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往事
九月的教室还残存着暑气,靠窗这一排尤其闷热,电扇吹过来的风都是热的。我坐在位子上,刚把《红楼梦》翻开,后颈就沁出一层薄汗。前桌胖子在用扇子呼啦呼啦地扇风,同桌林棠歪着头趴在桌上,用课本盖着脸,也不知睡着没有。
上午第三节课前的课间有十五分钟,班里乱哄哄的,有人去走廊透气,有人趴在桌上补眠。我用余光扫了一眼林棠。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短袖,领口别着枚小小的草莓胸针,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蹭着课本边缘。她似乎真睡着了,呼吸平缓,课本随着起伏轻轻晃动。
我把手机摸出来,调到最小亮度,屏幕贴在桌肚里。页面还停在昨晚浏览的那个社区,帖子叫“能不能说说你们是怎么发现的”,回复一条条刷过去。有写初中被后桌女生用笔扎手的,有写被同桌掐完胳膊反而想让人多掐几下的。我用拇指慢慢滑着,心跳比平时快了点,耳朵发热。
忽然桌肚一暗,林棠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侧着头看我,眼睛半睁半闭,带着午睡刚醒的迷糊:“藏什么呢?”
我手指一抖,屏幕瞬间按灭,手机滑进书包里。喉咙发紧,我尽量让声音显得正常:“没看什么,刷会儿新闻。”
“骗人。”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点泪花,“你耳朵都红了。”
我没接话,把《红楼梦》合上又翻开,假装找上次读到哪儿了。林棠也不再追问,伸了个懒腰,胳膊肘不小心撞到我这边。“哎——不好意思。”她笑嘻嘻地说了一句,尾音拖得有点长,听起来毫无歉意。
这是她的习惯,每次撞到我、踩到我,都用一个吊儿郎当的“哎——不好意思”打发了事。换做别人我会觉得烦,但林棠说出来,我只觉得她连道起歉来都带着股漫不经心的可爱。
上课铃响了,语文老师夹着教案进来,是讲《林黛玉进贾府》。我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拿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画圈。目光落在林棠摊开的笔记本上,她记笔记的字迹圆滚滚的,每个字都像小汤圆,跟本人一样。她写“贾母”两个字时最后一笔拖得长,像条小尾巴。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笔,在那条小尾巴后面加了个歪歪扭扭的波浪线。动作很轻,本意是闹着玩,她要是发现了肯定会用笔帽敲我手背——那感觉不坏。
可林棠今天似乎格外警觉,我笔尖还没收回来,她左手就按了过来,食指和中指并拢,指甲在我手腕内侧一掐。劲儿不大,但正好掐在筋上,酸麻感顺着小臂蹿上来。
“嘶……”我缩回手,草稿纸被带得滑到地上。
“再动我本子我可掐紫了啊。”她压低声音说,眼睛还盯着黑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语文老师正好朝这边看了一眼,她立刻正襟危坐,在笔记本上工工整整又写了几个字。
我揉着手腕,那里留下两道浅浅的月牙印,皮肤微微泛红,摸上去有点热。我假装疼得不行,故意把嘴咧开,她却连头都不转,只是嘴角不明显地弯了一下。
下了课我趴在桌上,手里反复摩挲那片被掐过的皮肤。正想着怎么再来一下,林棠忽然站起来说要去厕所,让我让一下。我慢吞吞地收腿,故意把椅子往后拖了拖,留出的空隙刚好让她侧身挤过去。她果然蹭到桌角,膝盖磕在我椅腿上,整个人往前一栽,手撑住我的肩膀
才稳住。
“你有毛病啊?”她回头瞪我,脸因为突然的动作红了点,“椅子拖那么靠后干什么?”
