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彩の物语(一)
作者:xx3181378
刑场上垒起的高台四周,站着一群无聊的闲人,闲人中夹杂着一些叫花子。士兵们催动马匹,排开了队形。那两个风度迷人的女刽子手,打开了刑车,将犯人拖了下来。
犯人的腿可能是断了,拖拖拉拉着,让俺娘想起揉烂了的葱叶子。女刽子手把他架到行刑台上,一松手,他就瘫了,简直就是一堆剔了骨头的肉。
行刑台周围的闲人们嗷嗷地叫起来,他们对这个死囚的窝囊表现不满意。
“孬种!软骨头!站起来!唱几句啊!”
在他们的鼓舞下,死囚慢吞吞地移动起来,一块肉一块肉地动,一根骨头一根骨头地动,十分艰难。
闲人们起声鼓噪,为他鼓劲加油。
他双手按地,终于将上身竖起,挺直,双膝却弯曲着跪在了地上。
闲人们喊叫着:“汉子,汉子,说几句硬话吧!说几句吧!说‘砍掉脑袋碗大个疤’,说‘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那个囚犯却瘪瘪嘴,哇哇地哭了起来,然后高喊:“老天爷,我冤枉啊!”
围观的人突然都闭住了嘴巴,傻呆呆地望着行刑台上的人。
两个女刽子手风度依旧。这时,那个黑胖的监刑官大喊一声:“时辰到——”随着他的喊叫,大喇叭一齐悲鸣起来。
两个女刽子手中的一个伸手揪住了死囚的辫子,往前牵引着,使死囚的脖子直如棍子。另一个用胳膊拐着刀,昂首挺胸,脚尖点地,来了个漂亮优美的造型。然后身体往右偏转,又潇洒地往左转回,在死囚的身后举起了鬼头刀。
“噌——”一道瘆人的白光闪过。
伴随着半截子“冤枉”的哀鸣,前边那个女刽子手已经把死囚的首级高高地举了起来。执刀的女刽子手与她站成一排,面对着监刑官,齐声高呼:“行刑完毕,请大人验刑!”
一直骑在马上的黑胖大人,对着那颗悬空的人头一挥手,像与朋友告别似的,然后就扯缰转过马头,“哒、哒、哒、哒”驰离了刑场。
这时,观刑的人们齐声欢呼,叫花子奋勇向前,挤在刑台周围,等着上台去剥死囚的衣服。囚犯被斩断的脖腔里,鲜血如除夕之夜的礼花,突突地喷冒出来。半截血脖子往上拱了拱,尸身猛地往前倒了,如同歪倒的一个大酒坛子。
俺娘终于看清了,监斩官不是她的舅舅,被女刽子手砍去脑袋的,才是她的舅舅。
俺娘跪在地上,给师傅曲姥姥磕头。
姥姥白天的英姿在俺娘面前复现:健硕而苗条的身体先是挺立不动,然后迅速地往右偏转,右臂宛如挽着半轮明月,“噌——”,舅舅的脑袋伴随着舅舅喊冤的声音就被姥姥斩落下来……
其实,俺娘对舅舅的死活并不关心,她关心的还是她自己。
她热泪盈眶,是因为她想不到白天的梦想很快地就变成了现实。她也想做一个可以不动声色地砍下人头的人,她们冷酷的风度如晶亮的冰块,在俺娘的梦想中闪闪发光。
事后,曲霞姥姥才告诉俺娘,她与俺娘那个当狱卒的堂舅曾是一对相好。堂舅犯了事,死在她的手里,实在是天大的造化。”噌”一下子,比风还要快。曲霞姥姥说,她把舅舅的头砍下来时,听到头说:“霞姑,那是咱家外甥女,多多照应吧!”
