是五分钟,我完全忘了时间。漆皮上那层微咸的、属于夜晚水泥地和汗液的混合气味填满了我所有注意力,直到她低下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想舔到什么时候。”
我一惊,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猛地清醒。我离开她的脚踝,看着她微微发抖的白嫩小腿,讪讪地低下头,嘴唇上还残留着漆皮冰凉而微涩的触感。她把脚收回去,踩在地上。然后她深呼吸了一下——我听到了那口气从她鼻子里缓缓地吸进去、慢慢地吐出来的声音。像是刚才那段时间里,她也走了神。
然后她伸手,极轻地摸了摸我右脸。五个指痕正在发烫,她的指腹落在那片红肿的皮肤上时,我感觉一阵凉意渗进去。“我要回去休息了。”她低声说。
转身,走进单元门,门在身后关上。嗒。
【三】
我跪在原地,嘴唇上漆皮的温度和脸颊上火辣辣的掌印交替烧着。膝盖酸到了骨头里,手腕上的皮带还绑着。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狼狈、屈辱、浑身是汗、脸肿了半圈,但心底某个地方像被烧得通红的铁烙印过一样,烫得我说不出话。
我自己解开了手腕上的皮带,站起来,腿有点软。我攥着那条白色皮带走回宿舍,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她没说做不做我主人。她也忘了说,我也忘了问。
回到宿舍门口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屏幕上她的名字下面多了一条消息。我点开:“晚安,学弟。”
我站在宿舍楼道里,靠着墙,把那四个字来回看了三遍。“晚安”和“学弟”连在一起。她没承认我,但也没收回一切。她给了扇耳光,给了舔鞋,给了踩头踢裆——给了人世间能想到的最卑微最屈辱的惩罚——然
后在最后的最后,发来一句温柔的“晚安学弟”。
回到宿舍我才感受到内裤的丝丝凉意,手忙脚乱脱下浑身衣物,在盥洗室用脸盆给自己冲了个凉,转眼看着脱下内裤裆部浅浅的一滩水渍,老脸微红,刚刚冷却的老弟又有要抬头的趋势,心想自己真是贱的可以,还好这种对神圣的亵渎没有被看到,要不然真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清洗完毕我把手机锁屏,摸黑爬上床。躺下来的时候,脸颊碰到枕头布料,疼得我吸了一口凉气。我伸手摸了一下枕下那只棉袜——它在。我把它握在掌心里,闭上眼。她冷酷的踩踏和温柔的轻抚,在同一段记忆里叠在一起,像一枚硬币的两面。一面冷,一面温。
翻转过来,都是她的印。
第六章
【一】
离校前最后几天,宿舍里一片狼藉。健君已经走了,床板上剩下一张凉席和半瓶没喝完的可乐。阿琛在打包他那堆专业书,嘴里念叨着“下学期一定好好学习”之类每年都说一遍的废话。伟文蹲在地上往箱子里塞球鞋,塞不进去硬塞,拉链都快崩开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转。心里空落落的。
不是那种收拾行李的忙乱感,是一种更具体的东西——两个月见不到她。两个月。我把手机举起来又放下,举起来又放下,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最后我深吸一口气,打了一行字:“学姐你用微信吗?方便的话加个微信联系。”
发出去之后手机被我扣在胸口。心跳隔着肋骨传到屏幕上,又弹回胸腔。过了大概三分钟,屏幕亮了。
“用。搜手机号。”
她没问“为什么突然加微信”,也没说“好呀”之类多余的话。像她把门开了一条缝,然后把钥匙扔在门口,你自己进来。
我坐起来,按她手机号搜了一下。头像是一只猫,橘色的,圆眼睛,瞪着镜头,表情像在说“你哪位”。我盯着那只猫看了几秒,忍不住笑了一下。我的头像是巴蒂斯图塔张开双臂在球场上奔跑庆祝进球的照片,阿根廷国旗色的球衣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旗帜。我截了图发给她:“你头像是你家猫?”
她回:“不是,网上找的。你头像是谁?”
“巴蒂斯图塔,阿根廷前锋,战神。”
她回了一个字:“哦。”然后隔了大概十秒,第二条跟过来:“腰带该还我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她说的什么。那条白色细皮带——晚会那天她绑过我双手的那条——后来我一直没还。说实话,我舍不得还。我在宿舍翻出来,攥在手里,皮带皮质不是很硬,绕了两圈之后在我掌心留下浅浅的压痕。它碰过她的腰、她的手指、她系在我手腕上时打的那个结。我有点不想还。
我打了一行字:“……还给你?”
“当然。”她回了一个恶魔的表情——橘色的小恶魔,嘴角咧得很大,“下次有需要再说。”
我看着“下次有需要再说”这几个字,心里像是被轻轻敲了一下。她把“下次”这两个字放进了微信对话框里,像一个承诺,又像一张还没写内容的支票。我嘴上却不认输:“这么小气,送人的东西还要收回去。”
她回:“……”又是三个点!我对着那三个点看了两秒,然后赶紧打字:“顺丰快递,马上到你楼下。”
我把皮带卷好,揣进裤兜里下楼。她住的那栋宿
舍楼离我大概两百米,我跑过去的,出汗了。到了楼下发消息:“下来了。”门开了,她走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和灰色运动短裤,脚上一双凉拖,头发扎了个松散的丸子头。她接过我递过去的皮带,低头看了一眼:“嗯,没弄坏。”
“那当然,我保管东西很认真的。”
“是吗?”她抬眼看了我一下,然后作势把皮带扬起来,像是要抽过来。我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她笑了一下——很浅,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那种——然后收回去:“不跟你闹了。我还要上楼收拾东西呢。”
“你回家?”
“不回家。”她把皮带绕在手腕上,“暑假留在学校做项目。程院士的课题组,提前进去帮忙。”
我张了张嘴。程院士——我们学院那个头发花白、走路带风、据说国家自然科学基金拿了三轮的老先生。整个热物理方向的学生都想进他的组,但能进去的都是硕士博士里的佼佼者。她大二刚结束,就能提前进组。
“牛逼。”我对学神的世界只能用这两个字描述。
“知道就好。”她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偏头看了我一眼,“走了。暑假别太闲。”
我站在她宿舍楼下,看着她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白色短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刚才皮带在手里握过的地方,皮质的触感还留着一点点。我搓了搓手指,转身走回宿舍。那天晚上的风是热的,吹在脸上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凝结,而我还不完全知道它是什么。
【二】
暑假漫长得像一场永远蒸不干的雨。
我回了家,把自己扔进爸妈准备好的西瓜和空调里,但脑子始终在另一个地方。我开始养成一个不太健康的习惯——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打开微信,点进她的头像,看她的朋友圈。她的朋友圈几乎全是学术期刊的链接。偶尔配一句摘要,连标点都懒得加。我一条一条点进去看,标题里都是不认识的专业名词,什么“多相流动”“热辐射耦合”——我一个都看不懂,但我还是一篇一篇地点开,仿佛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摘要后面可能藏着一个字、一个词、一张能让我离她近一点的照片。
什么都没有。
她从来不发自拍,不发日常,不发生活碎片。她的朋友圈像一堵干净整洁的白墙,上面只贴了学术会议海报和论文DOI号。我翻了好几遍,翻到她注册微信之后最早的一条,是一张书桌的照片——桌面上摊着一本摊开的书,书页边缘批注的字迹很细,旁边放着一杯水,窗外是一片模糊的绿。没有配文。我不知道那是她大一还是大二拍的,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去,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有一天晚上实在忍不住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的画面——杂物间里她低头看着我时的影子、那双精致皮鞋踩在我胸口的重量、那些响亮的耳光——我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发出去的是屌丝通用起手式:“在干嘛。”
发出去之后立刻后悔了。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屏幕,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特别响。过了大概三分钟,屏幕亮了。
“实验中。”
三个字。干净利落,没有标点,没有温度,就像她站在实验室门口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进去把门关上。我握
着手机,一时不知道回什么。“哦那你先忙吧,不打扰你了”——我打了这句,发送,然后把自己摔进枕头里。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人家在程院士的课题组做研究,我在空调房里吃西瓜问“在干嘛”——这大概就是我和她之间那层看不见的玻璃。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我闭着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从入学到现在和她有关的所有画面。新生讲座上她站在讲台旁边、贴吧里那些关于虐恋的讨论、赛场上看见她的黑色帆布鞋、杂物间里她踩着我的胸口看着我、宿舍楼下她抬起玉足看我舔舐……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的。那些画面在黑暗中一段一段地闪回,我像是被人按了重播键。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半小时,也可能更长——手机震了一下。我翻了个身,把屏幕点亮。
她的名字下面是两条新消息。
“开学了联系我。”
然后是第二条:“带上你的成绩单。”
我盯着那两行字,把手机握得紧紧的。她主动给我发了消息。她没有说“我想你”,没有说“在干嘛”的回问,但她说了“开学了联系我”——这句话听起来像老师布置作业,但我听到的是一些别的东西:她在安排开学后的事。安排“我”和“她”在开学后怎么见面、在什么条件下见面。她在把那条绳子的另一头递过来,只是上面写着:“先让我看到你的成绩单。”
我在黑暗中打了一行字:“收到。遵命。”
她没再回了。但那一晚我睡得很好。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还在枕头旁边,我翻到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屏幕按灭,去厨房拿了块西瓜,坐在窗台上吃。外面太阳大得像要把整个世界晒化,但我心里凉丝丝的。我想着那两行字——“开学了联系我,带上你的成绩单”——像一封信,虽然信纸上全是白纸,但她把它寄过来了。
【三】
九月初返校那天,我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宿舍楼里闷了一整个暑假的气味还没散透,我把行李扔在床脚,第一件事是掏出手机。
“我到学校了。”
发送。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开始拆行李。大概过了十分钟,屏幕亮了。她的名字下面是两条消息。
“明天下午三点,实验楼702。”
我盯着“702”看了一会儿。实验楼我去过几次,大部分是实验室和公共课教室,四楼以上的楼层好像需要门禁,平时很少有人去。我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在枕边。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实验楼七楼。需要门禁的玻璃门开着,走廊很安静,地面铺着深色地砖,两侧指引一边是701一边是702,走廊尽头的窗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702的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
“进。”
我推开门,愣了一下。不是普通的教室——是一间大办公室,靠墙有一排书柜,中间一张长桌和几个实验台,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几本书、一些实验仪器,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玄晓旭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翻一份文件。她穿了一件白色衬衫,衣摆塞进深灰色西裤里,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扎成低马尾,发绳是黑色细皮筋,上面有一颗乳白色的小珍珠。脚上一双黑色
平底皮鞋,皮质柔软,鞋尖在桌下微微点着地面。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坐。”
我在她对面坐下。她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推过来——一张是手写的复习计划表,工程热力学、流体力学、材料力学三门课的时间安排,从第一周到最后一周,每周具体到章节和习题量;另一张是一份空白表格,抬头写着“每周进度记录”。
“这学期你三门课必须跟上。”她说,语气和之前一样平,“这三门是后面专业核心课的基础,你大一下学期的基础不够扎实。我看了上学期的成绩和绩点,大二的核心课程要提前学懂,不能出现概念偏差的情况。”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计划表,字迹是她写的,纤细整齐,每一行的目标都量化了——哪一周完成哪几章、做多少道课后题、周末验收方式。
“……你连这个都帮我写好了?”
