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道教主自愿做狗(二)

正道教主自愿做狗(二)

沈照过了几天亢奋日子,燕微光不在,她闲得发慌,就把谢生白当成了全天候的玩物。她每天下完课就跑来院子里,变着法儿地使唤他——一会儿叫他去后山摘野果,一会儿叫他给她捶肩,一会儿又牵着他到练武场上,让他蹲在场边看她练剑,看完了还要鼓掌叫好。

谢生白都照做了。他蹲在练武场边看她练剑时,偶尔会从她出剑的轨迹里看到燕微光的影子——那孩子的剑法学得不错,骨架笔正,腕力沉稳,假以时日能成气候。只是性情太跳脱,坐不住。

这天傍晚,沈照练完剑,坐在练武场边的石阶上喘粗气。她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狗子,我师妹们今天要来玩。”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笑,“我跟她们说了我这几天收了一条特别乖的狗,她们都不信。一会儿她们来了,你给她们露一手呗。”

谢生白蹲在她脚边:“露什么?”

沈照想了想:“到时候我说什么你做什么就行。别给我丢人。”她话音刚落,院门口就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笑闹声。三个少女从门外涌进来,穿着玉京山统一的窄袖弟子服,年纪与沈照相仿,最大也不过十七八岁。她们一看就与沈照关系亲近,进门便推推搡搡地笑闹成一团。

“照照!你说的狗呢?在哪儿呢?”“就是就是,不是说长得很俊吗?可别是吹牛。”“别是你在山下捡了条土狗吧……”

沈照从石阶上跳起来,双手叉腰:“谁吹牛了!就在那儿呢——”她朝谢生白的方向努了努嘴。三个少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看到了蹲在角落里的谢生白。目光落在他身上时,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其中穿粉色腰带的少女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这也叫狗?沈照你是不是把山下哪家的小公子偷过来了?”

另一个穿碧色腰带的少女也凑过去,蹲下来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这也太好看了吧……照照,你师父是从哪儿捡的?我也想去捡一个。”沈照得意洋洋地晃着脑袋:“我师父的眼光能差吗?我跟你们说,他是真听话,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上回让他钻我胯,他连个磕巴都不打就钻了!”三个师妹齐齐“哇”了一声。

谢生白蹲在角落的阴影里,垂着眼,像一尊安静的雕塑,听着她们将他当作新奇玩物般评头论足。粉腰带的少女胆子大一些,走过来,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喂,你真是狗吗?”谢生白没有抬头:“是。”她回头冲姐妹们笑:“还真是!连声音都这么好听。”她蹲下来,与他对视,“那你会做什么呀?学个狗叫来听听。”

谢生白没有动。沈照在旁边喊:“叫啊,她们是我师妹,客气点。”谢生白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低地:“……汪。”三个少女笑作一团,拍手的拍手,跺脚的跺脚,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稀罕物。

这场闹剧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她们围着他又笑又闹,让他学狗爬、学狗叫、用嘴叼东西。谢生白都一一照做。他的动作温顺而沉默,像一头真正的、被驯养许久的犬。

天色渐暗,沈照去厨房张罗晚饭。院中只剩三个少女和谢生白。粉腰带的少女——眉清目秀,笑起来有两颗酒窝的姑娘,叫云翘——蹲在他面前,托着腮看他:“你真的是狗啊?我看你长得一点都不像狗,倒像

个……”她想了想,“像个画上的人。”谢生白没有接话。云翘歪着头看他,忽然压低声音:“我跟我师姐打赌,说你不敢舔我的脚。你说,你敢不敢?”

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一种顽皮的笑。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要求什么——她只是觉得好玩,想看看这只会学狗叫的俊俏仆人还会做出什么有趣的事来。旁边穿碧色腰带的少女也叫起来:“对呀对呀!你敢不敢?不敢的话认个怂也行!”

谢生白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他感觉到自己心跳的节拍——一下,一下,像擂鼓一样清晰。他开口:“敢。”云翘愣了一下,随即眉开眼笑,往石阶上一坐,踢掉鞋子。她穿着一双白袜,袜子底沾着室内地板的灰——她刚从练武场下来,一路走过来,脚上沾了不少尘土。她笑嘻嘻地抬起一只脚:“那你舔吧,我看着呢。”

谢生白跪在她面前,伸出手,轻轻脱掉她的袜子。那动作很轻,像拨开一层丝帛。她的脚小巧白皙,趾甲修剪得整齐,带着少女特有的圆润线条。脚底沾着灰,趾缝间有点细碎的草屑。他低头,将那根脚趾含进嘴里。云翘猛地缩了一下脚,像是被他的动作激得有些痒:“哎——这么麻利!”她又把脚伸回去,仰起脸,看着旁边姐妹们,笑得眉眼弯弯,“你还真敢呀!”

谢生白低头,从她的脚趾沿着脚心一路舔下去。云翘的脚底带着微咸的汗味和尘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并不难闻,反而带着一种属于少女特有的、尚未完全成熟的气息。他的舌尖仔细地卷过每一道纹路,将尘土卷尽,留下一层湿润的痕迹。云翘起初还在笑,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这好痒——你别、你别这么仔细。”到后来笑声渐渐淡了,她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她面前的男人,看着他的鼻尖触到她的脚趾的姿态,忽然没有了声音。

旁边碧色腰带的姑娘也忍不住了:“那我也要!”她把谢生白的另一只脚拉过来,自己也脱了一只靴子,伸到他面前:“我的还没人舔呢。”谢生白便转向那只脚,同样捧起来,低头,舌尖从上往下,沿着她的脚背、趾根、足弓,一路舔下去。那姑娘缩着脚趾,咯咯地笑:“好痒好痒——他的舌头好热——”但她的手按着他的头顶,没有推开他。

云翘被晾在旁边,有些不乐意:“那你舔完了没有?我的脚还没舔完呢!先舔我的!”她伸着脚,踢了踢他的肩膀。谢生白便转回头,继续舔她的脚心。两个少女叽叽喳喳地闹着,争着把脚往他面前伸,像是争抢一件玩具。

第三个少女——年纪最小,生着一张圆圆脸的姑娘——在旁边看着,抱着膝盖,小声说:“你们这样……不好吧?”云翘满不在乎:“有什么不好的?他不是狗嘛。狗舔主人的脚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谢生白跪在两个少女中间,轮流舔着她们的脚。他的动作专注而克制,像一个手艺娴熟的匠人在打磨一件器物。他的内心翻涌着滔天的浪,但他面上什么也没有展露。他的鼻尖沾着她们脚底的尘土,嘴角边有一层微微的白痕——是全神贯注后留下的水渍。

夜色渐深,月亮从屋檐上升起来。三个少女终于玩够了,心满意足地穿上鞋袜,勾肩搭背地出院门回自己住处去了。云翘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带着

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好奇:“你明天还在这儿吗?”谢生白跪在院中,低着头:“在。”

云翘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谢生白跪在月光下,感受到嘴角边那层干涸的白痕微微发紧。他伸手,用袖口慢慢擦了擦嘴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间还残留着少女脚底细碎沙粒的触感。他跪了很久,院子里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慢慢地洗了手,洗了脸,洗了嘴角边那层干涸的痕迹。凉水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些。他转过身,正要回屋,忽然瞥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他心头一紧,抬眼望去。燕微光站在院门外,身姿笔直,看不清面容。她的身侧还牵着一匹马,马背上驮着行囊——风尘仆仆,显然是连夜赶回来的。

她不知站了多久。她看着他站在水井边清洗自己,又看着他低下头,转身面对院门。月光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沉默的界河。燕微光没有开口,他没有解释。她看了他很久,然后牵着马走进院门,与他擦肩而过时,她说:“沈照玩得开心吗?”

他没有回答。她走进屋里,放下行囊,转身坐在桌边,摸出一把刀,慢慢地削一只苹果。她削完,把苹果切成四瓣,自己拿了一瓣,剩下的推到桌边:“过来吃。”他走过去,拿起一瓣苹果,低头咬了一口。苹果很甜,汁水漫过舌尖。

燕微光低头削着果皮,像是随口问了一句:“她们让你做什么了?”谢生白嚼着苹果,没有立刻回答。她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开口,便又说:“你不说我也知道。沈照那张嘴我清楚得很,她什么都敢玩。”她顿了顿,“你要是不愿意……”

“我愿意。”他说。

燕微光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握着果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安静了很久,她才说:“那就行。”她咬了一口苹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窗外夜色沉沉,院中只剩下夜虫的鸣叫。她忽然说:“那以后……我也这么玩你的时候,你别不认账。”

谢生白低头看着手中剩下的半瓣苹果,说:“不认什么账?”

她说:“你自己说过的话。”

燕微光回来后的第二天,玉京山便重新忙碌起来。青州叛乱虽已平定,但后续的清算、安抚、重建,一桩桩一件件堆在她案头。她几乎从天亮忙到天黑,只有在傍晚时分才会回到院中,在石桌前坐一会儿。谢生白便借着这个空当,给她端茶递水,安静地守在旁边。

沈照也照常每天往院里跑。她看到师父回来了,收敛了几天,可也只收敛了几天。等发现燕微光忙得没空管她,她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活泼放肆的性子。她知道师父不会真的怎么罚她——燕微光对她一向宽容,何况“玩玩那条狗”在她看来根本不算什么大事。况且,直到现在她也只以为那条狗是师父顺手捡回来的仆役,从没往别的方向上想过。

这天午后,燕微光坐在书案前批阅卷宗,身后是一扇半开的支摘窗,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她玄色的衣袍上镀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她穿着一双屋内穿的玄色软底鞋,因为坐了一上午,脚微微有些发胀,便从靴子里脱出来,活动了一下脚踝。那双鞋就踏在她脚边的脚踏上,鞋面绣着不显眼的暗纹。

沈照就在

这时蹦蹦跳跳地进来了。“师父!”她先甜甜地喊了一声,然后又看到了蹲在门边伺候的谢生白,眼睛一亮,“狗子,你也在这儿呢,正好。”

燕微光抬眼看了看她:“什么事?”

