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满脚汗的校园生活
苏婉清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清晨的阳光从二楼落地窗斜斜照进来,被浅米色的纱帘滤得很柔,落在床单上,像一层薄薄的淡金色水雾。空调还在低声运转,屋子里干净得近乎陌生,没有宿舍里潮湿的衣物气味,也没有鞋柜里混杂的皮革和汗味,只有一点淡淡的脚汗香气,轻得像刚刚擦过玻璃的水痕。
苏婉清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自己昨晚在哪里。
沈若曦的公寓。
她猛地坐起身,薄被从肩头滑落,露出身上那件宽松的浅灰色睡裙。睡裙不是她自己的,布料柔软,领口干净,袖口还带着一点温热的熨烫味。她低头看着自己陌生的衣服,脸颊不由自主地烫了起来。
昨晚的记忆像被热水泡过的纸,边缘模糊,轻轻一碰就要散开。
她只记得自己在医务室里很累,脚底又痒又胀,整个人像是被湿热的空气抽干了力气。后来沈若曦让她坐下,声音温柔得不像话,说她状态不好,最好不要马上回宿舍。再后来,她好像被带到了这里,洗了澡,喝了热水,躺在这张柔软到让人不安的床上。
至于之后……
苏婉清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脚。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怔住了。
她的脚很干净。
干净得几乎让她觉得陌生。
昨晚那种被汗液长时间包裹后的黏腻感不见了,脚心没有湿热的滑腻,趾缝之间也没有那种熟悉的刺痒。皮肤被洗得发白,脚趾圆润地蜷在床单上,脚底还残留着一点药膏凉凉的触感,像有一层透明的薄膜安静贴在那里。
苏婉清轻轻动了动脚趾。
不痒。
至少此刻不痒。
这本该让她松一口气,可她心里却莫名浮起一阵更深的不安。
她自己的身体,她自己最清楚。那场顽固的脚气从夏天一直缠到现在,哪怕洗得再干净,只要穿鞋一闷,很快就会卷土重来。可现在,她的脚像被人仔细照料过,从脚踝到脚趾都干净得过分,甚至连脚趾甲边缘都没有一点污痕。
这不是她自己昨晚迷迷糊糊能做到的程度。
床边摆着一双浅粉色拖鞋。
拖鞋尖整整齐齐朝外,像是早就等她醒来。她犹豫了一下,把脚伸进去。柔软的鞋底贴住脚心,带着一点细微的绒感。脚掌落下的一瞬间,她下意识缩了缩脚趾,仿佛害怕那层干净会被重新弄脏。
她慢慢站起来。
房间很大,床边的木地板被擦得一尘不染,窗边摆着绿植,叶片上还挂着喷壶留下的水珠。楼下隐约传来锅具轻轻碰撞的声音,伴随着一点热牛奶的香气。
沈若曦应该在下面。
苏婉清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却没有立刻下楼。她的目光落在玄关方向。
那里摆着她昨晚穿来的白色板鞋。
鞋子被放在鞋柜旁边,鞋尖朝外,和沈若曦家里其他鞋一样整齐。昨晚因为一路折腾,鞋面原本沾了一点灰,鞋边也有几处水痕,可现在它们被擦得很干净,鞋带重新穿好,松紧正合适。
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是,鞋口里面露出一截崭新的白色鞋垫边缘。
不是她原来的鞋垫。
苏婉清缓缓蹲下,伸手碰了碰鞋口。新鞋垫很柔软,带着淡淡的药香,像是吸汗除味的款式。她指尖轻轻一按,鞋垫回弹得很快,干爽、干净,完全不像昨晚被她穿了一整天后的样子。
她的心跳忽然乱了一下。
沈若曦帮她换
了鞋垫?
