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迷阿姨脚
我和李青从小一块长大。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两家人住隔壁单元,她妈和我妈在同一个车间上过班,小时候她家里没人,她就来我家吃饭,我家里没人,我就去她家写作业。苏阿姨住我们隔壁,看着我俩从穿开裆裤长到半大孩子。她有时候靠在门框上择菜,看我和李青在楼道里追来追去,会摇摇头说,你们两个,将来干脆搭伙过日子算了。李青就红了脸,拿作业本挡着,说阿姨你别胡说。我不说话,只是蹲在楼梯拐角假装系鞋带。苏阿姨这句话,李青红了多少次脸,我系了多少次鞋带,数不清了。但我知道,苏阿姨一直以为我和李青将来会在一起。李青大概也这么想过。我也这么想过。
十二岁那年初夏,我住在老式职工宿舍二楼。楼道很长,声控灯早就坏了,一到晚上只能借着各家各户门缝里漏出的那点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苏阿姨是厂里会计,听我妈说,她很早就离了婚。她前夫在跑船的途中另有了家,她没有吵,没有闹,只是签了字,一个人搬进这套两间的职工宿舍。她没有孩子,也不跟任何人提起那段婚姻,好像那不过是一件穿旧的衣裳,脱了,就再也不会拿起来。
她这个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眉眼淡淡的,笑起来嘴角只动一边。可最扎眼的是那双脚——白生生,脚趾匀匀称称排着,指甲总修得圆圆的,涂一层透明的护甲油,在光底下泛着润润的亮。夏天她爱穿半透明的塑料凉鞋,走路时脚趾微微翘起,鞋跟在水泥地上叩出清脆的响声,咔嗒,咔嗒,从楼道那头一路响过来。那声音传进耳朵的时候,我的心跳总会漏掉一拍。
我不记得是从哪一天开始注意那双脚的。也许是某个闷热的中午,她坐在楼道口择菜,凉鞋褪了一半挂在脚尖,后脚跟露在外面,皮肤细得跟刚剥了壳的熟鸡蛋似的,隐隐透出淡青的血管。我蹲在楼梯拐角假装系鞋带,鞋带解了又系,系了又解,直到她择完菜趿拉着鞋回屋。打那以后我就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了,总是不自觉地瞟她穿什么鞋,露不露脚趾,指甲换了什么颜色。这事儿让我臊得慌——一个十二岁的男孩,不该对阿姨的脚有这种念头。可我忍不住。有一回她坐楼下乘凉,脚搭在另一只凳子上,脚踝那块凸起的骨头撑着薄薄的皮肤,脚背上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我从二楼窗口往下看,盯着那只脚,心跳得咚咚的,手心全是汗。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跪下去,捧起那只脚,把脸贴在她脚背上。这念头把自己吓得一激灵,我使劲晃晃脑袋,跑回屋灌了一大杯凉水。水从嘴角淌下来,冰得胸口发疼。
那年暑假,李青开始频繁地出现在苏阿姨家门口。起初是借盐。隔天是还盐。再后来是送一碗绿豆汤,汤端在手里,一路从她家单元走过来,洒了一半。苏阿姨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说你这孩子,端个汤都不会。李青就笑,也不辩解,只是站在门口不走。苏阿姨侧身让了让,她就进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那段时间我几乎每天下午都能在楼道里碰见她。她总是低着头走路,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什么。有时候她手里拿着作业本,有时候什么都没拿,就那么空着手来,空着手回去。我不知道她在里面做什么,但每次她从苏阿姨
家出来,脸上都有一种我说不清的神情——不是高兴,更像是一种吃饱了之后的安静。后来我才知道,李青的父母在那年夏天离了婚。她妈去了南方,她爸把她扔在奶奶家,奶奶耳朵背,管不了她。她没说这些,我也是很久以后从别人嘴里听来的。可那时我已经隐约感觉到,她去苏阿姨那里,不只是为了借盐。
八月里最热的那天,下午两点来钟,我一个人在家翻书,听见楼下苏阿姨说话的声音。往窗外一瞧,李青又来了。她穿白校服蓝短裤,扎马尾辫,站在苏阿姨家门口,背对着光。苏阿姨开门的时候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从楼下飘上来,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我听见了。她说:“又来了。”语气里没有不耐烦,更像是对一件躲不掉的事认了命。李青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苏阿姨让开身子,她就进去了。门照例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心里扑通扑通跳着,轻手轻脚下了楼,脚掌贴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挪。楼道里安静极了,只听见自己血管里嗡嗡地响。我凑到门缝边上往里看,气都不敢喘。
客厅不大,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昏昏的。苏阿姨坐在单人沙发上,光着脚踩在凉席上。李青坐在她脚边的小凳子上,没有立刻做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猫终于找到了一个干爽的角落。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是一个戏曲频道。苏阿姨看了一会儿电视,忽然用脚趾碰了碰李青的手臂,轻轻的,像在逗她。李青没动。她又碰了一下,这一下更轻,脚趾点在李青的手背上。李青慢慢伸出右手,用指尖碰了一下苏阿姨的脚背。那一下很轻,像是怕碰坏什么。苏阿姨低头瞅了一眼,没吱声,目光又落回电视上,脚却没有收回去。李青的胆子就大了些,开始用手摸——从脚踝到脚背,从脚背到脚趾,手指走得极慢,像在抚摸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我气都忘了喘,胸口憋得发疼。我看见李青把那两只脚捧起来,像捧着两只刚出壳的雏鸟,手指摩挲着脚心浅浅的纹路,一圈一圈地画。然后她低下头,嘴唇贴上了苏阿姨的大脚趾。她停了一瞬,像在等一个允许。然后她吮了一下,轻轻的,像在尝什么味道。
苏阿姨轻轻抽了一下脚,说:“脏,没洗。”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李青抬起头看她,那个眼神我从没在一个同班同学脸上见过——不是欲望,更像饥饿,一种很深很长、被压了很久的饿。苏阿姨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的目光在李青脸上停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开口赶人了。但她没有。她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像从很深的地方升上来,比刚才在门口那声叹息重得多。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水龙头前,弯下腰,把脚伸到水底下冲了冲。水花溅在脚背上,顺着脚踝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她没擦干,就那样湿漉漉地走回来,赤脚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浅浅的水印。她坐回沙发,把脚伸到李青面前。伸出去的时候她的脚踝迟疑了一瞬,那迟疑很短,但被我的眼睛抓住了。然后她把脚停在那里,像把一样东西放在桌上等人来拿。李青接过去,像接过一样等了很久的东西,低下头,把那只刚冲洗过的脚趾含进嘴里。
那一刻,我压根不像个十二岁的男孩了。我被钉在那儿,浑身的血像是不会流了。时间变得黏糊糊的,每一秒都拉得很长。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震得耳膜发痛;能听见李青吮吸时细碎的水声;能听见苏阿姨若有若无的一声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从高处落下来。然后我猛地醒过神——我在偷看一件不该看的事。这念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我猛地退后一步,脚后跟磕在台阶上,疼得龇牙咧嘴,转身就跑上楼。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喘了好半天,胸口的起伏怎么也压不下去。
过了差不多半小时,也可能是更久,我鬼使神差又下了楼,又走到苏阿姨门口。腿是软的,手心是湿的。门开着,苏阿姨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脚上穿着拖鞋。她看见我,笑了笑说:“找你同学?李青走了。”那笑和平时一模一样,眉眼弯弯。我说她不是还在您这儿吗?她说你看花眼了,就我一个人,一下午都看电视呢。她说得太自然了,一点不慌,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我站在门口愣住了,有一瞬间真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而是看着电视,但电视里在播一个广告,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卖洗衣粉的女人看了很久,眼珠一动不动。