沈照背着手,歪头想了想:“师父,您看这狗养了也有些日子了,我前几天天天教他规矩,他学得可好了。我想给您露一手。”她转头看向谢生白,命令道:“狗子,过来。”谢生白站起来,走过去,在燕微光面前站定。沈照背着手绕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跪下。”

谢生白跪了下去。他跪在燕微光面前,目光低垂,正对着她那双搁在脚踏上的玄色软底鞋。他感受到沈照的目光、燕微光的目光,两道目光一轻一重地落在他身上。沈照带着几分得意,燕微光则沉默无声。

“你平时是怎么伺候师父的?”沈照歪着头,“师父坐了一天了,脚都累了。你给她舔舔,让她舒服舒服。”她语气轻松随意,像在说“你给她捶捶腿”一样自然。谢生白跪在燕微光面前,没有动。

燕微光也沉默着。她的目光落在谢生白低垂的头顶,看不出情绪。窗外有风吹进来,拂动她衣袍的下摆。她没有阻止,也没有允许,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谢生白低下头去。他伸出手,轻轻握住燕微光放在脚踏上的鞋。那鞋是软底的,布料柔软,带着她身体的余温。他低下头,鼻尖触到鞋面,嗅到干净棉布与皮革混合的气味,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淡淡冷香。他伸出舌头,从鞋尖开始,缓缓地,一下一下地舔过鞋面。

沈照在旁边拍手笑道:“对对对,就是这样!师父你看他舔得多认真!”谢生白的舌尖隔着薄薄一层布,能感受到她脚趾的形状。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像在做什么郑重的事。从鞋尖到鞋身,从鞋面到鞋侧,他一点一点地舔过,将那层浮尘卷进口中。他感觉到脚下那具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又松开了。

燕微光看着跪在脚边的人,目光里翻涌着很复杂的情绪。她看着他低头舔舐她鞋面的姿态——恭顺、专注、毫无保留。她知道他在做什么,也知道他是谁。他没有反抗,甚至带着一种甘之如饴的顺从。她心里那块坚硬的东西,像被什么慢慢烤化了一点,又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扎了一下。

“师父,您觉得舒服吗?”沈照还在旁边笑,“您看,我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可听话了。”燕微光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沈照等了一会儿,见师父没有更多的反应,有些不过瘾。她转了转眼珠,又生出一条主意来。她走到谢生白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停一下吧。跟师父说,我是你的什么?”谢生白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看向沈照。

沈照笑眯眯地看着他,带着那种不知轻重的得意:“说呀,我是你的什么?”

谢生白沉默了一会儿。他感觉燕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变了,像那目光带着温度,从他后颈滑过。他开口,声音平稳:“亲妈。”两个字落在安静的午后,像石子投入水面。

燕微光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沈照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唉,乖儿子!”她笑够了,抬眼看向燕微光,像是讨赏一般,“师父你看,他叫得多乖。我从书上看的,说狗要认主人当爹妈,这样才会忠心。我教了他好几天,他总算记住

了。”

燕微光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谢生白,那个刚刚叫她小师妹、叫她“微光”的男人,此刻跪在她脚边,管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叫“亲妈”,而她本人就在场目睹了这一切。这个男人曾是她这二十年里最仰望的人,是天下无敌的剑客,是她以为永远不会低下头颅的神明。他此刻跪在她面前,鞋面上还留着他舌尖的水痕。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照的笑声渐渐弱了下去,有些不安地叫了一声:“师父?”

燕微光开口了,声音平静:“去帮我打一盆水来。”沈照应了一声,转身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了。院子里只剩下燕微光和谢生白两个人。她低头看着他,看着他跪在自己脚边、还没有站起来的样子,那双眼里翻涌着复杂的光。她轻声说:“师兄,你真的……一点都不觉得丢脸吗?”

谢生白没有看她:“丢脸。”

沉默了片刻,他继续说:“但舒服。”

燕微光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鞋面上那道湿润的痕迹,慢慢地说:“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是真的喜欢当狗,还是在惩罚我。”她的声音很低,“在我小时候,你抱着我说师兄会一直保护我。你知道我看着你跪在这里,叫一个十六岁的小丫头‘亲妈’,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跪在她面前,沉默着,像一尊石头。她没有等他回答。她弯下腰,伸手,轻轻托起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与他平静的目光对视:“我前天问你,你会不会不认账。你说不会。”她的指尖沿着他颈上的项圈缓缓滑过,“那你往后,要记住今天——你叫我师妹的时候,也跪在我脚边叫过别人‘亲妈。’”

她松开手,重新坐直,拿起笔,低头继续批阅卷宗:“下去吧。”她顿了顿,“她说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应了的。”声音平得像一池不泛涟漪的水。

谢生白站起来,无声地退到门边。他站在阴影里,看了一眼她伏案的侧影——脊背挺得很直,握着笔的手指却微微用力,关节泛白。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院子里,沈照正端着一盆水,蹦蹦跳跳地迎面走来:“狗子!你去哪儿?还没给我师父洗脚呢!”谢生白站在屋檐下,看着她那张笑盈盈的脸。阳光在她脸上跳跃,她浑然不知自己刚刚在那个江湖最强者的心口上,踩下了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说:“我去给主人洗脚。”沈照“哦”了一声,把那盆水塞进他手里,叮嘱道:“洗仔细点呀,师父最讨厌脚没洗干净就上床了。”说完,她又蹦蹦跳跳地跑远,一路笑语清脆,消失在院墙那头。

燕微光坐在床沿上,看着他蹲在她面前,将她的一双脚放进温热的木盆里,手指轻柔地搓洗着。她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许久没有移开。他没有抬头,但知道她在看他。水声在安静的殿内轻轻响着,像是唯一的对话。

洗完了。他拿干布替她擦净脚上的水,又替她穿上干净的袜子,然后端着水盆站起来:“我去倒了。”

“师兄。”她忽然叫住他。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窗外夜色如墨,殿内只有一盏烛火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轻声说:“你从前教我练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剑在心中,不在手上。’”她顿了顿,“你说,一个人无论被什么困住,只要心还是自己的,就

还没有输。”

他背对着她,没有说话。

“你现在的心还是你自个儿的吗?”

他说:“微光,你长大了。”然后端着那盆水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燕微光坐在床沿上,看着那盆水溅出的几滴水痕,慢慢地,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第二天,玉京山收到了武林大会的请帖。正道各派联名相邀——白帝失踪四月有余,正道群龙无首,各派商量后决定在九月初九于嵩山举行大会,推举新的武林盟主。玉京山作为众派之首,燕微光必须出席。

她把请帖看了很久,然后找来了沈照:“九月初九去嵩山赴会,你跟为师一起去。”沈照欢呼一声:“太好了!我还没去过嵩山呢!”燕微光又顿了顿:“把狗也带上。”

沈照愣了一下:“带……狗?师父,带他去做什么?”

燕微光垂下眼:“带着。”

九月,嵩山脚下人声鼎沸。各路英雄云集,从山脚到山顶,旌旗蔽日。玉京山的人马到达时,众人都让出一条路来,纷纷向燕微光拱手致意。她以掌门身份走在最前,沈照跟在她身侧,身后是十几名持剑弟子。没有人注意到,在队伍最后方,一个穿着灰布短衫、颈上套着皮项圈的男人,默默地走在人群中,像一条无声的影子。

他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目。可是人多的地方总有意外,路过一片山崖时,他一侧身避让迎面来的马队,颈上的项圈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一个眼尖的华山弟子忽然停下来,好奇地看了一眼:“这位……燕掌门,您这后面跟的人怎么戴着项圈?”

燕微光的脚步没有停,声音随意得像在说天气:“养了一条狗。”

那人迟疑了一下:“戴着项圈的……狗?”

“嗯。”燕微光说,“性子太野,不拴着不听话。”她说完,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那华山弟子看着那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个跟在最后的灰衣男人,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但终究没有多想。

沈照在旁边偷偷笑了一路,等到到了休息的客栈,她关上门,笑得直不起腰来:“师父你看到刚才那人脸上的表情没有!‘养了一条狗’哈哈哈哈哈!狗子你脸皮真厚,被人当狗说还面不改色的!”谢生白蹲在角落帮她整理行李,没有接话。

山路走了两天。第三天傍晚,他们抵达嵩山派安排的驻地——一座宽绰的别院。燕微光与各派掌门有会务要商,沈照待不住,带着谢生白溜出了别院,在山腰的松林里乱转。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林间落了一地金黄的松针,踩上去沙沙作响。沈照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谢生白沉默地跟在后面。

走到一处僻静的山涧旁,沈照忽然停下脚步:“狗子,你蹲下。”谢生白蹲了下来。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拍了拍他的肩:“我走累了。你蹲着,背我过去。”谢生白没有犹豫,背对着她,微微弯下腰。沈照也不客气,一个雀跃就跳了上去,搂住他的脖子:“驾!走!”

他背着她,走过那条山涧。水声潺潺,她在他背上东张西望,像一只坐在牛背上的小牧童。走到对岸,她从他背上滑下来,却没有松手,反而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闷声闷气地说:“狗子,你身上好暖。”

谢生白站着没有动。她抱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退开两步,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别开脸:“走吧

,该回去了。”她说完,便迈开步子,朝别院走去。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他一眼,“你走快点,别让人以为我走丢了。”

谢生白跟了上去。两人回到别院时,燕微光正好从议事厅出来,迎面碰上。她的目光从沈照脸上滑到谢生白脸上,又落在谢生白衣领处——那里有一点淡淡的胭脂痕,大约是沈照刚才趴在他背上时蹭上去的。她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当天夜里,燕微光屋内。谢生白跪在桌前替她磨墨。她伏案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过了许久,她放下笔,忽然开口:“沈照还小,不懂事。”谢生白磨墨的手顿了一下:“我知道。”

“她要是做了什么出格的事……你多担待。”燕微光说,“她从小被我惯坏了,性子野,但心不坏。”他垂着眼:“我知道。”

燕微光没有再说下去。她重新拿起笔,继续写。窗外月明星稀,她写了一会儿,又停下,低声说:“师兄,等这次大会过去了,你想不想……偶尔,也像一个人那样过一过?”他磨墨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她。烛火映在她的眼底,像一盏微微跳动的灯花。他慢慢说:“我不知道。”

她低了低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只是说:“墨研好了,你先回去歇着吧。”

他站起来,正要退出去。她忽然又说:“等一下。”他站住了。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别院东侧那间屋子,我让人收拾出来了。你住那里。不要再睡柴房了。”他看了一眼那把钥匙,没有去拿。“我睡柴房习惯了。”他说。

燕微光没有收回去,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你以前从不这样对自己。”他说:“我以前从没有当过狗。”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那把钥匙放进他手心里,将他的手指合拢,像是交托什么重要的东西:“今晚去吧。算是……我求你的。”

他握着那把钥匙,站了一会儿,低声道:“好。”

