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与女仆的下克上(五)

公主与女仆的下克上(五)

第五幕·维维安娜维维安娜那双手像没骨头,搭在艾莉丝肩头时,像一片飘落的羽毛。她凑近了,用一种极其自然的、邻居家姐姐说悄悄话的语气,压低声音讲了一句:“你跪得太多啦。膝盖上的茧,比你脸上的妆还厚。”

艾莉丝还没来得及反应,维维安娜已经松开她,转过身,朝廊下那盆洗净的枇杷走去,随手又拈起一颗,慢悠悠地剥着皮,嘴里还在说:“你不用紧张。我这儿和那种往死里整人的地方不一样。我不打人,不骂人,也不让你学狗叫。那些东西太粗俗了,把一个人调教得只会跪着爬,有什么意思?我更喜欢把一个人调教得——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做个人。”

她咬了一口枇杷,汁水沾在唇角,她伸出舌尖舔了舔,笑得像个偷吃了蜂蜜的孩子:“来,跟我进屋。”

艾莉丝跟在维维安娜身后,进了廊下那道月洞门。屋里的陈设和她想象中完全不同——没有皮鞭,没有铁链,没有暗无天日的石墙和铁笼,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铺着锦缎软垫的罗汉床,满墙的紫檀书架,架上整齐地摆着成排的书籍,窗台上搁着一只青瓷花瓶,里面插着一枝快要谢了的白色月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混着旧书页的干燥气息,像一间被精心经营过的闺房。

维维安娜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册,翻了两页,又放回去,转身靠在书架上,双手抱臂,看着她:“你叫米拉,对吧?”

“是。”

“公主的女仆?”

“是。”

“伺候公主几年了?”

艾莉丝顿了顿:“一年多。”

维维安娜歪着头看她,像在品鉴一只年份可疑的酒瓶:“一年多就不错了。你知不知道,一般人家送来的小姐,少说也要在我这儿待上半年才能脱骨换胎。你只伺候了公主一年多,倒比有些人伺候了一辈子的都像回事。”她轻轻“啧”了一声,“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艾莉丝的睫毛抖了一下,很快稳住:“……我从小在宫里长大,先做了几年杂役,后来才被选到公主身边。”

维维安娜没有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忽然换了一副语气,懒洋洋地说:“那你会什么?”

“会梳头、端茶、浆洗衣裳、铺床叠被……”艾莉丝念出一串女仆的功课。她背得很流利,因为这些都是她小时候想当侍奉人的女仆时翻来覆去背过的。

维维安娜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弯起眼睛:“我问的不是你会做什么,我问的是——你会让男人舒服吗?”

艾莉丝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看,我这么问的时候,你的耳朵红了。”维维安娜笑了,她走过来,绕到艾莉丝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把人轻轻按着坐下。“你有没有摸过男人的……”她凑到她耳朵边,声音压低,“算了,我不说。你自己体会。”

松开手,她绕回罗汉床坐下,盘着腿,像聊天一样自然地说:“你知道我这儿是什么地方吗?”

“婚前训所。”艾莉丝说。

“对了一半。”维维安娜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明面上,这是教贵族小姐怎么嫁人的地方——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在丈夫面前当一个端庄贤良的好女人。可实际上呢?来我这儿的小姐们,十个有八个回去之后,丈夫都离不开她们了。”

她眨眨眼:“因为她们学会了怎

么让男人爽。”

艾莉丝的表情僵住了。

维维安娜却浑然不觉似的,继续说:“你以为婚姻是什么?是两家长辈坐在一起喝杯茶,签份契约,婚礼上交换个戒指就完了?不是。婚姻是你后半辈子要给一个人做饭、生儿育女、伺候他的爹娘,还得陪他上床。你以为那些贵妇人为什么能把丈夫哄得服服帖帖?靠的不是会弹钢琴,是会用手腕。”

艾莉丝的脸慢慢烧起来。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那种陌生的、被点破隐秘处之后无从掩饰的慌乱。

“你没听懂我在说什么。”维维安娜忽然说。

“……懂了。”艾莉丝勉强道。

“没有。你只听到我说‘男人’‘床上’这些字眼,心里就想歪了。你以为我要教你如何勾引男人,教你房中术,教你如何在床上张开腿——那你猜错了。”维维安娜站起来,走到艾莉丝面前,弯下腰,用那双含笑的桃花眼直直看进她瞳仁里,“我要教你的第一课是——你要先学会,正视自己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你连自己心里那些脏念头都不敢承认,还谈什么伺候男人?”

艾莉丝像被一道闪电劈中,浑身僵在原地。

“你刚才听到我说‘男人’时,耳朵红了。你听到‘床上’两个字时,呼吸变了。你听到‘张开腿’三个字时,你的膝盖下意识地合拢了,又立刻分开了。你自己可能没注意到,但你的身体——它瞒不了我的眼。”维维安娜后退一步,声音里带着一丝揶揄的意味,“你家公主知道你脑子里成天都在想些什么东西吗?”

艾莉丝的脸涨得通红。她想反驳,想站起来,想转身离开这个满嘴胡话的女人,可她的身体却像被钉在椅子上一样,怎么也动弹不得。她想到自己当公主时那些压抑在内心深处、深到连自己都不肯去碰的东西,如今却被这个女人赤裸裸地扔在光天化日之下。

“你冷静下来了吗?”维维安娜重新坐回罗汉床,拿起那枚枇杷,慢条斯理地剥着,“好,那我来问你一个问题,你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不用说出来。”

艾莉丝攥紧膝盖上的手指。

“你曾经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自己碰过自己吗?”

艾莉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她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维维安娜看着那对耳朵尖,忽然“嗤”地笑出声来:“行了,我知道了。你不用回答。”

她剥好那枚枇杷,递到艾莉丝嘴边:“来,张嘴,吃一口。”

艾莉丝没有动。维维安娜也不催,就那么举着枇杷,安安静静地等着。过了好一会儿,艾莉丝才轻轻张开嘴,含住那枚果子。维维安娜的指尖在她下唇上极轻地蹭了一下,像是无意的,又像是有意为之。

“你现在心里有两个念头。”维维安娜收回手,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天气,“一个念头在想——她为什么要喂我吃东西,她是不是想讨好我?另一个念头在想——她刚才有没有故意碰我的嘴唇?”