开学以后我在学校找着李青。课间操结束,我把她拉到操场边那棵老槐树底下,说那天下午我全看见了。她脸上的表情顿了一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然后很快平静下来,说:“你别跟别人说。”声音不高,但很稳。我说我不说,我就想知道你为啥那样。她低头沉默了好半天,脚尖碾着地上的碎石子,碾过来碾过去。然后她慢慢说:“我小时候父母忙,老把我放她家。她一边看电视一边用脚逗我玩,用脚趾挠我手心,痒痒的。后来我就喜欢上了,喜欢闻她脚上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味儿,就是闻着安心。有一回她洗脚,水还在盆里,我端起来就喝了。她吓坏了,说脏。我说我喜欢,她就没再说什么,站在那儿看了我很久。后来就……慢慢变成那样了。她一开始不愿意,推开过我,后来也就默认了。”她说到“默认”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说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太有把握的词。
我没再问她父母的事。那个年纪的我,不知道该问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我记得她转身走的时候,肩膀是塌着的,书包带子从一边滑下来,她也没扶。我站在槐树底下看着她的背影走远,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后来我想明白了——那是我的秘密。我没有说。我没有告诉她,其实我也想。想跪下去,想捧起那双脚,想把脸贴在那个白生生的脚背上。我没有说。我以为她不知道。但她大概是知道的。
后来我去外地读书、工作,离那栋老楼越来越远。李青留在了厂里,没走。我和她之间那点青梅竹马的意思,也就那么搁下了。苏阿姨当年在楼道口择菜时说的那句“你们两个将来搭伙过日子算了”,像一粒没发芽的种子,埋在了那栋老楼的墙根底下,再也没有人提起。
可那双脚和那扇门慢慢沉到记忆底下,像沉进一条很深的河,水面平静无波。每次夜深人静,它们又会浮上来,怎么按都按不下去。起初只是浮上
来,像一张旧照片,画面清晰但没什么温度。后来我开始往里面添加东西——我把李青的姿势放慢,把她含住脚趾时的表情放大,把苏阿姨闭眼时睫毛的颤动一遍一遍倒回去看。我甚至开始想象那些我没亲眼看见的部分:李青会不会在吮吸之前,先用嘴唇轻轻擦过每一根脚趾的边缘?她的舌尖会不会在脚趾缝里停留得比我想象的更久?苏阿姨被含住脚趾的时候,她的呼吸到底是均匀的,还是细微地乱了节拍?我想象李青每次来之前都会涂一种很淡的口红,然后在蹲下之前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慢慢把嘴唇擦干净,再低头含下去。她不想把口红留在苏阿姨的脚上。这个细节我从未亲眼见过,但越是想,它就越真实,真实到我几乎能闻到纸巾上那股淡淡的茉莉香。
我还想象过一些更远的事——李青走后,苏阿姨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会不会低头看看自己的脚趾,然后用指尖轻轻摩挲李青刚刚含过的地方。那个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抚摸一个不在场的人。这些念头一层一层叠上去,叠到后来,我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的见过的、哪些是我自己添进去的。但它们都在那儿,像河底的石头,水退了就露出来,硌得人心口发酸。
毕业第三年秋天,我回老家办老宅过户手续,在旧屋住了几天。有天傍晚在楼下碰见苏阿姨,她刚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拎着一袋青椒和几根黄瓜。五十多岁了,头发白了一半,在夕阳底下泛着银光,脸圆润了些,眼角有了细密的纹路。她穿着宽松的家居裙,脚上半旧的塑料拖鞋。我一眼就认出那双脚——脚背皮肤松了些,泛着淡淡的黄,脚趾不太齐整了,大拇指有些外翻,指甲也厚了,边缘不太光滑了。可我还是认出来了。它们在很多个炎热的午后,踩着一双透明凉鞋,在楼道口轻轻叩响,咔嗒咔嗒,走进一个十二岁男孩的心里,再也没有走出去。
她看见我笑了,眼睛亮了一下:“都长这么大了,你妈老说起你。”我就挨着石凳坐下,聊些家常。说着说着,我的眼睛又习惯性地往下瞟,看她的脚。她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像感觉到了我的目光——那个动作很轻,但我看见了。她停下手里的活计,把脚往里收了收。然后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很平静,不像在试探什么。过了几秒她说:“你是不是……也喜欢?”我喉咙像堵了东西,又干又涩,说不出话。但还是点了头。那一下头点得很轻,像是怕点重了就会碎掉什么东西。“好多年前……就开始了。”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她沉默了一会儿,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吹起她鬓边的白发。她说:“你是男的,不能碰。”语气淡淡的,不像拒绝,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那事实硬邦邦地落在地上,我弯腰去捡,却怎么也捡不起来。
然后李青就来了。她从楼道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玻璃瓶,里面是琥珀色的液体,在暮色里微微发亮。她看见我也没意外,笑了笑说“你也来了”,像是早就知道我会在这里。然后她走到苏阿姨脚边,很自然地蹲下来,拧开瓶盖,倒出精油在手心里搓热了。她抬起头看了苏阿姨一眼,那一眼里有询问,也有一种不慌不忙的笃定。苏阿姨没说话,只是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
搁在小凳子上。抽脚的时候她的脚踝又迟疑了半秒,但那迟疑已经比多年前短得多。李青便开始给她抹——从脚踝到脚背,从脚趾缝到脚心,手指不急不慢地走着,每一寸皮肤都照顾到了。抹完了,她托着苏阿姨的脚,低下头,张开嘴含了上去。她今天涂了淡淡的口红,豆沙色,衬得气色很好。但在含住之前,她已经用纸巾把嘴唇擦干净了——那动作极其自然,像是身体的下意识反应。她把纸巾叠好塞回口袋,然后才低下头,嘴唇稳稳地落在苏阿姨的脚背上。
苏阿姨想躲,脚踝往后缩了一下。李青按住她脚踝,力道不大,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别动,又不会疼。”她犹豫了一下,没再躲,侧过头去不看我,也不看李青,就看着花坛里一棵老榆树。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的侧脸上有一种我说不清的表情——不是享受,也不是抗拒,更像是一种疲倦的默认,一种走了太远的路之后,对一切都不再挣扎的安静。我就那么坐在旁边,看着李青的嘴唇在她脚上游走,看着那些泛黄的皮肤被润泽过后泛出一层柔和的光。
李青含着苏阿姨的脚趾,忽然停了下来。她没抬头,只是含着,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话。声音闷闷的,从脚趾缝里挤出来,但我听清了。她说:“姨,他要是成了我老公,是不是就能碰了。”
苏阿姨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李青还是没有抬头,只是把苏阿姨的脚趾从嘴里轻轻松开,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更清楚:“你说他是男的不能碰。那他当我老公呢。”
苏阿姨看着她,又看了看我。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叹气。最后她伸出手,在李青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说:“你们两个傻子。等结了婚再说。”
她的声音很轻,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拒绝,也不是答应。更像是一个大人看着两个孩子在讨论一件他们还不完全理解的事,既不忍心打断,又不敢轻易点头。她说完这句话,把手收回去,搁在沙发扶手上。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打发时间,又像是在压住什么。
李青低下头,重新把她的脚趾含进嘴里。她没有再说什么。我也没有。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去了省城。李青留在了厂里。结婚的事,再也没有人提过。
