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与女仆的下克上(三)
第三幕 · 妹妹塞西莉亚米拉把艾莉丝带回皇宫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马车悄悄从后门驶入,灰衣男人把艾莉丝扶下车,匆匆离去。艾莉丝身上裹着一条从调教室带出来的旧披风,里面什么都没穿。她赤着脚,踩在宫道深夜积起的露水上,脚趾缩了缩,却没有喊冷。
米拉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回到寝殿,米拉把门关上,隔绝了外间的侍女。烛火只剩最后一点残光,她站在窗边背对着艾莉丝,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洗个澡,换身衣服。明天开始,你还是我的贴身女仆。别在别人面前……那样。”
“哪样?”艾莉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沙哑,一点无辜的试探。
米拉没有转身,只是微微攥紧了拳头。她听出艾莉丝在笑。
“你知道。”她说。
艾莉丝没有再追问。她安静地走进浴室,水声响了很久才停。出来的时候,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裙,头发湿漉漉地披着——这一次,她没有被要求戴上项圈。也没有人再管她。
她站在寝殿中央,像是有些不习惯这样直立着,站了一会儿,竟不自在地用脚趾抠了抠地毯。
“床在那里。”米拉终于转过身,看了她一眼,“你今晚睡外间。明天早上,正常值日。”
艾莉丝垂下眼:“是。”
那一个晚上,两人都没有睡好。
艾莉丝裹着薄被躺在外间的小床上,翻来覆去。她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空荡荡的脖颈,那里没有项圈,没有链子,却觉得更痒。她想起自己的铃铛还留在调教室,不禁翘起腿,无意识地向两侧分开,又逼自己合拢。
她咬着嘴唇,声音压得极轻,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到——她的声音里此刻全是空落落的渴望与不适。那串银铃的响声仿佛一直在她耳底回响,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像在舔那道已经凉透的甜味,又像是贪婪地想要把那滋味勾回来。
米拉隔着一道帘子,听见她翻身、喘息、压低声音呻吟的声音。她攥紧被子,心里翻搅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乱麻。
她以为自己把艾莉丝带回宫里,就能让她慢慢恢复正常。
可第二天一早,她就发现自己错了。
---清晨,米拉坐在梳妆台前,侍女们围着她忙前忙后。艾莉丝端着水盆从门外进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恭顺表情,垂着眼,轻轻把水盆放在妆台旁边。
一个侍女拿起发梳,正要给米拉梳头,艾莉丝忽然开口:“我来吧。”
那侍女愣了一瞬,显然没有习惯这个看似资历浅浅的女仆在这种场合主动揽活,可公主不发话,她也不好发声,只好退开半步。艾莉丝自然地接过发梳,站到米拉身后,手指熟练地拢起她的长发,动作轻柔得像在碰一件宝物。
米拉从镜子里看见她的脸,看见那双眼睛低垂着,睫毛又长又密,投下一片安静的影子。
她心里微微一动,没有说话。
梳完头,艾莉丝退到角落,垂手站好。整个过程没有出任何差错,也没有半分逾越。米拉几乎要以为那个在调教室里浪叫的母狗只是昨晚的一场梦。
可她错了。
晚膳后,米拉单独坐在书房里看奏折。艾莉丝站在屏风旁伺候着,沉默得像一截影子。米拉批完一卷,随手递过去:“放回架上。”
艾莉丝接过,转身走向书架。她走了两步,忽然
膝盖一软,“咚”地一声跪在地上。
米拉吓了一跳,抬头看去。艾莉丝跪在那里,抱着那卷奏折,愣了一瞬,很快自己爬起来,低着头,把奏折放回架上,声音有些发颤:“……对不起,脚滑了。”
米拉没有说话。她看见艾莉丝放好奏折后,那只手垂回身侧时,指尖在不由自主地轻轻发抖。
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训练刻进骨头里的东西,是身体记忆。奥薇拉让艾莉丝爬了整整三天,她已经习惯了用四肢着地的方式移动、感知、伸展。走路和站立,反而成了需要刻意维持的姿势。
米拉把视线收回奏折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第二天,她的猜测更被印证了。
那天下午,米拉在花园里散步,艾莉丝和几个侍女跟在身后。一只蝴蝶从月季丛里飞出来,在艾莉丝面前打了个旋。艾莉丝下意识地蹲下去,双手撑地,臀部向后翘起——那是一个标准的、母狗待命的姿势。
周围侍女都看了过来。
艾莉丝怔住,触电一样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泥土,装作弯腰系鞋带模样,缩回去站好。
米拉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可当天夜里,艾莉丝又跪在了她面前。
米拉正要入睡,忽然听见外间传来极轻的、压抑的哽咽声。她掀开帐帘,看见艾莉丝伏在地上,双手撑地,额头贴着地毯,肩膀一抽一抽地动着。她听见米拉的脚步声,抬起头来,满脸泪痕,嘴里喃喃:“主人……母狗控制不住……母狗站不住了……母狗跪习惯了……母狗不是故意的……”