艾莉丝的呼吸骤停。

“放心,我不会告诉你答案。”维维安娜站起身,走向书架,随手抽出一本薄薄的书册,扔到她怀里,“这本你拿回去看,明天来的时候,告诉我你最喜欢哪一章。”

艾莉丝低头看那本书的封面——没有书名,只压印着一朵暗金色的玫瑰。她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行娟秀的小字:“女人的身体,是

一座花园。你的任务是找到那扇锁着的门。”

她“啪”地一声合上书,抬起头,迎上维维安娜那双含笑的、了然的、像看穿了她所有秘密的眼睛。她听见维维安娜用那种又轻又快、带着笑意的语气说:“你的门锁了很久了吧?都锈了。该找人给它上点油了。”

艾莉丝捏着那册薄薄的书写,指节发白,久久没有开口。

那天夜里,艾莉丝坐在偏殿的灯下,翻开了那册没有封面的书。

她本以为会看到什么不堪入目的图画,可书页里没有画,只有密密麻麻的文字,像一本私人手记。她翻开第一页时还绷着身子,可翻到十几页之后,手就停住了。她的手指压在一行字上,那是一整章的标题,墨迹已经有些晕开了,像是写完之后被人反复摩挲过:《如何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取悦自己》

她读过很多书,朝堂文书、宫廷礼仪、外交辞令、经史子集,可没有一本书教过她这个。她像做贼似的把书合上,又忍不住翻开来,压低灯芯,接着看了下去。书里的用词不那么露骨,却句句体贴入微,笔调轻快,语气温柔,像一位姐姐在耳边轻声分享秘密。它讲女人才知道的东西——怎么抚摸自己,怎么找到最痒的那一点,怎么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允许自己舒服一回。

她看得耳根发热,心头发颤,可她又忍不住。她一边看一边在心里埋怨自己下流,又一边把每个字都记进脑子里。她已经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只知道窗外月色从东窗移到了西窗,而她的指尖,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抚上了自己的脖颈。

她咬住嘴唇,把那本书合上,按在膝上,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才终于把那股上涌的热气压回去。她把书塞进枕头底下,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脑中来回翻涌的,是书里那些她从未正视过的句子。她想起自己还当公主时,那些在深宫里独自度过的夜晚,想起米拉跪在她脚边替她脱袜时指尖的温度,想起奥薇拉的鞭子落在她腿根时那一下触电般的疼。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褥里,闷闷地发出一声说不清是羞恼还是低吟的喘息。

第二天午后,她拿着那本书,走进维维安娜的院子。

维维安娜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碗莲藕汤,看见她来,将碗搁在栏杆上,朝她招了招手:“过来坐。先不说话,陪我喝完这碗汤。”

艾莉丝在她对面坐下,脊背挺直,手里攥着那本书。维维安娜低头喝汤,喝得很慢,一碗汤喝了整整一刻钟。艾莉丝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维维安娜把碗放下。她抬起眼,目光先是落在艾莉丝脸上,又落在她手里那本书上,最后笑了笑:“看完了?”

“……看完了。”

“喜欢哪一章?”

艾莉丝的嘴唇抿了一下。她本想说“都还行”,可维维安娜的目光一直望着她,带着那种极温柔的、却又不容她糊弄的意味。她垂下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第九章。”

维维安娜像是没想到她会直接回答,微微挑了下眉:“第九章?让我想想。”她闭上眼,像在回忆目录,“《如何在无人时取悦自己》?”

艾莉丝的耳根烧了起来,但这一次她没有躲,只是点了点头。维维安娜歪着头看她,目光里浮起一点不加掩饰的兴味:“你读到那一章的时候,有跟着做吗?”

艾莉丝的呼吸顿了一下,她说:

“……没有。”

“为什么没有?”

“因为在宫里……不方便。”

“那现在呢?这儿没有人。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维维安娜的声音又轻又柔,像在哄一只受惊的猫,“你不用等我走,也不用躲进被子里。你就坐在这儿,把手放在你自己想放的地方,让我看看。”

艾莉丝僵住了。她的手指搭在膝上,指尖微微蜷起,又松开。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每一下都像擂在耳膜上。她抬起头,看向维维安娜。维维安娜的目光没有退开,也没有逼她。她没有像奥薇拉那样用鞭子逼她跪下,也没有像卡米拉那样用剖析逼她面对。她只是安静地、温和地看着她,像在她愿不愿意走进那扇门。

艾莉丝的手指终于动了。她缓缓地,像跋涉千里一样,把右手放到了自己颈间,然后慢慢滑下去,落在衣领边缘。她触到自己颈侧跳动的脉搏,感觉到指尖底下那层薄薄的皮肤正在发烫。她又停下来,抬头看了维维安娜一眼。

维维安娜笑了一下:“我什么都没说,是你自己放上去的。舒服吗?”

“……舒服。”艾莉丝的声音低得几乎破碎。

“那就继续。”维维安娜说,“不用管我。你就当我是一棵枇杷树。”

艾莉丝的手顺着衣领往里探进去一点,触到锁骨,又慢慢往下滑。她合上眼,呼吸一点一点地加重。耳边能听见春日庭院里偶尔一两声鸟叫,风吹过老梅树梢的沙沙声,还有她自己的心跳和喘息,混在一起,像一首未经排练的曲子。

“告诉我你在想什么。”维维安娜的声音响起来,像一缕丝线穿过潮湿的空气。

“想……”艾莉丝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在湖面上踩水的人,“想那天……在调教室里……鞭子落下来的时候……”

“鞭子落在哪儿了?”

“……腿上。”

“什么感觉?”

“疼……但是很舒服。”她的声音里带着哭意,“我那时候跪在地上,求她再打一下。她没打。”

维维安娜轻轻“嗯”了一声:“你被她用鞭子抽着,还求她再打。你说,你是不是天生就有点贱?”

这句话没有疑问语气,也没有鄙夷语气,却像一道电流,从艾莉丝的指尖窜遍全身。她的手猛地攥紧了衣领,整个人像过了电一样,良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是。”

“再说一遍。”维维安娜的声音依然温温柔柔的,像春日里晒着太阳闲聊,“你贱不贱?”

“……贱。”艾莉丝的声音已经哑了,“我贱。”

“你贱在哪儿?”

“贱在……”艾莉丝喘着气,肩膀微微发抖,“贱在听见别人说自己贱的时候,身子会发热。”

维维安娜“噗”地笑了一声,声音里是那种看见稀松平常好笑事的轻松:“你倒是诚实。”她站起身,走到艾莉丝面前,弯下腰,在她耳边轻声说,“你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注意着你的腿。你说到‘发热’两个字的时候,腿不自觉地夹了一下。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想夹紧腿,或者找个什么东西夹一夹?”

艾莉丝像被毒蛇咬到似的猛地合拢了双腿,脸上血色翻涌。维维安娜笑容更深了,直起身来,后退两步,目光轻轻掠过她的裙摆:“你怕什么?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这副饥渴的样子,其实不算难看。有些人天生就贱,但贱得坦荡,也是一种风情。”

她回身檐下,端起那碗喝剩的莲藕汤,仰头一口气灌完,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完全恢复了平常:“今天先到这儿。你回去以后,把你刚才看的那个第九章节挑三页,抄下来,明天拿给我看。不用整段抄,挑你最有感觉的句子抄。”

艾莉丝坐在廊下,浑身还在微微发着抖,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她攥着自己被揉皱的衣领,过了很久才把呼吸调匀。抄书,这算是什么调教?可她知道,这比任何鞭子都更磨人。

第二天,她把抄好的三页纸拿给维维安娜。维维安娜接过来,一眼没看内容,而是先看了她的指尖——她剪得很短的指甲旁边,有一道深深浅浅的、反复捏过纸页留下的痕迹。她抬眼看艾莉丝,问得随意:“抄了一夜?”

“没有。”艾莉丝说,“抄到一半就睡了。”

维维安娜低头看了她一眼,翻开纸页,看了几行,忽然笑了:“哦,你抄这段的时候……抄到手酸了?还是抄到别的地方酸了?”