从此,俺娘就成了曲姥姥的徒弟,后来又成了继承曲姥姥衣钵的最得意的
徒弟。曲姥姥也成了俺娘心目中最神圣、最让她顶礼膜拜的女刽子手。
俺娘十六岁时,在省城狱押司跟着曲姥姥——俺娘的师傅,俺娘喊她妈妈——打下手当学徒。曲霞妈妈干活时,俺娘在旁边伺候着,用心揣摩师傅的一招一式。
那天,被俺娘腰斩的是藩司银库的一名库丁。
为了处死偷盗银库的十名库丁,上峰专门让曲霞妈妈设计了一种刑罚——用烧红的铁棍捅进受刑者的肛门,将其活活地烫死。俺娘和曲霞妈妈用这法子一气了结了九个库丁,只剩下这个大嘴库丁,判处腰斩,公开执行。
行刑那天,柴市口刑场人山人海。百姓们看砍头看腻了,换个样子就觉得新鲜。
为了行刑,刽子班半夜没睡,曲霞妈妈亲自动手磨那柄宣花大斧。大姨刚刚病死,小姨徐秀珍(人称珍娘,俺的干妈)准备木墩子、绳索什么的。
俺娘原以为腰斩用刀。曲霞妈妈却说,从祖师爷那时起,腰斩就用斧头。但临行时,为了防止意外,曲霞妈妈还是让俺娘带上了那把大刀。
把库丁押上了行刑台。这小子,断魂酒喝多了,耍起了酒疯,红着眼,嘴里喷着白沫子,整个一头疯牛。那两扇大膀子,一晃就有千百斤力气。二姨芸娘、小姨珍娘两个人都制不住他。
这家伙一闹,看客们就喝彩;看客越喝彩,这家伙就越疯。好不容易才把他按倒在木墩子上。小姨在前按住他的头,二姨在后面按着他的腿。他一点都不老实,胳膊打连枷,胡抡;双腿马蹄子,乱踢;腰杆子如蛇拧来拧去,后背拱上拱下,活像一条大蜈蚣。
监斩官有点烦,不等她们把那家伙收拾服帖,就匆匆下达了执刑的命令。
曲霞妈妈抡起宣花大斧,高高过顶,猛地往下劈去。
“唆——”,一道白光一阵风。
曲霞妈妈举起大斧时,看客们全都鸦雀无声;她的斧头落下时,人群里一阵欢呼。
俺娘听到“噗嗤”一声响,看到一股红的溅起来。二姨和小姨的脸都被热血蒙了。
这一斧没能把大嘴库丁砍成两段——曲霞妈妈的斧头落下去那一霎,库丁的腰杆扭到了一边,结果只砍开了他的半边肚子。
他的惨叫压住了看客的欢呼。他的肠子蚯蚓般“哧溜哧溜”地窜出来,把个大木墩子盖住了。
曲霞妈妈欲要补斧,但刚才那一斧用力过猛,已将斧头深深地砍进木墩子里。曲霞妈妈急忙往外抽斧,无奈斧柄上沾满了血污,把根斧柄弄得如一条大泥鳅,抓一把滑溜溜,根本使不上劲。
看客嗷嗷地喝起倒彩来。大嘴库丁四肢挥舞,惨叫声惊天动地。
看到这情景,十七岁的俺娘心急智生,不待曲霞妈妈吩咐,趋前一步,双手抡起大刀,接着曲霞妈妈劈开的缺口,一咬牙,一闭眼,一刀下去,把库丁斩成了两段。
这时,曲霞妈妈回过神来,转身对着监刑官喊道:“执刑完毕,请大人验刑!”
大人们都面色苍白,呆若木鸡。二姨和小姨松开了血手,起身站立起来。
被俺娘腰斩后的库丁,后半截身体在血泊里抽搐着,没有什么大动作。可他的前半截身体,那就太吓人了。没亲眼看到的听了也不会相信,亲眼看到了也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噩梦。
那家伙八成是一只蜻蜓转世,去掉了后半截还能飞舞——
只见他用双
臂撑着地,硬是把半截身体立了起来,在行刑台上乱蹦哒。那些血,那些肠子,把女刽子手们的脚浸湿了,缠住了。
那家伙的大嘴如一条在浪上打滚的舢板,嘶吼着,听不明白在吼啥,血沫子噗噗地喷出来。最奇的是那条辫子,竟如蝎子的尾巴一样,直钩钩地就翘了起来,在脑后挺了一会儿,然后疲疲塌塌地耷拉下来。
台下的看客都噤了声,胆大地还直着眼睛看,胆小的把眼睛捂了起来。还有一些嗓子浅的,捏着喉咙哇哇地吐。
监斩的大人们都骑着马跑了。
曲霞妈妈师徒四个,静静地站在行刑台上,盯着那库丁的半截身子,在她们脚下“大显神通”。
折腾了足有一袋烟的工夫,那家伙才很不情愿地前仆,倒地后嘴里还哼哼唧唧。如果捂着眼睛,光听声儿,还以为是小孩缠着俺娘和姨们闹奶吃呢……
俺娘说:“瞪眼的人我见得多了,我见过的瞪眼的那才是真正的瞪眼,别说你们没见过,河南省里也不会有人见过。别说让你们见,就是给你们说说也要把你们吓得屁滚尿流。”
民国二年,项城袁宅的仆役刘浩盗卖了袁大帅的七星鸟枪。把袁大太太气得眼冒金星儿,蹦着高儿骂:“小刘子,你个小兔崽子!竟敢监守自盗,不给你点儿厉害尝尝,别人会说这袁府是个养贼的窝。”袁大太太决定用一种特别的酷刑来拾掇刘浩,借此杀鸡给猴看。
她让项城县衙报刑名。县衙那几个掌刑吏员,报菜名一样,把他们历来用过的刑法一一报给袁大太太。无非是打板子、压杠子、闷口袋、砍脑袋、五马分尸、大卸八块什么的。袁大太太听了后,连连摇头,说都是些陈汤剩饭,又馊又臭。她说这事你们还得去向省里那些行家请教。
袁大太太让督军下了一道手令,让省狱押司贡献一桩酷刑。当时的法司王大人接到圣旨后,连夜找到执法队的曲姥姥。
曲姥姥是谁?她叫曲霞,是俺的亲娘阿彩小妈妈的恩师。俺娘一直喊她曲霞妈妈。
王大人道:“大太太有旨,要咱们狱押司贡献一种奇特的刑罚,整治她家那个偷了鸟枪的小厮。你们是专家,好好想想,不要辜负了大太太的厚恩,丢了咱法司的面子。”
曲霞妈妈沉思片刻,道:“大人,我估摸着,大太太恨那刘浩,最恨他有眼无珠,咱得顺着她的意思做文章。”
王大人说:“对极了,有什么妙法,赶快说来!”
