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与女仆的下克上(四)

公主与女仆的下克上(四)

第四幕卡米拉的调教方式,和奥薇拉完全不同。

奥薇拉是猛火,一上来就烧穿你的皮肉,让你在尖叫和眼泪里认清自己是什么货色。塞西莉亚是冰水,带着少年人天真的残忍,一会儿把你捧在手心,一会儿把你踩进泥里,玩够了就把你扔开。

卡米拉是刀。

不是把刀架在你脖子上威胁你,而是一点一点地、按照某种极古老的流程,把你身上多余的部分切削干净。她不着急,不兴奋,甚至不带恶意。她只做一件事:把规矩立起来,然后逼你遵守。

第一天午后,她让艾莉丝跪在偏殿中央,面前摆着一只铜盆、一块白巾、一把银钳。

“女仆的第一课,是学会伺候主子梳洗。”卡米拉坐在高背椅上,目光平平地落在她身上,“公主的头发很长,每天要梳一百下,分三道顺序:先梳发尾,再梳发中,最后从发根通到发梢。每一道都要梳满三十下,力道要均匀,不能扯断一根头发。你以前伺候过公主梳头?”

“伺候过。”艾莉丝答。她确实伺候过,只不过是以公主的身份被人伺候。米拉坐在她面前时,她的手搭在那头属于米拉的棕色头发上,知道怎么梳最顺手——因为那本来就是她的头发,她从小就知道哪一寸头皮最敏感,哪一绺头发最容易打结。

卡米拉指了指面前那面铜镜:“那好,用你自己做练习。每天午后,你跪在这里,对着镜子,把自己的头发梳一百下。梳完,把梳子上的落发一根根捡出来,用银钳夹到铜盆里。落发不能超过三根,超过一根,打手心一下。”

这个规矩荒唐又细致。艾莉丝一开始以为卡米拉在故意为难她,可当她跪下去,解开自己的发辫,开始按那三道顺序梳头时,她才发现,这远比她以为的更难。

她从前替米拉梳头时,总是站在米拉身后,手肘抬高,力道向下。可现在她跪在地上,铜镜太低,她只能弓着腰、缩着肩,用极别扭的姿势绕到自己的头顶。第一下梳下去,发尾就缠住梳齿,“嘶”的一声拽得头皮发疼。她咬住嘴唇,放轻力道,再试,还是打结。

“角度不对。”卡米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你跪得太低了。膝盖再往下压,腰挺起来,用肩膀的力量带动手臂。女仆伺候主子时,要让主子看见你的发顶,要跪得矮,但姿势要稳。你现在的样子,像个缩在角落里的乞丐。”

艾莉丝把膝盖往下压了压,腰挺直,试着调整角度。第二十下,终于顺了。她慢慢梳完第一道,手指已经有点发酸。她停下来,低头数了数梳齿上缠落的头发——四根。

“打手。”卡米拉说。

艾莉丝伸出手,掌心朝上。卡米拉从袖中取出一柄极薄的竹尺,在她手心上落了一下。力道不算重,却精确地落在掌根最酸痛的位置。艾莉丝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缩了缩。

“继续。”卡米拉说。

她重新跪好,继续梳。这一次她更仔细,捏着梳子的手指微微发抖,每一下都像在走钢丝。第二道梳完,她低头数——两根。她悄悄松了口气。

卡米拉没有夸她,只说:“第三道,力道要重一些,让头发亮起来。重了会拽断头发,轻了又不出光泽。你自己掌握。”

艾莉丝咽了咽口水,抬起梳子,一下一下地从头皮划到发梢。她感觉到梳齿刮过头皮的触感,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她

。她忽然恍惚了一下——这个动作,米拉替她做了十几年。米拉的力道总是恰到好处,既不会扯疼她,又能把每一寸头发理顺。她从来没有自己留心过,这有多难。

第三道梳完,她放下梳子,低头去看铜盆里的落发。两根。她数完之后,几乎要顶不住了,眼眶烫得发红。

“不错。”卡米拉说,语气没有变化,“明天继续。”