米拉站在她面前,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把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起来。回床上躺着。”
“我睡不着……”艾莉丝仰着脖子,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一躺下来,脑子里全是主人的鞋。一闭上眼,就听到铃铛响。睡不着……睡不着……”
米拉没有回答,转身回床上躺下。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外间传来极轻的动静,像是有人在慢慢地、试探地靠近。
艾莉丝伏在门槛上,只露出半张脸,眼睛里藏着不安与渴望。她轻声问:“主人……我能睡在床脚吗……像之前在调教室一样。就一晚。我保证不碰您。”
米拉背对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艾莉丝以为她睡着了,准备悄悄退回去时,才听见她开口:“……过来。”
艾莉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爬过去,小心翼翼地把身体蜷在床脚,缩在米拉的脚边。月光落在她赤裸的肩背上,她像条终于回到窝里的狗,长长地、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米拉感觉到有一团温热的东西贴着自己的脚踝慢慢蜷缩起来,那条温顺的身体慢慢绷紧——然后放松。她感觉到艾莉丝用额头蹭了蹭她脚背上的薄袜,像在无声地说谢,又像是在讨好。她甚至能感觉到,透过来薄袜,有湿意一丝一缕地洇过来——她尽量控制住声音,却还是漏出几声极低的、带着难耐的细喘。米拉没有动,也没有抽回脚。
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心里像有一只小小的钟摆,在慢慢地、不可挽回地,朝某个方向偏过去。
---接下来的日子,米拉做了一个决定:她不再逼艾莉丝“正常”,也不再试图抹掉那些痕迹。既然艾莉丝戒不掉,那她就不再去做那
个拆去她项圈的人。
她开始默许艾莉丝夜里爬到她床脚来睡。默许她偶尔在人前失态时,由自己出面替她遮掩过去。默许她在无人处,偶尔用一种低贱到骨子里的口吻求自己骂她一句——而她也真的会骂。
起初只是极轻微的、试探性的辱骂——她说“贱”,说“骚”,说“狗东西”,语气还带着几分生硬和迟疑。可每说一次,艾莉丝都会浑身发抖,腿间的水便会浸湿裙摆,像被人从深水里捞起来。
她也渐渐开始动手:用发梳重一点地敲她的额头,用鞋尖轻踢她跪着的膝盖,用指尖掐她乳尖,掐到红痕浮现又松开。她掌握不好分寸,可每一次,艾莉丝都会用那种又湿又亮的眼睛望着她,像在说“不够,再多一点”。
她终于明白,她要的不是“恢复原状”,而是这个变得下贱的艾莉丝。她也渐渐开始享受,自己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见过她这副样子、唯一一个掌握着她羞耻的人。
可宫里越来越藏不住这一团暗火了。
---第五天夜里,米拉忽然对艾莉丝说:“明天中午,我要请几个人来用膳。北境那几位使臣,还有他们带的两个副官、几个随从。你负责斟酒。”
艾莉丝抬起头,有些困惑地看着她。
米拉低下头,从妆台的暗格里取出一条细细的金链子,链尾坠着一枚打磨成铃铛形状的红宝石。她看了艾莉丝一眼,把那枚宝石铃铛递到她面前,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戴上去,穿在裙子里。领口遮住,没人看得见。”
艾莉丝接过那枚宝石铃铛,指尖微颤。
“客人来了以后,你斟酒时,要走到每一个人面前,弯腰,低头,把酒斟满。记住你的身份——你是我的贴身女仆,你是米拉。可你在伺候我的时候,要把我当成主人。每斟一杯,你要在自己的心里叫我一声主人。明白吗?”
艾莉丝把宝石铃铛握在掌心里,感觉到那枚凉冰冰的小东西正慢慢被她的体温焐热。她低着头,声音发紧,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兴奋:“明白……母狗会好好伺候主人的客人。”
第二天午膳,一切顺利得几乎完美。
米拉坐在主位上,与赫罗格谈笑风生,仿佛不过是寻常宴饮。艾莉丝穿着高领的深灰色女仆裙,领口扣到最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微笑。她端着酒壶,走到每一位客人身边,弯腰,低头,把金杯中斟满琥珀色的酒液。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裙摆之下,那枚红宝石铃铛正夹在她两腿之间那两片柔嫩的肉唇里。每走一步,它便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磨蹭,像一个不住摩挲她耻骨的小手。她每弯腰斟一次酒,那铃铛便磕在阴蒂上,发出一声几乎能听见的、下作的“叮”响——她不得不一再咬住舌尖,才没让那声响漏到空气里。
她斟酒时总觉得喉头绷紧,咽下一口口带着甜腥味的气息。
赫罗格喝到第三杯,忽然注意到她,上下打量了一眼:“这女仆看着面生。公主殿下什么时候换的人?”