曲霞妈妈从容不迫地说:“有一种刑罚,名叫‘阎王闩’,别名‘二龙戏珠’,不知当用不当用。”
王大人道:“快快讲来听听。”
曲霞妈妈便把那“阎王闩”的施法,细细地解说了。
王大人听罢,喜笑颜开,道:“你们先回去准备着,待本官奏请大太太批准。”
行刑前一天,王大人不放心,吩咐人从牢里提出一个监斩候,押到大堂上,让曲霞妈妈和俺娘演习“阎王闩”。
俺娘和曲霞妈妈遵从王大人的命令,把“阎王闩”套在了那个倒霉的监斩候的脑袋上。那人大声喊叫:“老爷,老爷,俺没翻供啊!俺没翻供,为什么还要给俺施刑?!”
王大人说:“一切为了袁大帅!上刑!”
执刑的过程很简短。大概也就是一袋烟的工夫,那个监斩候就被曲霞妈妈和俺娘弄得脑浆迸裂,死了。
王大人说:“这件家什果然
有些厉害,但死得太快了。大太太费这么大的心思,让我们选择刑罚,为的就是让刘浩受罪,让那些个仆役们看着刘浩不得好死,起到杀一儆百的效果。你们可倒好,套上去,一使劲儿,噗嗤,完了,比勒死个兔子还要简单,这怎么能行呢?本官要求你们,必须把行刑的过程延长,起码要延长到一个时辰,要让它比戏还好看。”
王大人又下令从大牢里提出了一个监斩候,让曲霞妈妈和俺娘继续演习。
这个监斩候头大如斗,“阎王闩”尺寸嫌小,费了很大的劲儿,桶匠箍桶似的才给他套上。
这一次行刑表演还算成功,曲霞妈妈和俺娘足足花了一个时辰,让那个大头的冤鬼吃尽了苦头,才倒地绝命。
王大人总算露出满意的笑容。面对着大堂上两具尸首,他对曲霞妈妈和俺娘说:“回去吧,把家什好好拾掇拾掇,沾了血的皮绳子换下来,换上新的,把铁箍擦干净,最好能刷上一层清漆。你们穿的紧身衣和尖头皂靴什么的,也回去刷洗干净,让大家看看咱执法队女刽子手的风采!”
偷盗鸟枪的刘浩,已经被绑在一根柱子上。
这是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文文静静地,乍一看是个大姑娘。尤其是他那双眼睛,生得真叫一个俊:双眼叠皮,长长的睫毛,眼珠子水汪汪的,黑葡萄一样。
可惜了啊!俺娘暗自叹息,可惜了这样一个小白脸。
老管家走到台前,唱歌似的喊叫:“大太太有令——给大逆不道的小畜生刘浩上刑——”
拴在柱子上的刘浩号啕起来,大声哭叫:“太太开恩哪!饶奴才一条狗命吧……奴才再也不敢了……”
俺娘和曲霞妈妈抖开刑具,每人扯着一端的牛皮绳子,向刘浩扑去。
真是老天有眼,那个亮晶晶的铁箍子,简直就是比量着刘浩的头造的,套上去不松不紧,刚好吃劲。刘浩那两只俊眼,恰好从铁箍的两个洞里露出来。
套好了铁箍,俺娘和曲霞妈妈各往后退了两步,抻紧了手里的牛皮绳子。
那个刘浩还在嘟哝着:“好娘……好姐……给个痛快的吧……”
这时候了,谁还有心思听他啰嗦呀!俺娘望着曲霞妈妈,曲霞妈妈望着俺娘,心也领了,神也会了,彼此微微地点点头。
曲霞妈妈嘴角浮现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这是她老人家干活时的习惯表情——她老人家是一个文质彬彬的女刽子手。她的微笑,就是动手的信号。
俺娘的胳膊一下子收紧了,只使了五分力气,立即就松了劲儿。外行根本看不出她们这一松一紧,牛皮绳子始终直直地绷着呢。
刘浩怪叫一声,又尖又厉,胜过了万牲园里的狼嗥。
俺娘和曲霞妈妈知道大太太喜欢听这声儿,就暗暗地一紧一松——她们不是在杀人,而是高明的乐师在制造动听的音响。
刘浩似乎也十分配合俺娘和曲霞妈妈手上的动作,口中一会儿是抽筋一样的呻吟,一会儿升华成凄厉的惨叫,节奏有致,高潮迭起。
突然间,俺娘闻到了一股扑鼻的恶臭。
她马上就明白了——刘浩这个杂种,已经屙在裤裆里了。这小子的下水大概烂了,那股子臭气直透脑子,绝对不是人间的臭法。
俺娘真想跑到一边去大呕一阵,但这是绝对不能允许的。
俺娘与曲霞妈妈交换了一个眼神,又是一次心领神会——是时候了,刘浩
遭的罪也差不多了,不能让他的臭气熏了袁大太太。
于是她们师徒二人暗中使上了源源不断的力道,让那铁箍子一丝一丝地嵌进刘浩的脑壳。眼看着刘浩这个倒霉孩子的头就被勒成了一个卡腰葫芦。
这小子的汗水早就流干了,现时流出的是一层膘胶般的明油,又腥又臭,比裤裆里的气味好不到哪里去。他拼着最后的那点子力气,哀婉动人地嚎叫着。
俺娘是杀惯了人的,听了这嚎叫声也觉得瘆得慌。
铜铸铁打的汉子,也熬不过这“阎王闩”。要不,怎么连孙悟空那样刀枪不入、在太上老君的八卦炉里炼了七七四十九天都没有投降的魔头,都抗不住唐僧一遍紧箍咒呢?!