那天夜里,他睡在东侧那间屋子的床上。床铺干净柔软,被褥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他躺在上面,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想着燕微光那句“偶尔也像一个人那样过一过”。他没有睡着,只是静卧着,像一具被月光照着的空壳。

第二天的武林大会上,各派掌门争论不休。推盟主的事,各执一词,吵得面红耳赤。燕微光始终没有发言,她只是坐在位置上,静静聆听,目光偶尔扫过坐在角落阴影里的谢生白。

这时,大厅的门忽然被推开。一个传令弟子快步跑进来,神色惊慌:“诸位掌门——山下传来消息——魔教的人……就在山下!青蝎坛……带人来袭……”厅内顿时一片哗然。

谢生白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厅门口,望向那个名字传来的方向。

那场偷袭来得又快又乱。

嵩山派的别院依山而建,后院紧挨着一片密林。魔教的人从林子里钻出来,黑压压一片,为首的正是青蝎坛的陶香主。正道各派掌门大多在大厅议事,等众人反应过来时,别院已经被从外围撕开了几个口子。

燕微光反应极快。她拔剑的同时,回头向沈照喊道:“带人守住东侧院门!”又压低声音,对身侧的谢生白说:“你进里屋去。锁上门。我不叫你,你别出来。”说完便纵身跃入混

战之中。

谢生白站在廊下,看着院中剑光交错。他没有动,也没有进里屋。刀剑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他听到有魔教弟子在喊“烧了这座院子”。空气里飘来焦糊味,远处还有火光在跳动。

他垂下眼,正要转身推门,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身影——从后院围墙翻进来,动作利落得像一只野猫。深色短打,腰上缠着那条他熟悉的蛇皮鞭。她落地时微微踉跄了一下,左肩的衣料破了一道口子,渗出血来,像是刚才翻墙时被什么划伤的。

柳夭。

她显然是跟着青蝎坛的人行动,但不知怎么落了单,或者走散了。她扫了一眼院中的形势,正要往相反的方向跑,目光忽然定住了。她看到了他。

谢生白站在廊下,穿着那身灰布短衫,颈上套着皮项圈,项圈的银扣在火光中微微反光。两人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对视了一瞬。柳夭的瞳孔骤然放大,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叫出了声:“狗子?”

谢生白没有动。柳夭只犹豫了一眨眼的工夫,便朝他冲了过来。她跑得很快,绕过混战的人群,三两步就冲到他面前。她伸手,一把攥住他颈上的项圈,把他拽低了几分,凑近看了他的脸——她没有看错,真的,真的是他。

“你怎么在这儿!”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谢生白垂着眼,没有回答。柳夭也根本没等他回答,她拽着项圈就往院墙方向拉:“跟我走!”谢生白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却没有挣脱。

她能感觉到他脚下没有抵抗,跟着她走。两人顺着院墙翻了出去,落入后山的夜色之中。身后的喊杀声逐渐远了,只剩下夜风穿过松林的呜咽声。柳夭拉着他跑了一阵,确认身后没有人跟来,才在一条溪涧边停下脚步。

她弯腰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直起身来看着他。月光从树梢漏下来,照出他低垂的眉眼和颈上的项圈。她盯着那枚银扣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这是谁给你戴的?”谢生白沉默了一下:“……玉京山的掌门。”

“燕微光?”柳夭皱了皱眉,“她给你戴的?她把你怎么了?”谢生白没有说话。柳夭看着他的沉默,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感觉——当初他在薛云黛手里放走了她,她一直记得这件事。她逃出去之后,曾经想过回去找他,但薛云黛的势力太大,她一个魔教底层弟子根本进不了薛家的门。后来她听说薛云黛把他借给了清微派,又听说燕微光去了清微派,把他带走了。她本以为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

结果他居然又出现在她面前。她走上前,伸手摸了一下他颈上的项圈,指腹摩挲过那枚银扣。“这圈子比我原来给你戴的那个精致多了。”她撇了撇嘴,“看来燕微光待你不错。”她停顿了一下,又问:“那你现在……还叫她主人?”

谢生白低下头:“……她叫我做狗。”

柳夭沉默了一瞬。她忽然说:“那你跟我走吧。”

他抬起眼看着她。月光下她的面容依旧带着那几分野性的艳,但眉宇间多了一些他从前没见过的风霜。她看着他,目光认真:“以前是我捡了你,你本来就是我的狗。后来是薛云黛抢走了你——我可没答应让她。”她伸手,拉住他的手腕,“现在跟我回去。我会对你好的。”

谢生白没有抽回手

。他低头看着她攥在他腕上的手指——那手指粗糙了些,指节上多了几道细小的疤,大约是这几个月里在魔教底层摸爬滚打留下的。她变了些,但那双狐狸眼里的光还是亮的。

他轻轻挣开她的手。柳夭的眼底闪过一丝失落——但下一秒,他伸手,自己握住了她放在他腕上的那只手,反手扣住她的指节:“……好。”

柳夭愣了一秒,随即眉眼弯弯地笑了。她踮起脚尖,伸手拍了拍他的头顶,像从前那样:“乖。”她顿了顿,“那我们走吧。今晚的事打完,青蝎坛的人会从北边撤。我们走小道,绕开混战,明天就能追上大部队。”

谢生白跟在她身后,走下山坡。他没有回头看那座别院,也没有想燕微光发现他不见了会是什么反应。他只是安静地跟着柳夭,走在月光下的小道上,像一只被人牵回家的狗。柳夭走了一会儿,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狗子,你这段时间……有没有想我?”谢生白沉默了一下:“想了。”

柳夭转回头,嘴角弯着,声音在夜风里飘过来:“我也想你了。以后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她说完,低头从怀里摸出一根旧铁链,拍了拍:“我留着呢。本来想着遇到你的时候用的。来,给你戴上。”谢生白停住脚步,看着她手里那根铁链。他缓缓低下头,安静地等着她。

柳夭将铁链扣在他项圈的银扣上,又仔细检查了一下锁扣是否牢固,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好了。”她拉了拉链子,示意他跟上,又露出一抹笑,带着那点熟悉的、野气十足的得意:“走吧,我的狗。”谢生白低下头,跟上她的脚步。铁链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融入夜风。

柳夭没有急着去追青蝎坛的大部队。

她带着谢生白拐进了一片无人的野林,走了小半个时辰,在一处废弃的猎户窝棚前停下来。窝棚不大,四面漏风,但至少有个顶。她推开门,走进去看了一眼,又退出来,满意地点了点头:“今晚就歇这儿吧。”

她解开驮在马背上的包袱,扔给他一块干饼:“吃吧。吃完早点睡,明天赶路。”

谢生白接过那块干饼,低头咬了一口。饼硬得硌牙,是陈了几天的干面饼,但也不算难吃,他在薛云黛那儿吃过更差的。他蹲在窝棚边啃饼,柳夭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臂,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月光从破洞的顶棚漏下来,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低垂的眉眼勾勒得轮廓分明。

柳夭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狗子,过来。”谢生白放下饼,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低头看了看他颈上那个皮项圈,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铁链。她把铁链在手里绕了两圈,忽然一扬手,链子在他胸前轻轻抽了一下。

“跪下。”她说。

谢生白跪了下去。柳夭低头看着他,那双狐狸眼里带着一种他熟悉的、玩味的笑意。她迈开腿,跨过他,骑在了他背上,像是骑在一匹马上。铁链在她手里微微绷紧,她往前拉了拉,链子勒着他的项圈,迫使他抬头:“驾。”

谢生白跪在原地,没有动。柳夭又拉了一下链子:“我说‘驾’,你听不懂吗?走啊。”她的脚跟轻轻磕了一下他的腰侧,“从这儿爬到门口,再爬回来。”她说得随意又自然,像是真的在骑牲口。谢生白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感

觉到身下的那副躯体动了。他双手撑地,膝盖和手掌一起移动,驮着她向前爬去。

土路粗糙,碎石子硌着他的手掌和膝盖。他爬得很稳,没有颠簸。柳夭坐在他背上,抓着铁链,像是真的骑在一头温驯的牲口上,身体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起伏。她低头看着他的后脑,看着他的肩背如何随着爬行的动作轻轻晃动,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挺稳当的。比骑我师叔那匹老驴还稳当。”

他爬到了门口,又转过身,驮着她爬回窝棚中央。柳夭坐在他背上,歪着头想了想:“转个圈。”他驮着她,缓缓地在原地转了一圈。柳夭满意地“嗯”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停下来吧。”他停了下来,仍跪伏着,等她下来。

但柳夭没有下来。她坐在他背上,也不急着动身,就低着头看着他弯折的脊背。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她看了很久,才慢悠悠地说:“你这几个月,在她那儿也这么听话?”谢生白没有抬头:“听。”

柳夭沉默了一瞬。她忽然从他背上翻身下来,蹲在他面前,伸手抬起他的下巴:“那你喜欢我这里一点,还是喜欢她那一点?”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比较过。”

柳夭歪了歪头,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但也没再追问。她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今晚就到这儿。你睡角落那边——不许上床。”她停顿了一下,“你本来也不叫上床,你就配睡地上。”

谢生白低低地应了一声:“是。”他退到角落,蜷缩在干草堆上,那件灰布短衫还没脱,颈上的项圈也没有摘。柳夭走到窝棚唯一的旧木床前,躺下来,背对着他,没有再说话。

夜风从破墙的缝隙漏进来,卷着草木的腥气。谢生白躺在干草堆上,看着月光在柳夭的脊背上落下一道弧线。他没有闭眼,也没有想任何事,头脑是空的。过了许久,柳夭的声音从床上传来:“狗子,你睡着了吗?”他说:“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给你那根链子,你戴着,觉得更习惯对不对?”他没有回答。她顿了顿,又说:“我今天看见你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他瘦了’。第二个念头是‘他的项圈换了,不是我的’。第三个念头……”她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他没有追问。她又安静了一会儿:“睡吧。”他合上眼。

第二天,柳夭带着他重新启程。她没有继续往青蝎坛大部队的方向追,反而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密林小道。“先不急着回去。”她走在前头,铁链握在手里,声音带着一丝轻快,“咱们去个地方。”他没有问去哪,只是跟着她走。

翻过两道山梁,又顺着一条溪谷走了半个时辰,林间忽然开阔起来。谢生白看到前面山谷中有一座小院,篱笆围着三间瓦房,门前种着一棵枣树,叶子已经泛黄。柳夭推开篱笆门,回头冲他笑了笑:“我在外面租的落脚点。没人知道。”