米拉笑了笑:“北境大公爵府的佣人,哪有王宫里的人管用?”她端起酒杯,不着痕迹地把话头带开,“赫罗格大人,尝尝这道鱼。”
艾莉丝垂着头,退到米拉身后,在无人注意的角度,极轻地夹了一下腿。
那枚红宝石铃铛便又开始轻
轻响起来。
午膳结束后,客人散去,米拉回到寝殿,刚关上门,就被跟进来的艾莉丝抱住了膝盖。
艾莉丝跪在她面前,浑身发抖,仰着头,脸上全是湿的,不知道是泪还是汗。她声音又哑又急:“主人——母狗一直忍着……母狗忍了好久了——求主人赏母狗——求主人踩母狗一脚,骂母狗一句——”
米拉低头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脚,把鞋尖轻轻压在了艾莉丝的锁骨上——那根雪白的骨头。她没有用力,只是用鞋底贴住她,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心脏正疯狂地跳着。
“骚货。”她说。声音像是低声念一个熟稔的名字。
艾莉丝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整个人如同被这句话击中一般软了下去。她张着嘴,喉咙里滚出一声沙哑的呻吟,身子止不住地往下滑,几乎瘫成一滩软泥。她的胯间,已经湿透了裙摆,在地毯上洇开一块深色的痕。
米拉收回脚,看着她这副瘫软如泥的样子,沉默了几息,才低声说:“先去洗。晚上……再过来。”
艾莉丝伏在地上,肩膀轻轻抖着,像一条被踢了一脚却不愿离开主人鞋边半步的狗。她把额头抵在米拉的鞋面上,用尽力气才挤出一个字:“是。”
---艾莉丝的妹妹回来了。
消息传进寝殿的时候,米拉正坐在窗前,手里拈着一卷北境送来的盟书。侍女恭敬地低头报:“殿下,塞西莉亚郡主今日午后入宫,车驾已经过了第三道宫门了。”
米拉手里的羊皮纸“啪”地掉在膝上。她抬起头,看见站在屏风旁的艾莉丝,背脊微微僵住。
塞西莉亚。她认得这个名字。艾莉丝的同胞妹妹,帝国第二序继承人。比艾莉丝小两岁,从小就性子烈,敢骑最烈的马,敢在朝堂上顶撞大臣。两年前被送去北境,跟随高阶祭司修习魔法与礼仪,如今回来了。
她回来,要见她的姐姐。而所有人都会告诉她,坐在王座上的那个金发蓝眼的女人——米拉——就是她的姐姐艾莉丝。
艾莉丝低下头,手指用力绞着裙摆,指尖泛白。
米拉看着她,沉默了一阵,才说:“午膳设在小花厅。你亲自去伺候,不要露馅。”
艾莉丝没有抬头,只应了一声:“是。”
午膳时,塞西莉亚带着一阵风似的卷进了小花厅。
她穿着一身骑装,深红色的短外套紧裹着窈窕的身形,靴子沾着尘土,腰带佩了一柄短剑。她看见米拉,先是一愣,然后大步上来,张开双臂就抱了上去:“姐姐!怎么瘦了这么多!”
米拉被抱得微微一僵,随即调整了姿态,露出一个惯常的、温和的笑容:“路上累了吧?先坐下用膳。”
塞西莉亚松开她,大大方方地坐了,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下去,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可算回来了。北境那地方,冷得能把人尿意都冻住。姐姐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她说话又快又急,眉眼间带着一股娇蛮的洒脱。米拉笑了笑,心中却警铃大作。她感觉到塞西莉亚的目光忽然越过自己,停在了身后某个方向。
塞西莉亚盯着艾莉丝,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皱了皱眉,歪着头轻声问:“姐姐,你什么时候换的贴身女仆?”
米拉的掌心略略渗出了汗:“几个月前。”
“她长得好像一个人。”塞西莉亚说,“好像你自己。”
空气微微一凝。
艾莉
丝端着酒壶的手极轻地抖了一下,又迅速稳住,垂着眼,没有抬头。
米拉端起酒杯,稳稳地笑了笑:“你看错了。她叫米拉,是我捡回来的孤儿,身世干净。”
塞西莉亚又看了艾莉丝一眼,那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好奇,倒也没有再多问。她压下这个话题,转而缠着米拉说起了北境各种见闻。艾莉丝站在几步外,掌心全是冷汗。
可那顿午膳并没有就此平静结束。米拉起身去更衣时,塞西莉亚忽然叫住了正要跟出去的艾莉丝:“你,站住。”
艾莉丝的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塞西莉亚歪着身子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只空酒杯,慢悠悠地打量她:“你是姐姐的贴身女仆?伺候几年了?”
“回郡主,一年多。”
“那你应该很会伺候人吧?”塞西莉亚笑了笑,把空酒杯往桌上一放,伸出一只脚,靴尖朝她点了点,“我靴子上沾了泥。蹲下来,帮我擦了。”
艾莉丝喉间微微滚动。她看了一眼小花厅门口——米拉已经走远了,周围只有几个低头布菜的侍女,没有人在意这边。她垂下眼,蹲下身,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将塞西莉亚靴面上那层潮湿的尘土抹去。
塞西莉亚低头看着她的发顶,忽然问了一句让她脊背发凉的话:“你怕我?”
“郡主是金枝玉叶,奴婢只是下人。敬畏是应该的。”艾莉丝答得滴水不漏。
塞西莉亚沉默了两息,忽然“嗤”地笑了一声,把脚收回去,像叫一条狗那样抬了抬下巴:“退下吧。”
那天下午,塞西莉亚留在宫里住下了。
米拉私下里曾想安排艾莉丝避开她。可塞西莉亚却像是盯上了这个新女仆,第二天便派人来传话:她想试试姐姐贴身女仆的伺候功夫,让她过去服侍几日。
米拉眉头微微拧紧。可她如今扮演的是“姐姐”的角色。若拒绝得太明显,只会让塞西莉亚起疑。她看着面前垂头站着的艾莉丝,低声问:“你受得住吗?”