“不然呢?”她往后靠了靠,“等你反应过来再开始计划,期中考试已经结束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感谢的话,但最后冒出来的是一句:“你这是要当我私人辅导老师吗?”
她看了我一眼:“辅导老师只教课,不管别的。”桌下她穿着黑色皮鞋的脚动了一下,鞋尖碰了碰我的鞋尖——很轻,一触即离。“你分清楚。”
“那我成绩提高了有什么奖励吗?”
她抬眼:“你想要什么奖励?”
我想了想,没能说出口。她等了大约三秒,替我说了:“你先达标再说。”她低头翻书,“每周二四六下午三点到六点,这个办公室。迟到或者不来,提前半小时告诉我理由,批不批准我说了算。连续两周达标,有奖励额度;连续两周不达标——”
“怎么样?”
“会扣减奖励你的额度。”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如果一次没有完成,你的努力将被被清零,两周重新开始计算。”
“没完成会额外惩罚吗?”
“你想得美。”她白了我一眼,把那两张纸收进文件夹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今天先这样。回去整理一下你这学期的课表,发给我,我需要确认你有没有课程冲突。”
我站起来的时候,余光扫过她的笔记本。摊开的那一页上写着几行字,我只来得及看到其中一句:“条件反射形成周期:约21天。已完成第——”,后面的被她的文件夹盖住了。我收回目光,没敢再多看。
【四】
周二下午,我准时到了702。她已经在了,桌面上摊着大学物理的教材和一本翻到一半的文献。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书带了吗?”我扬了扬手里的课本。
那天下午我们进行了第一次正式辅导。她讲热力学的方式和她这个人一样——条理清晰、不留废话。每讲完一个概念就让我复述,复述对了才往下走。如果错了,她不会直接说“错了”,而是问:“你确定吗?”然后等我改口。
中间有一次她讲到一道热力学的概念题,我绕了半天没绕明白。她看了我一下,然后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这侧,弯腰,手指点在草稿纸上那道题的关键条件上:“这里,你漏了初态温度。没有这个值,后面所有的推导都是错的。”她的指尖点在纸上的时候,食指侧面擦过我的手背外侧。大概不到一秒钟。然后她直起身,走回自己座位坐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那个位置有
一道极浅的温度残留。
那天辅导结束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智力还可以。比我想象的好一点。”
“那是不是说明我还有救?”
“有救。”她合上自己的书,“但我没说要免费救。下次来的时候带点水果——我要吃橘子。”
我看了她一眼:“你这算是主人的意思,还是学姐的意思?”
“算雇主的意思。”她站起来,背上包,走到门口偏头看我,“周三下午你第一节没课吧?”
“没。”
“那提前来,帮我搬一下办公室的桌子,我想换个位置。”她说完推门出去了。走廊里她的脚步声渐远。
周三下午我提前到了702。她已经在了,正站在窗边。我帮她把桌子挪到了靠墙的位置,又帮她把书架上的书重新摆了一遍。弄完之后她在窗台边坐着剥橘子。她把一瓣放进嘴里,腮帮鼓了一点,脸上没什么表情。“甜吗?”我问。“还行。”她低头又剥了一瓣,“下次买的时候挑皮紧的,皮松的酸。”
那段时间我的生活开始有了一种新的节奏——周二四六下午三点到六点被固定下来,风雨无阻。我也会提前到办公室等她。有时候她来的时候会带两杯水,一杯放在我这侧;有时候她会让我帮她把文献从一楼搬到七楼,我扛着一摞厚厚的英文论文跟在她身后,感觉自己像个书童。
有一天健君在宿舍问我:“你最近下午经常不在,干嘛去了?”
“图书馆自习。”
“自习?你?”健君从上铺探出头来看我,“你是不是被什么邪教洗脑了?”
“滚。”我说。但我低头刷鞋的时候,嘴角自己弯了一下。他没看到。
【五】
十月,天气没有一点转凉的迹象。
那天辅导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她合上书,看了一眼窗外:“天都黑了。”我说:“食堂应该还没关,要不要一起吃饭?”
她看了我一下,然后说:“好。”
我们去了离主楼最近的那个食堂。那个点已经过了高峰期,窗口排队的人稀稀拉拉,二楼角落的位置几乎全空着。她端着盘子走到最里面靠墙的沙发位置,我跟着过去,坐在她对面。整个区域只有我们两个人,远处隔着几排桌椅,有几个学生坐在靠门那边吃饭,但离得很远,不会注意到这边。
我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
“上哪找这么大办公室?真够可以的,领导待遇啊。”
“程老师的,院领导给组里留了一间实验室,他也偶尔过来办公,他这边没其他学生就把门禁和钥匙给我了。”
“你平时都吃这么少吗?”我看了一眼她盘子里几乎没怎么动的米饭。
“今天不太饿。”
我正要低头吃自己盘子里的鸡腿,然后我感觉到桌下有动静——她把左脚的鞋子脱了。一只木耳边黑色棉袜包裹的脚从黑色平底皮鞋悄悄滑出来——皮鞋被她用脚尖推到一边——从桌下伸过来,踩在了我的脚背上。隔着我的运动鞋,那个力道很轻,像试探。我的筷子停了一下。我抬头看她,她正低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菜,表情很平静。我没说话,继续吃饭。她的脚就那样踩着我的脚背,不动。过了一会儿,她收回脚。我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看到她用脚尖托起了盘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到脚上的一小块肉。
“低头。”她说。
我看着她,她抬了抬下
巴示意了一下桌下。我弯下腰,看到她的脚从桌子下面伸过来,脚尖托着那块肉悬在半空中,短棉袜的脚尖处有一小块被肉汁浸湿的深色痕迹。我愣了一秒,然后张嘴,把那块肉接了过来。
我直起身来嚼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偷偷笑了一下,正色低头继续吃饭,说:“太慢了。”
我咽下去,脸有点热:“你也不说一声……”
“我说了‘低头’。”她喝了口水,语气一下冷下来“这两个字还不够吗?”
我没说话。
紧接着第二次来了。这次我看到她夹了一筷子饭到地上,用脚尖踩了踩,脚尖粘上了许多碾烂的米粒,又一次从桌下伸过来。她望向我,尽情地享受我的窘态。我飞速左右看看周围,确认没人注意我们这边,赶紧弯腰把头低到桌子下面。
我弯下腰,脸探到桌面以下的时候,食堂的灯光被桌板切断了。眼前暗下来,只有她的脚悬在离我嘴边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黑色木耳边棉袜包裹的脚掌,脚尖朝下,袜面上黏着被碾碎的米饭,白花花的米粒嵌进黑色棉布纤维的缝隙里,有几颗已经压扁成了浆状,粘在拇趾和食趾之间的弧面上,在昏暗的桌下反着一点湿漉漉的光。
“要吃干净,”她开口了,声音在桌面上方听起来平得像翻书页,“不能有米粒黏在脚上。”
我的视线落在那只脚上,整个人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我凑近一点,鼻子几乎碰到她的袜尖。米饭的气味混合着棉布被脚掌捂了一整个下午的温热气息,有点咸,有点闷,像刚从一个密封的容器里打开。我张开嘴,含住了她的脚趾。
隔着棉布,能感觉到她脚趾的形状——圆润、柔软,米饭的米粒被棉布裹着,在舌面上滚了一圈。我下意识地用舌尖把那片粘着米粒的布面裹进嘴里,轻轻抿了一下,米粒被舌面顶开,棉布纤维的粗糙触感在味蕾上划过。第一口吃进去的时候我耳鸣了一下——我听到自己口腔里细微的、湿润的声响,那种黏腻的吮吸音在只有两个人的封闭空间里格外响亮。
“慢点。”她说,语气不像命令,更像某种事不关己的观察。她脚趾在我嘴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角度。我已经顾不得周围是否会有人看了,沉醉地放缓了动作,用舌尖沿着她食趾和中趾之间的弧面慢慢舔过去——那里粘的米粒最多,已经被体温捂得温热软烂。舌面碾过那些米浆的时候,微微的咸味渗出来,混着棉布的微涩和一股隐隐约约的、属于脚掌皮肤底层的暖意。她脚趾轻轻蜷了一下,像是条件反射,然后放松开。我不敢抬头看她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她正低着头,在某个距离看着我。视线像一粒很小的石子落在桌下的黑暗里,砸在我后背上。
我舔到了脚掌,那里粘着被踩烂的米浆,厚厚的一层棉布吸饱了水分,变得有些黏软。我张嘴含住那一块,用舌尖反复碾了几次,感觉到布面上残留的米粒在口腔里一粒一粒散开、融化。棉布被唾液浸透之后贴在她脚掌的弧面上,我隔着那层织物能感觉到她脚心的弧度——微微凹陷、温热潮湿,像是她整个人体温最低也最柔软的一个位置。我含了很久才松开,嘴里的米粒已经全化了,只剩下一片棉布湿透后微涩的触感。
“还有吗?”我哑
着嗓子问了一句,声音从桌子下面传出去,闷闷的。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大概三四秒,她的脚从我嘴边收了回去,我听到她穿鞋的声响——布料摩擦皮鞋内壁的窸窣声,然后鞋跟轻轻磕在地板上的声音。
“没了,”她的声音从桌面上传下来,恢复了那种平常的、带着一点距离感的语气,“今天的额度用完了。”
我从桌下抬起头来,脖子有点酸。她正用纸巾优雅地擦自己的手指,脸上没有任何特别的表情,仿佛刚才那段时间里什么都没发生。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餐盘里剩下的半块鸡腿,没什么胃口了。“下次多吃点,”她站起来端起了盘子,“不然不够你舔的。”她莞尔一笑,像一句随口提的玩笑,但我觉得对她来说那应该不是玩笑。
【六】
她端着盘子往收餐台走去。我坐在原地,等心跳从胸口退回到正常位置。舌尖上还残留着棉布和米浆混合的触感,像烙铁一样烫,又像冰一样凉。我站起来,跟在她身后,在往一楼食堂门口走的时候,她偏头看了我一眼:“你室友是不是也来食堂了?”
我抬头,透过玻璃看到健君和阿琛正从一楼入口进来,端着盘子找位置。健君抬头的时候看到我了——准确地说,他先看到的是站在我旁边的玄晓旭。他的视线在我和她之间停了一下,然后他用手肘碰了碰阿琛,两个人一起朝这边走过来。
“哟,学姐好。”健君看了一眼玄晓旭,又看了一眼我,“怎么辅导功课辅导到食堂来了?”
“顺便吃个饭。”她说。
“顺便吃饭还是专门吃饭?”健君笑得意味深长,“我可听说了,你俩最近经常在一起。”
我正要开口,她抢先一步:“他确实需要单独辅导一下专业课,我帮他排了计划。吃饭的时候顺便对一下进度,有什么问题?”