那原来的鞋垫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楼下就传来沈若曦温柔的声音:“醒了吗?早餐好了。”
苏婉清吓了一跳,指尖从鞋口边缘缩回来。她站起身,像做错事一样轻轻应了一声:“醒……醒了。”
沈若曦端着托盘从楼梯下方走上来。
她已经换好了衣服。白色衬衫,浅卡其色半身裙,头发低低挽在脑后,鼻梁上架着那副细细的银边圆框眼镜,看起来温柔又干净。她脚上穿着一双白色软底居家鞋,鞋口露出白皙的脚踝,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托盘里是一杯热牛奶,两片烤吐司,还有一小碟煎蛋和水果。
“昨晚睡得怎么样?”沈若曦把托盘放到窗边的小桌上,笑了笑,“你昨天太累了,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
苏婉清垂着眼,小声说:“睡得……挺好的。谢谢若曦姐。”
沈若曦看着她,目光温柔地从她发红的脸颊滑过,又自然地落到她脚上的粉色拖鞋上。
只是一瞬。
很短,很轻,像护士检查病人状态时的习惯视线。
可苏婉清还是察觉到了。她脚趾在拖鞋里微微蜷紧,脚心莫名泛起一点凉意。
“脚还痒吗?”沈若曦问。
苏婉清脸颊更红,低头看着地板:“现在……好多了。”
“那就好。”沈若曦语气很自然,“昨晚你脚底闷得太厉害,我帮你简单清理了一下,又涂了点药。你的鞋垫也不太适合继续穿,我就先帮你换了一副新的。”
她说得太坦然,太专业,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护理。
苏婉清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她想问原来的鞋垫去了哪里。
也想问昨晚她到底有没有完全清醒。
更想问沈若曦为什么会对这些细节那么熟练。
可沈若曦看着她的眼神太温柔了,温柔到让任何怀疑都显得像不知好歹。
最后,苏婉清只能小声说:“麻烦你了……”
“不麻烦。”沈若曦轻轻一笑,“我是护士,这些本来就是我该做的。”
她把牛奶推到苏婉清面前,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今天最好还是去医务室复查一下。脚部问题不能拖,尤其你还要军训。如果继续穿不透气的鞋,情况可能会反复。”
苏婉清端起牛奶,杯壁温热,烫得她指尖发软。她低低“嗯”了一声。
沈若曦站在窗边,阳光落在她白皙的侧脸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像一幅干净的画。可苏婉清看着她,却忽然想起昨晚储物间门缝里那一瞬间的灯光,想起那些被摆放得过于整齐的鞋盒和密封袋。
她低头喝了一口牛奶。
热意顺着喉咙往下滑,胃里渐渐暖起来,可心里那点不安却没有散。
沈若曦把她的板鞋拿过来,放在她脚边。
“吃完就穿上吧。”她声音柔软,“我送你回学校。”
苏婉清看着那双被处理得干干净净的白色板鞋,轻轻点头。
可当她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缓缓伸进鞋口时,新的鞋垫贴住脚心,干爽得近乎陌生。她脚趾无意识地蜷了一下,鞋腔里没有旧日的闷热,也没有熟悉的气味,只有一点淡淡的药香。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有人把她最隐秘、最狼狈的那部分,悄悄拿走了。
301宿舍的早晨,比往常安静得多。
空调开了一整夜,房间里带着冷气过后的潮湿。窗帘没有完全拉开,灰白色的晨光从缝隙里钻进来,照在地板上,映出昨
天拖地留下的几道浅浅水痕。
唐筱雨是被江晚宁翻身时的一声轻哼吵醒的。
她猛地睁眼,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垂在脸侧。她低头往对面床看了一眼,江晚宁正蜷在被子里,右脚踝垫着枕头,外面缠着医务室给的绷带。小姑娘睡得不踏实,眉头微微皱着,像是脚踝还在疼。
唐筱雨揉了揉眼睛,刚想问她怎么样,视线却忽然扫到另一张床。
苏婉清的床是空的。
被子叠得不算整齐,枕头边还有一缕长发,桌上的水杯没收,梳子也还放在原位。床下那双黑色马丁靴静静摆着,靴面旧旧的,鞋带有一边散开,像昨晚被人匆忙换下后就再也没人碰过。
唐筱雨愣了两秒,睡意一下子散了。
“不是吧……”她低声嘟囔,“这丫头一晚上没回来?”
她抓起手机看了一眼。
昨晚发给苏婉清的消息还停留在最后一条。
【你在哪?回不回宿舍?】
下面没有回复。
唐筱雨眉头越皱越紧。她从床上爬下来,光脚踩在地上,几步走到苏婉清桌前。桌面上摆着充电器、校园卡、几本新发的教材,还有一个半开的帆布包。包里东西乱得不像是提前准备外宿,倒像是人突然被带走,根本来不及收拾。
她心里莫名烦躁起来。
按理说,苏婉清昨晚跟沈若曦走了。沈若曦是校医室护士,成年人,有正经工作,看起来也温温柔柔,不像坏人。可是唐筱雨越想越觉得不舒服。
苏婉清毕竟是301的人。
哪有新生入学第一天晚上就被校医室护士带走,还一夜不回宿舍的?
她正想着,身后传来陆薇懒散的声音:“吵什么?”
唐筱雨回头。
陆薇刚从床上坐起来,黑色睡裙松松垮垮,长发披在肩头,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不耐烦。她低头看了眼苏婉清空荡荡的床位,眼神微微一顿,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副冷淡模样。
唐筱雨没好气地说:“苏婉清没回来。”
陆薇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梯子上,动作慢条斯理。她先没有说话,而是走到苏婉清床边,低头看了看那双黑色马丁靴。
靴子还在。
陆薇的目光停了一瞬。
这说明苏婉清昨晚走得很急,而且后来没有回来换东西。
陆薇又扫了一眼桌上的充电器和梳子,唇角轻轻压下去。
唐筱雨看她不说话,更烦了:“你倒是说句话啊。她一晚上没回来,这事儿正常吗?”