其实,这道“阎王闩”的精彩之处,全在那犯人的一双眼睛上——
俺娘的漂亮脚尖紧绷着抵住地面,柔韧的身体往后仰着、仰着,感觉到刘浩的哆嗦通过那条牛皮绳子传到了胳膊上。
可惜了一对俊眼啊!那两只会说话的、能把大闺女小媳妇的魂儿勾走的眼睛,从“阎王闩”的洞眼里慢慢鼓凸出来——黑的,白的,还渗出丝丝血红的——越鼓越大,像鸡蛋一样从母鸡的屁眼里往外钻,钻,钻……”噗嗤”一声,紧接着又是“噗嗤”一声,刘浩的两个眼珠子,就悬挂在“阎王闩”上了。
俺娘和曲霞妈妈期待的就是这个结果。
她们按照预先设计好了的程序,让这个过程拖延了很长很长。一点点地上劲,胡萝卜钻屁眼,步步紧。只到了关键时刻,才猛地加力,就“噗嗤、噗嗤”了。
俺娘和曲霞妈妈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曲霞妈妈轻松叉腰,伸出脚尖拨弄刘浩的脑袋。刘浩的脑骨已经碎了,脑浆子和血沫子从裂开的头颅缝隙里渗了出来。他还没断气,但已经昏了过去,昏得很深沉,跟死也差不离儿。
曲霞妈妈满意地点点头,牵上俺娘俏声喊道:“行刑完毕,请大太太和王大人验刑!”
袁大太太看了一眼仍在地上微弱抽搐的刘浩,心中一阵想吐,但还是手帕捂嘴强忍住了。然后对着观刑的众人说:“你们都看到了吧?他就是你们的榜样!”
袁大太太对曲霞妈妈和俺娘慰勉有加:“还是法司的刽子手活儿做得地道!有条有理,有板有眼,有松有紧,让俺看了一台好戏。大小还是两位姑娘,真了不起,难为你们了!”当即赏给俺娘和曲霞妈妈两匹红绸子、两付金镯子。
为了练出一手凌迟绝活,曲霞妈妈与朱雀门外的一家大肉铺建立了密切的联系,遇到执刑的淡季,曲霞妈妈就带着俺娘她们到肉铺里义务帮工。
她们将不知多少头肥猪,片成了包子馅儿,最后都练出了秤一样准确的手眼功夫:说割一斤,一刀下去,决不会是十五两。
在曲霞妈妈执掌行刑队帅印时,她们曾经在西拐棍街开办过一家屠宰店,前店卖肉,后院屠杀,生意一度十分兴隆。但后来不知是什么人透了她们的底儿,使她们的生意一落千丈。人们不但不再来这里买肉,连路过这里时都避避影影,生怕被她们抓进去剁了。
俺娘记得在曲霞妈妈的床头匣子里,有一本叫做《秋官秘笈》的书。据曲霞妈妈讲,是明朝的一个女执事传下来的。书上记载了各种各样的刑罚及施行时的具体方法和注意事项,图文并茂,实在是这一行当的经典著
作。
曲霞妈妈指点着书上的图画和文字,向俺娘和俺娘的师兄弟、师姐妹们详细解说着凌迟刑。书上说凌迟分为三等:第一等的,要割三千三百五十七刀;第二等的,要割二千八百九十六刀;第三等的,割一千五百八十五刀。俺娘记得师傅说,不管割多少刀,最后一刀下去,应该正是受刑人毙命之时。所以,从何处下刀,每刀之间的间隔,都要根据犯人的性别、体质来精确设计。如果没割足刀数犯人已经毙命或是割足了刀数犯人未死,都算刽子手的失误。
曲霞妈妈说,完美的凌迟刑的最起码的标准,是从人身上割下来的肉大小必须相等,即便放在戥子上称,也不应该有太大的误差。这就要求刽子手在行刑时必须平心静气,既要心细如发,又要下手果断;既如大闺女绣花,又似屠夫杀驴。任何的优柔寡断、心浮气躁,都会使手上的动作变形。要做到这一点,非常的不容易。因为人体的肌肉,各个部位的紧密程度和纹理走向都不相同,下刀的方向与用力的大小,全凭着一种下意识的把握。
曲霞妈妈说,天才的刽子手,是用心、用眼脔割人犯,而不是用刀、用手。所以,古往今来执行的凌迟刑有千万例,真正称得上是完美杰作的,几乎没有。大多数也就是把人碎割致死而已。所以愈到近代,凌迟的刀数愈少。到现在,五百刀就是最高的刀数了。但能把这五百刀做完的,也纯属凤毛麟角。许多刽子手偷工减力,明明判了五百刀凌迟,能割上二三百刀已经不错,更多的只是把犯人大卸八块,戳死拉倒。