沙发上扶手上搭着一双短丝袜,薄薄的,肤色,卷成一团。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伸手拿过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没有记忆里想象过的味道,只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干净得不像真的。那股香味很淡,淡到让人心里空落落的。苏阿姨看见我这动作,先是怔了一下,然后伸手过来抢。她动作有点急,丝袜从她指缝里滑出去,朝后一扬,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正低头含着她脚的李青头上。
李青愣住了,抬起头,丝袜从她头顶滑下来,挂在耳朵上。她嘴里还含着苏阿姨的脚趾,眼睛往上翻着看那团丝袜,腮帮子鼓着,样子说不出的滑稽。苏阿姨看着她那副模样,先是一愣,然后嘴角开始发抖,再然后——她笑出了声。不是那种礼貌的、浅浅的笑,是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肩膀一抖一抖的,眼睛眯成两条缝,眼角堆起了细细的纹。那笑声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铃铛,叮叮当当的,在
傍晚的楼道口飘开来。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苏阿姨在李青给她舔脚的时候笑出声。不是无奈的摇头,不是说“你真傻”时那种带点心疼的笑,是真正被逗乐的、没有防备的笑。李青把丝袜从耳朵上摘下来,攥在手里,看着苏阿姨笑成那样,自己也笑了。她没有把脚趾吐出来,就那么含着,也跟着笑,笑声含糊不清,混着水声,像是在水里吹泡泡。苏阿姨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擦了擦眼角,又看了一眼李青含着脚趾傻笑的样子,没忍住又笑了出来。两个人就那么一个坐在沙发上笑,一个跪在地上含着脚趾笑,花坛里那棵老榆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也在笑。我坐在旁边,也跟着笑了。笑完之后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我坐在旁边,我也笑了,但我和她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东西。她们在里面,我在外面。李青跪在那里含着苏阿姨的脚趾,而我只能在旁边看着。这就是我们三个人的位置。从很多年前楼道里的那个下午开始,这个位置就没有变过。
后来李青结了婚,嫁的是厂里一个技术员,老实巴交的一个人,戴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婚礼那天我去帮忙,苏阿姨也来了,穿一件暗红色的对襟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靠窗的那一桌,安安静静。我注意到她整场喜宴都有些走神——筷子拿在手里半天不动,有人敬酒要叫两遍才应。旁人只当是长辈累了,可我觉得她那神情不像是疲惫,更像心里在过什么东西。她的坐姿也不对——背挺得太直了,两只脚并拢收在椅子底下,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席间李青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走到苏阿姨那桌时,弯下腰说了几句话,声音低低的,旁人只当是长辈间的客套。敬完酒,李青拉着苏阿姨的手说:“姨,去我新房看看,刚收拾好的,你帮我瞧瞧还缺什么。”苏阿姨的手僵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但我隔着两张桌子看见了。她的手指在李青手心里蜷了蜷,像是想往回抽,又像是想抓住什么。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李青已经拉着她走了。
两个人进了新房,门轻轻关上了。旁人只当是两个女人说体己话,谁也没在意。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端着一杯没人喝的橙汁,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过了差不多二十分钟,门开了一道缝,我听见里面传来李青的声音——不是平常那种稳稳的调子,而是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才敢开口的语气。我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听见她断断续续地说话。
“……姨,以后我结婚了,是不是就不能了?”
沉默了很久。那沉默长得像是整个房间都被抽空了。苏阿姨的声音很低,低到我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你是有家的人了。不合适。”
“可是跟他没关系。”李青的声音急了,像是怕什么东西从手里溜走,“这是我跟你的,跟他没关系。”
又是沉默。那沉默比刚才更长,沉甸甸地从门缝里渗出来。然后我听见苏阿姨说了一句,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温和的平淡,而是被什么东西硌着、磨着:“我对你不好。这么多年……是我不好。”她的声音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颤了一下,像是那句话在喉咙里卡了很多年,终于被推了出来。
“你对我好。”李青的声音忽然
哽了一下,像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然后压下去,变得很轻很轻,“是你把我带大的。是你。不是他们。”
后面的话我走开了,没有继续听。不是因为不想知道,是因为我知道自己不该知道。有些话是关起门来说的,门外的耳朵不配听见。
过了好一会儿,门重新打开。苏阿姨先出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低头理了理衣襟,动作比平时慢得多。我注意到她脚上穿着一双软皮平跟皮鞋,鞋面已经磨得发亮,鞋底边缘有些起毛了,但还是擦得干干净净。她走路的步子有些不稳,像是踩在什么不踏实的东西上面。她走到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新房的方向,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不是在看什么,而是在确认什么还在。然后她坐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她也没换。
李青跟在后面,嘴角噙着笑——那笑很淡,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谈判里胜出,疲惫,但笃定。她手里攥着一团白色的东西,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那天散席之后,我因为落了东西在苏阿姨家——是我妈托我带给她的一包干蘑菇,刚才忘了拿——就又折回去了一趟。门没关严,我正要敲门,从门缝里看见苏阿姨坐在沙发上。她刚从喜宴上回来,暗红色的对襟外套还没脱,脚上的软皮平跟皮鞋已经脱了,光着脚踩在凉席上。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张餐巾纸,正在擦自己的脚背。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什么不该留在上面的东西。餐巾纸上沾着淡淡的豆沙色——是口红印。她擦完脚背,又把每个脚趾单独擦了一遍,趾缝也没有放过。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嫌弃,没有慌张,只是认认真真地擦,像是在做一件日常的家务。擦完之后,她把餐巾纸叠好,扔进了茶几旁边的纸篓里。然后她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没有敲门。那包干蘑菇,我第二天才送过去。
婚礼过后,苏阿姨开始躲李青。这是后来李青告诉我的。她说头几个月,苏阿姨明明在家,敲门也不开。有一次她在门外站了很久,手里的水果都凉了,才听见里面闷闷地传来一句:“回吧。”她没有走,只是把东西放在门口,说“我明天再来”。第二天她果然又来,门还是关着。第三天也是。第四天,门开了。苏阿姨站在门口,眼眶微微泛红,鬓边的白发比喜宴那天又多了几根。她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侧过身,让开了一条缝。李青进去了。
那天李青进去的时候,苏阿姨脚上穿着一双旧皮鞋——就是那双软皮平跟的,鞋面磨得发亮,鞋底边缘起了毛,鞋头上沾着从外面带回来的泥。她刚从菜市场回来,还没来得及换鞋。李青没有像往常那样帮她脱鞋。她双膝触地,跪在门口的水泥地上,弯下腰,把脸凑近那双沾着泥的旧皮鞋。然后她张开嘴,含住了鞋尖。