“没注意。”我说。
她没再骂,只是抬脚在我鞋面上踩了一下。她穿的是帆布鞋,鞋底软,踩上来并不疼,更像一种警告。然后她飞快地挤过座位走了,马尾擦过我的肩膀,有股淡淡的洗发水味。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胖子转过来问我要不要去小卖部,我说不去。他啧啧两声,说教室里这么闷你也待得住。我嗯了一声,趴在桌上假装闭眼。其实我心里在想刚才那一下踩得轻了,远没有之前掐手腕来得实在。
过了一小会儿林棠回来了,手里拎着一瓶冰红茶,瓶身上凝着水珠。她坐下来把冰红茶往我桌角一放:“给你的。”
我愣住了。
“看什么看,”她拧开自己的矿泉水喝了一口,“你手背都让我掐红了,怪过意不去的。”
冰红茶瓶壁冰凉,贴着我的手肘,那股凉意渗进皮肤。我低头看自己手腕,那两道掐痕确实还红着,在日光灯底下格外明显。
“谢了。”我说,嗓子有点干。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翻开下节课的课本预习。我拧开冰红茶喝了一口,甜得发腻,但喉咙里那股干涩确实下去了。旁边的她安安静静坐着,偶尔翻一页书,碎发别到耳后,露出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
我突然想,下周月考完要换座位了,按成绩排,不知道还能不能跟她坐一起。这个念头冒出来,我心里没来由地紧了一下。
我戳了戳她胳膊,她偏过头,眼睛里带着点不耐烦。我说:“你刚才踩我那下太轻了,跟挠痒似的。”
她眉毛一挑,二话没说,在桌下又狠狠踩了我一脚。这次正中脚趾,疼得我整条腿都绷紧了。我咬着牙没出声,胸腔里却涌上来一股异样的满足,像饿久了的人终于吃到一口饭。
“这下够没?”她问,眼角带着笑。
“够了够了。”我龇牙咧嘴地回。
她又哼了一声,转回去看书。我握着那瓶冰红茶,冰凉的瓶身已经被手心里的温度捂得温热了。窗外樟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远处操场上有人喊口号,大概是体育课在跑圈。
胖子从前排扭过半个身子,瞅了瞅我的脸,又瞅了瞅林棠,莫名其妙地说:“你俩天天掐来踩去的,也不嫌累。”
“管得着吗你。”林棠头也不抬。
胖子缩回去了。我把那瓶冰红茶放在桌角最显眼的位置,没舍得一口喝完。手背上的掐痕还在,我偷偷用拇指按了一下,疼里透着点说不清的舒服。
还有一年。离毕业还早着呢。我想着,又把那冰红茶拿起来抿了一小口。
规矩是林棠在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上定下来的。
那天教室里留的人不多,后排两三个男生趴着睡觉,前桌女生戴着耳机偷偷看剧。老班去开会了,整个班弥漫着一种放学前的松弛。我正拿笔在草稿纸上瞎画,林棠忽然把她的英语本往我面前一推,上面写了一行字:商量点事,用写的,别说出来。
我愣了一下,在她的字底下写:什么事?
她咬着下唇,笔尖在纸上顿了两秒才继续:之前的规矩我觉得不好,换一套正式的,行不行?
我心跳快了一拍,写下:什么样的?
她把本子抽回去,低头写了很久。中间停下三次,拇指反复揉着笔杆,耳根慢慢泛
起一层薄红。终于她把本子推回来,整页纸被她写得密密麻麻,字迹比平时紧促,有几个地方涂了又改。
我一行行看下去。
第一条写着:过界,掐三下,位置随意。
第二条:故意碰掉我的东西,扇一下,只准扇左脸。
看到“扇”字的时候我喉咙发紧,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偏着头假装在看窗外,露出的一边耳朵红得滴血,手指捏着笔帽一下下抠。
我低头接着往下看。
第三条:故意挡路/拖椅子让我撞到,拧耳朵,左右各一下。
第四条:在我课本或本子上乱画,罚跪在椅子前面,背当天学的古诗词,背完才能起来。如果背错,加扇一下。
第五条:以上所有惩罚,必须在她说“可以了”之后才能结束。在此期间不准反抗,不准躲,不准笑。
最后还有一行小字,涂掉又重写过,笔痕特别用力:如果我在执行的时候脸红/笑场/慢了,惩罚翻倍算。
我盯着“罚跪”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纸页被她捏得有点皱,边角卷起来。她终于转过头,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又立刻收回去。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重新拿起笔在本子空白处写:你觉得行就行,不行就当我没说过。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跟她平时圆滚滚的笔迹大不一样。
我拿过笔在末尾写:行。然后签了名字。
她接过本子盯着那行“行”字看了好几秒,鼻尖微微翕动,忽然抓起桌上的橡皮朝我丢过来。橡皮砸在我胸口弹到地上,她压着嗓子说:“你是不是有病啊,我说什么你都行?”