曲霞妈妈说,从前的凌迟刑,要将切割下来的肉,一片片摆在案头。行刑完毕,监刑官要会同罪犯家属上前点数,多一片或是少一片,都算刽子手违旨。所以这个活儿并不好干。你想想吧,既要割得均匀,又要让他在最后一刀时停止呼吸,还要牢牢地记住切割的刀数——三千三百五十七刀啊,至少要割整整的一天。有时还要按照上边的吩咐,将行刑的时间拖延三五天,这就使行刑的难度更大。一个铁打的刽子手,执行完一个凌迟刑,也要累倒在地。身为女刽子手,这样的挑战更加不言而喻。
曲霞妈妈说,后来的刽子手们学精了,不再把割下来的肉摆放在案子上,而是随手扔掉。因此刑场周围总是有大群的野狗、乌鸦和老鹰。每逢执行凌迟刑,就成了这些畜生们的盛大节日……
小姨珍娘一身戎装,蹬着长筒皮靴站在行刑台上,高声地宣读那纸上的内容:“查得江犯林岳,字鹏举,河南柘城人氏,现年四十七岁。江逆早年留学日本士官学校,归国后,即倡言异端邪说,与乱党勾结密切。后受乱党指示,混人我镇嵩军中,阴谋策反为逆。民国十六年乱党伏诛,江逆兔死狐悲,丧心病狂,竟阴谋刺杀大帅,幸天佑我军,令刘大帅无恙。江逆犯上作乱,大逆不道,罪孽深重,十恶不赦,依律当处五百刀凌迟之刑。此判已报上峰照准并特派刽子手前来执刑。现在,有请军法处监刑官刘艳花上校训话。”
刘艳花是大帅刘镇华的宝贝千金,从小就好打打杀杀的游戏,性子像个小子。刘大帅对她很是器重,二十不到就封了她个上校。刘大帅恨极了企图行刺的江林岳,便派了自己的宝贝女儿前来
监刑。
刘上校清清喉咙,提高嗓门,喊道:“弟兄们,今日凌迟江犯林岳,本官心中是万分痛惜!父帅说了,他本来是个前程远大的军官,曾经对他寄予了厚望。但他结交乱党,犯下了十恶不赦的罪行,不是我们要杀他,是他自己杀了自己。父帅本想赐他全尸,但事关国家刑典,也不敢徇私枉法。为了让他死得完美,父帅和我特意从省城请来了最好的刽子手。江林岳,这是我送给你的最后礼物,希望你能坦然受刑,为我辈军人树立一个榜样。尔等官兵听了,今日之所以让你们来观刑,说句难听话,就是要杀鸡给猴看。父帅希望你们从江林岳身上吸取教训,只要你们能按照父帅教导你们的去做,我保证你们都有一个良好的前程。”
士兵们在军官的带领下,齐声呐喊:“愿为国家尽忠,愿为大帅效命!”
刘艳花退回到椅子上坐下,冲着珍娘微微地一点头。珍娘心领神会,俏喊一声:“开刀!”
俺娘往前跨一步,与江林岳站成对面,徒弟小翠把精钢锻造的凌迟专用小刀递到她的手里。俺娘柔声说了句:“江先生,得罪了!”
江林岳竭力做出视死如归的潇洒模样,但灰白的嘴唇却一直颤抖不止。
受刑者掩饰不住的恐惧,令俺娘恢复了职业的荣耀感。她的心在一瞬间又硬如铁石,静如止水了。眼前活生生的人不见了,行刑柱上只剩下一堆会发声、会喘气的血肉筋骨。
俺娘猛拍了江林岳的心窝一掌,打得他两眼翻白。
就在这响亮的打击声尚未消失时,俺娘的右手操着刀子,灵巧地一转,就把一块铜钱般大小的肉,从钱的右胸脯上旋了下来。这一刀恰好割掉了江林岳的乳头,留下的伤口酷似盲人的眼窝。
俺娘按照她们行当里不成文的规矩,用刀尖扎住那片肉,高高地举起来,向背后的徐秀珍妈妈、刘艳花上校和众军官展示。然后又展示给操场上的数千士兵。徒弟小翠在一旁高声报数:“第一刀!”
俺娘感到那片肉在她手中的刀尖上颤抖不止,她听到身后的军官们发出紧张地喘息,听到离她很近的刘艳花上校发出不自然的轻咳。不用回头,她就知道众军官的脸已经改变了颜色。她还知道,他们的心,都跳动得很不均匀。想到这里,她的心中充满了幸灾乐祸的快感。
近年来,落在俺娘手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她见惯了这些得势时耀武扬威的人在刑场上的窝囊样子。像江林岳这样还能把内心深处对酷刑的恐惧掩饰得难以觉察的汉子,实在是百个里也难挑出一个。
她感到,起码在这一刻,自已是至高无上的,她不再是她本人,她是权力的代表,是生杀予夺的法律之手!