艾莉丝跪在原地,手心那一道浅浅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痛。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给米拉梳头时,米拉也是这么紧张,梳子拿在手里都在抖,生怕扯疼了她。可米拉从来没有被罚过,因为她跪得足够低,梳得足够慢。

而自己,从前是那个坐在椅子上、趾高气扬地享受这一切的人。

---第二天午后,艾莉丝又跪到了偏殿。这一次,卡米拉没有让她梳头,而是教她端茶。

“主子的茶盏,要用双手捧,左手托底,右手扶沿。端到主子面前时,要跪下来,双手举过头顶,等主子自己接过去。举着的时候,腰要直,头要低,不能晃。”卡米拉从桌上取一只薄瓷杯,递到她手里,“试一遍。”

艾莉丝捧着茶盏,跪下去,双手举过头顶。她动作很稳,因为这套规矩她见过无数次——她坐在主位上时,那些侍女就是这么给她端茶的。她甚至记得她们手腕的角度:不能抬太高显得倨傲,也不能太低显得怯懦,要恰好让主子的手不需要弯腰就能接到。

卡米拉没有去接那只茶杯。她绕着艾莉丝走了一圈,忽然开口:“你举杯的姿势,太漂亮了。”

艾莉丝的指尖微微一紧。

“一般女仆,举到头顶时,会下意识地微微耸肩,肩膀会发酸,手指会颤抖。可你举得又平又稳,像练过几百次。”卡米拉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着那盏茶,“你没有练过端茶,对吗?”

艾莉丝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几乎要说“练过”,可话到嘴边,她忽然意识到——她确实没有练过。她是看会的,看了十几年。她坐在那把椅子上,高高在上地看那些侍女端茶送水,端得久了,她们手腕的角度、肩背的起伏,全都被她看在眼里,印进了骨头里。她像一把被主人握惯了的剑,锋利得浑然天成,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剑刃已经出鞘。

“我……”她喉咙发干,“我看别人端过,学得快。”

卡米拉没有追问,但从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点极淡的光。她弯下腰,从艾莉丝手中接过那只茶盏,低头吹了吹杯沿,忽然说了一句:“端茶时,眼神有讲究。主子没接稳之前,女仆不能抬头看她。可你刚才端茶时,虽然低着头,眼神却一直在往上飘。”她看向艾莉丝,“你是在看我什么时候来接。你习惯观察主子。因为以前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是你的主子,而你习惯了看她的眼色行事,对吗?”

艾莉丝的后背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张了张嘴,想否认,可卡米拉已经转过身,走到书案前,把那盏茶放下了。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端茶的规矩记住了。明日起,你在我这儿,不能再用‘奴婢’自称。”

艾莉丝一愣:“那用什么?”

“用‘我’。”卡米拉说,“在我面前,你不许低头,不许弯膝,不许用任何下人的自称。你坐要坐直,站要站直。我叫你来的时候,你就像我刚才看到你端茶那样,稳稳当

当地走进来。”

艾莉丝彻底懵了。这不是调教,这是要让她把“女仆”的壳剥下来,露出里面那个“公主”的芯子。她几乎是本能地摇头:“夫人,我不行……”

“不行什么?”卡米拉转过身,灰色的眼睛没什么表情,“你是觉得,你天生就是个下人?还是觉得,你不配像个主子那样走路?”