健君被她的语气堵了一下,但脸上的笑还没收:“那行那行,学姐辛苦了。这小子平时不上心,多亏你管着他。”我捶了他一拳。“走了,回去了。”我端起盘子,她跟在我后面往外走。健君在后面喊了一声:“哎,彬子,你下次请学姐吃顿好的,别老食堂凑合!”
我回头瞪了他一眼。
出了食堂,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她走在我旁边,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走了一段之后她忽然开口:“你室友反应还挺快的。”
“什么反应?”
“看到我们在一起,他先看我的表情,再看你的表情,然后才开口说话。”她说,“顺序是对的。他在确认我是不是认真的。”
“……他那人就这样,嘴上有点没把门的,其实人挺好的。”
“我知道。”她停了一下,偏头看了我一眼,“以后在别人面前,你该怎样就怎样。不用躲,也不用解释。”然后她继续往前走,“回去吧。”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她走远。她说的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几圈——“不用躲,也不用解释。”她把那条线往前又递了一步。她允许别人看到我们在一起。不是“我们约会”的那种看到,是“我们在一起做某件事”的那种看到。但对我来说,区别没那么大。
【一】
十一月,冷得猝不及防。银杏叶子黄透了,风一吹就铺了满地,宿舍楼下踩上去沙沙响。但我还是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实验楼702——暖气开得足,推门进去的时候眼镜片上总
要蒙一层白雾。
玄晓旭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穿着那件灰粉色加厚运动帽衫,帽子松松垂在背后,黑色紧身裤包裹着修长的腿,脚上是一双咖色麂皮中跟短靴。靴筒外侧有两排银色金属扣,靴筒的鞋带没有系的很紧,里面露出一截黑色蕾丝短袜的袜口,紧贴着她脚踝最细的位置。她正低头翻一本咋书,书页间夹了好几张便签条,不同颜色的边角露出来。
我放书包的时候瞥了一眼封面——《西方虐恋文化研究》,最近她常看的那本。这几个月下来,她手边从工程热物理慢慢换到心理学、护理学,再到这种书,变了不少。我觉得是她受贴吧里那些讨论的影响,或者更直接地,是因为在我面前逐渐不需要再端着“学神学姐”的那套东西了,可以更放松地聊点“真正”的话题。
“又看这个?”我把一瓶红枣薏米水放在她桌角——是从宿舍暖气片上焐热的。
她没抬头:“嗯。我记得你在恶魔六点问过我恋物和K9的问题,你后来自己查了吗?”
“查了点。”我坐下来,“恋物就是身体非生殖部位的性化聚焦嘛。K9是犬化扮演,权力关系的具象化。”
她抬眼看我,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可以啊,回去做功课了。”
“那当然,哥们网上冲浪也是高手。”我凑近了一点,“不过我有个问题——你说K9的本质是‘社会性身份剥离’,那剥离完之后剩下的是什么?”
她合上书靠回椅背,想了一下:“剩下的是‘无身份’状态。没有名字、没有社会评价、没有道德压力,只有指令和回应。”她看着我,“你之前跪着的时候,有没有一种‘不用再想自己是谁’的感觉?”
我被她问得噎了一下,因为她说中了。“……有。”
“那就对了,”她嘴角动了一下,“那就是K9的心理机制——不是让你变成狗,是让你从‘人’的身份里暂时退出来。这个概念我最早是在贴吧写过的,你大概也翻到过。”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眼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这段时间聊这些好像比之前放得开了,”我顺着话头接了一句,“之前贴吧私信你那些心理学、虐恋的东西,感觉都不太愿意跟我多提。”
“跟你待久了,”她拿起饮料喝了一口,“人也会变得不正经一点。”她放下饮料,白了我一眼,“而且你都已经跪过了,再装正经也没什么意思。”
我被她的直白噎住了两秒,然后干咳了一声:“那……恋物和K9到底是什么关系?”
“嵌套关系。”她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讲课般的平稳,“K9提供的是‘关系结构’,恋物提供的是‘接触对象’。如果你只有恋物——喜欢鞋子、喜欢脚——那是一种审美偏好。但如果把恋物放进K9的结构里,那些物品就不再是‘好看的东西’,而是‘权力的符号’。”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尖,“就好比你舔我鞋底的时候,你舔的不是皮料和灰尘——你舔的是我走了哪些地方、踩过哪些地面、你在我的脚下有多深。”
她说完这些的时候,脚尖下意识地转了一下,靴口上的翻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黑色蕾丝袜口边缘在她脚踝上勾勒出一道精致的弧线。我看着那道弧线,喉咙有点干,移开了目光。
“那你最近一直在看心理学和护理学的书,”我说,“也
是因为这个?”
她放下书,靠回椅背,表情变得有点若有所思:“心理学是理解怎么建立和巩固行为模式。护理学——”她顿了顿,“是为了以后想更精确地控制身体层面,比如我想了解打你哪里会让你受伤不那么严重、你训练、球赛后什么角度拉伸效果最好。这些都有用。”
我听着,后背起了一层薄汗。她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拉了一下靴子侧面的金属扣:“今天下午早点结束,去操场,我帮你'拉伸'。”
我背上书包先出门了,她在后面关灯的时候,门缝里透出的最后一缕光落在她靴子的后跟上,亮了一下就灭了。
【二】
下午四点半,操场。
正是校园里最热闹的时候。跑道上有人在慢跑,草坪中间围着一圈踢球的,看台上零星坐着几个女生在聊天,笑声被风一吹就散了。太阳还没落山,光线从西边斜射过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我站在操场入口处的路灯杆旁边等她,手心在出汗。人太多了。
她走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等了一会儿了。她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一样轻稳,但我注意到她的目光扫过我身后那片看台时,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已经看出了什么。
“你手心都是汗。”她站在我面前,低头看了一眼我攥紧的拳头。
“下午操场人太多了……”我说,“要不换个地方?”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然后她伸手,用手背轻轻贴了一下我的额头——这个动作很轻,像在测温度。然后她的手指从我前额滑下去,顺着鬓角掠到后脑,抚平了我被风吹乱的头发。她的指腹是温的,那个触感从头顶一路向下扩散,像一层薄薄的温水漫过我的头皮。然后她的手指收回去,拢在我后颈上,轻轻捏了一下,像安抚一只正试图往后缩的猫。
“相信我。”她说。很轻的三个字。但像一根针落地。我闭上嘴,没再说话了。我知道我会照她说的做。不是因为她有道理,而是因为她说了“相信我”三个字,声音里的坚定和温度像一道光扫过我的后背,让我紧绷的后颈松下来。我点了点头。
她收回手,目光从我脸上移开,往操场最边缘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有扇铁门,能进去吗?”
“能。”我说,声音闷闷的,“我踢球的时候看到过,铁门里面是看台底下的通道,平时没人去。”
“带路。”
她跟在我后面,绕过跑道上的人群,沿着看台最外侧的楼梯走下去。铁门没有上锁,锈迹斑斑的门轴被我推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我侧身挤进去,她跟了进来。门在身后半掩着,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把门内的空间切割成两道——门缝外的亮,和门内的灰。我们站在一段狭长的通道里,头顶是看台楼板的底面,水泥预制板裸露着,对面是通往球场的铁栅栏门,栅栏缝隙外面就是球场外围的跑道。
她站定,四周打量了一圈,然后目光落回我脸上。她大概看出了我的紧张还残留着一些,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像一个人在确认环境安全之后,开始进入她自己的节奏。
“跪下。”她说。
我膝盖落下去。这一次没有犹豫,也没有回头去确认铁门有没有关紧。沙砾和水泥地面粗粝的触感同时硌进膝盖的皮肤。我跪在她面前,面朝着她的靴尖,那双浅棕色的麂皮及踝短靴。她微微抬起右脚
,靴面朝向我。因为今天没有束缚我的双手,她没有用靴尖抵住我,而是用靴底悬在半空的姿态停顿在那里,像一个等待被接住的物件。她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捧着。”
我伸出手,双手托住她右脚的靴底——掌心贴上粗糙的橡胶底面,拇指从两侧包住靴帮的边缘。麂皮靴面从我手指外侧擦过的时候,那种细腻的、天鹅绒般的触感让我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我把她的靴子捧到面前,低下头,嘴唇贴上了靴底边缘的斜面。麂皮在舌尖上的感觉和之前那双漆皮乐福鞋完全不同——漆皮是冷的、硬的、光滑的,而麂皮是暖的、软的、带一层细密的绒毛,舌面碾过去的时候像在舔一只野兽的皮毛背面,那种细微的摩擦力包裹着整个味蕾,有一种隐约的涩和温存。
她的脚在我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感受了一下我手的力度,把重量完全倾注于我的手掌。我顺着她的靴底边缘,沿着那道浅棕色麂皮的弧线,从鞋头的边缘开始,向脚掌的方向舔过去。麂皮在唾液浸润下颜色变深了一线,绒毛在舌面的拨弄下倒伏又立起。我舔到靴子脚尖部分的时候尝到了沙土微微的咸涩,那是她走过下午的路面时沾上的痕迹。她低头看着我,没有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站在那里像一个刻度清晰的坐标,我的动作被那道坐标框定在那个固定范围里。
“清理鞋底。”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捧着她的靴子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靴底完全朝上,我的头更低下去,从更靠近地面的角度仰视那只靴底。浅棕色的麂皮靴底上印着细密的菱形纹路,纹路排列整齐,像一块印了暗格的地图。靴底边缘的一圈被磨得微微发亮,那是她走了一整个下午形成的痕迹。鞋跟是马蹄形的,大约五六公分高,粗而稳,边缘有一圈细小的金属防滑齿。
我仰起头,嘴唇贴上了靴底的菱形纹路。舌面从第一排纹路开始,顺着纹路的走向缓缓地舔过去。橡胶底因为一直贴着地面,温度比靴面低一些,在口腔里有一种清凉的岩石感。纹路的凹凸在舌面上构成一组规律的触感序列,像是有人在我舌头上打印了一排密码。我沿着纹路的排列方向,从脚掌的前端一直舔到脚心处,舌尖在每一道凹陷里都停留了片刻,把嵌在里面的灰尘一粒一粒卷出来。粗粝的沙砾刮过味蕾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刺痛,然后是灰尘被唾液浸湿后化开的微涩。