艾莉丝抬起头。她的眼睛在烛火下泛着湿润的光,像一汪被风吹皱的春水,带着一种熟悉的、隐晦的渴望。她轻声说:“主人想让我去,我就去。”
米拉沉默了很久。最后她说:“去换一身干净衣裳。”
塞西莉亚住在东偏宫。她的起居室布置得乱中有序,墙上挂着北境带来的兽头标本,桌面上摊着几卷烈马图。艾莉丝被侍女领进来时,她正坐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一根马鞭,一下一下地拍着自己的掌心。
“来了?”塞西莉亚看见她,没有起身,只用下巴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地毯,“跪那儿,等我收拾完这身行头。”
艾莉丝走过去,在一个不是命令却胜似命令的示意下,跪坐在她面前。她此刻明白了,这位郡主习惯让人跪着等待。
塞西莉亚自顾自地解着骑装的领扣,一边解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我姐姐那个人,性子太软了。从小到大,她连个下人都舍不得重骂一句。由着你们这些下人,怕是早就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殿下待下人宽厚,奴婢们都记在心里。”艾莉丝答。
塞西莉亚忽然停了手,转过身来。她那双眼睛又亮又烈,像两簇烧着的火,直直地盯住艾莉丝。“我听说,你不仅长得像我姐姐,连声音也有几分像。叫一声来听听。”
艾莉丝下意识地闭紧了嘴。
塞西莉亚却兴致起来了。她走
到艾莉丝面前,蹲下来,用马鞭的尾梢挑起她的下巴,逼她正视自己:“怎么不叫?不敢?还是嫌我这个郡主不配听你叫?”
“……郡主不要为难奴婢了。”
“为难?”塞西莉亚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站了起来,绕着艾莉丝走了一圈。她走得很慢,靴跟在石地上叩出清脆的声响。她在艾莉丝身后停下,忽然用马鞭的柄隔着衣裙戳了戳她的后腰:“跪好,把腰挺直。姐姐身边的人,不能这么没规矩。”
艾莉丝被她戳得腰身一挺,背脊绷直。
塞西莉亚又绕回她面前,手里那根马鞭在掌心里拍了拍,低头看着她。她的目光带着一种审视牲畜般的兴味,来回扫了好几遍,忽然轻笑起来:“长得像我姐姐,跪在你面前,听我使唤……有意思。我姐姐可从来没跪过我。”
艾莉丝的心猛地一缩。
她垂着眼皮,尽量不露声色,可那股从心底深处冒出来的酥麻感,却像电流一样爬满了她的四肢。她知道塞西莉亚不知道她是谁。她不知道这个跪在她面前的“女仆”,就是她朝思暮想的亲姐姐。可正因如此,当塞西莉亚用那种高高在上的、像驯服一条流浪狗一样的姿态对待她时,那种夹杂着亲情禁忌的屈辱与快感,几乎将她冲垮。
塞西莉亚显然还不知道她心理正在发生什么变化,只是觉得这个女仆的睫毛很密,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时候,像一件精致的瓷器。她忽然觉得有些手痒:“我教你个规矩。”
她抬起马鞭,轻轻点在艾莉丝低垂的额头上,迫她仰起脸,“在我面前,不许自称‘奴婢’。要说‘我’。”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也不许低头。我看着不痛快。”
这分明是要用平等的身份,却偏要配上跪姿,让“我”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时格外难堪。艾莉丝知道,她必须仰起脸,用“我”来称呼自己,然后跪在她脚边。
可她的心,正因这无法反抗的处境剧烈地跳动着。
她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尽量平稳地开口:“是。我记住了。”
塞西莉亚歪着头看了看她,忽然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那根马鞭收了回去,往窗台上一丢:“挺乖的。姐姐调教得不错。行了,去把我衣裳篓里那两件脏的抱去洗了。洗完了回来给我捏脚。”
她说着,已经往软榻上一躺,翘起了脚,那副姿态像打发一条守在脚边的狗。
艾莉丝低下头,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是。”
走出门的时候,她的腿间已经有些发潮了。她快步穿过回廊,拐进无人的角落,背靠着冰凉的石墙,轻轻喘了两口气。她伸手按住自己的小腹,恨恨地低骂自己:“艾莉丝……你在干嘛……那是你妹妹……”
可这句话,反而像一道热流涌过下腹——她几乎要被那种肮脏的、禁忌的兴奋感吞没。
那天晚上,塞西莉亚说要沐浴。侍女们备好热水,退了出去。半个时辰后,唤人进去添水。艾莉丝端着铜壶推开门,看见塞西莉亚正靠在浴桶边缘,整片白得发亮的肩背露出水面,湿发贴在脖颈和锁骨上。水汽缭绕,映着她年轻的脸庞,带着一层粉红的光泽。
塞西莉亚没有回头,听见脚步声,只说:“添热水。”
艾莉丝走上前,缓缓注下温水。她听见塞西莉亚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水面微微晃动,露出她小巧圆润的肩头。艾莉丝
的目光落在那片光裸的皮肤上,忽然觉得喉咙发紧——那是她的胞妹。她看着她从一团长着稀软绒毛的幼猫长成现在这样鲜亮的、带着犹带湿润水汽的少女躯体。
“你手艺不错。”塞西莉亚夸了一句,又把头往后仰,闭着眼问,“你以前也这样伺候过姐姐吗?”