艾莉丝被这两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她跪在地上,膝盖陷进冰凉的砖缝里,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地翻搅。她不知道卡米拉是不是已经看穿了什么,还是只是出于某种古怪的、老派女总管的直觉。但她知道,自己正在被剥开,一层一层,露出最深处的那个东西。

“明日午后,站着来见我。不许跪。”卡米拉从袖中取出那条细皮项圈,扔在她面前,“这个,不许再戴了。”

艾莉丝看着那条项圈落在地砖上,像一条死去的蛇。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脖颈,忽然觉得缺了什么。

---第二日午后,艾莉丝真的没有跪。

她推开偏殿的门,站直了身子走进去。卡米拉坐在高背椅上,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坐。”

艾莉丝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卡米拉没有立刻开口。她从桌上取过一册书,翻开,低头看了起来。艾莉丝坐得笔直,手心全是汗,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过了好一阵,卡米拉才合上书,抬眼看向她,说了一句让她心脏几乎骤停的话:“你坐的姿势,像受过良好教养的贵族小姐。”

艾莉丝的脸色刷地白了。

“不是女仆的姿态。女仆坐椅子,只会坐三分,身体前倾,随时等着被叫起来。你坐得端正,肩背舒展,两腿并拢,手指交叠放在膝上——”卡米拉的目光在她身上缓缓滑过,“这是从小被教导‘你是主子’的人才会有的坐姿。”

艾莉丝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发紧:“夫人,我……我是看公主坐过……”

“你看公主坐过?”卡米拉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压迫感,“公主坐椅子,可不会像你这样,不自觉地把下巴微微抬起,像在等别人向你行礼。”

艾莉丝猛地低下头,不敢再动。

卡米拉沉默了一会儿。偏殿里的空气凝滞得像一缸冰水。良久,她开口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需要知道。但是,你既然在我面前,就要按我定的规矩来。”

她站起身,走到艾莉丝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温度,不是善意,而是一种近乎剖玉般的审视:“你被调教过。我能看得出来。你的脖颈上有一道浅浅的勒痕,你的膝盖上有跪出来的薄茧,你坐姿端正,但你拉下来那件高领里,藏着一道被人用鞭子抽出来的旧痕。”

艾莉丝的呼吸彻底屏住了。

卡米拉伸出手,指尖极轻地落在她领口那道已经快要淡去的红痕上,像在触碰一件博物馆里的藏品:“你的身体记得一切。你只是嘴太紧。”

艾莉丝坐在那里,浑身僵硬,几乎要发抖。她不知道卡米拉到底看穿了什么,也不知道这位女总管会用这条发现来做什么。她的心里翻涌着恐惧与羞耻,却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看穿的、奇异的解脱感。

卡米拉收回手,转过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

:“今日的功课:你在我面前坐一个时辰。不许动,不许说话,不许低头,不许躲开我的目光。”

艾莉丝怔怔地看着她,最终收拢十指,点了点头。

一个时辰后,她站起身,膝盖已经有些发僵。卡米拉没有再看她,只在她即将推开门时说了一句:“明日来的时候,别穿高领。”

艾莉丝的手停在门框上,指甲陷进木缝里。

“什么?”

“明日来的时候,别穿高领。”卡米拉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吩咐她把窗台上的书放回书架,“你把那道痕迹露出来。我看看。”

艾莉丝哑着嗓子问:“为什么?”

卡米拉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那道目光像薄薄的霜,落在她脸上:“因为我想知道,那道鞭痕,是你自己求来的,还是别人给你的。”

她说完,又低下头,重新翻开那册书,像是这件事不值得再多说一句。

艾莉丝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夕阳的光把偏殿的地砖染成一片金黄,她才慢慢松开握着门框的手指,低低地说了一句:“……我自己求来的。”

门在她身后关上。卡米拉抬头看了一眼那扇合拢的门,手中的书页久久没有翻动。她看着那扇门,灰色的眼睛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慢慢放下书,端起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无声地抿了一口。

艾莉丝站在门外,背靠着冰凉的廊柱,仰起头,看向渐渐沉下去的天空。她伸手抚摸着自己的脖颈。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快要消褪的红痕。她想起了塞西莉亚的项圈,想起了奥薇拉的鞭子,想起了米拉那只落在她脸上的鞋。

她想起了卡米拉方才那句话:“那道鞭痕,是你自己求来的,还是别人给你的?”