“你定的规矩我有什么不行的。”
“扇耳光你也行?”
“你手劲又不大。”
她脸更红了,嘟囔了一句我都没听清,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橡皮塞进笔袋里。拉链拉得哗啦响,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收拾书包的时候她一声不吭,我帮她递了一本落在桌上的练习册,她接过去的时候指尖蹭到我的手背,飞快地缩回去了。
晚上到家我翻开语文课本,把下午那张纸从夹层里抽出来。字迹在台灯底下格外清楚,“罚跪”两个字被她描了又描,起笔的地方洇开一小团墨点,像犹豫了很久才落下去。我拿手机拍了张照存进加密相册里,然后把纸原样夹回课本。
那个论坛的帖子又多了几条回复。有人说“你这同桌是真宠你啊”,有人说“小心别玩脱了”,还有一条说“她肯定这种规矩说明她也在试探你,你俩半斤八两”。
我划到最下面,看到一个叫“棠”的ID发了条评论,只有六个字:“他居然真的签了。”
我盯着那个ID看了很久,脑子里嗡的一声。然后我关掉手机翻身趴在被子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声大得像擂鼓,被棉花闷着也挡不住。第二天到教室时林棠还没来。我在位子上坐立不安,语文课本夹着那张纸,隔着书包布料都像在发烫。胖子不在,前桌女生在啃包子,我盯着门口等,心里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
七点四十分她推门进来,校服拉链拉到顶,脸缩在领子里。经过我旁边的时候没看我,书包往桌上一搁就开始翻作业本。我说早上好,她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我小声说:“昨天那个评论是你发的?”
她翻本子的手停了,几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大半张脸。过了三四秒,她微微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
你什么时候看的那个论坛?”我问。
“上个月。”她说,声音像蚊子哼,“你发的那条‘求助怎么让同桌多踩我几脚’我看到了。”
我整个人都烧起来了。她接着说:“那天你手机屏幕没彻底按灭,桌面反光我瞥了一眼logo。回去搜了半天才找到。”
“所以这些规矩……”我喉咙发干。
“我看了你所有的帖子,”她把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你四月发的‘今天她踩了我三次我好高兴’,五月发的‘同桌穿帆布鞋踩人不疼求求她换硬底’,还有——六月底你发的那条‘放暑假了见不到她我该怎么办’。”
她一口气说完,从脸到脖子全红了,连耳朵尖都烧着。我张了张嘴,什么话都堵在喉咙口。
她继续说:“你都把我写进去了我能不生气吗。然后我翻你的回复、你的评论区,看别人跟你聊什么——你老说想被扇,想被罚跪,想要更狠的。我就想,不就是规矩吗,我帮你定就是了。”
周围太安静了,前桌女生戴着耳机没听见。我压低声音:“你不是生气吗?”
“我生的是气吗?”她瞪了我一眼,眼眶竟然有点泛红,“你写那些帖子的时候想过我的感受没有?我每天踩你掐你,你在心里偷偷高兴,我算什么,你的许愿池吗?”