她牵着他走进院子,拴好马,推开正屋的门。屋里陈设简陋,一张床、一张桌、一条长凳,灶台在隔壁屋,锅碗瓢盆倒是一应俱全。她随手从桌上拿起一个陶碗,倒了碗水,自己喝了一半,递给他:“喝。”他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点山泉的甜味。

柳夭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解开他颈上的铁链,把链子从项圈上摘

下来,随手扔在桌上:“在这里不用拴着了。”谢生白看着她:“不用拴?那你放心我吗?”柳夭笑了:“你跑不跑,你自己心里有数。”她顿了顿,“你要是真想跑,昨天在嵩山你就不会跟我走。”

谢生白沉默了一瞬,没有接话。柳夭也不在意,她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衣裳,扔给他:“换件干净的,你那身衣服是玉京山那边的吧?穿着让我膈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布短衫,确实是燕微光让人给他准备的。他默默脱下来,换上她那件旧衣——洗得发白的长衫,带着一点皂角味和阳光晒过的干爽气息。

换好衣服,柳夭打量他一圈,眉眼里漾开一点笑:“顺眼多了。”她招招手,“过来,我看看你那个项圈,玉京山的人给你弄的这个太精致了,不像狗的,倒像谁家养的公子。”她蹲在他面前,端详着他颈上那个皮项圈,然后伸手给他解了下来,“从今天起,咱们还照原来的规矩来。”

她转身从行李里翻出一条旧皮带,在手里掂了掂,那条皮带旧得起了毛边,扣眼松动,带着一股久置的霉味。她看了两眼,满意地点点头:“这个旧是旧了点,但耐用。”她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把他颈上的皮项圈摘下来,随手扔到一旁。

谢生白感觉到脖子上一凉——项圈离开他皮肤的那一刻,他像是缺了什么支撑似的,几乎有些站不稳。柳夭看在眼里,嘴角弯了弯:“我看你这反应就知道你离不得这东西。”她把那条旧皮带绕上他的颈脖,长度刚好,在颈后打了个结。然后把铁链扣在皮带上,拉了两下,确认结实:“嗯,这样顺眼多了。旧的项圈太舒服,把你这张脸衬得也太不像话了。这个糙一点,才配得上狗。”

谢生白低头,伸手摸了摸颈上那条旧皮带。真皮的表面粗糙磨手,带着旧物特有的黏腻和腥气,跟皮项圈包着棉布的触感相差甚远。但奇怪的是,他摸着这条皮带,心里反而比戴那个精致的项圈时更安稳。柳夭看在眼里,不由得笑了:“果然,你就是天生的贱狗。”她说着,伸手将那根铁链绕在手里,带着几分随意的玩味,“好了,未来的日子长着呢。你跟着我,我虽不能保你大富大贵,但你不会再被别的人捡走了。”

她低头,从怀里摸出一根旧铁链——正是从前拴他用的那根,锈迹斑斑,链扣磨损得发亮。她把锁扣按在谢生白的项圈上,“咔嗒”一声轻响,锁扣合拢。谢生白低头看着那道旧链缀在自己胸前,心中泛起一种踏实得奇怪的感觉。

柳夭弯下腰,把他脚边那块干饼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递到他嘴边:“吃吧。你跟着我,吃的没那么讲究,但有我一口,就不让你饿着。”谢生白低头,从她手中咬了一口硬饼,嚼着咽下去,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院子里的阳光在他们脚边铺开,像是很暖。柳夭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嘴角沾着的饼屑,伸手替他抹去,动作很轻。那一下她做得很自然,带着一种她自己也未必意识到的温柔。

“走吧,”她站起来,拉了拉铁链,“去灶间生火。晚上我给你煮点热面吃。”谢生白跟着她站起身,低头走进灶间。

柳夭的落脚点确实比想象中舒服。她喂他热面,允许他睡在床角的地铺上,白天出门采买时也不把

他拴起来,只交代一声“好好看家”就走了。她对他客客气气的,甚至有些小心——像是怕碰碎一件瓷器那样,轻手轻脚地养着他。

这让谢生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

他蜷在地铺上,看着屋顶的椽条。他以为跟她回来,日子会比在燕微光那里更赤裸、更下贱、更无所顾忌。但柳夭待他却像是在对一个久别重逢的病人——温柔、克制、照顾有加。这不是他想要的东西。

他想要的不是体贴,不是照顾,不是坐在床沿递到嘴边的一碗热面。

他想要被踩进泥里。

柳夭出门的第二天下午,谢生白把院子里外打扫了一遍,又把灶间的水缸挑满。他干完活,蹲在枣树下发呆,阳光透过稀疏的叶子落在他肩上。他想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院角翻出一捆麻绳,又回到屋里,在自己身上动起手来。

柳夭傍晚回来,推开篱笆门,看到院里的景象时,脚步顿住了。谢生白蹲在枣树下,双手用麻绳反绑在身后,绳子勒进手腕,结打得歪歪扭扭却意外牢固。他颈上的旧皮带项圈上系着那根铁链,铁链的另一头拴在枣树粗壮的树干上,长度只够他蹲在原地。他低着头,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像一条自知做错了事等着受罚的狗。

柳夭站在门口,看了他好一会儿,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困惑:“你这是在干什么?”

谢生白低着头:“我怕你回来的时候我到处乱跑,不好找。”

柳夭沉默了片刻,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你自己绑的?”他点了点头。她低头检查了一下绳结,眉头微微皱起:“谁教你的?”他说:“没人教。”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没有解开他,反而拉了拉那根系在树上的铁链,确认扯不开,才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水走出来,在他面前蹲下,把碗递到他嘴边:“喝。”他低头喝了几口。

她直起身:“你还有别的毛病吗?”

谢生白没有说话。她看着他那副被捆着却安安静静的样子,忽然心里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她不是不知道他想要什么——她只是不太想给。她以为她对他好一点,他就会忘了那些不堪的东西,慢慢地像个人一样活着。但现在她明白了,他不要像个人一样活着。

她端着空碗站了片刻,忽然弯下腰,把碗轻轻放在地上,伸出一只脚,踩在他膝头。他没躲。她低头看着他的脸:“你这狗东西,是不是天生贱骨头?我对你好一点,你反而浑身不自在。”谢生白没有否认,只是垂着眼,声音低低的:“大概是。”

柳夭想了想,收回脚:“睡觉前再解开你。今晚你就这么蹲着。”她说完转身进了屋。谢生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心里那块躁动的东西终于慢慢安定下来。

他没有松开绳子。他就那样蹲在枣树下,从黄昏一直蹲到入夜。月光爬上树梢,在枣树下投下斑驳的影子。柳夭中途出来过一趟,手里端着一碗热粥,蹲下来喂他吃了两口,又转身回去了。她始终没有解开他,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既然想当狗,那我就让你当个够。

夜深了。柳夭没有再出来。谢生白被绑在树下,夜风冷,绳子勒得手腕发麻,但他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感。他快要眯着时,忽然听到脚步声。

柳夭从屋里走

出来,提着一盏灯,站在他面前,弯腰解开他手腕上的绳子。他垂着手,血液重新流回指尖,带来一阵刺痛。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牵起铁链,带他走进屋里。她指了指床前的地面:“睡这儿。今晚别上地铺了。”他默默地在她床前的地上躺下来,后背贴着她床沿的木边。她把一条旧毯子扔在他身上:“盖上。”他没有拒绝,捏住毯角,盖在身上。

她熄了灯。屋内陷入黑暗中。过了很久,柳夭的声音从床榻上传下来:“狗子,你明天想让我让你做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什么都行。”

她没有再说话。那一夜,他蜷在她床前的地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在后半夜终于睡着了。第二天早上,他醒来时发现柳夭已经起了,坐在灶间前的木凳上,手里正在磨那根蛇皮鞭的鞭柄。他走过去,看到她把鞭子磨得锃亮。她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你不是想要我虐你吗?我今天心情好。你跪好。”

他跪在她面前。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扬手就是一鞭。鞭子落在他背上,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他肩膀微微绷紧,但没有躲。她又扬手一鞭,落在他腰侧。他感觉到一股火辣辣的疼透过衣服漫开来,像是皮肤被烙了一条线。他咬着牙,没有出声。

柳夭第三鞭落在他臀上。这一鞭力道收了几分,不如前两鞭痛,但落下的位置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侮辱性意味。他听到她在他头顶开口:“跪下都不会好好跪。腿分开点。”他没有动。她一脚踩在他大腿上,硬生生迫他改变跪姿。他感觉到她的脚底带着院子里的泥土,碾在他腿根上,留下一个灰印。他重新跪好。

她又扬手抽了两鞭,这两鞭她甚至懒得看位置,随性落在哪是哪。他发出闷哼声,但始终没有求饶。柳夭停下来,看着他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睛,忽然把鞭子一扔,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疼吗?”他点了点头。她笑了:“疼就好。你这种贱骨头,就是欠抽。我越对你好,你越来劲;我抽你几鞭子,你倒老实了。”她没有同情他,没有心疼他,目光里甚至带着一点狩猎般的兴奋——她终于明白,这才是对付他的正确方式。

傍晚时分,院门被敲响了。柳夭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青蝎坛的姊妹,跟她说了几句话,递了一封信。柳夭收了信,转头看了一眼蹲在院角晒太阳的谢生白,犹豫了一下:“你在这儿等着。如果有人来,就装作你是我捡的哑巴,不会说话。”说完她便出门去了。

柳夭直到入夜才回来。

她推开门时,谢生白还蹲在院角的老位置,脖子上的皮带项圈勒着,铁链拴在枣树上,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石像。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进屋里点起灯,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碗热汤走出来,蹲在他面前,递到他嘴边:“喝了。”

他低头喝了。汤是野菜汤,带着一点咸味,在初秋的夜里滚烫地滑进胃里。他喝完,她收了碗,却没有进屋,而是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月光下他颈上的皮带,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青蝎坛要搬了。总坛那边发了令,所有分舵收缩到南边,避开正道的风口。”她顿了顿,“我要过去。你怎么办?”

谢生白蹲在地上,抬起头看她:“你走,我就跟你走。”

柳夭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些

他看不懂的东西。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带你进总坛,你会被更多人看见。那里人多眼杂,不比这个院子。”她说,“你这条皮带项圈,在那边会被更多人看着,你也愿意吗?”