她将手腕一抖,那片扎在刀尖上的肉,便如一粒弹丸,“嗖”地飞起,飞到很高处,然后下落,如一粒沉重的鸟屎,“啪唧”一声,落在了一个黑脸士兵的头上。那士兵怪叫一声,仿佛脑袋被砖头重击了一下,身体摇晃不止。
按照行里的说法,这第一片肉是谢天。
一线鲜红的血,从江林岳胸脯上挖出的凹处,串珠般地跳出来。部分血珠溅落在地,部分血珠沿着刀口的边缘下流,濡红了肌肉发达的胸部。
第二刀,俺娘从他的左胸下手,还是那样的干净利落,还是那样的准确无误,一下子就旋掉了江林岳
左边的乳头。
现在,江林岳的胸脯上出现了两个铜钱般大小的窟窿,流血,但很少。原因是开刀前那猛然的一掌,把他的心脏打得已经紧缩起来,使血液循环的速度大大减缓了。这是多少代刽子手在漫长的行刑过程中,积累摸索出来的经验,可谓屡试不爽。
江林岳的脸仍勉强保持着临刑不惧的高昂姿态。但几声细微得只有俺娘才能听到的呻吟,仿佛是从他的嗓子眼里挤了出来。
俺娘尽量地不去看江的脸。她听惯了被她宰割的犯人们发出的凄惨号叫,在那样的声音背景下,她反而能够保持高度的冷静。像江林岳这样还能咬紧牙关不出声的硬汉,耳边的清净,反而让她感到心神不安。
她聚精会神地把这片肉挑在刀尖上,一丝不苟地举起来,向众人展示:先监刑官,后军官,然后是面如土色的士兵。小翠在一旁高声报数:“第二刀!”
据俺娘自己分析,每当她向监刑官员和观刑的人群展示从犯人身上脔割下来的肉时,总能在他们的心灵深处造成极大的震撼。这种震撼包括以下内容——
一是显示法律的严酷无情和刽子手剥夺罪犯生命时的一丝不苟。
二是让观刑者感受到巨大的恐惧,从而收束恶念,不去犯罪,这也是她总喜欢在公开场合行刑并在法律许可的范围里让受刑者死得痛苦不堪的原因。
三是满足人们的好奇心。无论多么精彩的戏,也比不上凌迟活人精彩。当她用刀尖挑着血淋淋的人肉转圈示众时,她感到自已是绝对的中心,而她的刀尖和刀尖上的人肉则是中心的中心。上至气焰熏天的大人官员,下至刑场围观的士兵群众,目光都随着她的刀尖转,更准确地说,是随着她刀尖上的人肉转。这也是她从来瞧不起那些戏子名角的根本原因。
俺娘把从江林岳身上割下来的第二片肉摔在地上。
按照行里的说法,这是谢地。
她用一块干净的羊肚子毛巾,蘸上盐水,擦干了江林岳胸上的血,让刀口犹如树上崭新的砍痕。接着在他的胸脯上割了第三刀。这片肉还是如铜钱般大小,鱼鳞形状。
新刀口与旧刀口边缘相接而又界限分明。俺娘的师傅曲霞姥姥说这凌迟刑别名又叫“鱼鳞割”,的确十分地形象贴切。
第三刀割下去,露出的肉茬儿是白生生的,只跳出了几颗血珠子,预示着这次的活儿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这令俺娘十分满意。
曲霞姥姥说,成功的凌迟,是流血很少的。她还说,开刀前,突然一掌拍去,就封闭了犯人的大血脉,使其血液都集中到腹部和腿肚子里。这样割起来才能像切割萝卜一样,既切够刀数,犯人也不至于断气。否则血流如注,腥气逼人,血污肉体,影响观察,下刀无凭,势必搞得一塌糊涂。
当然,她们久干这行,被她们活剐的犯人少说也有上百个,所以无论出现什么样的情况,都不会手足无措。如果碰到受刑者血流如注、无法下刀的情况,她们会劈头盖脸地浇犯人一桶冷水,让他突然受惊,闭住血道。如果凉水闭不住,就浇上一桶酸醋。醋有收敛之功,劈头浇醋,盖取其收敛之意也。如果此法也无效,那她们就先在犯人的腿肚子上割下两块肉放血,然后用烙铁或香灰反复烤炙犯人身上的伤口,以免犯人受刑未完,血尽而死。
现在,江林
岳的血道已经被闭住了。俺娘的心情比较轻松,看来今天的活儿已经有五分成功的把握。徒弟小翠在一旁高喊:“第三刀!”