“伺候过。”
塞西莉亚沉默了一下,忽然睁开眼睛,声音带着一点奇怪的意味:“那……姐姐也这样让人伺候过她吗?我是说,像我这样,光着身子泡在水里,让人在身后添水。”
艾莉丝的手停在半空。
塞西莉亚没有回头,也没有追问。她只是又闭上眼,在水中把身子舒展开来,低低地笑了一声:“我真好奇,我姐姐从前是怎么当公主的。可惜她如今比从前温柔多了。温柔得不像我记忆里那个模样。”
她说着,忽然往水里沉了沉,只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脑后勺。
---第二天一早,塞西莉亚把艾莉丝唤到床前,让她跪在踏板边伺候自己穿鞋。艾莉丝低头替她系着靴带,塞西莉亚忽然说:“昨晚我想了一晚上,觉得你该有个名字。以后在我的宫里,我叫你‘小金’。”她伸出手,拨了拨艾莉丝垂落的金发,语气调皮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因为你长着一头金子一样的头发,又总低着头,像一条缩在脚边的小狗。”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很清脆,又很无情。
艾莉丝的手指正系着最后一段靴带。她顿了顿,然后低声说:“好。小金记住了。”
那双蓝眼睛里,刹那闪过一抹复杂的、说不清是耻辱还是欢喜的光。
塞西莉亚似乎打定了主意,要把这个新女仆留在自己身边,当成一件活玩具一样把玩。
她住进东偏宫的第三天,就开始叫“小金”这个名字,叫得理直气壮,让整座偏宫的侍女都习惯了。艾莉丝低头应声时,塞西莉亚还会伸出指尖,像拨弄一只雀儿一样拨她的下巴,笑道:“多乖的狗。”
艾莉丝不敢抬头。因为她知道,自己一抬头,那双眼睛里的光就会藏不住。
第四天早上,塞西莉亚终于忍不住了。
她起得比平时早,晨光从薄纱窗帘里漏进来,她看见艾莉丝正站在窗边,替她整理昨夜摊开的长裙。她没有穿女仆制服,只穿着一件家常的浅灰衬裙,腰身收得很细,背对着光,侧脸的轮廓被镀上一层金边。
塞西莉亚盯着那道身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小金,过来。”
艾莉丝放下手中的衣裙,走过去,照例屈膝行礼。塞西莉亚却摆了摆手:“别跪,站那儿。”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条东西,在晨光里晃了晃。
那是一条深红色的皮项圈,上面缀着一枚小铜牌,原是她从北境带回的猎犬用具。塞西莉亚将它拎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眼,目光又落到艾莉丝颈间,轻轻地笑了一下。
“来。”她把项圈递过去,“戴上,让我看看是不是合适。”
艾莉丝浑身一僵,像是被雷劈中一样定在原地,瞳孔猛地一缩。那一瞬间,她脑海里翻过无数念头。她张了张口,声音干得发涩:“郡主,这是……给狗用的……”
“我知道。”塞西莉亚回答得理所当然,“我又不是让你天天戴。就这会儿,让我看看。我好奇嘛——你长得这么像我姐姐,戴个项圈会是什么样。”
她的语气轻飘飘、兴高
采烈,像一个孩子掰开蚂蚁窝似的,带着一种天真单纯的残忍。她见艾莉丝不动,蹙起眉,又催促了一声:“快点。你不听话,我可要生气了。”
艾莉丝的指甲陷进掌心里。她垂着眼,睫毛剧烈地颤动着,半晌,才缓缓抬起手,接过那条项圈。
皮革是凉的,带着一股陌生的动物腥气。她指尖发抖,却还是把项圈绕上自己的脖颈,卡扣“咔”地一声合上。她听见那声音在自己耳膜里回荡,像一道晴天霹雳,又像一把终于落下的铡刀。
塞西莉亚满意地端详了一会儿:“真合适。比我家猎犬戴着还好看。”她伸出手指,勾住项圈上的铜环,轻轻往回一拽。
艾莉丝被拉得一个踉跄,踉跄着向前迈了一步,又一步,鼻尖几乎撞上塞西莉亚的胸口才堪堪停住。她仰起脸,对上妹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近得几乎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戴着项圈、脸泛红潮、眼神又惊又慌的女人。
塞西莉亚低头看着她,忍不住笑出声来:“哎,你这是什么表情?我又不会真把你当狗。别紧张。”
可她说着,手指却没有松开铜环,就那么圈着艾莉丝的脖子,像牵一只驯服的、不会咬人的小动物。她慢悠悠地牵着艾莉丝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然后拍了拍自己脚边的地面:“来,陪我梳头。我要梳那种北境姑娘常梳的辫子,教过你一次,你肯定记得。”
艾莉丝被她按着跪在脚边。她手里握着象牙梳,一下一下替妹妹梳着那头乌黑的长发。透过那根皮项圈,她能感觉到妹妹的手指偶尔划过她耳后的发丝,温柔得不像真的。
她几乎要被这种温柔逼疯了。
第五天,塞西莉亚开始变本加厉。
那天午后,她坐在庭院的步廊里看一册北境的风物志,怀里抛着一颗熟透的杏子,抛起又接住,接住又抛起。艾莉丝站在她身边不远处的廊柱旁候着,面无表情。
忽然塞西莉亚停下来,看了看手中那颗杏子,又看了看艾莉丝,仿佛想到了什么。她把杏子往前面一丢。
“捡回来。”
那杏子顺着石阶滚出好远,停在一条花岗岩缝旁。艾莉丝僵在原地,没有动。只是,她听见塞西莉亚的声音又传来,带着一点不耐烦:“让你捡回来,耳朵聋啦?”她顿了顿,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玩味,“说真的,你不会要我亲自去捡吧?”