我舔完了靴底脚掌的部分,然后含住了靴子的后跟。马蹄形的鞋跟比我想象中大一些,我的嘴唇包裹住它后面的弧线,舌头从后跟底部的平面开始向内卷。她的鞋跟踏过操场边的泥地、跑道的橡胶颗粒、铁门外面的水泥灰——那些痕迹现在混在一起,在我的口腔里铺开成一张粗粝的味觉地图。我含住后跟的时候,舌面从底部向上用力推挤——大概是想顶到更多边缘的缝隙里。
她感受到了那股力量。
她的脚踝轻轻动了一下,靴子在我掌心里微微转动,鞋跟在我嘴里缓慢地左右扭了半个弧度,从我的舌面一端滚到另一端——然后扭回来。像在帮我调整角度,又像是在配合我的舌头的动作做一次细小的确认。我含住她鞋跟的外侧、内侧、底部边缘,嘴里的苦涩砂石味越积越深——那种味道像陈年灰尘混着橡胶和
铁锈,但奇怪的是,它越浓烈,我越觉得心里某个部分在往深处沉下去。
我不知道两只靴子各舔了多久。等我放下她的右脚,捧起她的左脚的时候,我的舌头已经开始发麻了,但指尖仍然稳稳地托着她的靴底。第二只靴子的鞋底也同样从脚掌清理到后跟。舔到最后的时候,我几乎能分辨出她两只鞋踩过地面的不同质感——右脚踩过更多沙土,左脚踩过更多水泥灰。等两只靴底都被我舔得湿润,菱形纹路的缝隙里不再有灰尘嵌着的时候,我的舌头已经黑黢黢的了。我能感觉到舌面上有一层灰色的薄膜,苦味像一只沉睡的兽趴在舌根深处,随时准备醒来。但我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在膨胀。
我想起她的那句话,被惩罚的人最怕的不是疼,而是惩罚者中途停下来,把他晾在那里,让他自己看着自己。那一刻我理解了那句话。她把我从“人”的壳里剥出来,让我跪在铁门后的阴影里,用我的舌头清理她走过的路——我的嘴唇尝过了她踩过的尘土和沙砾,我舌面上每一道被砂石磨出的粗涩都在告诉我:我在以一种卑微的方式,和她走过的每一寸地面产生联结。而她是我的精神主人——虽然她从来没有说过承认我是她的,但我心里已经这样认定了。
她只是用行动在确认。
【三】
“停。”
我停下,嘴唇离开她的靴底,蹲在那里看着她。嘴角还挂着一道灰痕。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我的嘴,然后她抬起右脚的靴子,踩在我的右侧肩膀上。鞋底很稳,鞋跟的硬质边抵住我的锁骨外侧,她缓缓向下用力,像是压一只跷跷板。
“趴下。”
我顺势伏低,胸口贴向冰冷的地面,四肢撑地趴了下来。
“张嘴。”
我张开嘴。她抽出帽衫的抽绳,黑色细绳的一端卡在我上颚齿缝之间,然后绕到我的脑后,在颅骨后方交叉缠了两圈,打了一个结——不紧不松,像套在一头温顺的动物嘴上的衔铁。缰绳的一端垂在我下巴下方,另一端在她手中。
她骑了上来。一股浑圆的弹性落在我的后腰上。她的体重——大概不到一百斤——顺着腰部均匀地压下来,黑色紧身裤包裹的双腿搭在我的肩膀上自然垂下。她的小腿紧实、富有弹性,内侧贴着我的脸颊,刚刚被我清理干净的麂皮鞋面在我视线余光里晃晃悠悠。
她向后拉了一下缰绳。我的头被迫仰了起来。
“爬到铁门那里去。”她说。
我开始了第一次作为“坐骑”的爬行。膝盖磨在地面上,掌心的肉垫压过粗粝的水泥。她的体重大约一百斤,但落在我的腰背上时,感觉被放大了两倍——不是因为重,是因为那是她的重量。每一步爬行,我都要调动全身的力量来维持平衡,不能让背上的人晃。我爬得很慢。一步,膝盖压过一段砂砾。两步,手掌按过一道水泥缝。三步,大腿肌肉开始发酸。她在我背上很安静,身体微微前倾,像骑着一匹还在学步的小马。
她的大腿内侧在我脸颊两侧轻微夹紧了一下,像在提醒我“方向错了”。我调整了角度,继续往前。她的靴尖在我脸颊两侧晃动,随着爬行的节奏轻轻刮过我的颧骨,蹭过我的耳廓边缘——那个触感轻柔得近似挑逗,但又完全在她的控制之中。
一步、两步,平日里看着一个门洞几步路的距离,作
为坐骑爬行却是这么遥远的路程。我爬过了大约十步,膝盖上的疼痛从小腿蔓延到大腿。那道铁门越来越近。大概又爬了十步,铁门的栅栏已经伸手可及了。我跪在那里,隔着铁栅栏向外望。天快黑了。球场镁光灯已经亮了,强光照在操场上显得铁门里面更加黑暗。几个穿着红色球衣的身影在明亮的球场上奔跑、拼抢、呼喊。他们的身影在光里被拉得很长很清晰,而我的身影在铁门的阴影里蜷缩着,像一丛燃烧殆尽的灰烬。在球场我是奔驰的追风少年,而此刻我以另一种身份跪在铁门后面——唇舌发麻,膝盖上沾着灰和沙,背上坐着刚才命令我爬行的学姐,她手里攥着一根从帽衫抽出来的绳,像攥着一根缰绳。
虚妄。现实。黑暗。光明。她俯下身,缰绳往后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脸被迫朝后仰起。她的嘴唇贴着我的耳廓,温热的、带着一点潮气的呼吸拂过我的侧脸。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像被铁门后狭窄的空间压缩过,尖锐地钻进耳道:“你的羞耻心,我拿走了。”
那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她随口念了一个已经被她重复过很多次的句子。但那句话钻进耳朵的时候,像一股暖流被我咽进鼻腔深处,顺着我的脊柱往下落,充盈了我的下体。我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它。因为就在那一刻,我跪在被暮色覆盖的铁门后面,膝盖上全是灰,舌头是黑的,背上坐着一个人,我甚至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她拿走了我的羞耻心。不是用暴力或者强力——她只是让我一步一步走进了这样一个陷阱,然后当我站在这个陷阱里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去逃脱它了。
她在我背上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轻轻拉了一下缰绳,松开了我脑后的结。绳端从齿间滑落的时候,我感觉到自己嘴里有一道空荡荡的触感。她从我的背上翻身下来,双脚落地,站在我侧面的光里。她的影子横在我面前的地面上,被铁门外的灯火拉得又细又长。
“好了,”她说,“今天就到这里。起来吧。”
我慢慢地站了起来。膝盖是软的,腿在发抖,舌尖还残留着灰尘和麂皮的涩味。我站在那片阴影里,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和手指上全是灰,膝盖部位的裤子磨出了毛边。我脑子里有一团浆糊在翻滚。我刚刚做了什么?我跪在一扇铁门后面,舔了她的靴底,她骑在我背上让我爬,而我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去想“反抗”这件事。我像一个被丝线牵引的木偶,在她说完“起来吧”之后才重新回到自己的躯体里。然后——她做了那件事。
她的手臂从我腰侧绕过去,双手在我背后合拢,身体贴了上来。灰粉色帽衫的面料贴上我的胸口,她踮起脚把下巴搁在我的肩头上方,脸颊贴着我的耳侧。她的手臂环过我的后背,轻轻拍了两下,像安抚一只刚结束任务的大狗。“今天的你,表现很乖。”她的声音闷在我的肩窝里,变了形。紧接着传来的是她胸口两团温热结实的压迫感,隔着帽衫和我的运动服紧贴着我的前胸,而我从那两团温热之下感觉到另一种节律——一种急促的、不规律的、完全不像她平时那种冷静节拍的心跳。她胸口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那个心跳的节律从她的胸腔渡到我的胸腔,隔着两层布料像两个共
振的钟摆在同时摆动。
大概持续了十秒。然后她松开了手,退后半步,脸上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淡而平的底色。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说更多的话。她转身,推开铁门的缝隙侧身挤出去,浅棕色的麂皮靴底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留下一个淡淡的灰印。然后她走了。
我站在铁门后面,胸口那片被她紧贴过的皮肤还在发烫。我的嘴唇还是黑的,膝盖上残存着灰,但那颗她种下的的种子已经在我身体深处扎下了根。它安静地待在那里,等待下一次被唤醒。我知道她会再来的。
第八章《跨年夜·上:圣诞礼物》
【一】
十二月初冬,冷风已经能吹进骨头缝里。宿舍暖气烧得很足,但窗户关不严实,总有一股细针一样的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健君从上铺探出半个脑袋:“跨年夜怎么过,兄弟们有什么想法?”
“唱歌呗。”阿琛在下铺翻手机,“学校南门那家KTV,通宵包场不贵。”
“又唱歌?去年唱到三点你倒在沙发上打呼,麦克风差点被你呼噜声震坏。”伟文坐在椅子上吃泡面,含含糊糊地接话,“要不桌游吧,最近挺火的,狼人杀、三国杀什么的。”
“桌游都是自己人杀自己人,杀一晚上友谊都没了。”健君翻身坐起来,“要不网吧通宵?开黑打dota,多痛快。”
“打游戏什么时候不能打?跨年夜打游戏像话吗?”阿琛难得有主见地反驳了一句。
“那你倒是说个像话的啊。”
“要不……”伟文放下泡面,“去市中心步行街逛一圈?听说跨年夜那边有活动。”
“大冷天的在外面晃悠?”健君白了他一眼,“你约了哪家姑娘啊,这么能跑?”
“我这不是为你们考虑嘛——”伟文拖长了音,“万一有艳遇呢。”
“得了吧,你上次在图书馆艳遇,结果人家是来查你借书证过期的。”
宿舍笑成一片。笑完了,房间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健君把话题转到我身上:“你呢?跨年怎么安排?”
“我还没想好……”我低头刷手机,“可能跟你们一起吧。”
“跟我们一起?”健君的眉毛挑了起来,“你确定?大好的跨年夜,你不约玄晓旭?”
阿琛也坐起来:“对啊,你俩不是已经成了吗?上次食堂那出,全院都快知道了——能源学院学霸女神跟一个大一新生走得贼近,传得可快了。”
“什么叫成了,还在接触阶段……”我含糊地应了一句。
“还在接触?”健君从上铺翻下来,坐到我床沿上,认真地看着我,“兄弟,咱宿舍四个人,你跟我们说实话——你俩现在到底什么进度?”
我张了张嘴,没想好怎么说。
“我来说我来说,”伟文把泡面碗一推,兴致勃勃地凑过来,“上次舞会你俩跳舞,全场都能看见她笑了一下!笑了一下!玄晓旭!那个传说中全院绩点第一、从来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连辅导员找她都要看她时间的玄晓旭!她笑了一下!你知不知道这在我们院造成了多大的心理冲击?”
“你小点声……”我压低声音,“人家就普通跳个舞……”
“普通?”健君站起来,叉着腰,用一种审视犯人般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遍,“行行行,你不想说就不说。但你注意到没——你最近变化挺大的。”
“什么变化?”
“作息规律了。以前你熬夜打游戏
到两三点,现在十二点准时关灯。训练也积极了,以前叫你跑步跟叫猪上树一样,现在你自己主动加练。”健君一条一条数,“还有,上次在食堂我和阿琛都看到了,你俩有说有笑的,都快亲上了——”
“……”
宿舍里安静了一秒,然后三个人同时发出一阵起哄声——“哦哟——”“有情况啊——”“你完了你完了,你已经彻底被拿下了——”
“滚蛋!”我把刚脱下来的臭袜子扔向健君,他直接扔回来,一边笑一边说:“你还没回答我呢,跨年到底怎么安排?你要是真跟学姐那边有约,你就去,别管我们。要是没有——那你就负责去搭线,把我们和学姐宿舍约一块儿。”
“为啥是我?”
“因为你是外交官啊!你俩都整天出双入对了,你帮我们约个跨年聚会怎么了?”