她闭上眼,在心里回答:都有。她求过奥薇拉,求过米拉,求过塞西莉亚。她自己把脖子送到她们手里,求她们套上项圈。而如今,这个素不相识的老夫人,也要她敞开衣领,露出那一段不堪的旧痕。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可以藏的了。

第二天,她换了一件领口稍低的衣裳。

——她已经准备好了。

---第二天午后,艾莉丝站在偏殿门口,手指搭在领口上,停了很久。

她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薄纱衣裳,领口开得比平日低了许多,恰好露出锁骨下方那道已经淡成粉色的旧痕。那道鞭痕细细长长,像一道被遗忘在皮肤上的月牙,弯弯地横过她的左胸上方,在锁骨末端处微微歪了一下。

她推开门的时候,卡米拉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册账簿模样的东西。阳光从高窗里斜进来,在她银灰色的发髻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她抬眼看了艾莉丝一眼,目光在她领口处停了一瞬,随即放下手里的册子,说:“关上门。过来。”

艾莉丝带上门,走到她面前。她原本想站着,可双腿却像被无形的绳子拉了一下,膝盖弯了弯,就要跪下去。

“站直。”卡米拉的声音先一步落下来,“我说过,在我这里,你不许跪。”

艾莉丝的膝盖僵在半空中,撑了两息,才慢慢直起腿。她站在书案前,垂着眼,感觉自己像一株被拔起来又不知道该往哪栽的苗。

卡米拉站起身,绕到她面前。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落在那道鞭痕上,顺着它缓缓滑过。她的指腹干燥而温热,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带着一种不太像活人的温度。

“这道疤,

是细鞭抽出来的。”她开口,语气像在辨认一块矿石,“抽的时候用了巧劲,没有伤到骨头,但皮肉绽开了。打你的人手法很准,知道怎么让人疼,又不留太重的疤。”

艾莉丝没有动。她能感觉到卡米拉的指尖停在那道痕迹的最末端,轻轻按了按。

“他抽了你几鞭?”卡米拉问。

“六鞭。”艾莉丝说,“前两鞭是警告,后四鞭是让我学规矩。”

“什么规矩?”

艾莉丝喉咙动了动。她想起那间黑暗的调教室,想起奥薇拉坐在扶手椅里,用鞋尖点地的声音。她张了张嘴,低声说:“学会说……母狗。”

卡米拉的手指微微顿住。她收回手,看着艾莉丝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像一汪深潭,看不见底,只有在最深处有一点极淡的光。

“你喜欢被打?”她问。

艾莉丝没有说话。

“你不需要回答。你的身体已经回答了。”卡米拉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双手交叠,“你刚才说那两个字的时候,喉咙发紧,呼吸变浅,瞳孔微微放大了。你的身体记得那种感觉,而且不讨厌它。”

艾莉丝像被剥掉了一层皮,赤条条地站在她面前。

“所以你是那种女人——天生喜欢被控制,被羞辱,被当成狗来看待。”卡米拉说,“可你又有贵族的仪态,有受过良好教育的气息,就像一颗包裹着糖衣的药丸,外面是甜的,里面却是苦的。”

她顿了顿:“你来宫里,到底是为了当女仆,还是为了被别人发现你是什么人?”

艾莉丝的指尖在身侧攥紧了裙摆。她几乎要开口反驳,可那句反驳的话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怎么也吐不出来。因为她知道卡米拉说的是对的。

她来宫里,是为了靠近米拉。可米拉之所以会送她去奥薇拉那里,是因为她求来的。她为什么求?