甩完第三片肉,俺娘回手就割了第四刀。
她感到江林岳的肉很脆,很好割——这是身体健康、肌肉发达的犯人才会有的好肉。
如果凌迟一个胖如猪或是瘦如猴的犯人,刽子手就会很累。累是次要的,关键是干不出俊活。曲霞姥姥说,她在民国初年做过一个伙同姘妇谋杀发妻的男人。那男人一身的肥肉,像凉粉似的,一戳颤颤巍巍,根本无法下刀。从他身上割下来的,都是些泡沫鼻涕状的东西,连狗都不吃。而且那家伙受刑时大呼小叫、鬼哭狼嚎,弄得她心烦意乱,没心思精雕细琢。
根据曲霞姥姥的经验,在行刑过程中,罪犯过分地惨叫自然不好,但一声不吭也不好。最好是适度的、节奏分明的哀号,既能刺激看客虚伪的同情心,又能满足看客邪恶的审美心。她说自己行刑几十年,杀人数千,才悟出一个道理:所有的人都是两面兽,一面是仁义道德、三纲五常,一面是男盗女娼、嗜血纵欲。面对被刀脔割着的活人身体,前来观刑的无论是正人君子还是污糟小人,都被邪恶的趣味激动着,兴奋着。观赏这种“表演”的,其实比操刀的刽子手还要凶狠。
俺娘割下第五十片肉时,江林岳两边的胸肌刚好被割尽。
至此,她的工作已经完成了十分之一。
徒弟小翠给她递上了一把新刀。她轻轻地喘了两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
她看到,江林岳的胸膛上肋骨毕现,肋骨之间覆盖着一层薄膜。那颗突突跳动的心脏,宛如一只裹在纱布中的野兔。
她满意地笑了——活儿做得不错,血脉闭住了,五十刀割尽胸肌,正好实现了她原定的计划。让她感到美中不足的是,这个男人被她脔割时,一直不出声嚎叫,使得本应有声有色的表演变成了缺乏感染力的哑剧。
她对眼前这个姓江的犯人相当钦佩。除了开始时的两刀,让他发出了几声若有若无的呻吟之外,往后他就不出声息了。
她抬头看看这个男人的脸——只见他头发直竖,双目圆睁,黑眼珠发蓝,白眼珠发红,鼻孔炸开,牙关紧咬,腮帮子上鼓起两条小老鼠般的肌肉。
这副狰狞的面孔,着实让她暗暗地吃惊。她捏着刀子的手,不由地酸麻起来。
按照规矩,如果凌迟的是男犯,割完胸脯肉之后,接下来就应该割掉他的生殖器。这地方要求三刀割尽,大小不必与其它部位的肉片大小一致。
俺娘根据她多年行刑的经验,男犯人最怕的不是剥皮抽筋,而是割去裆中的宝贝。原因不仅是这部位被切割时会有特别的疼痛,而且会造成一种心灵上的恐惧和人格上的耻辱。绝大多数的男人,宁愿被她砍去脑袋,也不愿被她割掉男根。无论多么强悍的男人,只要把他的裆中物一去,他就再也威风不起来了。这跟拔掉公鸡的翎毛是一个道理。
俺娘不再去看那张令她心神不安的悲壮面孔。她低头打量着江林岳胯间的那一嘟噜东西——那东西可怜地瑟缩着,犹如一只藏在茧壳中的蚕蛹。
她心里说道:“江先生,实在对不起了!”
只见她左手把那玩意儿从窝里揪出来,右手快如闪电,“唰”地一下,就割了下来。
她的徒
弟小翠高声报数:“第五十一刀!”
俺娘随手把那玩意儿扔在了地上。一条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遍体癞皮的瘦狗,叼起那玩意儿,钻进了士兵队里。
这时,一直咬住牙关不出声的江林岳,发出了一声绝望地嚎叫。
俺娘尽管对此早有思想准备,但还是吓了一跳。
江林岳的嚎叫声非驴非马,十分地瘆人,让在场观刑的官兵们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和震撼。俺娘看到行刑台下那一条条被绑腿缠得紧绷绷的腿都在不安地抖动着。
姓江的犯人连声嚎叫,身体扭曲不已。那颗清晰可见的心脏跳得特别剧烈,“嘭嘭”的声音清晰可闻。
俺娘担心那颗心撞断肋骨飞出来。如果那样,这次策划已久的凌迟大刑就等于彻底失败了。那样不但丢了自己的面子,连督军大人和刘艳花上校的脸上也不光彩。她当然不希望出现这样的局面。
此时,江林岳的脑袋前后左右大幅度地摆动摇晃着,撞击在行刑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鲜血洇红了他的眼睛,他的五官已经扭曲得面目全非。谁见了这张脸,一辈子都会噩梦连连。
这种情况俺娘没有遇到过,她的师傅曲霞姥姥也没讲过。她的两只手麻胀得难受,几乎握不住那柄小刀子。她抬头看看小翠,小翠此刻也面色如土,指望她来接手完成任务是绝对不可能的。
俺娘硬着头皮弯下腰去,抠出江林岳的一枚睾丸——因为它们已经缩进阴囊里,必须抠——一刀割了下来。
“第五十二刀。”她低声提醒已经迷糊了的徒弟小翠。小翠用哭腔喊叫报数:“第……五十二……刀……”
俺娘把那个东西扔在了地上。她看到它在地上的样子实在是丑陋无比。她体验到了多年来未曾体验过的生理反映——恶心!