艾莉丝站在那里,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颗杏子在远处的地上沾着尘土,像一颗滚落的小太阳。她咬着牙,一步一步走过去,蹲下身,把杏子拾起来,走回塞西莉亚面前,递还给她。
她没有跪,也没有爬。这是她心里最后一点防线。
塞西莉亚接过杏子,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她绷紧的下颌线,没有说什么。可那天晚上,艾莉丝刚要回自己房间歇息,就被塞西莉亚拦在了门口。
“今晚你睡我房里。”
艾莉丝一愣:“郡主,这不合规矩……”
“我不管你以前在姐姐那儿是什么规矩。在我这儿,我就是规矩。”塞西莉亚走回屋子,坐在床沿,解开领扣,露出细白的肩颈线,语气却平淡,“夜里有人替我掖被角,我睡得踏实。”
艾莉丝默默走进屋内,在她床边的矮榻上坐下。塞西莉亚躺下,闭着眼,半天没有说话。就在艾莉丝以为她已经睡着时,塞西莉亚的声音忽然从黑暗里传来,带
着一种朦胧的、几乎听不出情绪的感慨:“姐姐以前也替我掖过被角。她手艺很好。你跟她学了一段时间吧?连这个都像。”
艾莉丝攥着被角的手指倏地收紧。她胸口像塞了一团烧红的棉花,烫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颤。她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块阴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六天,塞西莉亚又带着艾莉丝去了偏宫的围猎场。她骑着一匹深栗色的马,兴致勃勃地绕场跑了两圈,忽然勒马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围栏前的艾莉丝,笑着说:“小金,你会骑马吗?”
“会一点。”艾莉丝答。
“那正好。我教你个新玩法。”塞西莉亚翻身下马,把缰绳解下来,在她面前晃了晃,“来,牵着缰绳,学着给本郡主当坐骑。爬下来,让我坐在你背上。”
艾莉丝的瞳孔骤然收缩,然而不等她反应,塞西莉亚已经蹲下身,凑近她面前,目光带着一种野兽般的兴奋:“怎么,怕了?还是你们这些下人,连这点当牛做马的觉悟都没有?”她语气轻松,像是随口一提,“真不知道姐姐平时怎么带你们的。要是我的话,不听话的下人,就先抽一顿。”
她说着,伸手勾住艾莉丝脖子上那条依然戴着的细皮项圈,轻轻一拽。艾莉丝被她带得往前一扑,跪在泥地里,正好跪在塞西莉亚的靴前。
塞西莉亚低头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残忍温柔:“你看,这样就乖了。来,转过身去,手撑地,腰塌下来。让我试试看。”
艾莉丝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可她的手,却像被绳子拽住一样,慢慢地、一字一顿地,撑着地面,爬了下去。
她能感觉到自己后背上,塞西莉亚坐上来时的重量,像一座山将她压垮。她闭上眼,把那道从灵魂深处升起来的、无比卑贱又无比滚烫的尖叫声,一点一点,吞回肚子里。
而更令她恐惧的是,她能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正随着妹妹的呼吸和动作,一声比一声更清楚地喊着:“主人……主人……主人……”
---塞西莉亚的耐心并不长。她对一件事物的热情来得猛,去得也快。围猎场那次之后,她又连着把艾莉丝折腾了三天。三天里,她把项圈、缰绳、马鞭换着花样用,时而让艾莉丝跪在庭院里捡杏子,时而拿她当脚凳踩着看书,时而又把人家搂在怀里,用梳子一下一下替她理头发。
最让艾莉丝难受的,反而是那些温柔的时刻。
塞西莉亚玩累了,会枕在她膝上打盹,含糊地说一句:“小金,你身上有股香,像小时候我姐姐怀里那个味道。”那一刻,艾莉丝几乎要哭出来。她不敢低头看妹妹那张脸,怕自己会忍不住喊她的名字。
可她又害怕塞西莉亚知道真相。她怕妹妹认出她之后,会用那双又烈又亮的眼睛看她,眼神里写满厌恶与怜悯——怕她说出“姐姐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两种恐惧在艾莉丝心里争先恐后地撕扯她。每一次被妹妹踩在脚下、骑在背上、牵着脖子的时候,她都会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那是她从小带到大的、对自己妹妹的爱意,正被一根根扯断又重接。每一次重新接上,都比上一次更糟。
第六天夜里,塞西莉亚从外面喝了酒回来,脸上泛着红晕,脚步微浮。她一把推开迎上来的侍女,径直走到艾莉丝面前,伸手
捏住她下巴,喷着酒气凑近看了半天,然后笑了:“小金,你真的——长得跟我姐姐真像。”
艾莉丝浑身僵硬。塞西莉亚的手指抚过她的眉骨、鼻梁、下颌线,像在描摹一件失而复得的物品。她的目光有些迷离,声音也变得又轻又软:“你跟我姐姐,是不是失散的姐妹……”
“奴婢是孤儿。”艾莉丝稳住声音,几乎用了全身力气,“蒙公主殿下收留,才有今日。”
“哦。”塞西莉亚松开手,退了一步,整个人摇摇晃晃的,最后被另一个侍女搀住。她靠在侍女肩上,半闭着眼,迷迷糊糊地说:“要是姐姐还在就好了……她从小就不肯让人碰她。我小时候抓过她一次手腕,她都要躲半天……你说她现在当公主了,会不会还不让人碰?”