艾莉丝耳朵根一下就红了。维维安娜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那页纸折好收进袖袋里,不紧不慢地说道:“今天是你的下一课。你听着——你以为我是在教你当婊子?不是。我是在教你,怎么做一个让男人离不开你的女人。你要学会的,是分清什么时候该当淑女,什么时候该当荡妇。在客厅里,你是端庄谦和的好夫人;到了床上,你就是能把他骨头都抽酥的骚货。女人这一辈子,最难的就是同时演好这两个角色。”

她说着,从书架最底层取出一只木匣,打开,里面躺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绯色薄纱裙,以及一条细细的银色链子。她把那套裙子放在罗汉床上,又看了看艾莉丝,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晚饭:“换上。今天我要教你怎么当一个合格的荡妇。”

艾莉丝看着那条绯色薄纱裙。它薄得几乎透明,胸口开口低得几乎要到腰,穿在身上大约和没穿没什么区别。她站在原地没有动,手指攥着衣摆,嘴唇抿了又抿。维维安娜也不催,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用一种极有耐心的目光看着她,像在看一朵花苞等待它自己张开。

过了许久,艾莉丝抬手,解开了自己衣领的扣子。她一颗一颗解得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解到最后一颗时,她的手指停在衣扣边缘,又迟疑了。维维安娜忽然开口:“你打住之前,最后想的是什么?”

艾莉丝的呼吸微微一顿:“我在想……要是公主现在看到我这样,她会怎么想。”

“那你希望她怎么想?”维维安娜的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

艾莉丝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希望她……用那种看贱货的眼神看我。”

维维安娜这次没有笑。她看着艾莉丝,目光深了些许,过了一会儿才慢条斯理地说:“那你就先把裙子换上,把这个‘贱货’养出来。我保证,迟早有人会用到这个眼神的。”

那条绯色薄纱裙穿到身上时,像一层贴着皮肤的晚霞,薄得几乎感觉不到布料存在。她在镜子里看见自己——胸口敞开,腰肢收拢,纱料顺着身体曲线滑下去,在腿根处碎成几片飘荡的流光。她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一件被拆开包装的礼物,等待着一双手来拆开她。

维维安娜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立刻说话。她走过来,伸手把她肩头一缕滑落的金发拢到耳

后,动作温柔得像在照顾一只猫。她退开半步,上下打量了一遍,忽然笑道:“你平时伺候公主,穿的都是那种捂得严严实实的衣裳?可惜了。这身裙子若是穿到宫里,我保证你过不了三天就会被某个大人要过去当通房丫头。”

艾莉丝没有说话。

“你现在在想什么?”维维安娜问。

“在想……我穿成这样,走出去会被人看见。”

“会。”维维安娜答得干脆,“你穿成这样走出去,所有看见你的人,脑子里都会想同一件事。”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笑意,“想把你压在床上。”

艾莉丝的指尖攥紧了裙摆的薄纱。她感觉到自己那颗心正在胸腔里剧烈地跳着,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小鸟,扑腾着翅膀想要挣出去。

“你怕吗?”维维安娜问。

“……怕。”

“你怕的究竟是被压,还是怕自己心里其实想被压?”

艾莉丝的呼吸乱了。她张了张嘴,想要回答,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个完整的词。维维安娜像是早料到她会沉默,也不追问,只是走回罗汉床前,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这儿。”

艾莉丝走过去,在罗汉床边沿坐下。薄纱裙摆铺开,像一片绯色的水洼。她坐得很僵,腰背挺得笔直,膝盖紧紧并拢,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上,像第一次进宫的小女仆。

维维安娜也不急着开口,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认真又温柔的审视。过了好一会儿,她伸出手,握住艾莉丝紧绷的指尖,轻轻拉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用拇指揉着她指节:“你太紧了。不是身子紧,是心里紧。你从小到大,有没有人教过你,女人的手可以怎么用?”

艾莉丝微微一愣。她的手被维维安娜握在掌心,那种温热的、不带压迫感的触感,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手是最重要的东西。”维维安娜的声音又低又轻,像在讲睡前故事,“女人的手,能梳头,能绣花,能写字,能安抚孩子。可最要紧的用处,是放在男人身上。”她牵起艾莉丝的手,拉到自己眼前,细细地看了一遍,“你这双手很好看——手指长,骨节匀称,皮肤细。可它从来没有用过。你握着书、握着笔、握着衣角,从来没有握过别的。”

艾莉丝的指尖微微蜷了起来。维维安娜没有松开她,反而把她的手牵到自己脖颈边,贴在那层温热的皮肤上:“你摸摸看。”

艾莉丝的手指触到那截柔软的颈侧,指腹摩过皮肤,感觉到底下规律跳动的脉搏。她的呼吸乱了,指尖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不敢用力,又像是不想离开。

“感觉到了吗?”维维安娜问,“颈侧是全身最脆弱的几个位置之一。摸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脉搏跳动——那是活物。人的手放在这个地方,会有一种非常原始的掌控感。你可以用力,掐住它;也可以放轻,抚摸它。两种动作,让被摸的人产生完全不同的反应。前者让他怕你,后者让他黏你。”

她说着,把艾莉丝的手从自己颈间拿开,轻轻放回她自己的膝上,语气恢复到平常的轻松散漫:“你学问很好,想必要学什么都快。可有些东西不是靠学的,是靠试的。你不试,永远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

艾莉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上面还残留着维维安娜颈侧的温度。她的心像被一只

无形的手攥住,不得挣脱。

傍晚,艾莉丝换回自己的衣裳,正要离开,维维安娜忽然在廊下叫住她:“哎,明天你不用来了。”

艾莉丝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你学得快,我该教的都教得差不多了。”维维安娜倚着门框,手里又拈起一颗枇杷,剥着皮,“剩下的,得靠你自己悟。你回去以后,好好照顾你家公主,别老想着那些有的没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她抬眼,目光带着笑意,“你还想继续被调教吗?”

艾莉丝的喉咙动了动:“……想。”

“那也容易。”维维安娜咬了一口枇杷,“我这儿明天要来一位贵客,是宫里的人。你家公主派人来请我做婚前礼仪顾问,要到我这儿来谈一桩结亲的事。你如果感兴趣,明天可以来听听,躲在屏风后面。放心,你不会被人看见的。”

艾莉丝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慌张:“……什么结亲?”

“你回去问问你家公主就知道了。”维维安娜说完,便不再看她,自顾自地转身进了屋,门在身后轻轻掩上。

艾莉丝回到宫里,一路心绪不宁。她进了寝殿,米拉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看见她回来,抬眼问:“今日训得如何?”

艾莉丝却没有接话,而是直直地看着她:“殿下,宫里要结亲吗?”

米拉手里的文书微微一顿。她沉默片刻,放下文书,看向她:“北境大公爵,你还记得吗?”