谢生白没有犹豫:“愿意。”

柳夭没再说话。她转身进屋,拿出一把剪刀,弯腰剪断了他手腕上的麻绳。然后她解下铁链,招手带他进屋:“今晚睡床上吧。明天赶路,养足精力。”

他站在屋里,看着她铺床的背影,低声说:“我睡地上就行。”

柳夭回头看了他一眼:“叫你睡床上就睡床上。别给我磨叽。”他没有再坚持。那一夜他躺在她的床上,被子带着她的气味,而她自己却抱着一张旧毯子睡在了长凳上。

第二天天没亮,柳夭就收拾好了行李。三间瓦房的东西并不多,一个包袱就装完了。她锁好门,牵了马,拍了拍鞍具,转身看他:“你会骑马吗?”谢生白说:“会一点。”她点了点头,翻身上马,伸手拉他:“上来,坐我后面。你要是坐不稳,就搂住我的腰。”

他坐上马背,犹豫了一下,伸手环住她的腰。她的腰肢纤细,隔着衣料能感受到温度。她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坐稳了。”便催马向前。

青蝎坛的新驻地在南边一处深山之中,四面环山,只有一条隐蔽的峡谷通进去。柳夭带着他走了一天一夜,翻过两道山梁,在第二天傍晚时分抵达谷口。谷口处设着哨卡,两个黑衣劲装弟子拦下她,目光扫过她身后的谢生白:“柳夭,你带的那是谁?”

柳夭翻身下马,甩了甩手中的铁链:“我养的狗。听话得很。”那两个守卫对视了一眼,看了看谢生白——他伏在马背上,低着头,看不清面容,颈上那道皮带项圈在暮色中隐约可见。其中一个守卫嗤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养起狗来了?还是公的?”

“捡的。”柳夭语气随意,“你要是有兴趣,改天借你玩两天。”

守卫摆了摆手,放行。进了谷口,沿着山道又走了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山谷出现在视野中,沿山势错落分布着数十间石屋瓦舍,正中一座较大的建筑,门前立着一根高高的旗杆,挂着青蝎坛的旗帜。谢生白跟在柳夭的马后,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们刚走到旗杆下,迎面便走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身材高瘦,穿一身暗红劲装,眼角一颗泪痣,面容冷峻。柳夭看到那人,脚步微微一顿,低头行了个礼:“陶香主。”

陶香主——陶缨,青蝎坛的实际掌权者,燕微光那次杀了他们一个分坛后,她便是令魔教上下闻风丧胆的狠角色。她的目光从柳夭身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谢生白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最后停在他颈上的皮带项圈上。她微微眯了眯眼,声音低哑:“你倒是挺会过日子,还养起狗来了。”

柳夭低着头:“是。路上捡的,乖得很。”

陶缨没有接话,走上前两步,停在谢生白面前。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微微仰脸看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逼人的压迫感:“抬起头让我看看。”谢生白停了一瞬,然后缓缓抬起头。暮色中,他的面容暴露在陶缨的目光下——剑眉星目,轮廓如画,一张脸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陶缨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她的表情没有

明显的变化,但谢生白注意到她的瞳仁微微收缩了一下——那是高手见到意料外之物时,才有的反应。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向柳夭道:“明天总坛派人来清点人丁。你这狗,到时候别让他乱跑。闹出什么乱子,我唯你是问。”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那道最后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审视,在他颈上的项圈上停顿了片刻。然后她转身走了。

柳夭松了口气,带他进了分配给她的屋子。屋里不大,一张床一张桌,简陋但干净。她把门关上,转身看他:“你刚才那会儿——她看你的时候,你心跳得快不快?”他没有回答。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一下他颈上的皮带:“你要是不想在这里待了,现在就走,我送你出谷。没有人会发现你怎么出去的。”

窗外传来青蝎坛弟子夜巡的脚步声。谷中灯火点点,人声隐约。谢生白站在屋中,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不走。”

柳夭看了他半晌,低头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和酸涩。她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身侧的床沿:“过来坐下吃饭吧。”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桌上放着一碗热粥和一碟咸菜,她掰了半块饼递给他,自己也低头吃了起来。粥很烫,他慢慢地喝,感受到粥水从喉咙滑入胃中的温热。

吃完饭后,柳夭去灶间洗碗。谢生白坐在床边,听到隔壁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两个女弟子的声音,透过薄薄的土墙传进来:“诶,你看到柳夭带回来的那条狗没?”“看到了。我的天,那模样长得可真俊。柳夭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能捡着这么好看的。”“你说,她那条狗,是那种狗吗?”“哪种?”“就……”隔壁传来低低的笑声,“你说还能是哪种?你看他那项圈,那铁链,恐怕在床上也是条贱狗吧。”

笑声透过墙缝传进来,像细小的针刺。谢生白坐在床边,听着那些话,没有动。柳夭洗完碗回来,看到他的表情,问:“怎么了?”他摇了摇头:“没事。”

她看了他一眼,没追问,放下碗,脱下外衣,坐在床边:“今晚上你睡外面那条长凳。明天天一亮有人来清点,你别出岔子。”他应了一声,走到外间,在长凳上躺下来。长凳窄而硬,他侧着身,蜷着腿,枕着胳膊。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地砖上,他听到隔壁那两个女弟子的笑声渐渐远了。

他闭上眼睛,感觉到心口的跳动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恐惧,不是羞耻,是一种与恐惧和羞耻都不同的东西——兴奋。他在这里,在魔教腹地深处,脖子上套着皮带,无亲无故,无依无靠,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只是一个漂亮的下贱东西,可以随意被谈论、被品评、被踩踏。

他将自己的脸埋进胳膊,露出一丝几乎无人能察觉的笑。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陶缨便派人来传话:总坛使者午时到,让柳夭带着她那狗去校场候着。

柳夭站在门口收到消息,回头看了一眼还蜷在长凳上的谢生白。他听到动静已经醒了,坐起来,没有问什么。她走过来,弯腰替他整理了一下颈上的皮带项圈,又理了理他的衣领,动作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仔细:“一会去见人,低着头,不许说话。别人问你什么,你都听我的。”他点了点头。

午时,谷口传来马蹄声

。一队人马从峡谷中鱼贯而入,约莫十来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披一件黑红相间的斗篷,腰悬一柄弯月短刀,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带着鹰隼般的锐利。她翻身下马时,陶缨已经迎了上去:“温长老,一路辛苦。”

温长老——温如晦,魔教总坛五长老之一,掌管刑堂,地位仅在教主之下。她的目光扫过校场众人,没有说话,直接走向校场中央的高台。台下的弟子们黑压压站了一片,鸦雀无声。温如晦站在台上,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柳夭身后那道低垂的身影上。她眯了眯眼睛:“陶缨,那就是你说的那条狗?”

陶缨站在台下:“是。柳夭前些日子捡的,长得不错,听话。”

温如晦盯着谢生白看了一会儿:“牵上来。”

柳夭的呼吸微微紧了一瞬,但她没有违抗。她握着铁链,牵着谢生白走上高台。整个校场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们身上,谢生白低着头,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无数根细针,刺在他裸露的颈上和手腕上。他走到温如晦面前站定,低着头,没有抬眼看她。

温如晦没有立刻说话。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谢生白没有反抗,顺着那股力道仰起脸,目光低垂,未与她对视。温如晦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手指沿着他的下颌线缓缓滑到喉结,又滑到颈侧的皮带上,指腹在那道粗粝的皮革上按了按。

“这狗,”她开口,声音低沉,“长得倒是比一般男人好得多。”她松开手,退后半步,“柳夭,你这狗从哪里弄来的?”

柳夭低着头:“回温长老,是弟子在余乌城捡的。”

“余乌城?”温如晦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逃奴?”

“弟子不知。弟子捡到他的时候,他脖子上就戴着项圈。”柳夭道。

温如晦没有继续追问。她转回身,目光再次落在谢生白身上,带着一点审视玩味:“既然是在余乌城捡的,那也算是缘分。陶缨,我记得青蝎坛下个月要往总坛送一批贡品。到时候把这狗一并送去,总坛那边正缺几个长得好的仆役。”

陶缨顿了一下:“温长老的意思是……”

“送到我那儿去。”温如晦说,“我那边缺个端茶递水的。”

柳夭的脸色骤然变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铁链:“温长老——这狗是我捡回来的,我一直养的,他——”

温如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的,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怎么,你有异议?”

柳夭的嘴唇动了动,攥着铁链的手指微微发抖,但在那种目光下,她终究低下了头:“弟子……不敢。”

温如晦没有再看她,转身走下高台。她走到谢生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谢生白自始至终都站着,低垂着头,没有说一个字。温如晦伸出一根手指,挑了一下他颈上的皮带,然后抬手,将一枚拇指大的铜牌放进他衣领里:“拿着这个,到了总坛,没人会为难你。但你要是敢跑,我会让人把你剥皮抽筋,挂在总坛的旗杆上晾干。”

她说这话时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然后她转身,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出了谷口。

校场上的人渐渐散了。柳夭站在高台上,手里攥着那根铁链,站了很久。直到人都走完了

,她才转身,看着谢生白,目光里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复杂情绪——愤怒、委屈、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力感。她忽然扬手,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那一巴掌力道不小,打得他脸偏向一侧,嘴角磕出一点血丝。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柳夭的手还微微发着抖,她盯着他:“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你只要说一句你不愿意,我拼了命也把你留住——你为什么不说?”

谢生白抬起头看着她。他嘴角的血迹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但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无风的湖:“柳夭,我本来就是一条狗。狗没有说话的权力。”

柳夭愣在原地,眼眶慢慢地红了。她别过头,用力咬住嘴唇,不让眼泪落下来。过了很久,她低声说:“我说过……我会养你一辈子的。”

他站在她面前,轻声说:“我知道。”

她沉默了很久,伸手解开他颈上的铁链,扔在地上:“这个你收着。到了那边,想我的时候就看看。”她转身走下了高台,没有回头。

谢生白站在高台上,听着她的脚步声渐远,弯腰把那根铁链捡起来,缠绕在腕上。铜牌在衣领里抵着他的胸口,带着一股凉意。他顺着来时的路走回那间屋子,在床边坐下,低头看着腕上那根铁链。傍晚的阳光透过窗棂落进来,照在铁链上,泛着一层旧铜色的光。他伸手摸了摸项圈,又摸了摸胸口的铜牌。

一个月后,他就会被送去魔教总坛,送到温如晦的刑堂。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是白帝。他只是一个长得好看的、听话的、随时可以被转送的狗。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像一条河流——他曾经站在河流的源头,以为自己是水,是山,是整个世界。但顺流而下时他才发现,他可以成为任何形状,被任何容器盛装。

回屋的时候,柳夭背对着门口坐在床沿上,没有点灯,暮色把她整个人笼成一片模糊的剪影。谢生白推门进来,她没有回头,他带上门,在桌前站了一会儿。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和两碟小菜——她给他留的晚饭。

“你自己吃吧。”她的声音干干的,“我吃过了。”他知道她在撒谎,但他没有拆穿。他坐下来端起那碗凉粥,一勺一勺地吃完。两人就这样沉默着,一个坐在床边,一个坐在桌旁,谁都没有开口。

过了许久,柳夭忽然说:“狗子,你过来。”谢生白放下碗,走到她面前站定。她坐在床沿上,仰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灼热。她伸手拉住他颈上的皮带项圈,把他拽低了一些,直到两人的脸近得只剩下一个拳头的距离。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带着沙哑:“你还有多少天?”