她一点一点地把鞋面上的泥舔干净。舌尖从鞋头舔到鞋面,从鞋面舔到鞋口,把皮革缝隙里的灰尘都吮了出来。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像是在完成一个无声的誓言。那双鞋是她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鞋头已经被她这些年舔得发白了,但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把整只鞋尖完全含进嘴里,含得那么深,那么久。然后她松开嘴,又拿起另一只,重复了同
样的动作。两只鞋都舔干净之后,她抬起头,看着苏阿姨。
苏阿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李青说,她从来没有在苏阿姨脸上见过那种表情——不是感动,不是心疼,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穿了之后、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的空白。她低头看着跪在门口的李青,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她转过身,走到沙发前,慢慢坐了下来。她没有脱鞋,也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李青跪在门口,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跟进去。她就那么跪着,看着沙发上闭着眼睛的苏阿姨,等她说话。等了很久,苏阿姨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躺下。”
李青愣了一下。苏阿姨睁开眼睛,低头看着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更稳:“躺下,让我搁会脚。”
李青说,那一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轰地一声塌了,然后又一点一点地重新拼了起来。她没有问任何话,只是从门口挪到沙发前面,在地上躺下来,把身体展平,一动不动。苏阿姨低头看着她,抬起双脚——脚上还穿着那双被舔干净的旧皮鞋——轻轻搁在了李青的胸口上。鞋底凉凉的,压在她的心口。她躺在那里,能感觉到鞋底的纹路,能感觉到苏阿姨脚上的温度透过皮革传过来,能感觉到那双脚的分量——不重,但是沉。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像把一样悬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放了下来。
她躺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白变成灰,久到楼道里的脚步声从多到少。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家具。苏阿姨也没有动。她只是把脚搁在李青身上,靠着沙发背,闭着眼睛。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李青知道,那扇在婚礼那天被关上的门,在这一刻,重新打开了。不是她用自己的膝盖顶开的,是苏阿姨自己伸手拉开的。
不知过了多久,苏阿姨动了一下。她的脚趾在李青的胸口上轻轻点了一下,不轻不重,像是敲门。然后她把穿着皮鞋的脚往上挪了挪,用鞋尖碰了碰李青的嘴唇。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李青没有回答。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嘴唇上还涂着口红。她今天来的时候,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涂了那支豆沙色的。现在她的嘴唇离苏阿姨的鞋尖只有一指的距离,但她没有张嘴。她轻轻把苏阿姨的脚从自己胸口挪开,坐起来,站起来,快步走进洗手间。关上门,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她挤牙膏,刷牙,漱口。牙刷在杯子里搅动的声音,和她平时每次含住苏阿姨脚趾之前的准备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不是她自己主动要做的。是苏阿姨用鞋尖点了她的嘴唇,是苏阿姨在邀请她。
她从洗手间走出来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丝水珠,嘴里是清冽的薄荷味。她走到沙发前,重新跪下来,膝盖触地。她伸出双手,掌心向上,平摊在苏阿姨面前。这是一个她从没有做过的动作——不是她去抓苏阿姨的脚,不是她低下头去追那双脚。而是她摊开手,等苏阿姨把脚放进她的手心里。
苏阿姨低头看着她。过了很久,她把双脚从皮鞋里轻轻抽出来。然后是袜子。她弯下腰,自己把袜子脱了,卷成一团放在沙发扶手上。她的脚光着,脚背的皮肤松了,
脚趾不太齐整,大拇指有些外翻,指甲厚了,边缘不太光滑了。她把两只脚一起抬起来,慢慢地,稳稳地,放在了李青摊开的掌心里。
她的脚踝没有迟疑。这是几十年来第一次,她伸脚的时候,脚踝没有迟疑。
李青的双手微微发颤。她捧着苏阿姨的脚,低下头,把嘴唇贴上了大脚趾。然后她张开嘴,含了进去。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吮,没有急着舔,只是含着,一动不动。她的眼泪流下来,滴在苏阿姨的脚背上。
苏阿姨低头看着她的发顶,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享受,不是感动,不是心疼。是一种认命。一种走了几十年弯路、翻了无数次墙、最后终于站在了同一个院子里的人,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土时才会有的那种认命。她轻轻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永远是你的了。”
李青含着她的脚趾,没有抬头。她的肩膀在发抖,但没有哭出声。她只是把那双脚捧得更紧了,把嘴唇贴得更深了。她在这个昏暗的客厅里,在苏阿姨的脚背上,用眼泪和薄荷味的口水,签下了一份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的无字契约。
后来有一天,离那场婚礼已经过去了很久——久到李青的肚子已经平了,久到孩子已经开始学走路——苏阿姨破天荒地主动给李青打了个电话。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主动打电话叫李青来。不是有事,不是身体不舒服,只是问了一句:“你有空吗?”
李青说她当时拿着电话的手抖了一下。她挂了电话就出门,骑了电动车往老楼赶。到了门口,她掏出钥匙开了门——那把钥匙她早就有了,但每次还是先敲门。今天她没敲。推门进去的时候,苏阿姨正坐在沙发上,脚上穿着那双软皮平跟皮鞋,翘着二郎腿。她看见李青进来,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把脚往回收。她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很平常的、像是吩咐家里人去买酱油的语气说:“今天走了很多路,脚乏得很。鞋都懒得脱。”
李青站在门口,愣了一瞬。然后她蹲下去,说,我先去刷牙。苏阿姨摆了摆手,说:“简单点。先把鞋袜脱了再去刷。”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这句话里的意思,李青听懂了。苏阿姨在说:不用每次都那么隆重了。不用每次都焚香沐浴。我累的时候,你先把鞋脱了。先让我的脚解放出来。然后再去刷牙。顺序可以改。仪式可以简化。我们是自己人了。
李青蹲在门口,把那双沾着灰的软皮平跟皮鞋的鞋带解开,轻轻脱下来,然后是袜子。她把鞋和袜子整齐地放在鞋柜旁边,然后才站起来,走进洗手间。水龙头的声音比平时短了一些。她出来的时候,嘴里是清冽的薄荷味。她没有再跪回门口。她走到沙发前面,蹲下来,把苏阿姨光着的双脚捧起来,搁在自己的膝盖上。苏阿姨靠在沙发背上,低头看着她,脚尖动了动,碰了碰她的手指。李青低下头,张开嘴,把大脚趾含了进去。
苏阿姨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的脚背贴在李青的脸颊上,脚趾在李青嘴里缓缓动了动。然后她把手放下来,搁在李青的头发上,轻轻拍了拍。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说:好了。不用急。慢慢来。
我们有的是时间。
后来,李青在电话里跟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我在她身上从来没有听过的踏实。不是兴奋,不是激动,是踏实。是那种走了很久的夜路终于看到家门口亮着灯、推门进去炉子还暖着的踏实。她说,阿姨那天说的两句话,她这辈子都不会忘。第一句是“简单点,先把鞋袜脱了再去刷”。第二句是后来她含着阿姨脚趾的时候,阿姨闭着眼睛说的——“以后就这么着。”
以后就这么着。这句话比“永远是你的了”更平常,却更重。它不是在山盟海誓里说的,是在一个平常的午后,在苏阿姨走了很多路脚乏得很的时候,在李青蹲在沙发前含着她的脚趾的时候,用一种像是在说“明天吃白菜”的语气说出来的。这意味着这件事已经完全融进了她们的日常生活。不再是仪式,不再是秘密,不再是需要鼓起勇气才能做的事。是日子。是每天都要过的日子。