“记得。”

“他中风之后,向王庭递了一封请婚书。”米拉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日常公文,“他想替他儿子求娶一位王室之女。王室未婚的直系女性,只剩我一个……和塞西莉亚。”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但塞西莉亚还在北境,而且太年轻。所以,这桩婚事,是以我的名义应下的。”

艾莉丝站在原地,像被一盆冷水泼中,从头凉到脚。那个口口声声要踩着她、骂她、践踏她的米拉,那个把她送到奥薇拉手里、亲手用鞭子抽过她的米拉,现在要以帝国公主的身份出嫁,嫁给北境大公爵的儿子。

“你要……出嫁?”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这是政治联姻。”米拉说,“我不能拒绝。”

艾莉丝站在那里,像是被剥去了最后一块遮羞布,脑子里翻江倒海。她忽然明白维维安娜是什么意思了——米拉来谈的是自己的婚事,而她作为“女仆”,只会被安排进陪嫁的队伍里,跟着米拉一起嫁去北境。

“那……”艾莉丝听见自己的声音,那声音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那我会跟着您一起去吗?”

米拉没有直接回答。她看着艾莉丝,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你是我的贴身女仆。我走到哪里,你自然就跟到哪里。”

艾莉丝的心,像被一块石头坠着,慢慢沉下去。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失落、羞耻、甚至还有一丝微妙的兴奋。她将以女仆的身份,跟随米拉嫁到北方,看着米拉成为别人的妻子,看着那个曾经跪在她脚下替她脱鞋的小女仆,嫁给一个北境的贵族公子。

而她只能站在米拉身后,垂着手,低着眼,像个影子。

她垂下头,低低应了一声:“是。”

婚期定在了三个月后。

消息传遍王宫的那天,艾莉丝正跪在偏殿的地砖上擦拭铜器。侍女们来来往往,嘴里叽叽喳喳地

议论着公主出嫁的嫁妆、婚服的样式、北境迎亲的队伍排场有多大。艾莉丝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块软布,把那只铜壶的壶嘴擦了又擦,直到铜面亮得能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

米拉被一群嬷嬷围着量体裁衣,银剪子在绸缎上滑过的声音,像某种倒计时的钟声。艾莉丝跪在角落里,听见米拉用那种她已经慢慢习惯了的、从容不迫的声音吩咐侍女:“袖口收紧些,北境冬天冷,要加一层暗绒。”

她忽然意识到,米拉已经不是那个跪在她面前哭着求她别闹的女仆了。她正在变成真正的公主。而且要嫁给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男人,去一片她从未去过的土地,开始一段她从未想象过的人生。

而她,艾莉丝,会作为“米拉”——那个贴身女仆——跟着她一起嫁过去。艾莉丝忽然觉得一阵荒谬的眩晕。她是真正的公主,可她现在连自己的嫁妆都没有,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能用。她将站在米拉身后,看着米拉穿上那件为她而制的嫁衣,戴上为她而造的凤冠,走向一个为她而选的丈夫。

而她这辈子,大概再也没有机会穿上属于自己的嫁衣了。

---婚礼前一个月,北境迎亲的先行队抵达了王宫。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一身铁灰色的窄袖长袍,头发在脑后结成一个利落的粗髻,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粗糙褐色,颧骨突起,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她身后跟着四名北境的年轻随从,个个背着皮囊,腰佩短刀,走路带风。

她被引到米拉面前,行了一个北境式的礼,不卑不亢地说:“公主殿下,我是北境大公爵府的司礼嬷嬷,我叫阿格妮丝。少爷命我先行入宫,替殿下打点前往北境的沿途事务。”她顿了顿,目光鹰一样扫过米拉身后的侍女,“同时,也替殿下整顿一下随行婢女的规矩。北境不比南方,规矩不一样,到时候殿下带着这群娇滴滴的南方丫头过去,怕是连路都走不稳。”

米拉微微颔首:“有劳嬷嬷了。”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艾莉丝,“她是我的贴身女仆,你带她先去熟悉熟悉北境的规矩吧。”

阿格妮丝的目光落在艾莉丝身上。那种目光和田里的老农打量一头新到的牲口一模一样,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最后落在她的脖颈上,微微眯了眯眼。

“跟我来。”阿格妮丝说。

艾莉丝跟着阿格妮丝穿过回廊,走到偏院的空地上。阿格妮丝在一株老槐树下停下,转过身,上下打量着她,语气平淡:“贴身女仆?伺候公主多久了?”

“一年多。”

“一年多还不算久。到了北境,你要伺候的可不只是公主一个人。”阿格妮丝走到她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像掰开一颗核桃一样强迫她抬起头,“少爷身边还有一大家子人。夫人、老爷、少爷的两位弟弟和一位妹妹,还有他们各自的内眷。你一个人要伺候公主,又要伺候少爷,忙不过来的时候,你得把所有活都撑起来。”

她的指甲粗糙,掐在艾莉丝下巴上微微发疼。艾莉丝没有躲,只是由她捏着。阿格妮丝眯着眼端详她片刻,松了手,语气不带丝毫温度:“你的脖子,为什么这么直?”

艾莉丝一愣。

“南方伺候人的丫头,在我面前早就低头弯腰了。可你站在我面前,脊背挺得笔直,下巴抬得老高,像站在哪儿等着别人向

你行礼。”阿格妮丝的目光冷冷地压下来,“你在公主身边,也是这么站的吗?”

艾莉丝的背脊僵了一瞬。她想起卡米拉说过的话——“你坐的时候,像受过良好教养的贵族小姐。”她以为她藏的够深,可这些眼睛毒辣的老女人,一个比一个更会从骨头缝里看出她的底细。

“公主待下人宽厚,从不苛责姿态。”她低声应道。

“那真是把你们惯坏了。”阿格妮丝冷笑一声,“北境没有宽厚这两个字。到了那边,你要是用这副姿态站在女主人面前,第二天就会被夫人撵去厨房剥蒜。”她环顾四周,指了指院墙边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柴垛,“去,把那些柴搬到东边墙根下,码好。”

艾莉丝看了一眼那堆足有半人高的柴垛,二话没说,走过去弯腰搬起几根柴,抱到东墙根下,开始码放。柴垛压着粗粝的树皮,划得她手心生疼。

阿格妮丝跟过来,站在她身后,没有帮手的意思,只是看着。她看着艾莉丝搬了几趟,忽然说:“你搬柴的动作,不像个女仆。”

艾莉丝的动作微微顿住。

“你抱柴的时候,用的是腰力,不是你自己的力气。你下蹲的姿势很标准,像受过专门的训练。”阿格妮丝慢慢走近,“一般南方女仆搬柴,都是弯腰驼背硬拉,搬一趟就喘得像老牛一样。可你搬得那么从容,像——做惯了体力活的人。”

艾莉丝把柴码好,直起身,拍掉手上的碎屑:“我从小干过粗活。”

阿格妮丝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说:“继续搬。搬完再叫我。”

接下来的三天,阿格妮丝给艾莉丝安排的全是这种扎扎实实的粗活:劈柴、搬粮、刷马厩、洗磨盘。她什么话都不说,但目光始终跟着艾莉丝,像一只盘旋在空中盯着猎物的鹰。

第三天傍晚,艾莉丝蹲在地上刷完最后一只铁磨盘,腰酸得几乎直不起来。阿格妮丝站在她身后,忽然开口:“你的手。”

艾莉丝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磨出了水泡,又被粗布磨破了皮,渗着血丝。可她的手指仍然白皙修长,骨节匀称,没有任何常年干活的粗茧。

阿格妮丝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对视。她的眼睛像两粒发暗的铜珠子,声音不高不低:“你没有干过活。你干活的姿态是练出来的,可你的手骗不了人。你的手——从来没有磨出过茧子。”她顿了顿,“你到底是谁?”