我沉默了一下。倒不是不想约,是我不确定她那边愿不愿意。但舍友们的眼神太热切了,我含糊地应了一句:“我问问看吧……”
“行,那礼尚往来,”健君拍了拍我肩膀,“你要是约成了,跨年夜饮料零食我们包了。”
【二】
那天晚上熄灯之后,宿舍安静了一会儿。我以为话题已经结束了,但健君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比刚才认真了一点——“哎,说真的,你跟她……真能聊到一块儿去?”
“什么意思?”
“她那种人,”健君顿了一下,像是在措辞,“绩点测算全校前几,大二进程院士课题组,看的东西都是英文文献。你平时聊的是球赛、游戏、哪个食堂的鸡腿多。我不是说你不好——我是说,你们俩聊什么?”
黑暗里安静了几秒。我能感觉到另外两张床上也安静了,阿琛和伟文大概也在听。
“聊……挺多的。”我说。
“比如?”
“比如她最近在看一些心理学的东西,我也有兴趣。”
“你?”健君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怀疑,“你什么时候对心理学有兴趣了?”
“就最近。”我说,“她推荐了几本书,我翻了翻,挺有意思的。”
健君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低了一点:“我不是要打听你们的事。我就是想说——如果你跟她之间真的是靠这些东西聊到一块儿的,那就行。怕就怕……”他停了一下,“怕你是一头热,或者她对你有什么别的想法,你自己没看出来。到时候受伤的是你。”
他的话在黑暗里落下来,没有重量,但我知道那是真话。
“……我知道。”我说。
“行,你知道就行。”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那你说说,跨年要是约她宿舍一起,你怎么开口?”
“你别管了,我来安排。”
“哟呵,有底气了这是——”健君笑着翻了个身,“那我等着你的好消息啊,外交官。”
“对了,”健君的声音又从黑暗中传来,像是在提醒一件很容易被遗忘的事,“马上圣诞节了,不管追没追到,礼物你得准备吧?别到时候两手空空去跨年,那可太丢人了。”
“送什么啊……”
“自己想。但别怪我没提醒你——物流这几天慢得很,你再不买,圣诞前到不了。”
我躺在床上,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健君的话像一根针,把我从幻想里戳回了现实。送什么?苹果手机太贵,而且“平安夜送苹果”这种梗也太俗了。香水口红?哥们钢铁直男一个,连
粉底色号都分不清。萌宠玩偶?她的微信头像虽然是只猫,但她那种认真的性格,八成会觉得幼稚吧……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脑子里乱糟糟的,苦恼到底送什么礼物好,像我这种资深闷骚老色批,我巴不得送给她性感的丝袜,因为我发现她好像从来不穿丝袜,但丝袜美腿玉足是每个男人夜晚的梦想,更不用说我现在被玄晓旭足控调教地无法自拔,一会儿是她穿白色睡裙站在路灯下的样子,一会儿是她在铁门后面骑在我背上时大腿内侧的弹性,一会儿是她低头看我时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那片阴影。然后画面切换——她穿着黑色丝袜站在我面前,抬起一只脚踩在我胸口,黑色丝袜包裹的脚趾在我锁骨上轻轻点着,微微用力,我被那股力道推得仰面躺倒……我躺在床上,嘴角估计已经翘得合不拢了。直到健君的声音从隔壁床传来:“你傻笑什么呢?想你女神呢?”
真相了!“你特么能不能赶紧打的滚!麻利的!”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但那个画面已经在我脑子里扎了根——黑色丝袜,美腿玉足,踩在我身上。如果她真的穿丝袜……那我大概会死在她脚下吧。
【三】
那天晚上我又梦到她了。不是日常相处,是那晚数据线的画面——她在路灯下握着白色数据线一步一步走过来,低头看着我,手臂扬起来,“啪”。但梦里的画面忽然变了:她手里握的不再是数据线,而是一条黑色的短鞭,皮质手柄,深棕色皮绳缠绕。她低头看着我,嘴角那个弧度和她平时一样淡。
我醒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送她一条鞭子。
那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扔进池塘,水波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她可以用它来打我——像数据线那晚一样,但更正式、更持久。我翻了个身,心跳有点快。但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冒出来——送鞭子?这算情趣用品吧?她会不会觉得我太直接、太冒犯?万一她觉得我是那种“只想被打”的类型,而忽略了我们之间其他的东西怎么办?
我在床上翻了大概半小时,睡意全无。最后欲望赢了——邪念占领了理智的高地,就决定是你了!凭借我多年在恶魔六点贴吧和某小众论坛潜伏的经验,我很快锁定了一家网友推荐地址在S市的店铺,备注里写着“保护隐私,伪装发货”。那家店的页面设计很简单,没有花哨的广告,但商品图拍得很专业——皮质的、金属的、各种组合。我点进去,琳琅满目的用品冲击着我的大脑,丰富着我的幻想:束缚套装、口枷、手脚镣铐、乳夹、皮鞭……全是皮质与金属的冷硬组合,每一件都在我脑子里自动配上她使用它时的画面。
我最终选中了一款深棕色皮质编织短鞭。握手处缀着一小撮流苏,鞭身带着一道优雅的弯曲弧度,鞭梢收尾处是一块圆角方形的小皮牌,很巧的是小皮牌的一面用三道X形的编织线收针,正好是XXX!我心中又惊又喜,想象着抽在我身上留下XXX的鞭痕,她看到肯定会喜欢。又跟店家确认了不会造成太严重的伤害——这很重要,因为我不想她因为怕伤到我而不敢用(其实是我怕疼)——但它落下的时候能留下清晰的痕迹,过几个小时就会消退。
我点下了“立即购买”。地址填了学校快递点,收
件人写了我的名字。备注栏里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圣诞快乐,请用它来享用我。”
发出去之后我关掉手机,仰面躺在床上。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不知道她收到的时候会怎么想——会觉得我疯了吗?还是会微微笑一下,然后把它收进抽屉里,等我下次犯错的时候再拿出来?
【四】
快递到的那天,我去快递点取包裹的时候,心跳得厉害,像做贼一样在一堆纸箱里翻找。卖家确实信守承诺——包装是普通的灰色快递袋,没有任何标识,收件人写的是我的名字,但发件人是一个完全看不出内容的代号。我松了一口气,把包裹揣进怀里快步走回宿舍。
宿舍没人。我关上门,拆开快递袋,里面是一个黑色绒布袋,袋口用细绳收着。我拉开细绳,把那根鞭子从布袋里抽出来——深棕色编织皮鞭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哑光,手柄处那一小撮流苏垂下来,手感比我预想中更好。我握了握手柄,试了试重量和弧度,然后把它放回绒布袋,又用一个普通的礼品纸袋重新装好。
平安夜那天是周四,下午我把那个纸袋塞进书包,提前去了702。
我推开门的时候,她已经到了。暖气开得很足,她脱了外套,只穿着那件灰粉色帽衫,正在低头看看书。桌面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盒子——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根细细的银色丝带系在上面。我愣了一下,她也抬起头,看到我拎着的纸袋边缘,表情也微微一滞。
“……圣诞礼物吗?”我指着桌子上的盒子说。
“嗯。”她放下手机,视线落在我手上,“你这个钢铁直男也准备了?”
我们同时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她也抿了抿嘴——那个表情在她脸上很罕见,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想收住又没收住。我把书包里的纸袋拿出来放在桌上,她把那个黑色盒子推过来。“你先打开。”她说。
我拆开丝带,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个项圈。黑色软皮,皮质细腻,内衬是暗红色的绒面,触感柔软。项圈正中央嵌着一个暗金色的骷髅头,骷髅头的嘴里叼着一个金属环——应该是用来连接配套牵引绳的。
“该你了。”我把自己带来的纸袋推到她面前。
她拆得很慢,不像我那样三下五除二。指尖挑开细带的时候,动作轻得像在拆一件易碎品。纸袋打开,她看到里面的黑色绒布袋,目光停了一下,然后伸手把布袋抽出来,拉开收口的细绳。
鞭子滑出来的瞬间,她的动作顿住了。
深棕色的编织皮鞭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哑光,手柄处那一小撮流苏垂下来,微微晃动。她的指尖沿着鞭身的弧度轻轻滑过去——从手柄处的皮绳缠绕纹理,到鞭身渐细的编织纹路,最后停留在鞭梢那块圆角方形的小皮牌上。她没有立刻说话,但我注意到她握着鞭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在感受那个重量和弧度。然后她把鞭子翻转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看回正面,拇指在流苏上轻轻拨了一下。
“……你挑了很久?”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也没多久……”我摸了摸后颈,有点心虚,“就是……看了一些店。”
她抬起眼看我。那一刻的表情很难形容——不是“谢谢”那种惯常的客套,也不是“你居然送这个”那种惊讶。而是一种更安静的东
西,像是她在那一瞬间理解了某件之前没完全确认的事。然后她把鞭子放回绒布袋里,但放进之前,她又看了一遍,像在记住什么。
“我收下了。”
这几个字她说得很轻,但比平时任何一句“嗯”“好”“知道了”都要重一些。
我拿过她送我的盒子,把项圈和牵引绳从盒子里拿出来,握在手里的时候皮质微微温暖,像是刚从她手上放下来的。
“上次那个抽绳,”她说,“不太好用。”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上那件灰粉色帽衫的领口上——两根抽绳的位置空空荡荡,只剩下两个小洞。我忍不住狂笑起来:“不会吧!上次用完你就穿不回去了?”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泛红,从耳根到脸颊,像一朵慢慢绽开的浅粉色海棠。“……要你管。”
“不是,断了吗?怎么会穿不进去的?”
“你别问了。”她把脸扭开,但耳朵尖那抹红色已经出卖了她。我笑得停不下来,那种“学神女神也会干出这种蠢事”的反差感让我觉得眼前的她格外鲜活、格外真实——红着脸偏过头去,想保持镇定但又明显在掩饰慌乱的玄晓旭,比平时那个永远冷静的学姐要动人一百倍。
“……你先试一下,”她递过来,声音恢复了八分平时的平稳,但耳尖还是红的,“我目测过,应该合适。”
我接过项圈,扣在脖子上。大小刚好,不紧不松,暗金色的骷髅头正好卡在我的喉结下方,金属环随着我的呼吸微微晃动。她伸手调整了一下项圈的位置,指腹擦过我颈侧的皮肤时带着一点凉意。“可以。”
她没有说“很好看”或者“很适合你”,但那个“可以”和她指尖停留的那半秒,比任何夸奖都更让我的喉咙发紧。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台灯的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那个暗金色的骷髅头,然后想起什么似的笑了:“对了,我就觉得你那个卫衣上的抽绳有些多余——”
“你再说我要试一下你送的鞭子了。”她瞪了我一眼,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压不住了。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笑声偶尔从702的门缝漏出去,在空旷的走廊里散成细细的暖意。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根被我咬过的的帽衫抽绳,被她洗干净晾干之后,叠好放进了那个盒子里——在她最珍贵的东西旁边,和那条项圈放在一起。
【五】
平安夜那晚辅导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她收拾东西的时候,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跨年夜有空吗?”
我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但表面上尽量稳住:“有啊,怎么了?”