这就是认命的最终形态。不是咬着牙说“好吧”,不是红着眼说“永远是你的了”。是在一个寻常下午,翘着脚说“鞋都懒得脱”,是闭着眼睛说“以后就这么着”。苏阿姨用这两句话,把她们之间最后的那道缝隙填平了。
李青后来顺利生了个女儿,母女平安。听人说她丈夫在产房外蹲在墙角哭了很久。孩子满月那天我没去,但听人说苏阿姨去了,穿了一件新做的藏青色褂子,坐在角落里抱着孩子看了很久,没说几句话。她轻轻把孩子的襁褓拢了拢,又理了理小帽子,动作慢得像在抚摸一件很旧很旧的回忆。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孩子交还给李青。李青接过孩子的时候,苏阿姨的手在她手背上停了一瞬——只是轻轻一搭,却像传递了什么很重的东西。然后苏阿姨站起来,转身走了。李青没有叫住她,只是抱着孩子,站在那儿,目送那个藏青色的背影慢慢走远。满屋子的热闹都在她身后,亲戚们推杯换盏,孩子在摇篮里哭,而她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光里,站了很久才转过身来。怀里的孩子动了动,她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
那之后我工作调动,去了更远的城市,很少再回去了。只是断断续续从老家亲戚嘴里听到一些零碎的消息:李青的丈夫下岗了,有阵子天天喝酒,李青一个人扛着家,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人瘦得脱了相。我听了也只是沉默。
秋天李青怀了第二胎。头三个月吐得厉害,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可她还是隔三差五往苏阿姨那儿跑,比以前更勤了。有一回我在楼道口碰见她,她刚从苏阿姨家出来,脸色有些浮肿,鼻翼两侧红红的,手里却还拎着那个装了精油的小布袋子。我说你现在这身子还往外跑?她笑了笑,笑得有些疲惫,说:“我怕后面月份大了,就真去不了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但我听出了里面的意思——她是怕。她怕断。新婚那天苏阿姨说出“不合适”三个字的时候,她才知道这件事是可以被收回去的。所以她趁着自己还能蹲下去的时候,一趟一趟地来,像是在用每一次到访确认:你还在。你不会走。
有一回我恰好撞见。李青挺着肚子蹲在苏阿姨脚边,正低头含着她的脚趾。她的腰已经弯不下去了,只能微微侧着身子,让肚子贴
着大腿外侧,姿势别扭得很,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苏阿姨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她的发顶,目光很复杂,忽然问了一句:“你这孩子,挺着个大肚子还来伺候我,你家里有人伺候你吗?”李青含着脚趾,含含糊糊地说:“有的……他每天晚上都给我洗脚,洗完了就抱在怀里暖着,我睡着了也不松手。”
苏阿姨听了,没接话。她的目光从李青的发顶慢慢移到自己的脚上——那五根脚趾正被李青含在嘴里,舌尖在趾缝间缓缓游走。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很静,静到让人心慌。然后她轻轻抽回了脚,动作很慢,像在收回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李青愣住了,抬头看她,嘴里还含着刚才的动作没来得及收回去,嘴唇微微张着,眼睛里全是茫然。苏阿姨别过脸去,看着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对面楼房的墙。她说:“你先起来吧。”
李青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她低下头,看见了苏阿姨脱在床边的那双棉袜——蓝白粉三色的,刚从脚上褪下来的,还带着体温。她没有站起来,只是低下头,把那只袜子轻轻捡起来,含进了嘴里。她含着那只袜子,没有看苏阿姨的脸,只是跪坐在那里,看着那双光着的脚,眼睛里有一种在恳求的东西,柔软的,不肯放弃的。
苏阿姨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看见李青嘴里含着的那只袜子,袜尖微微露在外面,湿漉漉的。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把脚伸回去。她只是慢慢抬起右脚,用大脚趾和第二根脚趾夹住了那只袜子露在外面的袜口,轻轻往外一拽。袜子从李青嘴里被抽了出来,湿漉漉地掉在地上。李青的嘴唇还保持着含袜子的形状,微微张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她忘了擦。
苏阿姨把那只袜子拨到一边,低头看着李青,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有一种从没听过的坚决:“今天就到这,你回去吧。”
李青跪在那里,没有动。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但又拼了回去。她没有站起来。她低下头,看见了苏阿姨脚边的那双拖鞋——半旧的塑料拖鞋,鞋面上有细碎的压花纹路。她弯下腰,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鞋面。然后她又舔了一下。舌尖在塑料鞋面上留下了一道湿痕,从鞋头一直延伸到鞋口。
苏阿姨低头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说:“该洗脚了。”
李青站起来,去厨房打了水,端回来,蹲下去给苏阿姨洗脚。那天她洗得格外认真,每一根脚趾都揉搓了许久,像在跟它们一一道别。洗完了,她把苏阿姨的脚轻轻搁在自己膝盖上,用毛巾一寸一寸地擦干,连趾缝里的水汽都吸得干干净净。然后她拿起那瓶琥珀色的精油,倒了几滴在手心里,搓热了,从脚踝开始往上抹,手指慢慢地走,一圈一圈地揉,每一个脚趾都单独包在掌心里暖了一会儿。整个过程她都没有抬头,像是这世上只剩下了手里的那一双脚。
抹完精油,她端起那只洗脚盆,凑到嘴边。苏阿姨伸手拦了一下,说:“这次别喝了,对胎儿不好。”她的声音有些紧,手搭在李青的胳膊上,没有用很大力,但指尖微微发颤。李青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看了看那几根微微发颤的手指,然后把盆举得更高了一些。她喝了
一大口,咽下去,说:“好甜。”又喝了一大口,又说:“好甜。”盆里的水面在下降,她的喉咙在动,一口接一口,像渴了很久的人终于喝到了水。苏阿姨的手一直搭在她胳膊上,没有再用力拉,也没有松开,就那么搭着,像一座不打算落下的桥。李青喝了好几口,直到喝不下了才停下来。她放下盆,嘴角挂着水珠,胸口微微起伏着。她用手背擦了擦嘴,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苏阿姨看着她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往下挪——肚子太大,身子往后仰着,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像在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又过了几年,因为一个偶然的出差机会,我绕道回老家办事,在街上碰见李青。她比从前圆润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纹,但整个人精神比我想象的好——脸上有一种被什么东西撑住了的光泽。我们站在路边聊了一会儿,她说着孩子已经上幼儿园了,会唱好多儿歌。她没有提丈夫,我也没有问。后来她说:“阿姨一直在念叨你,说好久没见你了,你要不要去看看她?”我说好。于是我们一起往那栋老楼走去。街景变了很多,好多楼都拆了,但那栋老楼还在,墙皮又剥落了几块。
路上她忽然说起一件事,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知道吗,”她说,“我一直觉得她是我妈。不是我妈生了我,是她接住了我。”她说完就继续往前走,没有等我回应,好像那句话只是说给自己听的。
上楼的路上,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楼道还是那个昏暗的楼道,声控灯还是坏的那一盏,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她掏出钥匙开门——那串钥匙里多了一把新的,锃亮锃亮。门推开的一瞬间,我看见苏阿姨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沙发皮面裂了好几道口子,用透明胶带粘着。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是一个戏曲频道。她看见李青,下意识地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堆起来,然后看见我,又笑了笑,说:“你也来了。”声音比几年前沙哑了些,但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