“二十多天。”他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沿着皮带摩挲了一会儿:“那这二十多天,你要什么都行。”

“什么都要。”他回答。柳夭注视着他的目光发生了变化——那种灼热变得更深,更浓,像一团终于烧起来的火。她没有松开他的项圈,而是用力一拽,迫使他弯下腰,跪在她面前。她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男人,声音带着一种微微沙哑的波澜:“今天温如晦碰你了。”

他跪着,没有否认。

“她捏你下巴了。”

“是。”

“我不喜欢她碰你。”柳夭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是我的狗。我还没松口,她凭什么碰你。”她说着

,抬起一条腿,跨坐在他背上,那一瞬间她终于显露出那股熟悉的野性——像一只护食的野猫,要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抓紧了不撒手。

“从今天起,”她俯下身,伏在他耳边低声说,“你哪里也不准去。你就在屋子里陪我,哪儿也不准走。”她那语气带着些许孩子气的执拗,“我要他们把你看个够——看够了也摸不着。”

“好。”他说。

那一夜,她让他睡在她床上。她侧身躺在他身边,没有碰他,只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过了很久,她忽然说:“狗子,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用?连自己的狗都保不住。”谢生白躺在黑暗里:“不是。”

“那你说,我为什么保不住你?”她的声音带着一点颤抖,“我从小就是个废物。武功练不好,门规记不住,分坛混不下去,被发配到那个破地方看院子。捡了条狗还被薛云黛抢走,好不容易找回来,又要被温如晦要走。”她说,“你说,我是不是这辈子都留不住任何东西?”

她说完,一滴眼泪无声地滑落,沾在枕头上。谢生白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翻过身,在黑暗中伸手,轻轻覆上她的眼睛。他的手触到她温热的睫毛和潮湿的脸颊,他只是安静地覆着,什么也没有说。

过了许久,柳夭闷闷的声音从他指缝间溢出来:“你干嘛。”他说:“你别哭。”她沉默了一会儿,抓着他的手拉下来,用力按在自己胸口,仿佛要他感受那颗心跳。“我想哭就哭。你管不着。”

第二天一早,陶缨派人来传话,说总坛那边来了一批药材需要人分拣,让柳夭去库房帮忙。柳夭收拾了一下便出了门。走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粮都在灶间,你自己煮饭。别饿着。别乱跑。”谢生白应了一声,把她送出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他站在枣树下的阴影里,低下头能看见自己手腕上那根铁链——柳夭昨晚又给他扣上了,链子另一头拴在床脚,他不解开链子就走不出大门三步远。他蹲在院子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后颈,他没有动,安静得像一件被遗落在院中的旧物。

傍晚,柳夭回来了。她的脸色不太好,神情里带着一种淡淡的倦怠,大概是干活干累了。她推门看到谢生白蹲在枣树下,脚下还踩着那根铁链,便问了一句:“你在这儿蹲多久了?”

“一直。”

她沉默了一瞬,走过去解开床脚的锁扣,把链子绕在手里:“进屋去。外面冷。”他站起来,跟着她进了屋。她把链子随手挂在墙上,脱了外衣,在桌边坐下。桌上放着一碗热水,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忽然放下碗,声音有些低:“狗子,我今天在库房的时候想了一件事。”

他站在她面前,等着她说。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余的水,沉默了一会儿:“你以后去了总坛,还会记得我吗?”他答:“会。”

柳夭自嘲地笑了一声:“记不记得有什么用。你到时候见的人多了,估计就把我忘了。”她说完,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站起来,“过来。”她走到床前,坐下,拍了拍自己的膝盖:“躺上来。”谢生白走到她面前,犹豫了一下,然后弯下腰,枕在她的膝上。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间,慢慢地梳理着,动作轻柔得像在捋一只猫。

“你这头发,”她说,“摸起来真舒服。像绸子一样。”她的手顺着他的头

发滑到他的后颈,沿项圈的边缘抚过,“到了总坛,让温如晦给你洗头洗澡,她那边宽敞,一定比我这儿舒服。”她的语气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笑,但他能感觉到她手指的力度微微收紧了些。

他躺在她的膝上,闭着眼,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轻声说:“柳夭,我想喝你的尿。”

柳夭的手指顿住了。她很久没有说话。屋里的氛围微微凝滞,窗外的虫鸣也仿佛静了一瞬。她低下头,看着他闭着眼躺在自己膝上的脸,目光复杂得难以辨认。过了许久,她轻声说:“你说什么?”

“我想喝你的尿。”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诚恳,没有任何一丝玩笑的意味。他说:“你拴了我这么久,我从来没有为你低过头——我要你身上最不干净的东西,想咽下去,才算真正属于你。”

柳夭望着他。她那双狐狸眼里翻涌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震惊、困惑、又带着一种被狠狠击中的震动。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喉头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声音沙哑地开口:“你是认真的?”

他睁开眼,看着她:“我是认真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上这张脸——这张漂亮得不真实的、她捡回来养了几个月的脸。她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她咬了咬嘴唇,终于低声说:“好。”

她站起来,走到墙角拿了一个陶碗,又走回他面前。她没有背过身去,而是就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她解开腰带,蹲下来,将陶碗搁在他面前的地上。谢生白跪在床边,双手撑着地面,从她的膝盖内侧仰起头来看她。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她垂着眼,看不清面容,只有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过了一会儿,陶碗里传来浅浅的水声。谢生白跪在那里,听着那声音,没有动。那个过程并不长。水声停了,柳夭整理了衣摆,站起来,低头看着地上的陶碗。碗里盛着一些温热的液体,在月光下微微晃动,泛着一层淡而清透的光。她沉默了一瞬,然后用鞋尖将陶碗往前推了推,声音有些沙哑:“喝吧。”

谢生白俯下身,双手捧起那只陶碗。碗壁还残留着她的体温,他用指腹贴了一会儿,才低头凑近碗沿。那气味温热的、带着一股微微的咸腥味,说不上难闻,但带着一种极具冲击力的侵袭感。他没有犹豫。他张开嘴,将碗里的液体含入口中,慢慢地咽了下去。液体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咸味,滑过喉咙时,似乎暖暖流过他的咽喉,落进胃袋里,像一道滚烫的烙印,烫平了他心里所有的不安。那种灼热的、隐秘的、彻底的归属感,让他浑身都跟着微微战栗起来。

他喝完,放下陶碗,没有擦嘴。他跪在她面前,唇边还残留着一丝湿润的痕迹,仰着头看她,目光清明而平静。柳夭低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眶似乎有些泛红,但她没有掉眼泪。她弯下腰,伸手,轻轻擦去他嘴角边的那道痕迹,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呵护的温度。然后她蹲下来,与他平视,双手捧住他的脸:“你真是个疯子。”

他没有说话。她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腕,将他拉起来。她把他拉到床边坐下,自己挨着他坐下来。两人并肩坐着,沉默了很久。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钻进来,吹得灯芯微微摇晃。她

忽然歪过头,靠在他肩上,声音低低的:“你要是以后在那边受委屈了,就想想今天。”他侧过头,看着她靠在他肩上的发顶,轻声问:“为什么是今天?”

她没有抬头:“因为今天我才知道,你是真的愿意当我的狗。”她顿了顿,“以前我都以为你只是嘴上说说。今天才知道,你连这种事情都肯为我做。”她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狗子,我不能帮你留下来,但我一定要你知道——我柳夭这辈子,除了你,什么东西都可以不要。”

他坐在床边,听着她的话,感受到她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他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条旧铁链,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他伸出一只手,握住她搭在膝上的手指握紧。她没有挣开,反而蜷起手指,扣住他的指缝。屋里安静极了,只有桌上那盏灯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他们就这样并肩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直到窗外天色渐青、第一声鸟鸣划破寂静。

临行前,柳夭送到谷口,没有再往前。她把一个包袱递给他,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和两块干饼。她站在谷口的哨卡下,看着他跟着押送的人走远,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在他走出很远之后,她朝他的背影轻轻挥了一下手。

谢生白没有回头。他手里攥着那条旧铁链,走出了峡谷。

总坛比他想像中大得多。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殿宇顺着山势铺展开来,暗红色的瓦顶在暮色中像凝固的血。他被人领进侧门,穿过几重院落,在一座低矮的石屋前停下。领路的人推了他一把:“进去等着。”便锁上了门。

屋里只有一张旧榻、一张木凳。他从窗口望出去,能看到远处一间大屋的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丝竹声和笑闹。他坐在榻上,安静地等着。

大约过了一炷香,门开了。温如晦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她没有进屋,只站在门槛外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而冰冷,像在看一件已经验过货的物品。“从今天起,你归刑堂管。没有我的命令,你不准出这间屋子,不准跟任何人说话。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他说。

她又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第二天一早,一个穿灰衣的女弟子来领他,带他穿过曲折的回廊,到了一座偏僻的院落。院子正中有一间小屋,门上挂着铜锁。她打开锁,指了指墙角:“你就住这儿。晚上没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那间屋子很小,只有一张草席和一床旧被。墙角放着一个木桶、一把扫帚。灰衣女弟子又带他走到院外,指着一排低矮的屋舍:“那几间是女弟子们的住处。每天早上卯时,你挨个把屋里马桶收了,洗干净,再放回去。晚上戌时再来收一次。”

她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他,目光带着一丝轻视:“记住,你是最低等的东西。不要弄脏任何地方,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你的脸。做得好,能混口饭吃。做不好——”她没有说完,只是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谢生白站在那排屋舍前,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木桶和扫帚。他穿着一身灰褐色的粗布短衫,颈上的皮带项圈被温如晦换成了铁质项圈,又粗又重,箍得他有些不透气。风从山谷中吹来,拂动他衣摆的下角,他在晨光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第一间屋前,推开了门。

屋里的木马桶放在床尾的角落。他走过去,

弯腰端起马桶,转身出门,走到院外的水池边蹲下,把桶里的东西倒进沟里,用清水一遍遍地冲洗干净。他做得很仔细。倒完一桶,又回到下一间。一间间收过去,倒掉,洗干净,放回去。等最后一间放好时,他直起腰,发现自己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这是他在总坛的第一个早晨。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天。收马桶、洗马桶、送马桶,循环往复。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打他,也没有人对他多看一眼。他像是这院中一个不起眼的影子,在晨光和暮色之间无声地移动。他会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把角落里掉落的菜叶和剩饭捡起来吃掉。

有一天早上,他刚收完最后一间马桶,蹲在水池边冲洗的时候,一个女弟子从身后经过,忽然停住了脚步。他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带着一种审视的停顿。“你,抬头。”那女弟子的声音有一丝慵懒,像是刚睡醒不久。

他顿了一下,放下马桶,慢慢抬起头。晨光中他的面容干干净净地暴露在她眼前。那女弟子二十岁上下,生着一双桃花眼,眼尾微挑,带着一股没睡足的懒散。她看清他的脸,愣了一瞬,然后慢慢弯起嘴角:“哟,刑堂那边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俊的一条狗?”