“我们宿舍想找个地方玩,还没定好。”
“巧了,我宿舍也是,”我顺着话头接得飞快,声音比我预想中热切了不少,“要不两个宿舍一起吧?正好都认识,人多也热闹。”
我看到她脸上闪了一下——很短暂,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那个细微的变化我没有多想,只当是她没想到我这么快就替宿舍做了决定。她顿了一下,说:“也行。我回去跟晓静她们商量一下,定好了告诉你。”
然后她背上包,往门口走了两步,偏头看了我一眼:“对了,晚上玩完不用着急回学校。我到时候还有话跟你说。”
她的语气很平,和平时说“作业记得交”差不多
。但“不用着急回学校”那几个字,在我脑子里像被按了慢放一样逐字碾过去。我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好”字。她走了。门在身后关上。
我坐在702的椅子上,心跳像一面被敲得太快的鼓,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降下来。我回到宿舍之后,健君和阿琛在联机打游戏,伟文在泡脚。我坐在床边,脑子里反复回放她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和语气。“晚上玩完不用着急回学校”——“我到时候还有话跟你说”。这是什么意思?是要在跨年夜两个人单独待在一起吗?是要调教吗?还是要说一些只有两个人才能说的话?
我越想心跳越快。如果跨年夜要在外面过夜,如果她真的打算在那个夜晚做些什么……那肯定免不了接受调教,甚至是比之前更正式、更完整的调教。我坐在床边,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翘。然后一个念头从翻涌的情绪里浮了上来,像一块石头从水里慢慢露出水面——如果在跨年夜的晚上,我可以郑重地、完整地向她提出认主呢?不是像之前在贴吧私信呆头呆脑地问,不是像在铁门后面那样潜意识里的默认——而是清醒的、有准备的、郑重的请求。我想留下一个刻骨铭心的夜晚。一个我主动选择、她郑重接受的夜晚。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思绪万千。
第九章跨年夜·中
【一】
跨年的约定是平安夜后第三天敲定的。玄晓旭发来消息:“我跟舍友商量好了,市中心选了一家ktv,晚上八点吃完饭后过去吧。”
我把手机递到健君面前,他看了一眼,比了个“OK”的手势,看着我眼神里仿佛在说“我就知道你小子能行”,“兄弟们,我们的外交使臣带来了好消息,庆祝我们的跨年不是罗汉局,阿彬功不可没!”宿舍氛围一下热烈起来,纷纷讨论跨年夜的安排。
他们还不知道这个夜晚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们以为只是一场跨年联谊。我低头看了看手机里存着备忘的消息——玄晓旭上次在702说“跨年夜我有话要跟你说”。那句话像一枚提前放好的锚,我所有准备都绕着它在转。
十二月三十一号晚上七点半,我们先到了好乐迪。包间暖气加空调的组合,驱散了空气里最后一点凉意。健君脱了外套就去点好酒和饮料,阿琛在调麦克风的音量,伟文把拿来酒和饮料一瓶瓶码在桌上,码得整整齐齐,像在排兵布阵。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路灯亮起来了,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三三两两往各个方向走。
手机震了一下。玄晓旭的消息:“我们到了,门口。”
我拉了健君一起下楼。他叼着烟,缩着脖子跟我站在门口。风比想象中大,从街道口灌进来,吹得人骨头缝发酸。我搓了搓手,把领口立起来。“紧张?”健君吐了一口烟,侧头看我。“没有。”“你今晚话少。”“平时话多你嫌吵,话少你又问。”他没接话,狠吸了两口,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抬头张望了一下街口。一辆出租车靠边停下来。
晓静学姐先下车,晓静学姐先下车。她穿了一件浅灰色大衣,里面是毛呢裙套装,白色高领毛衣的领口堆在脖颈处,腰间系了一条黑色皮带,把大衣的轮廓收得很利落。黑色加绒厚裤袜裹住修长的腿,脚上是一双绒面黑色踝靴,把健君眼睛都看直了
。然后是宋梦梦和韩露,看得出也做了精心打扮。最后下来的是玄晓旭。
她穿了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透过拉链上方一件白色高领毛衣把她的脖颈保护地很好,脖子一缩就可以把半张脸藏进去。脚上是一双棕色雪地靴,厚厚软软的,很保暖。路灯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睫毛上镀了一层细碎的光。她的头发束成马尾,发梢烫过一点波浪,垂在羽绒服的帽领边缘。
“抱歉,我们来晚了。”晓静学姐带着一点歉意,双手合十,“路上有一点堵。”
我正要开口,健君一个箭步上前:“晓静学姐吧?没听过一种说法吗——迟到是女士天生的特权。”
他那个语速和表情切换得像排练过。晓静学姐愣了一下,然后没绷住笑了出来:“你好你好,这说法我倒是第一次听。在这杵着冻坏了吧?赶紧进去。”她侧身往里走的时候,大衣下摆带起一点风。健君跟在她旁边:“我叫健君,咱们之前学生会活动见过,你可能不记得了……”
“记得,那次在活动室跟人打赌输了,当众唱《套马杆》的就是你吧,唱得挺有感情的。”晓静学姐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带着“你以为我不记得?”的戏谑。健君的脸皮还是厚,摆摆手说“都是虚名,学姐谬赞了。”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眼走过来的玄晓旭。她走到我面前,离我大约半步的距离,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等了多久?”
“没多久。就抽了根烟的功夫。”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你今天穿得……挺好看的。”
“就今天?”她嘴角弯了一下。
“……平时也好看。”
她没再接话,跟着晓静的方向往门里走。我走在她的斜后方,看到她的马尾在肩膀上轻轻晃动了一下。风衣下摆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她的步伐平稳,软软的雪地鞋踩在地面,像一节已写好节拍但尚未奏响的前奏。
【二】
到包间脱了外套,大家围在沙发两侧。我和健君用五月天的歌热了个场之后,所有人开始轮流点歌,梦梦学姐点了一首梁静茹,韩露学姐点了一首老歌,阿琛和伟文凑着唱了几首周杰伦。酒开了几瓶,果盘摆在茶几中间,杯沿碰在一起的声音被音乐盖住,只剩下零星的脆响。
我没有急着点歌。坐在沙发一端,手里握着一瓶没怎么动的酒,看他们轮流拿麦克风。包间的灯光交替变幻,暖色和冷色在墙上轮流切换。偶尔有人把麦克风递过来,我就跟着唱两句副歌,然后把话筒递回去。
玄晓旭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似乎兴趣也不大,正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映在她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旁边坐着晓静学姐,两个人偶尔低头说几句话,声音被音乐盖住,听不清内容,但她侧头听晓静说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后来不知道谁点了一首《爱江山更爱美人》。前奏的鼓点一响,包间里安静了一拍。伟文喊了一声“谁点的!”,大家都互相看了一圈。“不是我。”“也不是我。”晓静学姐摇头,目光转了一圈,落在玄晓旭身上:“晓旭?是你?”
在大家的注视中微微偏了一下目光,然后点了点头。那一瞬间她脸上掠过一抹极淡的窘色,像被突然点名的新生。但前奏已经响完了,她放下饮料,接过递来的麦克风。
“道不尽红尘眷恋
,诉不完人间恩怨——”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那种稳和她平时解题、说话、端杯子的稳是一样的,但放在这首歌里显得格外不一样。这首歌基本上是男歌女唱,大家最开始都没想到女生唱还别有一番韵味。
她唱到“哪个英雄好汉宁愿孤单”的时候,包间里更是安静了一瞬。谁都没想到她会选这首歌,更没想到她唱得那么投入——像她心底某个角落里一直住着一个截然不同的人,这一刻被放了出来。
“人生短短几个秋啊不醉不罢休东边我的美人哪西边黄河流”
这四句被她唱出了豪迈洒脱的感觉,而且我隐隐感觉,她唱到东边我的美人的时候好像到了我一眼…
健君挪了挪屁股到我旁边,一脸坏笑地冲我说:“美人,你的英雄好汉挺不一般啊。”
坏了,看来看出这一个小细节的不止我一个…
当玄晓旭以一句潇洒的“愁情烦事别放心头”结束这首歌后,健君大吼一声“好!”带头鼓掌,“让我们这群英雄好汉为今天聚在一起而庆祝干杯!额,那边的美人可以少喝一点啊!”一副“啊~行了行了”的表情看着我,妈蛋又被这个家伙嘴碎了一波。
大家举杯一饮而尽,气氛更热闹之后,阿琛提议玩游戏,先后摇骰子、狼人杀,几轮下来除了健君最厉害之外,玄晓旭竟然意外地也很有实力,经常会通过一些逻辑推理和心理分析取胜,其他人都喝了不少酒和饮料。
【三】
时间飞速流逝,2013年的最后几小时转眼就快过去,大家玩得虽然累但也比较尽兴,最后切了几首比较舒缓的歌,听听歌休息一下。正好切到一首《被遗忘的时光》,前奏起来的时候包间里自动安静了一个刻度。玄晓旭接过麦克风,端坐在沙发上开始唱。
“是谁在敲打我窗是谁在撩动琴弦那一段被遗忘的时光渐渐地回升出我心坎”
她的声音和蔡琴不一样,更轻一些。但她唱得很认真,淡淡的钢琴编曲更突出了人声,将她温润、干净的声音衬托出哀而不伤的感觉,像一个老友在耳边低声诉说往事。大家静静地听她唱,仿佛随着歌声翻开了自己尘封心底的记忆。
“是谁在敲打我窗是谁在撩动琴弦记忆中那欢乐的情景慢慢地浮现在我的脑海”
时间的齿轮随着歌声拨回到六个多月前,从晚上的一次不经意间的查看吧友资料,到宿舍楼下凌晨抽打的辣,到操场跪地膝行的酸,到食堂袜间食米的甜,到杂物间重量加身的苦,我也分不清是快乐还是苦楚,享受还是煎熬。但在那首歌的三分多钟里,有一小段空气是静止的。像有人从一整晚的喧闹里,悄悄抽走了一小块时间。
她唱完之后把麦克风递出去,没有多说什么,端起一杯鸡尾酒抿了一小口。我偷偷看着她的侧脸的视线被她精准捕捉,她也认真地盯着我,我忽然有些后悔,后悔没有在舞会那晚当众叫她主人,后悔曾因为被她羞辱地体无完肤而失神,甚至后悔今晚两个宿舍一起的聚会——明明应该是我独属于她的时刻。
我放下酒瓶,站起来走到点歌屏前。我在搜索栏里打了一个歌名,搜到了我熟悉的版本,点了一下确认。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包间里的喧闹声低了一些——吴青峰翻唱的《我只在乎你》的旋律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慢慢铺开。我坐在高脚凳
上,握着麦克风,没有看屏幕。歌词我早就背熟了。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日子过得怎么样人生是否要珍惜”
这一版本的《我只在乎你》采用了极为克制的吉他留白,用键盘辅以轻柔细碎的鼓点同样达到不与人声抢戏的效果。与前面玄晓旭的选歌相反,我这首是女歌男唱,如果说原版的歌曲是深情款款的誓言,那么我选择的这版的改编则像是少年忐忑又真诚的小声告白。
从余生皆是你变为万幸遇见你,生怕失去你。
“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人生几何能够得到知己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
这一瞬间,我似乎想通了许多,无论我们之间差距多少,学习也好,生活也罢,我们曾经因这段虐恋连接在一起。人生海海,又何必在意那么多,如果能够得到灵魂契合的伴侣,那么“朝闻道,夕死可矣。”
唱完最后一句的时候,包间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晓静学姐带头鼓起了掌,眼睑处有些湿润,所有人看向玄晓旭,她看向我,伸出了她的手。我一只手搭上她的手,单膝跪下,另一只手掏出一个首饰盒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铂金戒指,但在这种氛围下,在ktv昏暗的灯光下,谁也没有发现这枚戒指的尺寸不对,相比正常戒指围度小了一些。我用极细的声音呢喃了一声主人,深情地看向她,可以做我今后的伴侣吗?