因为她想被人发现。她想知道,如果有一天,所有人看穿她是个下贱的东西,她会不会被拉下王座,踩进泥里。

“我……”她艰难地开口,“我不知道。”

卡米拉没有继续追问。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我们来做一个试验。”

她站起身,从窗台的花盆里折下一枝风干的蔷薇,走到艾莉丝面前,将那根带着干硬花刺的枝条递给她:“拿住。”

艾莉丝接过,掌心被花刺轻轻刮了一下。

“握紧。”卡米拉说。

艾莉丝握紧。

“跪下。”

这一次,卡米拉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艾莉丝的膝盖像被这句话烫了一下,“咚”地一声跪在了地砖上。

她跪下去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某根紧绷着的弦,肩膀松了下来,呼吸都顺畅了许多。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膝前的砖缝,忽然觉得一阵难以言喻的安定。

卡米拉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你跪下来的时候,比站着的时候要自在得多。”她弯下腰,从艾莉丝手中抽出那枝干蔷薇,随手扔在桌上,“这就是答案。你自己也知道的。”

艾莉丝跪在原地,浑身微微颤抖。她的眼眶烫得通红,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下来。她终于听见自己心里那个声音被翻译出来了:她想要跪。她一直都想跪。她穿着公主的裙子,坐在那把王座上时,心里想的全是那些女仆跪在她面前请安的角度。她想象着如果有人命令她跪下

来,她会怎样?

她想象了十几年。直到遇见米拉,她才终于有勇气把那个想象变成现实。

卡米拉没有立刻继续那个试验。

她说:“起来吧。今天的功课还没做完。”

艾莉丝跪在地上,膝盖被地砖硌得发疼,却迟迟不想起来。那股安定感像一层薄薄的暖水,还没退尽,她贪恋着不愿意离开。她听见卡米拉说“起来”,说了一次,她没有动。卡米拉没有说话。偏殿里的空气安静了几息。

然后卡米拉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用一种极平静的目光看着她:“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艾莉丝喉结滚了滚:“……听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起来?”

艾莉丝沉默了很久。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膝前那块被汗水晕湿了一小圈的砖缝,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浮上来:“因为我不想起来。”

卡米拉没有追问。她站起身,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重新拿起那本册子。偏殿里只剩她翻页的声响,半天没有再理会跪在地上的人。艾莉丝跪在空旷的偏殿中央,膝盖渐渐发麻,那股安定感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一种巨大的、空洞的羞耻。她像一个被忘在角落里的物件,既没有被人使用,也没有被人扔掉。

过了不知多久,卡米拉终于合上手里的册子,开口说:“你跪了四刻钟。这四刻钟里,你心里在想什么?”

艾莉丝的嗓音有点哑:“在想……夫人什么时候会再开口。”

“你希望我开口说什么?”

艾莉丝张了张嘴,想说“让我起来”“让我走”,可那些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最后咽回去。她听见自己说:“希望夫人叫我做什么。”

卡米拉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样回答。“嗯”了一声:“这就是你跪在那里四刻钟里,唯一想明白的事。你跪着的时候,比站着的时候更清醒。你说你是心甘情愿的——既然心甘情愿,为什么还要我逼你?”

艾莉丝的睫毛抖了一下。

“因为……”她低声说,“因为跪着求来的东西,才更像真的。”

卡米拉偏过头,像是第一次真正听见她说话。她看着艾莉丝,目光像一把缓缓出鞘的刀:“你跪着求来的东西,才更像真的——这句话,是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艾莉丝说,“我自己想明白的。”

卡米拉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到镜子前面去。”

偏殿南墙边立着一面落地铜镜,镜面打磨得很亮,能把人从头到脚照个分明。艾莉丝站起来,膝盖僵得差点摔倒,她稳住身子,走到镜子前,站在自己歪斜的倒影面前。

“看着自己。”卡米拉从她身后走来,“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艾莉丝看着镜中那个女人。她穿着一件浅灰的衣裳,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方那道粉色的鞭痕。头发今天没有束好,几缕碎发垂落在脸侧。她嘴唇干裂,眼圈微微泛红,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像一根绷得极紧的弦,随时可能崩断。

“我看见……一个把自己搞成这样的女人。”她说。

“什么样的女人?”