艾莉丝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卡米拉也曾这样逼问她,维维安娜也曾这样试探她。她张了张嘴,正准备说出那套背熟了的女仆身世,阿格妮丝却忽然摆手打断她:“算了,我不想听你编故事。你是公主身边的人,公主把你带在身边,自有公主的道理。我只管你到了北境,该学会的规矩,一日都不能少。”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艾莉丝,语气冷硬:“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你不该站在这里。你身上有贵气。那种东西,骗不了人。”她说完,转身走了。

艾莉丝蹲在原地,手心的伤口一阵阵地疼着。她知道,自己伪装的时间越来越短了。卡米拉已经看穿了一半,维维安娜看穿了更多,阿格妮丝则是直截了当地告诉她:“你身上有贵气。”

而她即将跟随米拉嫁去北境,进入一个完全不认识她的新家庭。那里的目光会更多,更挑剔,更容易发现她身

上的破绽。她垂下头,看着自己红肿的手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被发现了,会怎么样?

婚期定下来之后,米拉忽然忙碌起来。北境送来的文书堆了一案,有婚约细则、嫁妆清册、沿途驿站安排,甚至还有一份北境大公爵府的女眷名册——上头列着每一位需要拜见的夫人、小姐、姨娘的喜好忌讳。米拉坐在灯下一册一册地翻,翻到后半夜,烛芯剪了又剪,眉心拧出了浅浅的竖纹。

艾莉丝端着热茶进屋的时候,看见米拉揉着太阳穴,面前的案上摊开一本厚厚的《北境风物志》。她走过去,把茶盏放在米拉手边,低声问:“还在看?”

“北境比我想象中复杂。”米拉没有抬头,手指点在一页地图上,“大公爵府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光是平辈的妯娌就七八个,关系盘根错节。我若是一点都不懂就嫁过去,怕是要被人当傻子糊弄。”她顿了顿,忽然抬眼看向艾莉丝,“维维安娜那边,你还有在去吗?”

艾莉丝的动作微顿:“……去的。”

“她教得怎么样?”

艾莉丝沉默了片刻,不知道怎么开口。她想起那件绯色薄纱裙,想起维维安娜握着她的手指按在自己颈侧,想起那些关于“女人怎么让男人离不开”的耳语。她低声说:“教的……有点奇怪。”

“奇怪?”米拉放下手中的书,“她说什么了?”

“……她说,要教我怎么让男人离不开我。”艾莉丝说完,立刻补了一句,“可我是女仆,不该学这种东西。”

米拉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却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味道:“你是女仆,可你将来也要嫁人。学一点对你没坏处。”她说着,把目光低回书上,语气轻描淡写,“接下来这段时间我要忙着准备婚事了,维维安娜那边,你替我去跑几趟。她若是问起我,你就说公主在准备嫁妆,抽不开身。”

艾莉丝垂眼应了声“是”。

米拉看着她垂下的眼睫,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指尖在书页边沿轻轻摩挲了一下,翻了过去。

---第二天午后,艾莉丝来到婚前训所。

维维安娜正坐在院子的石桌边,手边搁着一壶温茶,膝上摊着一本册子,听到脚步声,也不抬头,只懒洋洋地道:“来了?我还以为你家公主舍不得放人,要把你扣在身边当嫁妆打包带走呢。”

艾莉丝在石凳上坐下:“公主说,她接下来忙着备嫁,让我替她来跑几趟。”

维维安娜搁下手里的册子,抬眼看她:“跑几趟?”她弯了弯眼睛,“你倒是会挑时候。你家公主要嫁人了,这几个月,你是不是心里很乱?”

艾莉丝没有接话。

维维安娜也不追着问,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慢悠悠地说:“你上次穿的那条裙子,还挂着呢。我本来以为你会主动开口让我再给你看看,可你倒好,十天半月不照面,一来就说公主要嫁人了。”她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艾莉丝,“你心里,是不是觉得公主嫁了人,自己就要被扔下了?”

艾莉丝的指尖轻轻握紧了茶杯。杯壁烫着掌心,她没有松手。

“我没有打算扔下你。”维维安娜说得随意,“你家公主嫁去北境,总得带几个贴心的人。你去问过她了吗?她有没有说,你跟着她一起去?”

艾莉丝的睫毛颤了颤。她想起米拉那句“你是我

的人”,心里莫名安定了些,却还是摇了摇头:“还没有细问。”

“那你今晚回去就问她。”维维安娜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的提醒,“你想想,她嫁人以后,你跟着她进北境大公爵府,到时候身边全是生人。她一个新娘子,到了婆家,能信得过的也就只有你这个贴身女仆。你得替她挡多少事?学多少规矩?那可不是在南边王宫里安安稳稳过日子的时候了。”

艾莉丝听着这番话,喉咙里忽然有些发紧。她意识到,这不仅仅是米拉一个人的婚事,也是她的未来。她从出生就生活在这座王宫里,脚下的每块砖她都认识,每道回廊她都走过。可北境呢?她连北境的风土人情都只从书上看过几眼。

“你放心。”维维安娜像是看穿了她的不安,“我跟北境大公爵府打过交道。他们那儿规矩虽然多,但也认死理,只要你一心一意护着主母,他们就会把你当自家人。”她又倒了一杯茶,推过去,“而且,你到时候可不是一个人。你要跟着公主进大公爵府,那我也算是你的半个娘家人了。到了那边,要是受了什么委屈,传个话回来,我替你出头。”

艾莉丝握着那杯茶,看了她半晌,低低应了一声:“谢谢。”

那天下午,维维安娜没有再教她任何东西。两人坐在院子里喝茶晒太阳,闲聊了几句北境的风土人情,艾莉丝便告辞离开。她走到院门口时,维维安娜在她身后叫住她:“对了,”

艾莉丝停步回头。

“你那天穿那条裙子,挺好看的。”维维安娜倚着门框,朝她眨眨眼,“等哪天你心情好,再来穿一回让我看看。”

艾莉丝脸上一红,没有应声,快步走了出去。

---婚礼前半个月,维维安娜如约踏进了王宫。

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纱裙,松松散散地挽了个髻,手里提着一只竹编的圆匣子,走进米拉的寝殿时,像走进自家后花园一样自在。她朝米拉行了礼,却不等吩咐就径直在窗边的圈椅上坐下,把匣子搁在膝头,笑眯眯地打量了一圈寝殿的陈设,目光最后落到侍立在一旁的艾莉丝身上时,微微弯了弯眼,像在说“好久不见”。

米拉端坐在妆台前,朝她颔首:“维维安娜夫人,劳你专程跑一趟。”

“殿下客气了。”维维安娜站起身,提了提裙摆,走到米拉面前,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她的面容,语气带着真诚的夸赞,“殿下养得真好,气色、姿态、仪容,都是一等一的好。北境那头迎亲的人要是见了您,只怕恨不得把婚期再提前半个月。”

米拉被她夸得微微弯起嘴角,难得露出一丝少女般的羞涩。但很快,她敛了神色,语气平稳地说:“夫人过奖了。本宫请你来,是希望你能教一些……别的东西。”

维维安娜歪了歪头:“殿下想学什么?”