艾莉丝站在原地,指甲陷进掌心里,几乎掐出血来。
那晚,她替塞西莉亚脱靴时,酒醉的妹妹忽然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含糊地说了一句:“小金,你手也像她。凉凉的,像玉。”
艾莉丝弯着腰,任由妹妹攥着她的手指,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第七天,北境的信鹰到了。塞西莉亚看完信,脸色一变,匆匆去向米拉辞行——北境大公爵中风,急召她回去接手一批军务。
她走得很急,只来得及扔下一句话:“姐姐,我把你的女仆还你啦。她挺好用的,我借了几天,你该不怪我吧?”
米拉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塞西莉亚翻身上马,在宫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没有看米拉,而是越过米拉的肩膀,看向站在台阶下低眉垂目的艾莉丝。她忽然扯开嗓子喊了一句:“小金!戴好我送你的脖子圈!下次回来我还要用你!”
话音未落,她已经催马小跑起来,身后的披风被风扯成一条深红的影子。
艾莉丝站在台阶下,看着那道背影越跑越远,直到消失在宫墙拐角。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条细皮项圈——塞西莉亚走前,没有取下来。
米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宫墙外,轻声说了一句:“你妹妹走了。”
艾莉丝没有回答。她垂着头,指尖摩挲着项圈上那枚冰凉的小铜牌,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走了。”
“你还好吗?”米拉问。
“……我不知道。”艾莉丝抬起头,那双蓝眼睛里空荡荡的,像一口被抽干了的深井,“主人,我不知道我是该难过,还是该高兴。”
米拉看着她身上那道深红色的项圈勒出的浅浅痕迹,没有再说话。
塞西莉亚走后,东偏宫重新安静下来。艾莉丝原本应该回到米拉身边,继续当她的贴身女仆。可米拉察觉到,她变了。
她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粘人。白天伺候米拉时,她的动作愈发精巧伶俐,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可每到夜里,她就缩在米拉的床脚边,把自己团成小小一团,用力呼吸着米拉被褥上的气味,像怕自己一松手就会飘走。
米拉有时半夜醒来,会看见她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可那只手,却总是攥着那条项圈上的铜牌。
日子过了三四天,米拉试探着问过她一次:“你妹妹的事,你不想再提了吗?”
艾莉丝答得很轻,很哑:“提得越多,我越觉得……我是个牲畜。她对我好,我不知道怎么报答。她对我坏,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她走了,我该松口气。可我竟然……想她。”
她说到最后,把脸埋进掌心里,声音几乎消失成气音:“我是不是疯了?”
米拉沉默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看着艾莉丝,心里翻涌起一种恐惧,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来自深渊的恐惧。
因为她发现,看着那道项圈勒进艾莉丝细白的脖颈时,她的心跳,是快的。
---塞西莉亚离开后的第七天,宫廷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帝国女总管,卡米拉·冯·艾登。
帝国王庭没有皇后,公主成年后,王室的一切内务便由一位女总管打理。上一任女总管在两个月前告老还乡,新上任的这位卡米拉夫人,是一位五十二岁、脸庞削瘦、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贵妇人。她穿着一袭深灰色的高领长袍,颈间别着一枚沉甸甸的银质鹰徽,那是帝国女总管职位的标志,象征她有权管教王室所有仆役,甚至包括王室旁支的女眷。
她在宫门口下马车时,艾莉丝正在庭院里晾晒床单。她听见车轮声,抬起头,正好看见那位夫人从车里探出身来。阳光下,她看见一张冷得像刀刃般锋利的面孔,一双灰色的、看不出情绪的眼睛,以及一丝不苟、连一根乱发都没有的银灰色发髻。
卡米拉站在台阶上,扫了一眼整个庭院,目光从几个忙碌的侍女身上掠过,最后停在了艾莉丝身上。她微微眯起眼,像在打量一件被随手挂在晾衣绳上的白衬衫。
“你是公主身边的贴身女仆?”她问。
“是,夫人。”艾莉丝行礼。
卡米拉没有让她起身。她走过去,绕着艾莉丝走了一圈。她走得很慢,靴跟在石板上的声响像锤子一样敲在艾莉丝心口。一圈走完,卡米拉在她面前停下,开口时,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把脖子上的东西摘了。”
艾莉丝僵住了。她伸手摸向自己脖颈上那条细皮项圈,指腹摩挲着那枚铜牌,迟迟没有动作。
“我说,摘了。”卡米拉的声音没有升高,却像一块冰落在地上,“宫里没有规矩,让仆役戴着这种东西招摇过市。你是公主的贴身女仆,代表的是王室的脸面。戴这种兽具成何体统?”
艾莉丝低下头,缓缓取下项圈。皮革从颈间滑落的那一瞬,她竟感到一阵明显的、像缺了什么似的失落。
卡米拉接过那条项圈,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她没有扔掉,而是收进了自己的袖袋里。
“跟我来。”她转身走向偏殿。
艾莉丝跟在身后,心里忐忑。这位女总管看上去与塞西莉亚完全不同,她不来撒娇撒娇那套,也不用马鞭戳人。她只是把那条项圈,轻轻收进袖袋里——仿佛在说,你身上的一切,归我处置。
到了偏殿,卡米拉在她面前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正得近乎苛刻。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把艾莉丝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
“你叫米拉?”