“……不知羞耻的女人。”

“还有呢?”

“被人玩过的女人。”

“还有呢?”

艾莉丝的指甲陷进掌心。她看着镜中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条跪在地上求人踩的母狗。”

她说完,浑身又开始发抖,可她没有移开视线。她

死死地盯着镜子里那个自己,像盯着一件终于被认出来的赃物。

卡米拉走到她身后,站在她半步开外,银色发髻在铜镜边缘微微反光。她没有碰她,只是开口,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偏殿里:“你对自己说这些话,比任何人骂你都更让你兴奋。对不对?”

艾莉丝在镜中与她对视。灰眼睛映着铜镜昏黄的光,看不出情绪。

“……对。”艾莉丝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等别人来骂你?你为什么不自己骂自己?”

艾莉丝的呼吸一滞。她站在镜前,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她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主动对自己说过那些话——每一次,她都是等着别人开口。奥薇拉骂她,塞西莉亚骂她,米拉骂她。她像条等着骨头落地的狗,等别人把羞辱扔给她,她才肯张嘴去吃。可她的嘴明明已经够到了骨头,却还要等着别人喂。

卡米拉看着镜中她僵住的脸,缓缓开口:“因为你不敢。你怕一旦你自己说了,就再也没有人能把那些话从你身上拿走了。你宁可让所有人以为你是被逼的——你是被调教的,你是被虐待的——你心里却清楚,你是自愿的。你只是不想承认,你本来就是这种东西。”

艾莉丝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颗,两颗,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她敞开的领口上,消失在锁骨下方那道鞭痕的边缘。她哭得无声无息,呼吸却急促得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卡米拉没有安慰她。她只是站在原地,等她哭够了,才说:“你现在还有最后一次机会。走出去,回到公主身边,当个正常的女仆,把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忘了。我会当什么都没看见。”

她顿了顿:“或者,你留下来,让我把你拆开,看清楚里面到底是什么做的。”

艾莉丝站在镜子前,满脸泪痕。她抬手擦了一把脸,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我留下来。”

卡米拉点了点头,没有多高兴,也没有多失望。她转身走向书桌,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窄长的木匣,放在桌面上:“那从明天起,你每天午后到这里来。我会教你一件事——怎么在站着的时候,也像跪着一样下贱。”

艾莉丝愣住了。她原本已经做好了跪一辈子的准备,可卡米拉的话却像一只倒转的手,把她推向了另一个方向。“站着的时候,像跪着一样下贱”——那是什么意思?

“宫里的女仆,不能随时随地跪着。你得站起来走路、说话、伺候主子。可你的骨头要记住跪的姿势。”卡米拉看着她,“你要学会,穿好衣裳站在众人面前时,仍然觉得自己膝下空空的,像随时等着跪下去。”

艾莉丝听着这句话,浑身像过了一道沸水,烫得她头皮发麻。她张了张嘴,声音干哑:“这……这怎么学?”

“这就是接下来我要教你的。”卡米拉说,“不是教你跪得更低,而是教你站着的时候,心里也跪着。这比跪着难得多,也下贱得多。”

艾莉丝站在原地,心脏跳得像擂鼓。她忽然明白卡米拉为什么要让她穿这件领口敞开的衣裳,为什么让她直面镜子,为什么要她亲口说出那些话——一切都在为了这一课做铺垫。

她没有再问,只是慢慢地,站直了身子。

那天之后,艾莉丝没有再穿过那件浅灰的薄纱衣裳。卡米拉没有再让她穿。

第二日午后,她推开偏殿的门,看见

的不是书案和铜镜,而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的礼服,平放在原本放书案的桌面上。那件礼服她认得——是她自己还是公主时,最常穿的一件常服。领口绣着银线缠枝莲纹,腰身收得极窄,袖口缀着细小的珍珠。她们把衣服从她当公主时的衣橱里取了出来,连同一顶小巧的银冠,放在衣物旁边。卡米拉站在桌旁,目光平静:“换上。”