陆薇走回自己桌前,打开衣柜,随手拿出一件黑色针织上衣,语气淡淡:“你不是宿舍长吗?你问我?”
唐筱雨被噎了一下,火气立刻上来:“我是宿舍长,所以我才要管。她昨晚是被沈若曦带走的,我现在就去医务室问清楚。”
陆薇动作一顿。
她慢慢回头,眼神冷冷地落在唐筱雨身上。
“你去?”
“对啊,我去。”唐筱雨叉着腰,“不然呢?你去啊?”
陆薇轻笑了一声,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包臀黑丝袜和一双新的黑色短靴。和昨天那双切尔西不同,这双靴子皮面更哑光,靴筒贴近脚踝,鞋头窄而利落。她坐在椅子上,穿上黑丝袜,把黑丝脚伸进靴子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长沉默。
唐筱雨看得更不耐烦:“陆薇,你什么意思?”
陆薇系好一边靴扣,才抬眼看她:“她弄脏了我的鞋,赔偿的事还没解决。人不见了,我当然也要去。”
“你少
拿鞋说事。”唐筱雨皱眉,“你就是不想她被别人带走。”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陆薇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江晚宁被两人的声音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小声喊了一句:“筱雨姐……你们别吵……”
唐筱雨压着火,回头安抚她:“没事儿,你继续躺着。”
陆薇却已经站起来了。她穿着黑色短靴,脚踝被靴口包得严严实实,走到苏婉清桌前,随手拿起那只半开的帆布包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她如果只是正常去医务室,没必要一夜不回,也没必要连手机都不回。”陆薇语气平静,“沈若曦不是普通学姐,她是校医室的人。她把新生带走一晚上,本身就不合适。”
唐筱雨怔了怔。
这话虽然从陆薇嘴里说出来让人不爽,但确实有道理。
她低头看向苏婉清床下的马丁靴。那双靴子安静地躺在那里,鞋口微微敞着,里面黑洞洞的,像藏着什么说不出口的秘密。
唐筱雨心里更乱。
她弯腰拿起自己的AJ,刚想穿上,动作却停了一下。
昨天那双鞋被水浇透,她昨晚洗脚时才发现,脚底被闷得有些发红。高帮鞋内侧还没完全干,鞋垫摸上去仍带着一点潮意。她平时大大咧咧,不在乎这些,可这会儿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点别扭。
她犹豫几秒,最后还是换了一双普通运动鞋。
鞋子套上脚的时候,脚底贴到鞋垫,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有点闷。
但她没表现出来,只是用力踩了踩鞋跟,像要把那点不适一起踩下去。
陆薇看见了,淡淡道:“你脚也不舒服?”
唐筱雨立刻瞪她:“你管我?我好着呢。”
陆薇嘴角轻轻一勾:“那最好。别到时候也要去找沈若曦检查。”
唐筱雨听出她话里有话,刚想怼回去,江晚宁却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
“我……我也去吧。”她小声说。
唐筱雨立刻转头:“你去啥啊?你脚还肿着呢。”
江晚宁抱着枕头,声音软软的:“本来今天也要去复查的。护士姐姐说,让我早上再去看看。”
她说到“护士姐姐”几个字时,表情有点迟疑。昨天沈若曦确实温柔,可她被脱鞋检查时那种莫名的羞耻感还残留在心里。她说不清哪里不对,只觉得那间医务室太安静,沈若曦的手也太凉。
唐筱雨看了看她的脚踝,叹了口气。
“行,那我扶你去。顺便问问苏婉清到底怎么回事。”
陆薇已经拿起手机,往门口走。
唐筱雨看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忍不住又问:“你真要一起去?”
陆薇停在门边,回头看她。
“怎么?”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点轻微的挑衅,“只有你能关心室友?”
唐筱雨被她这句话气得脸色一变。
她当然不只是关心。
她是宿舍长。苏婉清第一天就出了那么多事,又害江晚宁崴脚,现在还一夜未归。她必须把人找回来,必须问清楚,必须让301恢复到她能管住的状态。
可陆薇那句话像一根细针,偏偏扎到了她心里某个说不清的位置。
唐筱雨咬了咬牙,扶起江晚宁。
“走。”
宿舍门被推开,走廊里的热气扑面而来。
南江清晨的湿热已经开始往上升,瓷砖地面泛着淡淡潮气。唐筱雨扶着江晚宁走在前面,陆薇跟在后面,黑色短靴踩在地上,声音清脆而冷静。
经过苏婉清床位时,唐筱雨又回头看了一眼
。
那张空床安安静静。
床下,那双黑色马丁靴仍旧留在那里。
鞋口微微敞开,像还残留着昨夜没有散尽的热意。
唐筱雨忽然有种感觉。
她们这一趟去医务室,找回来的也许不只是苏婉清。
还有一些从昨天开始,就被闷在鞋里、藏在宿舍角落里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