“是。”
“多大了?”
“二十一。”
“跟着公主多久了?”
“一年多。”
卡米拉点了点头,像在核对账目。然后她忽然问了一句让艾莉丝头皮发麻的话:“公主午睡时,你会坐在床边替她打扇?”
艾莉丝心头一跳。她几乎本能地想要开口否认,却听见卡米拉接着说:“你打扇的节奏,太熟练了。你入宫才一年多,怎么学到这种走遍整个宫廷都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做
得那么好的功夫?那些老嬷嬷学了十年也才勉强合格。”
艾莉丝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卡米拉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公主认你做贴身女仆,自有她的道理。但你要记住——王宫里没有真正的秘密。藏得再好,也会有不经意露馅的时候。你自己心里清楚就好。”
她说完,挥了挥手:“退下吧。”
艾莉丝几乎是从偏殿里逃出来的。她走在回廊上,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脑中不断地回旋着那句话:“王宫里没有真正的秘密。”她不知道卡米拉是否已经看出什么。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无意识地摸了摸空荡荡的脖颈,指尖在项圈曾经停留过的位置反复摩挲。
---宫廷女总管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整顿王宫仆役的规矩。她亲自拟定了一百多条新规,从言行举止到着装打扮,细致得令人发指。艾莉丝作为公主的贴身女仆,自然成了最早被“重点关照”的对象。
第二天一早,艾莉丝便被召到偏殿,面对着卡米拉递来的一页纸。
“念。”卡米拉坐在高椅里,双手交叠在膝上,面无表情。
艾莉丝低头看那页纸。上面的字迹工整娟秀,显然出自卡米拉亲手笔写。她一眼扫过去,脸色就变了。
“《女仆守则》第一条:主子未开口,不得抬首直视;第二条:主子行路,随从须落后三步,不得逾越;第三条禁止与主子同桌进食;第四条……”
她越念,声音越低。第五行写的赫然是:“主子的所有贴身衣物,须由贴身女仆每日亲手清洗,不得交由他人代劳;洗后须在主子面前逐一抖开,由主子过目确认。”
她念到这里,喉咙发紧,卡米拉在旁淡淡补充:“这一条,是为了防止贴身物品被人偷藏。你从前在宫里,没有学过吗?”
艾莉丝愣住了。她当然知道。她当公主时,这些规矩是嬷嬷们跪着念给她听的。她从来没有亲自做,可每一条她都记得一清二楚,因为从六岁起就有人教她,等她长大后,当了女主人,要如何管束仆役。可她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这些规矩会全数落到她自己头上。
她捏着那张纸,指尖泛白,咽了咽口水,才低声说:“学过一些……但不全。”
卡米拉看了她一眼:“那你学得不够。从今天起,你每天午后到我这儿,念一条,做一条。直到全部学会为止。”
当日下午,艾莉丝又来到偏殿。卡米拉让她跪在脚边,手里捧着那册薄薄的《女仆守则》,一条一条地念。念完一条,卡米拉便指出她姿势的毛病——腰不够直,头不够低,声调不对,念错一个字就要重来。
艾莉丝跪了整整一个时辰,膝盖又酸又麻,可她竟没有觉得难受。她反而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安定下来——一种久违的、被人管束的安全感,从地面渗进她的膝盖里。
她甚至主动问:“夫人,我哪里做得不好?”
卡米拉没有回答,只是放下手中的茶盏,说了一句让她心跳骤然加速的话:“你跪得太自然了。”
艾莉丝浑身一僵。
卡米拉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她低头看着艾莉丝那张仰起的脸,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审视的目光,像在研究一件奇怪的标本。
“普通女仆跪着,膝盖会疼,腿会酸,脸上会带着忍耐的表情。你跪了一个时
辰,姿势却越来越放松,脸上一丝勉强都没有。”卡米拉顿了顿,“你不是学得快。你是天生就该跪着。”
艾莉丝的脸,“腾”地一下烧得通红。她张着嘴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那是真的。
卡米拉垂下眼,又说道:“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人。从今天起,在我这里,你就是一个要重新学规矩的女仆。学不好,我要罚你;学好了,你有赏。”
她说着,从袖袋里取出那条深红色皮项圈,放在艾莉丝面前的桌案上。
“我会按照我的方式来教。如果你觉得委屈,现在就可以离开。”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但如果你留下,就得按我说的做。”
艾莉丝看着那条项圈,又抬头看向卡米拉那张冷峻的脸。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云影移过偏殿的地砖,再移回来。然后她慢慢地伸出手,把那条项圈拿了起来,重新绕上自己的脖颈,卡扣“咔”地一声合上。
卡米拉看着她,目光没有波动,只是点了点头:“很好。从明日起,你每日午后到这里来,由我亲自调教。”
那一刻,艾莉丝又感到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兴奋感从脊椎底部升起来。她无法迈开腿离开,只好跪在冰凉的地砖上,浑身微微颤抖着。
她听见卡米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像一片落在冰面上的雪花:“你现在最好是心甘情愿的。”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灰色的眼睛。她说出了那句连自己都惊到了的话:“夫人,我是心甘情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