米拉沉默了片刻,抬手示意殿内的闲杂侍女都退下,只剩自己和艾莉丝。等门合拢了,她才低声说:“我在宫里长大,学的是治国理政、礼数仪容,可没有人教过我——怎么做一个妻子。”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嫁去北境,身边只有他一个人。我不能让他厌恶我。”

维维安娜听着,眼里的笑意淡了些,又更深了些。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看了一眼站在角落的艾莉丝,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才转向米拉:“殿下

想得通透。有些事确实没人能教,只能自己学。既然殿下信得过我,那我就冒昧了。”

她转头扫了一圈寝殿,指了指妆台前那面落地铜镜:“殿下,坐到镜子前面去。”

米拉依言走过去,在镜前坐下。维维安娜站到她身后,抬手将她的发簪轻轻抽掉,让棕色的长发散落下来,铺在肩上。她的动作轻柔而自然,像在摆弄一件精美的人偶。

“殿下,我们从头开始。”维维安娜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道,“您先告诉我——您这辈子,有没有认真看过自己的身体?”

米拉微微一愣。

维维安娜直起身,从竹匣里取出一面巴掌大的手镜,递到米拉手里:“脱掉外袍,只留里衣。然后看着镜子,摸摸自己。看看您脖子以下的皮肤,看看您的手臂、腰线、腿——您从来没见过它们,对吗?您身体那一部分,对您来说像一件陌生的东西。”

米拉攥着手镜没有说话。她的指尖微微发白,面色却看不出什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说:“……本宫从未留意过这些。”

维维安娜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米拉沉默了很久,终于抬手解开外袍的纽扣。她脱得很慢,一件一件,像在剥一层面具。艾莉丝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茶托,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米拉的背影上。

那副身体她其实很熟悉——她当了十几年的公主,每天穿衣、脱衣、沐浴、就寝,都是米拉在旁伺候的。她见过水汽氤氲中米拉赤着脚踩在浴房地砖上的模样,见过她弯下腰替自己系袜带时露出的一小截后颈。可此刻不同——米拉是坐在镜前,第一次主动打量自己的身。而艾莉丝,却站在她身后,握着茶托,像个陌生人一样看。

米拉解到只剩一件素白的里衣时,停住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搭在膝上,呼吸微微加速。维维安娜没有再逼她,只轻声说:“殿下,够了。把外袍穿上吧。”

米拉如蒙大赦,飞快地裹上外袍。她像是经历了一场酷刑,坐回镜前,耳根有一层浅浅的薄红。维维安娜站在她身后,没有多说什么,只从匣子里取出一册书,翻开,念了一段:“做妻子的第一要务,是要学会取悦自己的丈夫。丈夫在外面劳累一天,回家以后,若连一盏热茶、一张笑颜都看不到,那他这个家迟早会变成别人的家。所谓取悦,不是曲意逢迎,而是让丈夫觉得——你是世上最懂他的人。”

她合上书,抬头看向镜中的米拉:“殿下,你能做到吗?”

米拉望着镜中的自己,沉默良久后,轻轻说:“……本宫试试。”

艾莉丝站在角落里,端着一杯已经温了的茶,掌心被烫得发红,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

---米拉离开寝殿去处理政务后,维维安娜并没有马上走。

她坐在窗边的圈椅上,慢条斯理地把那只竹匣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两册书、一面银镜、一根细细的檀木尺。她摆弄完,才抬眼看向站在门边待送的艾莉丝:“你刚才一直站着,端茶的手很稳,但眼睛一直在看公主。”

艾莉丝低垂着眼:“伺候公主,是奴婢的本分。”

“你是在伺候她,还是在看她怎么学做人家的妻子?”维维安娜没有给她回避的余地,声音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你看着你家公主坐在镜子前,学着怎么当一个女人,你心里是什么

滋味?”

艾莉丝的指尖在袖口内轻轻攥紧,却没有答话。

维维安娜笑了笑,从匣子里取出那面银镜,举起来,镜面微微转动,恰好映出艾莉丝的脸。她看着镜中那张面孔,缓缓说道:“你长得比你家公主更像公主。你自己知道吗?”

艾莉丝的心猛跳了一下。

“你站姿端正,气质从容,眉眼间有一种养尊处优的贵气,那是没法装出来的。”维维安娜把银镜放回茶几上,声音又轻又缓,像在聊一件闲事,“你在这宫里当女仆,不觉得委屈吗?你明明该坐在那把椅子上,让人伺候你,可你现在却站在这儿……”

她没有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停了。艾莉丝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钉住的雕像,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夫人说笑了。”

“我没有说笑。”维维安娜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我只是觉得有趣。”她的目光落在艾莉丝领口下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鞭痕上,“你身上有被调教过的痕迹,但你的姿态,又分明是贵族的姿态。这两种东西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很矛盾。而矛盾的东西,往往最有趣。”

她说着,忽然转了个话题:“你愿意做一件事吗?”

“夫人请讲。”

“明天你还来这里。”维维安娜的语气轻描淡写,“我还会来教公主一些东西。但我要你做的事不是端茶倒水——我要你穿着那条绯色纱裙,站在屏风后面,听着我教她怎么做一个人的妻子。你听她学什么,自己也要记着。因为你将来,迟早也会嫁人。”

艾莉丝僵在原地。

“你怕什么?”维维安娜歪着头看她,“怕那条裙子太露?还是怕站久了,你心里那点见不得人的念头会冒出来?”

艾莉丝的呼吸一滞。她很想反驳,想说自己不是那样的人,可话到嘴边,她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她想到那天穿绯色纱裙时镜中自己的模样,想到裙摆拂过大腿时那种酥麻的贴近感,想到自己酸胀的下腹。她垂着眼,声音轻得像蚊蚋:“……好。”

第二天,米拉端坐在妆台前,听维维安娜讲“如何让丈夫依赖你”的功课。艾莉丝端着茶盘走进来,放在矮几上,又垂手退到屏风后。她以为屏风能遮住她,可维维安娜的目光却像长了眼睛一样扫过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着痕迹地顿了顿,像在确认那抹绯色纱影已经就位了。

接下来,她开始上课。她教米拉说话时眉眼该放柔几分,端茶时手指该怎样收拢才能显得楚楚可怜,晨起时该怎样问候丈夫才能显得既贤惠又不卑不亢。她讲得很细,细到连头发偏分的方向都有讲究。

米拉学得认真,偶尔不懂便开口问。艾莉丝隔着屏风听着,心里像有蚂蚁在爬。那些她从未听过的话,像一根根细针,扎进她心底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带来又痒又刺的触感。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绯色纱裙,薄得几乎遮不住什么。她想着殿下还在外面,自己却穿着这样一条裙子站在屏风后,脸便慢慢地烧起来。