她从刚才我歌唱到一半时就一直低着头,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直到最后我向她表白,终于绷不住了,接过戒指盒,捂着嘴巴点了点头。之后谁也没管,我抄起她的包和羽绒服,起身抱着她出去了。
第十章 《跨年夜·下:认主》
【一】
旋转门在身后合拢,冷风迎面扑来。她在我怀里缩了一下,像小猫一样把脸埋进我的肩窝里,羽绒服的帽檐蹭过我的下巴,有一阵很轻的气息拂过锁骨上方。“……放我下来。”她的声音闷在羽绒服里,带着一点鼻音,“我自己能走。”
我放下她。她站稳后伸手拢了一下羽绒服的领口,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又消散。街上的灯带还没撤,红红绿绿地亮着,风从街道口灌进来,吹得她发梢那一小截烫过的弧度轻轻晃动。我手里还握着她的外套和包,提包挂在手腕上——我的外套落在包间里了。
“……你衣服呢?”她看了一眼。
“刚才急着出来,忘拿了。”
她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带着几分嗔怪,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副手套递给我,“戴上,别冻着。”
“我手不冷。”
“我让你戴着。”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和平时在702说“这道题重做”一模一样——不高不低,没有商量余地。
我还是接过来戴上了。手套是黑色的,内衬有一层薄绒,还带着她包里的温度,戴上的那一瞬间,指尖有细密的暖意渗进来。她偏头看了一眼街道:“你定的酒店在哪儿?”
“旁边那条街,走过去十分钟。”
“那就走吧。”
我们并肩走着。路灯隔一段亮一盏,把路面切成明暗相间的格子。走了一段路之后,她先开口了:“你刚才唱的那首歌……挺好听的。”
“哪首?”
“你知道我指的是哪首。”
我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被羽绒服的帽檐遮住大半,但路灯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我看到她下眼睑
边缘有一道很浅的亮痕,像薄冰层下面一条刚解冻的溪流。“你哭了?”
“没有。”她说得很快。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有点上头而已。很久没流过泪了。”她没有解释“很久”是多久。但我注意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脚步比刚才慢了一点点,像一个在核实记忆的人发现某些细节已经模糊了。
“……你刚才唱的那首《被遗忘的时光》,”我说,“也挺好听的。让我想起从初识到现在的种种经历——你当班助那会儿我完全看不出来你内心藏着个恶魔。”
“现在看出来了?”她偏头看我,嘴角弯了一下。
“现在看出来了,但已经来不及跑了。”
她笑了一下,没有接话。我们又走了一段路。快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我补了一句:“不过《爱江山更爱美人》嘛……”我拖长了尾音,“英雄豪杰倒是豪迈潇洒了,就是唱得美人有点儿尴尬。”
她停住了脚步,转过头来看我。那个眼神里没有生气,但有一种更沉的东西——像一只猫在决定用什么方式伸出爪子。“你尴尬什么?”
“……就是感觉怪怪的。”
她没有说话。但我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手指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她说:“走吧,先进去。”
【二】
酒店大堂的暖气迎面涌来。电梯按键亮着暖黄色的光,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我先迈了一步,她跟在我身后。电梯门合拢,金属壁面映出两个轮廓。
她站在我侧后方,没有靠近,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电梯上升的时候,我听到她拉开包的拉链的声音。然后是一条细长的、皮质的东西,从她手中垂下来。项圈——黑色软皮,暗金色骷髅头,和我送她的棕色皮鞭一起,被她从702带出来了。她从身后将项圈环上我的脖颈,扣环在我喉结下方合拢,发出极轻的“咔嗒”声。暗金色的骷髅头贴上皮肤的时候,有一点凉,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
我明显比之前感觉胆子大了一些,即使在酒店摄像头的注视下,我也只是有一点害羞的感觉。然后牵引绳的卡扣扣上了金属环,发出第二声清脆的“咔嗒”。她握住了绳端。电梯停在楼层,门打开。我走出去,她跟在后面。她轻轻扯了扯绳子,金属环与牵引绳搭扣发出金属摩擦碰撞的声音,那个声音很轻,却代表着我的身份宣告——我已经被确认了位置,在电梯里,在走廊上,在这个即将成为转折点的夜晚。
“房间号。”
“1204”
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半步的距离,牵引绳在两人之间拉成一条弧线。
走到房门口的时候,我掏出房卡刷开锁,门锁发出“滴”的一声轻响。我推开门,侧身让开位置。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然后牵了一下绳子,我跟着她进去了。
她进门后松开牵引绳,搭在房间门把手上,像是遛完狗回家之后的习惯性动作,脱掉雪地靴,漏出了一双米白色棉袜,在袜筒处还有一圈砖红色的横纹,像有点儿害羞的少女脸颊,透露着可爱气息。
她好像心情不错,又哼起了“人生短短几个秋”那段旋律。
【三】
房间暖气很足。她从包里拿出一管药膏和那条深棕色编织短鞭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她在那张浅绿色粗绒布长沙发上坐下来,棉袜包裹的玉足点了点脚边的位置。“过来。”
我走到
她面前。她仰头盯着我的眼睛——目光灼灼,对视几秒后,在这种平静地“审视”下,我的膝盖仿佛比我的大脑更早地接收到跪下的指令。然后她伸出手,掌心朝上,像是在等我把什么东西放进去。
我握住她的手。她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拇指轻轻在我手背上摩挲了一下。“刚才在包间里——”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你叫了主人,当着所有人的面。在舞会那晚我给你下达了任务你没有叫出来。”她抬起眼看我,“但是今晚你叫了,而且没有任何人逼你。”
“没有人逼我,是我自己想叫。”
“那现在呢?没有包间里的音乐,没有跨年的气氛,没有酒精。”她松开我的手,“你还愿意叫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在她的目光里找到了一个确定的位置:“……我愿意。”
“那你可以叫了。”
“……主人。”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坐起来,脸贴到我面前。她没有立刻做什么,只是站在离我很近的位置——近到我能闻到她毛衣领口散发出的洗发水和深冬户外混合的气息。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顶,指尖顺着发际线滑到后颈,停住。“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是说,你第一次觉得自己想叫这个词,是在哪一刻?”
我没有犹豫:“是你贴吧私信拒绝我的那天晚上。你说‘网络是网络,生活是生活’——那句话很简单,但我读到的时候,觉得自己被你看穿了。”
她看着我,像在确认什么,从手边拿出了刚刚我送她的戒指盒,盒子打开,一枚小小的戒指静静地坐在里面。“如果我没看错——这枚戒指的尺寸好像不对。”她还是这么敏锐,我的每一点细小心思都逃不出她的眼睛。
我没有回答,轻轻托起她的右脚。
“可以给你脱去袜子吗?”
她也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我小心翼翼地翻下袜筒。米白色棉袜的边缘顺着她脚踝的弧度慢慢褪下去,露出底下被袜口压了一整晚的皮肤——那一圈浅浅的红印正好卡在脚踝骨上方,像一道细窄的标记线。袜筒继续往下翻,她的脚踝一点一点地露出来,骨节清晰但不突兀,脚背线条在暖黄色灯光下绷得很紧,又松下来。
她把脚踝轻轻转了一个角度,像是在配合这个动作。我继续往下褪那支棉袜,手掌沿着她足跟的弧线滑进去,指尖触到那块皮肤的时候,感觉到一层薄薄的硬茧。我手心贴着她的足弓,那个弧度恰好由我的掌心填满,像一枚被握了很久终于放回正确位置的钥匙。
“凉吗?”我的声音有些哑。她没说话,只是脚趾轻轻蜷了一下,像是在回答。
棉袜完全褪下,露出她的脚趾——五枚排列整齐的脚趾,从大拇趾到小趾依次收窄,甲面上没有涂甲油来装饰,只是呈现出很健康的的裸粉色。她的第二根脚趾比其他几根微微突出一些,比大脚趾还要略长出一点,像一位处子般安静等待着什么的少女。
我低头看着它,过了两秒,从她手边拿过那枚戒指,举到灯光下端详了片刻。然后我托稳她的脚踝,把戒指的边缘轻轻贴上她第二根脚趾的根部。金属壁碰到皮肤的一瞬间,她的小腿微微绷紧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我慢慢地、稳当地把戒指推上去,直到它卡在趾节后方,像一枚被找到精确位置的零件。
我低下头,
嘴唇落在她脚趾上,落在那枚戒指外侧的金属边缘。皮肤的温度和戒指的凉意同时贴在我的唇上,薄薄的,清晰的,像一个正在完成的记号。我没有立刻抬头——可能是两秒,也可能是更长。等我抬起头的时候,她正低头看着我。她收回了脚,但没有放下去,只是让它悬在沙发边沿,那枚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映出我名字首字母缩写的印花,我的灵魂已经随这枚戒指依附于玄晓旭的玉足之上。
“——你今晚把戒指戴在我脚上,你会觉得自己失去什么吗?”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实话:“……不会觉得失去什么。只是会觉得终于把一些没抛弃的东西丢掉了,并且做好了准备。”
她的手指在我下巴上托了一下。然后她收回了手:“头抬起来。”
我抬起头。面对面,她认真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她向后躺下来,靠回那张浅绿色粗绒布长沙发上。她微微抬起右脚,脚尖悬在我面前。
“刚才你说你准备好了,”她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比刚才低了一个刻度,像是被人用软布裹了一层,“那你告诉我——你准备好了什么?”
我低下头,嘴唇贴上了她的玉足边缘。“准备好了,把所有的判断权交给你。你让我疼我就疼,你让我等我就等,你让我跪着——”我顿了一下,“——我就跪着,直到你说起来为止。”
她低头看着我,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托住我的下巴,把脸抬起来。“从今晚开始,你做的所有选择,都会有一个问题在前面等着——‘我的主人会怎么选?’”她停下来,目光停在我脸上,“你会习惯这个问题的。因为你已经选了。”
她松开手,靠在沙发靠背上。“你那条鞭子,”她偏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条深棕色编织短鞭,“你买的时候,备注写了什么?”
“‘请用它来享用我。’”
“那我问你——”她的声音忽然变低,“你准备好被享用了么?”