艾莉丝的身体僵住了。她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离那件礼服只有一寸的距离,却像隔着千山万水。她还记得自己穿这件衣服时是什么感觉——丝缎滑过肩胛,银线冰着锁骨,裙摆像流水一样落在脚背上,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挺直腰杆。那身衣服里的她,是国王的女儿,是万人景仰的公主,是注定要坐上那把椅子的人。

“我……”她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我不穿。”

“我没有问你穿不穿。”卡米拉的语气连一丝波动都没有,“我说的是换上。”

艾莉丝站在那件礼服前,背脊绷得像一根弓弦,好一会儿,她慢慢伸出手,解开了自己领口的纽扣。浅灰衣裳落在地上,她又拾起那件深蓝色的礼服,一件一件地穿上。丝缎贴上她光裸的皮肤,冰凉的触感顺过脊背。她穿上它,银冠也戴上了。她站在偏殿的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几乎认不出自己。

卡米拉走过来,在她身后停下,望着镜中的她,目光缓缓游过她的肩线、领口、银冠。然后她说:“坐下。”

艾莉丝像被牵着线一样转过身,看见偏殿北墙新添了一把高背椅。那把她曾经坐着接见使臣、听朝臣奏报、裁决政事的椅子,木头是深色的胡桃木,扶手磨得温润发亮,椅背上刻着帝国王室的纹章。她走过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椅垫的触感还是她记忆中的那样软硬适中。

“这才是你该坐的位置。”卡米拉站在她面前,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件家具,“看看你自己。”

艾莉丝低头看见自己的手——那双刚刚还跪在地上撑过地砖的手,此刻正搭在胡桃木扶手上,指尖修长白皙,像一件失而复得的瓷器。可她知道,这双手今天清晨还在替米拉梳头,昨日还在跪着捡干蔷薇枝。她戴上银冠,握紧扶手,硬生生坐出一个公主的端庄姿态来。

卡米拉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你觉得你像公主吗?”

艾莉丝没有回答。她的心跳得太快了。

“你像。”卡米拉说,“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你穿着女仆的旧裙站在庭院里,我就觉得你像——你站立的方式、你低头的角度、你伸手接过东西的姿势,都像个从小被人伺候惯了的人。你没有学过做女仆,你做女仆的所有动作都是模仿来的,对吗?”

艾莉丝的指甲微微陷进扶手的木纹里。

“但你模仿不了你自己。”卡米拉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你现在穿着这身衣服坐在这把椅子上,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比公主还像公主——因为公主是从小被人提醒‘你是公主’,她自己其实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而你是从骨子里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的人,所以你坐在这里,比她还坐得稳。”

这话像一把刀,从艾莉丝的胸口剖进去。有一瞬间,她几乎要以为卡米拉已经看穿了一切,可卡米拉没有接着往下说。她只是转

过身,走到偏殿的窗边,背对着艾莉丝,声音不轻不重地飘过来:“知道自己是谁,但不敢承认,是天下最大的折磨。而你不仅知道自己是谁,还知道自己本该是什么样子——你穿着这身衣服,心里想着那些你跪着求过的东西,那种落差,你自己承受不了,所以才要找人替你说出来。”

艾莉丝的呼吸乱了。她坐在那把王座上,穿着那件属于公主的礼服,戴着那顶银冠,整个人却像在沙漠里跋涉了三天的旅人,干渴、疲惫、摇摇欲坠。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膝上那双手正在发抖,指节泛白。

“你想坐在这个位置上,想得发疯。”卡米拉转回头,看着她,“可你心里又清楚,你骨子里更想要的是跪下。你穿这身衣服,坐在这个位置上,每一刻都在煎熬——因为你怕被人发现你根本不想当公主,你更想当一条狗。”