我们坐下来聊了一会儿天,苏阿姨说最近腿有些乏,走路不太利索。那天她刚从外面回来,脚上穿着那双软皮平跟皮鞋,鞋底沾了一些泥,鞋头那块皮子被磨得发白,边缘起了毛,但鞋面还是擦得干干净净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脚往回收了收,说:“还没来得及洗。”
李青站起来,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端出来放在茶几上。水壶嘴冒着白气,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显眼。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去碰苏阿姨的脚,而是先去了洗手间。我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牙刷在杯子里搅动的声音,还有她漱口时咕噜咕噜的响动。过了好一会儿,她走出来,嘴角还带着一丝没擦干净的水渍,嘴里是清冽的薄荷味。她走到苏阿姨面前,双膝触地,跪了下来。
她没有马上帮苏阿姨脱鞋。她先弯下腰,把脸凑近那双沾着泥的软皮平跟皮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闻一朵花,又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她闻了很久,然后睁开眼睛,低下头,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鞋尖上的泥点。泥是涩的,混着皮革被磨损后的味道。她又舔了一下,再一下,一点一点把鞋尖舔干净。苏阿姨低头看着她
,没有躲,只是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看一样自己很久以前就放弃了去理解、却从来没有离开过的东西。
把鞋面上的泥舔净之后,她才张开嘴,含住了整个鞋尖。那双软皮平跟皮鞋的鞋头被她含在嘴里,她的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嘴唇紧紧包着被磨得发白的皮面。她含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然后她才慢慢松开嘴,用手托着苏阿姨的脚后跟,轻轻把鞋脱了下来。
鞋脱下来之后,她没有立刻去碰那双脚。她先把那只皮鞋捧到嘴边,把鞋口贴在自己的嘴唇上,深深地闻了一下——那里面是苏阿姨脚上的味道,被皮革裹了一整天,温温的,潮潮的。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把鞋放下,又拿起另一只,重复了同样的动作。苏阿姨一直低头看着她,嘴角那道弯很浅很浅,像是看着一个孩子在做一件她不懂的事,但她没有问,也没有拦。
李青把两只鞋都舔干净了,整整齐齐地放在一旁。然后她才低下头,咬住苏阿姨脚上那只棉袜的袜尖,一点一点地把它拉下来。那只袜子上有细碎的花纹,褪色褪得厉害。她用嘴含着那只袜子放到一旁,又咬住另一只,一点一点从脚上剥下来,叠整齐了放在一起。整个过程没有用手,全靠嘴唇和牙齿,动作流畅得像这些年一点一点磨出来的本能。
袜子脱下来之后,她没有马上含住苏阿姨的脚趾。她先低下头,把鼻子凑近苏阿姨的脚背,深深地闻了一下。那是被棉袜裹了一整天的味道——微微的潮气,皮肤的温热,还有一点皮革留下的气息。她闻了很久,然后伸出舌尖,从脚背开始,一点一点地舔。从脚背到脚踝,从脚踝到脚趾缝,她的舌尖走得很慢,像是在描一幅地图。苏阿姨的脚背上还残留着泥点干涸后的细痕,她用舌尖一一濡湿,一一舔净。
然后她才张开嘴,把苏阿姨的大脚趾含了进去。
苏阿姨低头看着她的发顶,轻轻说了一句:“刚从外面回来,脏得很。”李青含着脚趾,含含糊糊地说:“不脏。”然后继续吮着。苏阿姨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那道弯很浅很浅,像一条河在最深的地方悄悄拐了个弯。但闭眼的那一刻,她的眉头皱了一下,极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拧了一下又被松开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些什么。李青等的从来不是一双洗干净的脚。她等的就是这一刻——苏阿姨从外面回来,脚上带着一天的尘土,穿着那双她送的软皮平跟皮鞋,而她可以跪下来,先把鞋尖含干净,再把袜子用嘴脱下来,把每一寸皮肤上的尘土都舔净,然后再把那双脚含进嘴里。这是她一个人的仪式。没有人要求她这样做。是她自己觉得,不这样做就不够。
苏阿姨不再只是被动地接受了。她开始动脚趾,用它们去触碰李青的嘴唇,轻轻地点、慢慢地压,像在回应什么。李青吮吸的时候,她的脚掌会轻轻回勾,把李青的嘴唇压得更紧。李青的舌尖划过她脚心的时候,她会轻轻笑一下,说:“痒。”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浮上来,然后又把脚伸回去,像在示意她继续。李青张开嘴,把脚后跟含进去的时候,苏阿姨的脚趾蜷曲了起来,又在她的嘴里缓缓展开,一根一根。她的
呼吸变深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些,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指尖轻轻叩着,另一只手落在李青的发顶,慢慢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的动作越来越多——用脚趾夹李青的嘴唇,把整个脚掌塞进李青嘴里,轻轻蹭着她的下巴。而李青每次都接住了,稳稳地接住了。她的嘴巴被撑得鼓鼓的,腮帮子涨起来,嘴角有水光溢出来,但她没有停。她的表情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单纯的满足,更像一种被需要之后才会浮现的安定,那安定深得很,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苏阿姨低头看着李青的脸颊被撑得变形,忽然低声说:“你的嘴越来越大了。”李青没有抬头,但她的耳朵红了,红得透亮。她更加用力地含住那只脚。苏阿姨又说了一句:“比上次含得深了。”李青停下来,喘了口气,嘴唇上还沾着水光,小声说:“我练了很久。”苏阿姨没有追问她怎么练的,只是把另一只脚伸过去,说:“试试这只。”语气平淡,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温柔,又不只是温柔。在她伸脚的那一刻,我看见她的手在沙发扶手上攥了一下,指节发白,然后松开。那个动作很轻,但我看见了。那是她在和自己身体里的某个东西告别——也许是最后一丝迟疑,也许是用了很多年才放下的一种不该。
她开始指导李青——脚尖该往上翘一点,嘴唇可以再放松一些,舌头不要只在脚趾上打转,脚心也要照顾到。声音很低,像怕被别人听见似的,但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柔软。李青一一照做,像一个认真听讲的学生。有时候做得好了,苏阿姨会说一句“这次对了”,或者“就这样,别停”。李青听见这些话的时候,吮吸的力度会更稳一些,节奏更匀一些,像在用行动接收那些肯定,把每一个字都咽进肚子里。我看着苏阿姨指导她,忽然觉得那些话不像是指导——更像是一种语言。一种她们之间用了很多年才慢慢搭建起来的、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懂的语言。
我没有觉得自己不该看。我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被允许待在场内的人。李青后来抬起头,从苏阿姨脚后跟咬下一小片死皮,嚼了嚼,咽了下去。苏阿姨低头看着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脚掌蹭了蹭她的脸颊,像在擦一个孩子嘴角的饭粒。那一下很轻,却比什么都重。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更多。我羡慕李青,也嫉妒她。她做到了我从十二岁起就想象过却永远无法去做的事。但我也知道,她比我更适合坐在那个位置,那张小凳子,那个只有她能坐的位子。她对那双脚的执念里,没有占有,只有承接。而我,只是一个差点踏进那条河、却被挡在岸边的人。我曾经有机会。她没有给我。后来我走了,留在了岸上。而她走了进去,在河里沉了几十年。我看着她们,看了很多年。从门缝里,从石凳上,从电话那头。我看着她们,从来没有真正进入过什么。但我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我不配,也不该。我只是看着。而那场从十二岁开始下的雨,到今天也没有停。
那天临走的时候,李青送我下楼。在楼道拐角,声控灯忽然亮了,又灭了。她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很奇怪?”那个问题在黑暗里飘着。我想了想,说:“只要