“……准备好了,主人。”
她轻轻点了点头。
【四】
她拿起那条鞭子,握在手里,站起来绕到我身后。声音从背后传来,“我最早接触的是sp,”她说,“对打人这件事,还算有点心得,小奴隶你要受苦了。”
此时我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心想数据线都扛过来了,应该疼痛度不会差很多,买的时候老板还跟我说这是初级款,不会很疼,要是打疼了我就要去给差评了…
她走到沙发旁边,低头看了看,然后朝我示意:“搬出来一点,背对着床。”
我把沙发从墙边拖出来,调整到房间中央。她看了一眼位置,又抬头看了一下天花板——老式五星级酒店的层高足够,射灯正好把沙发正中央那一块区域照得雪亮。“跪上去。衣服脱掉趴好。下巴搭在椅背上,手放下来,搭在椅背后面。”
我照她说的做了,默默脱光了衣服,因为在她面前我已经任何羞耻心可言,她看到露出的下体没有嫌恶反而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一下——但也就仅限于此了——并没有特别的关注。我把膝盖陷进粗绒布沙发的坐垫里,胸口贴着椅背的弧度,下巴搁在粗绒布面上,双手垂在椅背后面,十指交叠。脊背从后颈到尾椎一整段都暴露在射灯下面,像一条被拉直的线。
“让我想一想今天要打多少鞭。”她低头若
有所思,声音像自言自语,“嗯,刚才走廊牵你没有作为狗的自觉,站着走到房间,问题蛮严重的,要罚30鞭;对了,出电梯没让主人先出,没规没矩,也罚5鞭;还有刚才在路上说我唱歌唱的不好听,罚20鞭吧;刚才着急抱我出来没拿外套,罚10鞭吧…”
“你的外套我拿了啊。”
“我说你的外套,这么冷的天冻坏身体怎么办?你身体什么时候属于你自己了?”她的声音不高,但尾音收得干净利落,“你已经认我为主。你的身体从现在开始归我管——你冻坏了,算谁的?”
“……好吧我错了”
“不过今天你突破了自己,主人挺开心的。决定再奖励你20鞭。”
“奖励20鞭?”
玄晓旭露出甜甜的微笑,“你是要质疑主人的决定吗。”
“不敢不敢…主人开心就好。”感觉但凡反应慢点估计还要加。
她脱下另一支袜子,光脚站在地毯上,右脚二趾上的戒指在射灯的照射下泛出冰冷的光泽。只见她退了两步,测量了一下距离,然后左脚稳稳地站定,右脚微微踮起,脚尖虚点着地面——那个姿态像是在做一个优雅的预备姿势。她侧身对着我,右手执鞭,左手轻轻捏着鞭梢的末端,把那根深棕色的编织短鞭在空中捋了一下,像在确认它的弧度和弹性。
“刚才我算了一下,”她说,“85鞭。”
“嗯。”
“你可以说‘不’。”她的声音透露着诱惑,“开打之后就没有了。”
“不用了。我准备好了。”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执鞭的右手缓缓升起,抬起肘部,在头顶划出一道横向的弧线——鞭子从她身后掠过,像一只收起翅膀的鸟,然后在她右臂一侧舒展开来,带着空气被撕裂的细碎声响。她的右脚踏实的同一瞬间,狠狠甩下,鞭梢吻上了我的背。
“啪。”
不是轻响,是那种硬质皮革和软嫩皮肤接触时特有的、干脆的声音,力量通过传导,裹挟着鞭身的重量,如同一根铁棍劈在了我的背上。第一鞭落在肩胛骨之间的位置,一道灼热的线从皮肤表面切进去,我整个人像被一盆开水从后背浇下去。“嗷——”我身体猛地往前一冲,下巴撞在椅背边缘,疼得我收紧了手指。她怎么第一下就这么重?比那天晚上20下数据线还要具有破坏性。“一。”她计数了。声音很轻,尾音拖得有点长,带着一点点的软糯,仿佛刚才那一下她没怎么用力气。
第一鞭和第二鞭之间隔着一段不短的空白。她能看见我后背的皮肤正在慢慢变红、微微发肿,等那道疼痛从最初的剧烈冲击变成持续的灼热之后,才抬手准备第二下。残忍——我在心里想。等她觉得我第一次挨打的痛感正开始扩散到最大范围时,鞭子才第二次落下来。
“啪——”第二鞭落在稍微往下的位置,和第一道痕迹隔了一指宽。“啊!”又是一声惨叫。她刚才说“对打人还算有点心得”——这两下已经足够让我确认,那是谦虚了。
“二。”
第二鞭之后,她停了更长的时间。我感觉到背后那片皮肤已经被激活了,每一寸都在发烫,像一张正在被烧红的纸,边缘卷起来,等待下一笔落下。等到我感觉到那道灼痛已经蔓延开、几乎要覆盖整个背部的时候——“啪——啪——啪——啪——啪——”
连续五鞭落下来,
每一道痕迹错开了一点位置,从肩胛骨中间一路铺到腰背相交的地方。我整个后背被数道密集的鞭痕编织起来,像一层正在燃烧的网格。“啊……主……主人……”我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她没有停。但我听到她的呼吸随着鞭子的挥动稍微加重了一点,那种变化很细微,像是某扇门被推开了一道缝。
“六、七、八、九、十——”
她停下手,站在原地。我的下巴还搭在椅背上,肩膀微微发颤,背上的灼热像一群细小的火虫同时在爬行。10鞭是开胃菜,好像是在测试我的耐受程度。
她观察了一下,换了一个站位,稍微侧了侧身。
她挥鞭的角度变了——这一次换了一个方向,从右上侧划到左下侧,像一道弧线从她肩头起飞、在我背上降落,她的计数又从头开始,“一”“二”“三”…。我自己默默数到第十七鞭左右的时候,已经开始无法控制自己惨叫声音了——每一下落下都会带出一声短促的、不像样的气音。她停下来走到我身边,用手抚摸着我的后背,我从未感觉有这么凉的手——也可能是我的后背热得发烫。
然后她换了位置。站到了我的侧后方,鞭子的轨迹变了——落点开始往下移,从后背转到屁股。臀部皮肉厚,声音比刚才闷一些,但力度没有减弱。
我数到第十七鞭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咬住椅背边缘的皮革,牙齿陷进硬凉的面料里。“十八——十九——二十——”
到新一个二十,她又停下来,我隐约听到她把鞭子轻轻搁在床沿上的声音,接着是脱衣服的声音,我很想把头扭过去看一下,但是身体疼的一动也动不了,心里也害怕擅自回头会让鞭子再增加。然后她的脚步声向我靠近,一只手落在我屁股上——掌心贴着火烫的皮肤。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将手覆在那里,等我的呼吸慢慢从急促变回平缓。
“……多少鞭了。”我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屁股打完了,你挨了50下。”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还有35下。”
“嗯……”
她的手在我屁股上多停了几秒,然后收回去。
“继续。”
她退后几步,这次是从腰侧的高度横抽,左手轻捻鞭梢为她提供精确的阻力。大腿内侧皮肉薄,比刚才任何一下都疼。我整个人弓起来,膝盖在沙发上摩擦出粗粝的声响。她打这20鞭的时候我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她像打在一块没有生命的猪皮上,以至于她在打最后几鞭的时候都有点儿犹豫。她打完又摸了摸我被抽的丘陵纵横的大腿,过了一会儿,她移开手,走到我的正前方蹲下来,低头看我的脸。“起来。把脚底朝向我。”
这一次鞭子落下来的时候声音不一样——像竹条抽在帆布面上的声音。我整个人像被突然掀翻了一样,脚趾猛地蜷起来,脚掌在躲避的本能和固定的束缚之间来回拉扯,鞭子的一小段落在了我的脚心。“嗷!啊!我错了主人!不要了……啊!——”我的声音一下又出来了。她停顿了一下。“你刚才说什么?”
“……我错了主人……不要了——啊!”又一鞭。
“错了——没有错。”她说,“只是刚开始而已。”她数到第8鞭的时候没有停,但我听到她的声音变了——不是变轻,是变得比刚才更确定了一些。像一个人在完成一件需要耐心的
事情时,忽然意识到了这件事的意义。
第10鞭落下。她让我把脚放回地面缓一下,1分钟后,她走到沙发边。“最后5鞭…”
我重新跪趴回沙发上。她落下的第一下比之前轻,像是重新适应了一下位置。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依次落下,都在可承受的范围内。第五下——她停顿得比前面任何一次都长。然后鞭子落下来。“啪——”那一声落在背上最中心的位置,力道比前面所有鞭子加起来都要沉。像一把烧红的钥匙卡进了锁孔里。我整个身体向前倒了一下,额头抵在椅背边缘,眼泪和汗一起落下来,在浅绿色绒布面上洇出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她放下鞭子。然后她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来,轻轻扳过我的肩膀。她的手掌拢住我的后颈,把我的头抱到她的胸上。
“……你在哭。”
“嗯。”
她没再说别的。只是安静地拢着,一只手环过我的肩膀,另一只手搭在我后脑勺上,指腹轻轻摩挲着我发际线边缘的皮肤。她的呼吸在我头顶上方平稳而从容,她只穿了一件白色的亵衣,隔着半透的材质隐约可以看见里面宝蓝色的内衣和两团汹涌波涛。混合了洗发水和冬天夜晚的暖意。我感觉到自己后背上的灼热正在向四周扩散,但被触碰的地方却是凉的。像一枚硬币被握在手心里,慢慢被焐热。
【五】
过了很久。她松开手,偏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药膏。“转过去,我帮你上药。”
我转过身,背对着她。她的指尖蘸着冰凉的药膏抹上第一道鞭痕的时候,我的肩膀抖了一下。“疼吗?”她没有等我回答,“疼就对了。这样你才会记住。”她的手指沿着每一道痕迹的边缘慢慢滑过去,“你的身体每一寸都印着我的印记——这是你作为一个奴隶被我烙上的标记。”
我趴在沙发上,脸侧着贴着椅背,闻着粗绒布面料的织物气息。窗外凌晨的街道安静极了,新年的第一段时间正在沉默地流淌。
“……主人。”
“嗯?”
“我厉害吗?”
“刚恢复点力气就想贫嘴。”
她涂药膏的手停了一下,“都给你打的缩进去了,还厉害呢…”
“啊啊啊啊啊?”我完全忘记了我没穿内裤的事实。
“看来你很适合做我的奴隶,我喜欢刑罚,而你…”她指了指沙发上一小滩晶莹剔透的痕渍,“贱的可以。”
“主人你可能有点儿误会,我也没有那么喜欢鞭打…”我急忙辩解。
“男人身体确实要比嘴巴诚实。”
她把药膏盖好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窗边。隔着窗帘的缝隙,夜空的微光落进房间里,在她白嫩的肩头铺了一层极浅的银色。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脚趾上那枚戒指,然后把脚趾轻轻收了回去,像在确认那枚戒指还在。
“……刚才ktv里,”她的声音忽然比刚才低了一些,“听到你叫出主人的时候——大概就是那个时候,我确定了。”
“确定什么?”
“确定今晚你想做的事,也是我想做的事。”她涂完最后一道痕迹,收起药膏,然后站起来。她把鞭子和项圈都放回了她带来的皮包里,像把所有已经完成的东西归回了原位。
她没有等我的回答。她拉上窗帘,走回沙发边,在我身边坐下来。
窗外,新年第一天的夜色正在慢慢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