课讲到一半,维维安娜忽然说:“殿下,您脸上有一根头发没拢好。”她走上前,伸手替米拉把鬓边碎发别到耳后,手指顺带着拂过她的脸颊。米拉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开。

艾莉丝隔着屏风看见那只手触到米拉的面颊,心里忽然翻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她想起自己也曾

替米拉拢过头发——那是很久以前,她还当公主时,米拉跪在她脚边替她穿袜时,也曾这样抬手替她拢过垂落的碎发。那一瞬间的事情,如今竟成了别人来做。

维维安娜收回手,像是无意间完成了一个动作,又继续讲了下去。艾莉丝站在屏风后,攥紧了自己的裙摆,指尖把那层薄纱揉得发皱。

米拉的课讲完离开后,维维安娜没有急着走。她坐在那把圈椅上,手里翻转着那本册子,过了一小会儿才开口:“出来吧。”

艾莉丝从屏风后走出来,身上还穿着那条绯色纱裙。她低着头,整张脸埋在一层浅淡的红晕里。维维安娜看了看她:“你刚才站在屏风后头,有什么感觉?”

艾莉丝沉默了一瞬:“……奴婢不该站在那里。”

“可你站了,而且站完了。”维维安娜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刚才看见我碰殿下脸颊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艾莉丝的喉头滚了滚,她没有答话。但她的眼眶,微微泛了红。

维维安娜看着那双泛红的眼睛,没有逼问。她伸手,轻轻抵在艾莉丝后腰,把她往前带了两步——两人正好站在那面落地铜镜前面。镜中映出两个人的身影:一个穿着月白纱裙的女人,和一个穿着绯色薄纱、几乎遮不住什么的女仆。

“你看。”维维安娜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又轻又缓,“镜子里这个人,不比你差。她也有脖子,也有腰,也有胸,也有腿。她也需要有人教她怎么把腰弯下去,怎么把背挺起来,怎么让男人离不开她。可是你和她之间,差的只是一个身份。”

艾莉丝盯着镜中自己的脸,那张脸因为羞耻泛起潮红,额角沁出细汗,鼻尖微微泛着光。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蓝的,像浅色的湖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熟悉得几乎刺眼的贵气。

维维安娜退后半步,站在她身侧,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你告诉我一句话。看着镜子说。”

艾莉丝轻轻地、几乎是颤抖地开口:“……什么话?”

“你说:‘我叫米拉,我希望自己是公主。’”

艾莉丝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她盯着镜中自己那张脸,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维维安娜没有催促,只是又轻声道:“说。”

艾莉丝的嘴唇动了动,终于,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她喉间滚出来:“……我叫米拉,我希望自己是公主……”

“接着说。”维维安娜的声音像一根丝线,吊着她,“说完最后半句。”

艾莉丝盯着镜中那双蓝色眼睛。她感觉到自己整个人像被按进一池深水,四周全是压力,呼吸困难,大脑发胀,世界只剩镜中那张脸。她的嘴唇又张开了,这一次,声音比刚才更稳,也更轻:“……事实上,我真是。”

镜中的她与艾莉丝对视。她站在自己面前,穿着一条绯色薄纱裙,项圈早已不在脖子上,可某种勒痕却依然盘桓在皮肤曾紧贴过的地方,像一道隐形的咒印。她终于亲口说出来了。她说了她这辈子藏得最深、最不敢承认的秘密,向着她在这个世上最不应该信任的人。

维维安娜沉默了很久。她看着镜中两个人的倒影,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仿佛早就知道了这个答案。然后她微微弯了弯嘴角,声音依然温温柔柔的,却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深沉

:“我知道了。”

她说完,没有再多问一句。她伸手从茶几上拾起那根檀木尺,在掌心轻轻拍了拍,又放下,转身走向门口,像要离开。快要跨出门槛时,她又停住,偏过头来看了艾莉丝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含蓄的暗示:“公主殿下,您欠我一声谢。”

她走出门去,门在身后轻轻合拢,留下艾莉丝一个人站在落地铜镜前。镜中的她穿着绯色纱裙,脸色绯红,唇瓣微张,像一个被拆穿了秘密后无处可逃的、赤裸的魂灵。她伸出手,指腹轻轻触上镜面,触到那个自己的影像。

维维安娜离开后,寝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风过树梢的沙沙声。

艾莉丝站在铜镜前,盯着镜中那个穿着绯色薄纱裙的自己,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她方才说出口的那句话还在耳边回荡,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我叫米拉,我希望自己是公主……事实上,我真是。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句话。也许是维维安娜的目光太温柔,也许是那面镜子照得太清醒,也许是这段时间以来,所有藏在心底的秘密已经积攒到了临界点——像一只胀满的气球,只要轻轻一碰,就会轰然炸开。她方才等于把自己的身份当作一件筹码交给了维维安娜。而这件筹码,可以变成砝码,也可以变成锁链。

她不知道哪一样会先来。

那天夜里,艾莉丝没有睡好。她翻来覆去,眼前反复闪过维维安娜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反复响起那句话:“公主殿下,您欠我一声谢。”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是谢她替自己瞒下秘密,还是谢她终于说出了真相,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更微妙的暗示。她想不出来,只能在黑暗中睁着眼。

第二天午后,维维安娜又来了。这一次,她没有走进寝殿,而是站在廊下,朝艾莉丝招了招手,像在召唤一只宠物:“走,去我那儿坐坐。”

艾莉丝犹豫了片刻,还是跟了上去。她一路低头走着,心跳得又沉又急。到了婚前训所,维维安娜引她进了内室,关上门,在罗汉床坐下,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我有话跟你说。”

艾莉丝在她身边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维维安娜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茶几上拈起一颗蜜饯,慢慢咬着,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昨天说的那句话,我信了。”

艾莉丝的指尖微微一紧。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会怎样?”维维安娜的语气依然很轻,像在讨论天气,但那双含笑的眼中却没有多少温度,“你是公主,你才是真正的公主。那个坐在这座王宫里、准备嫁给北境公爵少爷的人,是你的女仆。而你自己,穿着女仆的裙子,站在她身后,给她端茶倒水——你图什么?”

艾莉丝没有回答。她没法回答。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图什么。

“你把自己的身份告诉我,就是把你自己的性命交到了我手里。”维维安娜放下蜜饯,转头看向她,“你不怕我拿这个去威胁你,或者去告发你?”

“怕。”艾莉丝的声音很低,“但我信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早就看出来了。”艾莉丝抬起头,看向她,“你若要说,你早该说了。可你没有。”

维维安娜微微挑眉,嘴角弯了一点,像被她说

中了一样:“你说得对。我早就看出来了。从我第一次见你,你走进院子,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的女仆。你举手投足间那股贵气,怎么也藏不住。”她顿了顿,“可我更好奇的是——你为什么要藏?”