你们高兴,又碍着了谁呢?”她笑了笑,没有再说别的。那笑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像是被理解了之后的高兴,更像是把一件藏了很久的东西拿出来给一个人看了一眼,然后又收回去。她转身回去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道里,轻而稳。
后来有一次,李青在电话里跟我说起这些年的经历。那时候她丈夫已经失业快两年了,白天睡大觉,晚上喝闷酒。她没有多说他,只是在说苏阿姨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和她平日里的疲惫完全不同步的东西。
“你以为我只在她家才那样?”她笑了一下,笑声很轻,但在那笑声底下,我听见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炫耀,是一种被压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的呼吸。“我们去过足疗店。她躺在那张皮椅上,脚泡在木盆里,我坐在旁边。服务员出去以后,我就把她的脚从水里捞出来,低下头含住。她一开始不肯,说这里是什么地方,万一有人进来怎么办。我说我挡着呢,看不见的。后来她就不说了,闭着眼让我含着。那只脚上还带着中药汤的味儿,苦苦的,混着她皮肤上的味道,比什么都好闻。”
她顿了顿,又说:“还有一次在美甲店。她刚做完指甲,脚趾甲涂了一层淡粉色的甲油,亮晶晶的。她坐在那儿等我付钱,我从钱包里抽出钱递给店员,然后蹲下去,当着那个小姑娘的面,捧起她的脚亲了一下脚背。小姑娘眼睛都瞪大了,阿姨脸一下子红透了,往外抽脚,我没让。我站起来付了钱,拉着她的手就走了。后来她骂了我一路,说我疯了。可我知道,她那句骂里面,一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
“宾馆我们也去过。”她的声音变得更柔了,“那次是她说想出去走走,我就订了一间房。半夜我起来,走到她床边,掀开被子,她的脚露在外面,月光照在上面。我没忍住,跪在床边就含住了。她醒了,没说话,也没躲,就那么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我含着她的脚趾,她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说了一句‘你这孩子’。那句‘你这孩子’,我等了很多年才等到的。”
“还有公共浴池。”她说,“那回我们洗到最后,浴池里就剩我们两个人。蒸汽还没散,到处是水珠子。她坐在池边,脚垂在水面上晃。我游过去,在水里捧起她的脚,低下头含住。水灌进我的嘴里,混着她的味道,温温的。她说,这种地方你也不怕被人看见。我说,看见了又怎样。她笑了,那笑声在蒸汽里飘着,荡来荡去的。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笑声。”
“还有一次在田里。”她说着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有种孩子似的得意,“那回我们去乡下看她一个老姐妹,路过一块田埂。她穿了凉鞋,脚上沾了泥,说回去再洗。我蹲下去,就在田埂上,把她脚上的泥一点一点舔干净。她老姐妹站在远处看见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她也没解释,就那么低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后来她说,你比我还疯。我说,我疯也是你惯的。”
她又说:“有时候我舔累了,就躺下来,躺在地上。她就坐在沙发上,把脚搁在我身上——有时候搁在胸口,有时候搁在脸上。我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像个家具一样。她看电视,我就当她的脚垫。她偶尔动一动脚趾,蹭
蹭我的下巴或者嘴唇,我就含住,过一会儿她又抽回去。就那么安安静静的,谁都不说话。那是我最舒服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就躺在那儿,让她踩着、搁着、碰着。我能那样躺一整个下午,直到我老公打电话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遍又一遍,我才坐起来。她什么也不问,我也什么都不说。我就洗把脸,理理头发,开门走了。她知道我还会来。我也知道她会在。”
她停了一下,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调皮。“你猜我还干过什么?有一回我买了一桶牛奶,温得热乎乎的,倒进洗脚盆里,端到她面前。她一看就笑了,说你这是干什么,拿牛奶给我洗脚,你当我是杨贵妃?我说你比杨贵妃还好看。她拍了一下我的脑袋,但还是把脚伸进去了。那两只脚泡在乳白色的牛奶里,一荡一荡的。我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跪下去,低下头,把她的脚从牛奶里捞出来,含进嘴里。牛奶是甜的,她的脚趾缝里都是奶香味。我一根一根地吮,吮完了,她又把脚放回盆里,我又捞起来。就那么反反复复,直到那盆牛奶凉了。她问我,好喝吗?我说,好喝。她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后来摸了摸我的脸,没说话。那种事我做过很多回。每次去超市看到牛奶,我都想买一桶。她后来也不说我了,就坐在那儿看着我折腾。”
她说完这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变得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和自己无关的事。
“我上大学那会儿,有一个女同学,关系挺好的。有一回她带我回她乡下老家,说她婶子一个人住在老屋里,腿脚不好,她每次回去都帮婶子洗脚。那天晚上我亲眼看见她跪在地上给她婶子洗脚、含她的脚趾。她婶子一开始不好意思,直往后缩,后来慢慢放松了,甚至主动说‘换只脚吧’,还教她怎么含得更深。我那同学带了DV,把整个过程都录下来了。她说她要把这个当作业交上去,叫《人体与关怀》。”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了。“我当时坐在旁边看着,心里翻江倒海的。不是恶心,是羡慕。特别特别羡慕。我羡慕她可以光明正大地跪在那里,羡慕她婶子可以那么自然地接受,羡慕她们之间那种不需要躲藏的关系。我看着她婶子的脚趾在她嘴里动来动去,心想,原来别人也做这种事,原来不是我一个人。那个羡慕不浓烈,但特别真切,就像远远看着一扇亮着灯的窗户,你知道里面是暖的,但你走不进去。”
她停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下。“后来我那个同学的DV带子不知道放哪儿去了。她说她妈看了之后骂了她一顿,说她丢人现眼。她再也没提过那件事。可我一直记着。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知道,原来我想对阿姨做的事,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在做。她们做得那么自然,那么坦然。而我,只能把这件事藏在心里,藏了那么多年。”
她说到这里,声音安静下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收回来,落在了心里最软的那个角落。
“你知道吗,”她说,语气不再有刚才的兴奋,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笃定,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坐下来喘气的地方,“她的脚是我生命里的一部分。从小就是。它们踩着凉鞋咔嗒咔嗒走过楼道的时候,就
接住了我。后来她走了很远的路,走了很多年。而我做的事,从头到尾只有一件——就是不管她从哪里回来,脚上沾着什么,不管是在她家、在足疗店、在田埂上、还是在宾馆的月光底下,我都蹲下去,用嘴接住她。她穿的那双软皮平跟鞋,我舔了这么多年,鞋头被我舔得发白了,她还以为是穿烂的。我每次看到那双鞋,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兴——不是高兴她不知道,是高兴我能用这种方式,一点一点地,把我的痕迹留在她最贴身的东西上。她不知道也没关系。我知道就行了。”
她顿了顿,又说:“我喜欢在她袜子上留口红印。每次去之前我都仔仔细细涂好口红,含住她脚的时候故意不擦,就为了让那个嘴唇的形状印在她的袜子上。她一开始不知道,后来发现了,红着脸说这样不好,万一被人看见。从那以后,我每次含之前就用纸巾把口红擦干净。不是不喜欢留了,是不想让她担心。但我有时候还是会忍不住——趁她不注意,在袜子内侧、在脚底心那个位置,偷偷印一个。那个位置她看不到,别人也看不到。只有我知道。那是我的记号。”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平,像在交代一件很小的事。
“有一年,阿姨老家的一个远房侄子找上门来,说她年纪大了,一个人住着不放心,想把她接回老家养老。她跟我说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她说,老家那边房子也宽敞,侄子媳妇在家,能照顾她。我当时正在给她脱袜子,听见这话,手没停,也没抬头。我把她的袜子脱下来,叠好放在一旁,然后低下头,含住了她的脚趾。”