艾莉丝的眼泪夺眶而出。

“我不是……”她努力想否认,可声音已经沙哑得不像她自己,“我不是……我想要……”

“你想要什么?”卡米拉一步一步走近她,在她面前停下,“我想听你自己说出口。”

艾莉丝张着嘴,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她眼前闪过无数画面——奥薇拉踩在她脸上的靴底,塞西莉亚拽着她脖子上的项圈往前拖,米拉把脚搁在她背上看奏折,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她的眼泪流得更凶,嘴唇颤抖着,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想当狗……我不想当公主……我想被人踩着……我不想坐在这个位置上……”

“为什么?”卡米拉蹲下身,与她平视。那双灰色的眼睛像两枚冰冷的镜子,映出艾莉丝满脸泪痕的脸,“给我一个理由。”

“因为——”艾莉丝抽噎了一下,声音几乎碎成一片片,“因为坐在这个位置上,要每时每刻都撑着。要端着。要记得自己是谁。我撑不住了……我撑了十几年……我好累……我不想再撑了……我想有人告诉我我是谁,我是狗,我是贱货,我只要跪下就好……”

她说到最后,几乎是从王座上滑下来,跪在卡米拉脚前,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哭得浑身发抖。

“我求求你……求你骂我……求你告诉我我是条下贱的母狗……求你把那些话再说一遍……我想听……我需要听……”

卡米拉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她又站起来,退开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只银铃,轻轻摇了一下。偏殿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侍女探头进来。

“去备一下马车。”卡米拉说,“明天,我要带这个女仆去一个地方。”

说完,她放下那只银铃,低头看着跪在脚边、哭到脱力的艾莉丝,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温度:“你要学的东西,我教不了。有一个地方,比我这里适合你。”

---次日清晨,马车穿过三道宫门,辗过石板街,停在一条僻静小巷的深宅前。

那扇院门上没有挂任何匾额,只嵌着一块黄铜小牌,上面刻着四个字:“婚前训所”。地方不大,墙头爬满紫藤,窗棂上雕着百鸟图,看着像一户普通富商的宅院。卡米拉下了车,没有让随从跟着,带着艾莉丝穿过门廊,进到院内。院子里种着两株老梅,一位穿着藕粉色衣裳的女人正坐在廊下,手里拈着一枚熟透的枇杷,慢悠悠地剥着皮。

她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头发松松挽了个髻,几缕

碎发垂在脸侧,整个人像一汪温热的春水,眉眼弯弯的,带着一种天然的、让人放下戒备的亲切。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卡米拉,也不起身,只是笑了一声:“稀客呀。你上次带人来,还是三年前那个小公爵夫人吧。”

“她嫁人了,嫁得很好。”卡米拉说。

“当然好,我调教的人,没有一个嫁不好的。”那女人擦了擦手指上沾的汁水,目光落到卡米拉身后的艾莉丝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圈,眼睛慢慢亮起来。她放下枇杷,站起来,又绕着艾莉丝走了一圈,忽然“噗”地一声笑出来:“这个有意思。这姑娘跪过不少次吧?膝盖上都起茧了,可偏偏脖子仰得那么直,像在等我夸她。你说她像什么?像一条学不会摇尾巴的小狗。”

艾莉丝僵在原地,被这番话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女人走到她面前,伸手挑起她的下巴,凑近了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玩味的、打量新玩具似的兴趣:“我叫维维安娜,这间训所的主人。你以后就跟着我——放心,我不会像她那样成天让你跪着。”她朝卡米拉努了努嘴,又转回来,指尖在艾莉丝脸颊上轻轻刮了一下,“我更喜欢看你明明站得好好的,心里却痒痒的,想跪又不敢跪的样子。”

艾莉丝的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战栗。她被那双含笑的眼睛盯着,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猫盯上的小鸟。卡米拉站在一旁,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意:“她交给你了。不用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