她走近两步,低头看了看他手里还没洗完的马桶:“你就是温长老说的那个新来的?正好——”她冲他勾了勾手指,“跟我来。”

他站起来,跟着她走到院子里一座偏房门口。她推开门,指了指里面:“马桶在里面,你进去收。”那是一间摆放杂物的小屋,角落搁着一只木桶。谢生白走进屋,弯腰去提那只桶——他刚提起来,就听到身后的门咔嗒一声关上了。

他转身。那女弟子没有走,她靠在门板上,反手锁了门,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猫看老鼠的玩味。她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既然你是最低等的狗,那我用你一下,应该没什么吧?”

她走到他面前,背过身去,解开腰带。“躺好,接着。”她说得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谢生白跪在地上,手中的木桶还提着。他沉默了两秒,将桶放下,双手撑地,平躺下来。她低头,像是确认他真的接住了,又像是在感受他的温度。他可以感觉到她的体温传过来,带着晨起后特有的暖意和气息。过了一会儿,一股温热的液体落在了他的发顶,落在他脸上,顺着额角流下来。他闭着眼,感觉到那温热顺着他的鼻梁滑落。

紧接着,那更沉的东西来了。他的头皮感觉到一阵用力,然后一股温热的重量沉甸甸地落上他的脸上。他闭着眼,没有动。他没有躲开,也没有起身。

那女弟子过了半晌才站起来,整理好衣带,低头看了看他:“倒还挺乖的。行了,回头把地上收拾干净,别让人看出来。”她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银子,随手扔在他面前的地上:“赏你的。”然后她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生白跪在屋中,没有立刻动。他浑身沾着一层黄褐色的黏腻,顺着头发滴落脸颊、肩膀。他跪了一阵,然后慢慢伸手,摸到自己脸上那道几乎干涸的痕迹,凑到鼻尖嗅了嗅。温热腥臊的气息扑鼻而来。他顿了一瞬,然后低下头,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指尖。沙沙的、咸腥的、带着未消化的酸腐的味道,和一点残余的温

热。他咽下去,又舔了一下。那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刺得他喉头微微发紧,但他没有吐,而是慢慢咽了下去。

他跪在那里,继续将脸上、肩上的残余一点点抹进嘴里,直到再也尝不出什么味道,只剩下衣料上渗进去的那些深色痕迹。他没有去洗。他站起来,提起那只木桶,打开门,走去水池边仔细冲洗,又蹲下来把地上清理干净。做完这一切,他回到自己那间小屋里,坐在墙角,靠着墙,看着窗外的天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后来,那个叫文姜的女弟子便经常来找他。有时是在清晨,有时是在黄昏。她不来的时候,院子里风平浪静;她来的时候,总会把他叫进那间杂物小屋,锁上门。他跪着,她站着。渐渐地,院子里有其他女弟子注意到了他的存在,也开始好奇地找他做些别的。

他沉默地承受着一切,从不拒绝。每天清晨,他依然挨个收拾那排屋舍的马桶,把它们倒空,冲洗干净,放回原位。没有人再给他扔银子,也没有人跟他说一句多余的话。他成了这院落里一个理所当然的存在,像一件被遗弃在角落里的旧物,谁也不在意,谁都可以用。

直到有一天,他蹲在水池边洗马桶时,一个女弟子从身后走过,忽然停住脚步,说了一句:“诶,你知道吗,外面都在传正道那边新继任的燕掌门到处在找一个戴项圈的男人。”他从水里抬起眼,没有接话。她继续说:“听说她下了重金悬赏,找到的人赏黄金千两。”她顿了顿,“你说她找的那个男人,该不会是你吧?”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怎么可能。你要是值一千两黄金,我早就把你卖出去了。”她笑着走远了。

谢生白蹲在水池边,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颈上的铁项圈在水中看起来像是沉在水底的桎梏。他没有说话,继续洗那只马桶,搓洗得很仔细,像是在对待一件重要的事。

某日,谢生白蹲在灶间后门啃着一块干饼,听到前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呵斥声。

“走快点!磨磨蹭蹭的,等会让你尝尝刑堂的鞭子!”“我没磨蹭!你们放开我——我师父知道了不会放过你们的——”

那个声音让谢生白的手停住了。他放下干饼,站起来,沿着墙根绕到前院的一扇半掩的窗后,从缝隙里向外望去。院里站着几个穿黑红劲装的魔教弟子,他们围着一个人,推推搡搡地往正堂方向走。那人被反绑着双手,口中塞着布团,穿着一身玉京山的白衣,但因为一路挣扎,衣裳已经沾满尘土和血迹,头发也散乱地披在脸上。

但那身形,那挣扎的姿态,那从鼻子里发出的不服气的闷哼声,他太熟悉了。沈照。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

他听到一个魔教弟子在说:“这小丫头胆子倒是不小,一个人跑到谷口附近转悠,被暗哨逮了个正着。本来以为是个普通迷路的,搜了身才知道是玉京山的人。”另一个弟子说:“玉京山的?那不是正道那边的人吗?怎么跑到咱们地界来了?”“听说是来找她师父的。一个姓燕的女掌门,最近正到处找人,悬赏千两黄金。这小丫头八成是私自跑出来找人的,结果一头撞进咱们手里。”

他们推着沈照进了正堂。门关上了。谢生白站在窗后,一动不动。他听到了脚步声、呵斥声和闷哼声,但

他的身体像生根一样钉在原地,手指扣住窗沿,指节泛白。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手,退回阴影里。

沈照被关进了后院一间柴房。铁链锁着门,门口两个守卫。他趁傍晚送饭的时候,从灶间端了一碗粥。守卫拦下他:“你干什么的?”他低着头:“刑堂那边的,给她送饭。”守卫打量了他一眼,不耐烦地摆摆手:“送完快点走。”

他推开门,走进柴房。沈照蜷在角落,双手被反绑着,嘴上还塞着布团,脸上有几道鞭痕,眼睛却是亮的。她听到有人进来,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灰衣男人,颈上套着铁项圈,手里端着一碗粥。她愣了一下。他没有说话,走过去,把粥放在她面前的地上。沈照看清他的脸的瞬间,瞳孔骤然放大了。

“唔——唔唔!”她嗓子里发出剧烈的闷哼声,拼命挣动身体。谢生白蹲下来,低声说:“你别出声。”沈照瞪大眼睛看着他,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眼泪滚出来。她拼命点头。他伸手,轻轻拉掉她嘴里的布团。沈照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带着哭腔低声喊:“小玉!真是你——真的是你!我师父找你找疯了!她到处派人找你——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他低声说:“你别管我。我会想办法送你出去。你这几天别闹,别让他们注意到你。等我找到机会……”沈照看着他,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淌:“小玉,你为什么不跟师父回来?你为什么不回家?你知不知道她——”她说不下去了。

他蹲在她面前,没有回答。他伸手,替她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你答应我,别乱动。等我。我一定带你出去。”他说完,站起来,走向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把粥喝了。”

他带上门,回到灶间。夜风从窗缝灌进来,他蹲在灶台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心跳得很厉害。他希望她安全,希望她不被卷进来。但她已经被卷进来了。她们都已经卷进来了。

第二天早晨,文姜找到了他。她手里握着一根短鞭,脸色不太好:“那条狗,过来。”他放下手里的木桶,跟她走到院子里一个角落。她低头看着他:“昨天被抓来的那个玉京山女弟子,你见过了?”他不说话。她伸手,用鞭柄挑起他的下巴:“你认识她?”

他沉默了片刻:“不认识。”

文姜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似乎想从他的平静中挖出什么破绽。她忽然扬手,一鞭子抽在他肩头。他没有躲,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她又一鞭子抽在他腿上,然后又是一鞭,抽在他小腹。她看不出任何他心疼的痕迹,于是放下鞭子:“告诉温长老,她想见你,跟我走一趟。”

谢生白被带到了温如晦面前。温如晦坐在刑堂正中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那个玉京山的小丫头,是来找人的。你知道她要找谁吗?”他低着头:“不知。”

温如晦放下茶盏:“她说她找她的狗。说她的狗丢了,是一条戴项圈的、长得很好看的狗。”她的目光落在他颈上的铁项圈上,“你说,她找的那条狗,是不是你?”