我脑袋嗡了一下,伸手想去拉她的手腕,她躲开了。
“昨天那个规矩写完之后,”她吸了吸鼻子,“我把自己关在房间一个钟头没出来。我觉得自己有病,为什么要顺着你的心思写这种东西。后来我想明白了,你爱怎么着怎么着,规矩既然定了就得执行。”
“林棠——”
“今天放学,去我家。”她飞快地说,眼睛不看我,“我妈出差了。”
我愣住。她站起来收拾课本,把英语本重重合上:“你那些帖子里不是天天幻想在‘私密空间’被执行吗?我今天就成全你。你别到时候怂了。”
说完她拎着水杯走了,马尾甩过去。我坐在位子上半天没动,手心全是汗,语文课本里的那张纸跟烙铁似的烫着书包夹层。
那天从早到晚我没敢再故意碰她一下,老老实实待在自己那半边。她全程没跟我说话,但桌下的脚偶尔会蹭到我,像在确认我还在那儿。蹭完了又缩回去。
放学铃一响她就开始收拾书包,动作很快,拉链都没拉好就往肩上一挎,站在过道里等我。我磨磨蹭蹭把书往包里塞,心脏跳得比跑八百米还快。她伸手拎了我书包带子一把:“快点儿。”
出校门的时候晚霞刚烧起来,天边一片橘红。她走在前面我走后面,隔着半步距离。拐进她家小区那排旧楼,防盗门上的漆都掉了一半,她掏钥匙的时候手有点抖,插了两次才捅进去。
她家不大,客厅茶几上搁着半杯没喝完的水,沙发靠背搭了件外套。她把书包往玄关一丢,踢掉鞋赤脚踩在地板上,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先去沙发那儿坐着。”
我换了鞋走到沙发前坐下,沙发弹簧咯吱响了一声。她进了卧室,门没关严。我听见抽屉拉开又合上的声音,心里七上八下。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出来了,手里攥着个笔记本。我认出来是她平时记东西那个淡紫色活页本。她走到我面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气,把本子翻开摊在茶几上。
摊开那页最顶上写着“第一次执行记录”,底下几行是她
下午新写的:违反第几条,惩罚内容,执行情况。最后一行用红笔标了“备注”,后面空着。
她把笔递给我:“你先签个到场记录。”
我接过笔在本子右下角写日期、姓名。手抖得厉害,最后一笔拖出条蚯蚓似的尾巴。她弯腰凑过来看,头发扫过我肩膀,发梢落在手背上痒痒的。
“昨天定的规矩还记得吗?”她问。
“记得。”
“你今天有没有犯规?”
我摇头。她眯起眼睛:“但我今天上课前看到你翻手机看那个论坛了。我写的规矩第七条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你昨天没写第七条。”
“现在我补,”她耳朵又红了,语气却硬撑着,“第七条,未经允许浏览相关社区、帖子,发现一次罚站墙角,面壁,双手举过头顶。”
我站起来。
她愣了一下:“你干嘛?”
“去墙角啊。”我说。
她咬着下唇看了我两秒,下巴朝电视柜旁边那面白墙点了点。我走过去面朝墙壁站好,双臂抬起来举过头顶。墙皮有点凉,客厅里开着灯,我盯着前面自己映在墙上的影子,背后是她的呼吸声,时而快时而慢,像在调整节奏。
沙发弹簧响了一下,她大概走过去了。过了几秒钟,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从背后靠近,在我右后方停下来。
“手放下来。”她说,声音小了很多。
我把手放下,转身面对她。她站在离我半步远的地方,右手微微抬着,食指和中指并拢,悬在半空中。整个人绷得紧紧的,下颌线绷出一道锐利的弧。
“你第一次发帖子是哪天?”她问。
“今年四月初。”
“为什么要发?”
“因为——”
“回答我。”她的指尖往前送了一寸,颤了一下。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说,“我不敢当面说,就写网上,你万一搜到了呢。结果你真的搜到了。”
她的眼眶又开始红,嘴唇抿成一条线。悬着的那只手终于落下来,扇在我左脸上。力道不大,声音却很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我左脸微微发麻,倒不疼,更像是被热水烫了一下。
“这是你昨天碰掉我笔的账。”她说,声音有点哑。
我没动。
她又抬起了手,这次扇在同一个位置。比刚才重了一点点,掌心热热的,贴在我脸颊上停了一瞬才移开。
“这是你上课偷看我超过五秒。”
我看着她。她眼睛里蓄了水光,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就是没掉下来。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你想笑就笑。”我说。
“不准笑这个规矩是你自己写的。”她扁着嘴,眼泪终于落下来一颗,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尖。她飞快地用手背蹭掉了。
我往前迈了半步,她没退。我又迈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一个拳头的空隙。她鼻尖红红的,呼吸扑在我下巴上。
“你脸红什么?”我轻声问。
“我没有。”
“规矩第五条写了,执行时脸红要翻倍。”
她瞪大眼:“那是我写给自己看的!翻倍的意思是惩罚翻倍,算到我头上——”
“那就翻倍。”我说。
她愣了愣,忽然噗地笑了出来,眼泪跟着笑一起涌出来,赶紧拿手背又蹭了一把。“你今天怎么这么会接话,”她边笑边拿指头戳我胸口,“跟你平时那怂样完全不一样。”
我伸手握住她戳我的那根手指。她没抽走,指尖在我掌心里蜷了一下,
凉凉的。
落地窗外的天彻底黑下去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窄窄的亮痕。茶几上那本执行记录翻开摊着,第一行我签的名字还没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