她又停了。电话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含了多久我也不知道。她后来不说话了。她靠在沙发背上,一只手放在我头上,没动。那天我没有舔,没有吮,只是含着。含得很紧。她什么都没再说。那个侄子后来再也没打过电话来。她也没再提过回老家的事。”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什么东西重新咽回去。
“其实那天她应该感觉到了。感觉到我不想让她走。不是不想让她有人照顾,是不想让她被别人照顾。我可以照顾她。我这辈子可以照顾她。我不需要别人替我做这件事。”
她的声音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没有颤,没有哽,只是更轻了,轻到像是一句被压了很多年的话终于被说了出来,但因为被压了太久,出口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她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声音重新亮起来,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坐下来喘气的地方。
“这件事我不跟别人说。说了他们也不懂。可能还会骂我。可我自己知道。她需要我,我也需要她——那个感觉,就够了。”
她说完这些,沉默了很久。电话里只有她均匀的呼吸声。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我能接住她,她也让我接住了。我累的时候可以躺下来当她的脚垫,疯的时候可以用牛奶给她泡脚。她不嫌弃我,也不赶我走。她的表情一开始是躲的,后来不躲了,再后来会看着我了,再后来会摸我的头发了。我用了很多年才让她敢在我面前把脚伸出来,什
么都不怕。你不知道这有多难。她这辈子被别人拿走的东西太多了,她不信有人会真的留下来。”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也不信。可我们都还在。”
我挂了电话,在窗前站了很久。我想起那年暑假的门缝,想起咔嗒咔嗒的凉鞋声,想起她蹲在苏阿姨脚边的样子,想起苏阿姨别过脸去时肩膀上那一颤,想起丝袜落在她头上时苏阿姨笑出声的样子,想起苏阿姨在喜宴散席后用餐巾纸擦去脚上口红印时平静的侧脸,想起她说自己躺在地上像个家具一样一动不动,想起她在足疗店里挡着服务员的目光,想起她端着一盆牛奶跪在地上,想起她在结婚那天攥着一双袜子以为一切都完了,想起她说那双软皮平跟皮鞋是被她舔烂的,想起她说她在袜子内侧偷偷印口红印,想起苏阿姨用脚趾夹住她嘴里那只袜子轻轻拽出来,想起她舔拖鞋时舌尖在塑料鞋面上留下的那道湿痕,想起她说“好甜”时嘴角挂着的洗脚水,想起苏阿姨第一次打电话说“你有空吗”,想起她翘着脚说“鞋都懒得脱”,想起“简单点,先把鞋袜脱了再去刷”,想起“以后就这么着”,想起她说那天含着苏阿姨的脚趾含了很久,含得很紧,只是含着,没有舔,没有吮,像是在用牙齿和嘴唇确认一样随时可能被拿走的东西,想起她含着脚趾含含糊糊地说“他要是成了我老公是不是就能碰了”,想起苏阿姨说“你们两个傻子,等结了婚再说”,想起那个下午的阳光穿过老榆树的叶子,落在她们两个人身上。我终于明白了,她不是在炫耀。她说那些话的时候,是在把一块块石头从胸口搬出来,一块一块地放在桌上给我看。她不指望别人懂,她只是搬出来透一口气,然后再一块一块放回去,关好盖子,走回她的生活里去。
我不知道她们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苏阿姨的鬓边已经有了白发,李青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也堆起了细纹。但有些事不会变。苏阿姨从外面回来,不管是从菜市场还是花坛边,不管是足疗店还是田埂上,鞋上沾着泥也好,沾着灰也好,穿着那双被舔得发白的软皮平跟皮鞋也好,她都不用低头看。因为门一推开,或者什么都不推开——哪怕只是在空旷的田埂上,在深夜的宾馆床边,在李青躺成一件家具的旧沙发上——就会有一双嘴唇迎上来,稳稳地接住她,接住她所有的疲惫、尘土和岁月。那双嘴唇的主人已经不再年轻,躺在地上久了腰会酸,站起来的时候要扶着腰,可她从没有让那只脚落过地。
这是她们永远的秘密。一个可以不被人理解,但不能没有的秘密。这么多年,她们就这么相互走过来,其中的艰辛只有她们自己知道。李青有多少次是饿着肚子先来给阿姨舔脚的,数不清了。阿姨问她吃饭了没有,她说吃了。阿姨不信,她说真的吃了——吃脚就吃饱了。阿姨说哪有可能。她就笑,嘴角还挂着水光,说不是还有一盆洗脚水吗,喝下去什么都有了。阿姨拿她没办法,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那要是喝撑了怎么办?不如你加点糖,加点牛奶。说完两个人都笑了。这是玩笑,可我知道,能从嘴里说出这种玩笑,是因为她们的灵魂已经嵌在一起了,嵌得没有缝隙。就连舔鞋的时候阿姨也会逗她——
有一回李青蹲在门口含着她那双软皮平跟皮鞋的鞋尖,阿姨低头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今天刷牙了没有?李青含着鞋尖含含糊糊地说:刷了,还含了鞋油。阿姨吓得赶紧伸手去拽她,说那东西能吃吗你快吐出来。李青把鞋尖从嘴里松开,笑得直不起腰,说骗你的,你怎么什么都信。阿姨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拍了一下她的脑袋说你个死孩子。这些细碎的、旁人无从知晓的对话,像暗河底下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了几十年,圆润了,光滑了,却始终在那里,硌在河床上,也硌在彼此的心里。
我忽然想起那些年无数次亲眼见过的场景。李青跪在地上,张开嘴含住苏阿姨的脚趾,苏阿姨的另一只脚也没闲着——那只脚的脚掌轻轻贴在李青的脸颊上,缓缓地来回蹭,像是在抚摸一件自己最珍视的东西。有时候她的脚趾会插进李青的发丝里,慢慢地梳着,一圈一圈地绕着发梢。有时候她会调皮的往下压一压,把脚掌往李青嘴里塞得更深一些,看着李青被撑得鼓起的腮帮子微微发白,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声,眼底泛起点点泪光,像是被噎着的样子。起初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试探的——也许是想让这个孩子知难而退,觉得恶心了、难受了,自然就不来了。但她每次往下压,李青就张得更大一点,迎上去,从不肯躲。后来她就不再是试探了。那变成了一种深度训练,一种考验,甚至是一种只有她们之间才懂的、不需要言语的对话。她用脚掌压下去,李青用喉咙接住。她一松,李青喘一口气。她再压,李青再接。一来一回,像暗河里的两道水流,缠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你,哪道是我。
但我知道,李青用嘴含住的,从来不只是阿姨的脚。是阿姨在这世上无人认领的孤独,是被丈夫抛弃后攒了几十年的委屈,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低头看脚趾时说不出口的失落,是她在洗脚盆前对着水面笑了一下之后又黯淡下去的眼神,是她终于鼓起勇气打出的那个电话,是她翘着脚说出“鞋都懒得脱”时藏了一辈子的疲惫终于有人可以托付。这些阿姨不会说,也说不出口的东西,都被李青一口一口含在嘴里、含在舌根底下,化在了骨头里。而阿姨伸脚让李青含住的时候,另一只脚掌贴在她脸上、插在她发间、压在她舌根深处的时候,她含住的也不仅仅是一个女孩的嘴唇和舌头——是那个被父母扔在奶奶家的夏天,是那个端着一碗洒了一半的绿豆汤站在门口不敢敲门的孩子,是那个在新婚之夜跪在地上磕头说“就求你别不要我”的年轻女人,是那个在门外站了好几天、最后跪在门口用嘴含住她沾泥的鞋尖、让她终于说出“永远是你的了”的女人,是那个听了她一句“简单点,先把鞋袜脱了再去刷”就蹲下来照做、把她走了一天的乏意从脚上一点一点吮掉的女人,是那个听见有人想把她接去养老、什么都没说、只是含着她的脚趾含了很久很久的女人。她们在对方身上,捡起了那些别人不要的部分。那些被这个世界随手丢在地上的碎片,被她们一片一片捡起来,用嘴唇、用脚掌、用指尖、用洗脚水、用牛奶、用软皮平跟鞋上被舔得发白的皮面、用一句“以后就这么着”、用一句“你们两个傻
子,等结了婚再说”,一点一点地拼在了一起。拼成了一个只有她们两个人能看见的完整的形状。
这件事不需要被任何人理解,也不需要被任何人允许。它只是在那里,像一条暗河,在地底下流了这么多年,水面从没有断过。从十二岁那年初夏的第一声脚步开始,那个男孩的心里就下起了一场雨。那雨穿过整个少年时代,穿过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穿过了我的整个人生。而此刻我站在楼下,回头看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场雨永远不会停。因为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永远的。它不需要太阳,也不需要晴天。它只需要一条暗河,和两个愿意沉在里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