谢生白没有抬头。温如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你不用急着回答。我让人把那个小丫头带出来,我当着你的面审她。你放心,我不杀她

。我只是让她吃点苦头。”她向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护弟子便去柴房,将又被堵上嘴、反绑着双手的沈照拖了出来。她被推得一个趔趄,跪在地上,抬起头看到了他。她努力发出声音:“唔……唔唔!”温如晦走到沈照身边,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谢生白:“你认识她吗?”谢生白站在堂中,低着头,没有说话。

温如晦蹲下来,捏住沈照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向他:“你看清楚,这个是你们正道那边的人,是你认识的人吗?”沈照拼命点头。温如晦看向谢生白:“你看,她认得你。”

谢生白没有说话。温如晦也不必再多问。她站起来,挥了挥手,对旁边的弟子说:“带下去。明天一早,把她的手指一根根剁下来。看看她的狗能忍到什么时候才会承认。”

谢生白的身体没有动,但他感觉到自己内心的什么东西在那一瞬绷断了。像一根被拉了太久的弦,终于在极限处发出了一声轻响。他抬起头。

温如晦的目光没有离开他的脸。她看到了他抬头的那一瞬间——那双始终低垂的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又有什么东西暗了下去。“我劝你想清楚再做决定。”她说,“你不过是一条狗。就算你认识她,你也救不了她。”

沈照被拖着往外走,她拼命扭过头看他,泪流满面。她被拖出门口,消失在廊道尽头。堂中只剩下温如晦和她几个弟子,以及站在堂下、始终低着头的谢生白。温如晦走回太师椅坐下,端起茶盏:“下去吧。你要是跪下来求我,我兴许会赏她一个痛快。”她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像在说一件闲事。

谢生白没有动。温如晦端起茶喝了一口,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动静,抬眼看他:“怎么,想通了?”谢生白站在堂下,安静地开口:“温长老,我说一句实话。”

“说。”

他抬起头:“我不是狗。”

温如晦的手顿住了。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睛,看着他颈上那圈沉重的铁项圈,看着他那身灰褐色的粗布衣裳。她忽然感觉到一丝不太对劲的东西,像一根细针从脊椎爬上来。她放下茶盏,声音沉了下来:“那你是什么?”

谢生白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腕——“咔嗒”一声,铁项圈从他颈上裂开两半,落在地上。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又伸展了一下肩背,仿佛那些僵硬许久的关节终于恢复了活动。温如晦猛地站起来,向后退了一步:“你——”她的声音还没有落下,谢生白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她连他的动作都没有看清——只感觉到一阵风吹过,再定睛时,他已经出现在堂门口,单手掐住了一个持刀弟子的脖子,把那身形比她壮硕不少的男人提离了地面。那弟子手里的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谢生白把那人扔到一边,没有再看他一眼。他转身,目光落在温如晦身上,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温如晦是魔教总坛五长老之一,武功不弱,在江湖上也算有一号。但此刻她看着这个向她走来的男人,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无法判断他的武功深浅。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势——像冰层下潜伏的暗流,深不可测。她向后退了一步,手指摸到了腰间的刀柄。

“你……到底是什么人?”

谢生白走

到她面前,停下。他低头看着她——他终于没有再低头看她了。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得近乎温和:“温长老,你刚才说,要剁了她手指的时候,我本想忍一忍的。我可以忍受很多事,但我不能忍受你动她。”他顿了顿,“她是我师妹的徒弟。”

温如晦的瞳孔骤然紧缩。她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嘴唇微微发白:“你是……你是……”那个名字她甚至不敢说出口。她刚要拔刀,谢生白已经伸手,两根手指轻轻按在她刀柄上。他的力道不大,但她感觉到整把刀仿佛被焊死在鞘中,拔不出来。

“我不杀你。”他说,“但你得放了那个孩子。”他松开手,转身向门口走去。温如晦愣了一瞬,紧接着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想走?你一个人带着她,走不出——”

她的手还没摸到腰间的暗器,谢生白已经停步。他没有回头:“你应该感到庆幸,我今天不想杀任何人。”他语气平静,却披着一层令人不敢置疑的威压,“但也仅此一天。”

他走出刑堂,身影消失在廊道上。温如晦站在原地,握刀的手微微发着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哑声开口:“传令下去……所有人,不许拦他。”没有人问她为什么。她也没有解释。但她心里清楚,她刚才面对的那个人,是一个她连看一眼都会害怕的存在。

谢生白走到后院,推开柴房的门。沈照蜷在角落里,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是他,眼泪一下涌了出来。他走到她面前,蹲下,伸手替她解开手腕上的绳索。沈照一把攥住他的手指,哭得说不出话来。他看着她,目光温和了许多:“我们走。”

她点头。他从地上捡起一件扔在角落的旧袍子,披在她肩上,然后弯腰,将她背了起来。出谷的路他走得很稳,像走在自家后花园。沿路遇到的巡逻弟子,看到他时都下意识地退了开去——没有人上前拦他。没有人喊叫,也没有人追来。

他背着沈照一路走出峡谷,走了很远,直到身后的山势彻底沉入夜色。他找了一处避风的岩洞,将她放下,又找了水替她清洗脸上的伤口。沈照坐在篝火旁,看着他,看着他颈上那道被铁环磨出的红痕,泪水又涌了出来:“小玉……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照坐在篝火旁,火光映着她的脸,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等着一个答案。谢生白蹲在篝火另一侧,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枯枝,火焰跳动了一下,发出噼啪的响声。他没有立刻回答。火光在他的侧脸上跳动,把他颈上那道被铁环磨出的红痕照得分明。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沈照,你听说过白帝吗?”

沈照愣了一下:“当然听说过。全天下谁不知道白帝?我师父说他是天下第一人,是……是整个正道的……”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的目光慢慢变了——从困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不可置信。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你……你别告诉我……”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火堆。沈照瞪大眼睛,嘴唇微微发抖:“你是说……你是……你是谢生白?”她的声音忽然大了一点,又压下去,像是被自己说出的名字吓了一跳:“你是白帝谢生白?你是我师父的师兄?你是那个天下第一?”

他没有否认。沈照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了。她想

起那些日子——她让他钻自己的胯,让他叫自己亲妈,让他舔她和姐妹们的脚——这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让她头皮发麻。她的脸从惨白变成通红,又变成惨白。

“你……那你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为什么会让我那样对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说不下去了。她想起自己在练武场上一脚踹得他跪下,想起她向师父炫耀说“狗子可听话了”,想起她让他爬过自己胯下时,他沉默顺从的样子。

他坐在篝火对面,平静地说:“因为那是我自己选的。”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你师父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她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求她不要告诉任何人。”

沈照的眼泪掉了下来:“你知不知道我师父找你找得多辛苦?你知不知道她每天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等你回来?你什么都不告诉她,你就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当……当……”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用力抹眼泪。

他坐在原地,没有过来。他看着她的眼泪,但声音依然平静:“沈照,你就是你,我依然是在你脚边那条听话的狗,是你叫一声就会爬过去的狗。”

沈照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啊……我都知道了,你还怎么装作没发生过?”

沈照盯着他看了很久。火光跳跃在她的瞳孔里,像一团烧不尽的余烬。她忽然“嗤”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眼泪,在夜色中显得突兀又古怪。她笑着笑着,声音沉了下来:“谢生白,你是真的贱。”

他没有说话。她没有站起来。她只是蜷在篝火边,像一只被暴雨淋湿的小兽,声音哽咽而沙哑:“我饿了。”

谢生白站起来。他走进夜色中,在附近转了一圈,找到几个野果和一条浅溪里的鱼。他蹲在溪边把鱼收拾干净,又走回岩洞,用火堆烤了。他把那条鱼用宽叶托着,递到她面前。沈照没有接。她低头看着那条烤鱼,过了很久才说:“你以前……也是这么伺候人的吗?”

他没有回答。沈照伸出手,却没有去接他递来的鱼,也没有看那食物。她伸手,轻轻抓住他颈上的项圈——那圈已经被他震裂了,只剩下半截垂在锁骨前,她指腹摸了摸断裂的铁沿。她忽然用力,把断项圈从他颈上拽了下来,扔进火堆里。火焰“呼”地一窜,铁在火中很快烧红了。

“从今天起,”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没有哭,“你不许再戴这些东西了。听见没有?”她没有再提“亲妈”两个字,但那两个字的影子像幽灵一样,在她涌动的目光里游荡。

第二天天亮。沈照带着他走出山谷,沿着溪流往山下走。她的气色比昨夜好了一些,但眼底青黑,显然没睡好。她没有再哭,也没有问他什么。她像是想了很多,又像是把那些念头都暂时压了下去,放在一个不想触碰的地方。他们走了一天,傍晚时在一处废弃的山神庙歇脚。沈照靠墙坐着,他蹲在门口烤火。她忽然开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回不去玉京山。”

“为什么?”

他说:“你也看到了。我戴了太久项圈,就算摘掉,骨头也直不起来了。”

沈照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她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轻声说:“那你跟我回去。我师父在等你。你就算骨头直不起来了,

她也——”她停了停,“她也没嫌弃过你。”

他没有回答。火堆噼啪响了一声。夜色越来越深。沈照坐在火堆边,看着他在火光中低垂的侧脸,忽然站了起来。她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一步一步,像是要把他逼到墙角的猎物。他没有动。她在他面前站定了,看着他那双在火光中低垂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谢生白,你让我好生气啊。”

他抬起头看她。她的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燃烧的、明亮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兽,又像一只终于尝到血腥味的猎物。她没有犹豫,伸手一把揪住他前襟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一点:“你让我师父天天哭,让我天天想你,你倒是好,一个人跑来魔教这里当马桶——”她说着,声音又粗粝了几分,“你凭什么那么贱啊?”

他被他揪着衣领,没有挣开,也没有动手:“沈照,你放手。”

“我不放!”她咬着牙,“你是谢生白,你是天下第一——你怎么能是一个跪在我脚下叫过我亲妈的……”她没有说完那个词,但她的眼眶又红了。她松开手,退后一步,胸口微微起伏着。

他坐在原地,平静地看着她。夜风从破庙的门缝灌进来,吹得火堆忽明忽暗。沈照垂下眼,忽然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低声说:“你今晚……再叫一次。”

他看着她:“叫什么?”

她说:“你装什么傻呢?你知道的。”她声音带着一点颤抖,“我想听你叫一次,最后一次。”谢生白跪坐在火堆旁,仰头看着她。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她那复杂的目光仿佛要把他看穿。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亲妈。”

沈照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她没有笑,也没有得意。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屈膝,在他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你看,你叫得这么顺口。”她的声音低低的,“我一个十七岁的小丫头,什么都没做,就让你叫了我一声亲妈。”她停了停,“你知不知道,我今晚听到这两个字,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不说话。她也没有等他回答。她站起来,退到墙边,脱下自己的外袍叠好:“今晚你睡里面,我睡门口。你好好想一想,跟我回去的事。”她说完,蜷在门口,背对着他,把外袍盖在身上,不再说话了。

谢生白坐在火堆边,看着她的背影。火光在她轮廓上勾勒出一道明亮而单薄的边缘。他坐了很久,最终没有往里走,而是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看着那堆火慢慢地熄灭,看着天边泛白。等到第一缕光照进破庙时,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轻轻推了推她的肩:“沈照,起来。我们走。”

她醒了,揉着眼睛看他,像是一夜没睡好:“去哪儿?”

他说:“回玉京山。”

沈照愣住了。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弯起嘴角,露出一颗小虎牙:“好。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