艾莉丝的手指绞着裙摆,垂着眼,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她没有讲那些复杂的魔法、身份互换、姐妹情深的来龙去脉,而是用一种低哑的、像是从心底深处刨出来的声音说:“因为我想要的东西,只有这副身份能给我。”

维维安娜没有追问“你想要什么”。她只是安静地等着。

“我想被踩。”艾莉丝的声音愈低,几乎要融进空气里,“我想跪在地上,想被人骂,想当一条狗。我从小到大撑着当公主,撑得快要碎掉了。我只想有人告诉我,我不必撑了——我天生就该跪着,我的位置就是别人的脚边。”

她说完,整张脸已经红透了。她低下头,睫毛垂得很低,遮住眼底那一小片明亮的水光。维维安娜沉默了很久。她看着艾莉丝低垂的侧脸,目光里那层玩世不恭的轻浮慢慢褪去,露出一丝认真。“你知道你有多特别吗?”她开口,声音比之前温柔许多,“我见过那么多小姐、贵妇,她们多数是被丈夫冷落,或是被家族逼着嫁人,才来找我学这些手段。可你不一样——你是自己走进来的。没有人逼你跪,没有人逼你脱,没有人逼你说那些话。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她伸手,轻轻托起艾莉丝的下巴,让她抬起头直视自己:“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勇敢地承认自己想要什么,又勇敢地跪下来。”

艾莉丝的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她几乎是被这句话击溃了,整个人往前倾,额头抵在维维安娜的肩头,无声地落起泪来。维维安娜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安慰她,只是安静地坐着,让她靠着。过了很久等她哭够了,才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好了,哭完就没事了。”

---夜里,米拉没有看书,也没有批公文。她坐在寝殿的窗边,窗扇半开,晚风裹着庭院里茉莉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涌进来。她没有点灯,整个人陷在半明半暗的月光里。

艾莉丝端着安神的茶走进来时,看见她坐在月光中央,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吓了一跳。她放下茶盏,轻声唤了句:“殿下?”

米拉没有回头,只说:“把茶放下,过来坐。”

艾莉丝走过去,在窗边的小杌子上坐下。她坐得很规矩,背脊挺直,双手交叠在膝上。她等着米拉开口,可米拉沉默了很久,久到茶盏上的热气都散尽了。

“艾莉丝。”米拉忽然开口,声音不像平常那样带着公主的矜持,反而有一种近乎脆弱的低哑,“我想跟你谈谈。”

艾莉丝的心一紧。她很久没有听米拉叫自己的真名了。自从身份互换之后,米拉在人前叫她“米拉”,在无人处叫她“母狗”,叫“贱货”,叫“你”,却从来不叫“艾莉丝”。这个名字像一枚被遗忘在旧匣子里的印章,落满了灰尘。

“殿下请讲。”

“我跟你说过,我要嫁去北境了。”米拉转过头来,月光照着她半张脸,浅蓝色的眼睛里像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可我一直没告诉你——我不想去。”

艾莉丝的呼吸微微一滞。

“我是你的女仆。我占了你的身份,坐上了你的王座

,现在还要嫁给你该嫁的人。”米拉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落在水面上,“我想过了,这场婚约不该由我来承担。我愿意换回来,以你的身份嫁过去也好,以什么方式也罢——你才是真正的帝国公主。你应该坐回那个位置,而不是站在我的身后,当我的影子。”

艾莉丝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过米拉可能会舍不得她,可能会为此痛苦,却从未想过米拉会主动提出把身份换回来。

“殿下……”她的声音有些发干,“我不想要。”

米拉看着她:“什么?”

“我不想要那个位置。”艾莉丝低声说,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不想当公主。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当公主。”

“你说什么?”米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你从小就是公主,你生来就该坐那个位置,你怎么……”

“我知道我该坐那个位置。”艾莉丝抬起头,月光照着她的脸,她那双蓝眼睛里没有任何躲闪,“但我坐不了。我撑不住。殿下,我说实话——我当公主的那十几年,每一天都在咬牙撑着。我撑得快要碎掉了。我宁愿跪在你脚边,替你脱鞋、替你端茶,也不想再变回那个必须挺直腰杆坐在王座上的人。”

米拉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发哑:“你是说……你宁愿当我的狗,也不想当公主?”

艾莉丝垂下眼,睫毛微微颤抖,但声音却异常坚定:“是。”她顿了顿,又更轻地补了一句,“我求过你那么多次,你总是心软,总是下不了手。我知道你不忍心。可我真的想要……想要跪着,想要被人踩。我想了十几年了。”

寝殿里安静了很久。

米拉望着她,月光落在她低垂的脖颈上,那片皮肤细白而脆弱,像一截随时会被折断的嫩枝。她慢慢站起身,走到艾莉丝面前,低头看着她。她伸出手,极轻地摸了摸她的发顶,像在摸一只蜷缩在她脚边的动物。

“你还记得,那天在调教室里,你是怎么求我的吗?”她问,声音很轻,却又和方才对话时不同,带着一种缓缓落地的重量。

艾莉丝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记得。”

“说给我听。”

艾莉丝跪在地上,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却依然一字一句地说出来:“母狗求主人……母狗想要主人踩母狗的脸……想要主人骂母狗是下贱的母狗……”

“你凭什么觉得,你有资格求我?”米拉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枚钉子缓缓嵌入木板,“我是你的公主,你只是一条女仆。”

“因为……母狗是主人的母狗。”艾莉丝仰起头,眼眶红红的,“母狗生来就是给主人踩的。”

米拉低头看着跪在她面前的那个人——这个曾经坐在王座上,振臂一呼便让整个帝国俯首听命的人。如今她跪在自己脚边,像条发情的母狗,摇着尾巴,求自己踩她。

她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潮。她想把她拉起来,告诉她“你不该这样”,可她也知道,艾莉丝是真心的。她终于明白——不是她在施舍一道身份,是艾莉丝亲手交给了她一把支配她生命的钥匙。

于是她抬起脚,踩在了艾莉丝的肩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踏着,像踏着一件重新拿回掌中的物品。

“你真的想清楚了?”她问。

艾莉丝的肩头微沉,却连一分都没有躲闪。她反而微微挺了挺背,把那截肩膀送得更

稳当些,声音低哑而虔诚:“想清楚了。母狗不想当主人,母狗只想当主人的狗。”

“那以后你若后悔了?”

“不会后悔。”

“谁来作证?”

“主人。”艾莉丝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恳切,“主人看着母狗。若是母狗有朝一日想要反悔,忘了自己是谁,主人就把母狗踩回脚底,提醒母狗,它只是一条狗。”

米拉低头看了她很久。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着她微妙的表情——像惊讶,像满足,又像某种终于放下的释然。

“好。”她说,“那我来提醒你。”

她收回踩在艾莉丝肩头的脚,重新坐回窗边的圈椅上。她不再是一个犹豫的、想要放手的女仆,而是一个终于接下了这份重量的主人。她朝艾莉丝勾了勾手指:“过来。跪好。”

艾莉丝爬过去,在她脚边跪好。米拉俯身,指尖挑起她的下巴,让她仰起脸:“你刚才说,你求过我那么多次,我总是心软。你说得对,我以前太心软了。可你今天既然把话说得这么清楚,那我也不再心软了。”

艾莉丝跪在米拉脚边,月光在她脊背上投下一道温柔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