“狗娘养的……畜生啊!”
仿佛石破天惊,江林岳竟然抖擞起精神大骂起来,“刘镇华,刘屠夫!你这个好贼,我生不能杀你,死后化为厉鬼也要取你的性命!”
俺娘不敢回头,她不知道自己身后的刘艳花的脸色如何。她只想抓紧时间把这个活儿干完。
她再次弯下腰去,抠出江林岳的另一只睾丸,一刀割了下来。
就在她将要立起的瞬间,江林岳张口在她头上啃了一口。
她感到头顶一阵奇痛,情急之中猛地将脑袋往上顶去,这一下正好顶中了江林岳的下巴。她听到江林岳的牙齿与舌头咬在了一起,发出令人心悸的“咯唧”声。鲜血从江的嘴里喷了出来。
江林岳的舌头烂了,但他还是詈骂不止。尽管他的发音已经含混不清,但还是能听出,他骂的还是刘大帅。
“第五十三刀。”俺娘随即扔掉了手中的睾丸。
“割掉他的舌头!”俺娘听到刘艳花上校恼怒的声音在脑后响起。她不由地回了头,看到刘艳花的漂亮脸蛋已经扭曲了。
刘艳花上校再一次发出确凿的命令:“这个畜生竟敢辱骂父帅,立即割掉他的舌头!”
俺娘想说这样做不合本行的规矩,但她看到了刘艳花恼羞成怒的样子,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还有什么好说的?这位大帅千金的话就是规矩。
于是,俺娘转回身,专心对付江林岳的舌头。
江的脸已经胀开了,血沫子从他嘴里“噗噜、噗噜”地冒出来,根本就没法子下刀。要挖去一个疯狂的死刑犯的舌头,简直就是从虎口里拔牙
齿。
江林岳还在呜噜着骂人,大帅千金第三次下令:“割掉他的舌头!”
在这关键时刻,祖师爷的神灵保佑着俺娘生出了灵感。她将小刀子叼在嘴里,双手提起一桶水,猛地泼到了江林岳的脸上。
江林岳哑口了。
趁着这机会,俺娘伸手捏住了江的喉咙,往死里捏!江的脸憋成了猪肝色,那条紫色的舌头吐出唇外。
俺娘一只手捏住他的喉咙不敢松动,另一只手从嘴里拿下刀子,刀尖一抖,就将他的舌头割了下来。
俺娘用手托着江林岳的舌头示众。她感到那条不屈的舌头颤抖不止,就像垂死的青蛙一样。
她将血淋淋的舌头丢在了刘艳花面前。
“第五十……四刀……”小翠报数。
江林岳的脸变成了烂茄子一样的颜色,血从他的嘴里狂喷不止。没有了舌头,他还在骂,但发音已经十分困难。尽管知道他还在骂,但骂的什么,谁也听不出来了。
俺娘的双手灼热难耐。她感到自己实在是支撑不下去了。但高度的敬业精神不允许她中途罢手。
尽管因为大帅千金下令割舌,打乱了行刑程序,她完全可以将江林岳尽快草率地杀死,但她的责任心和职业道德不允许她这样做。她感到,如果不割足刀数,不仅亵渎了国家的律令,而且也对不起眼前这条汉子。无论如何,也要割足五百刀再让他死!
俺娘用盐水毛巾揩干江林岳被水和血污染了的身体。同时,她也把自己灼热的双手放在水桶里浸泡了片刻,提起来擦干。
江林岳的无舌的嘴巴还在积极地开合着,但发出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微弱。
俺娘明白,行刑的速度必须加快,切割的肉片必须缩小,血管密集的部位必须回避,原来的切割方案必须实事求是地进行调整。这不能她无能,只怨大帅千金乱下命令。
她抖擞精神,操刀如风。那些从江林岳身上片下来的肉片儿,像甲虫一样四下飞落。
她用两百刀割光了江林岳大腿上的肌肉,用五十刀剐尽了江林岳双臂上的肌肉,又在他的腹肌上割了四十刀,左右屁股各剐了七十五刀。
至此,江林岳的生命已经垂危,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他的嘴巴里溢出一团团血糊糊的泡沫,他的内脏器官失去了肌肉的约束,都在向外膨胀着。尤其是他的肠胃,就如一窝毒蛇装在单薄的皮袋里蠢蠢欲动。
俺娘直起腰,舒了一口气。她已经汗流浃背,双腿之间黏糊糊的,既有自己的汗,也有人犯的血。她后悔出门时特意换了双尖头的牛皮靴和加厚的棉袜子,现在被犯人的血浸湿,闷得十分难受。
只剩下最后六刀了。俺娘感到胜券在握,可以比较从容地进行最后的表演了。
她用第四百九十五刀割下了江林岳的左耳。她感到江的左耳凉得如同一块冰。接下来的一刀旋下了江的右耳。
当她把江林岳的两只耳朵扔在地上时,那条已经撑得拖不动肚子的瘦狗,蹒跚过来,尖着鼻子嗅了嗅,便不胜厌烦地转身走了。
江林岳的双耳寂寞地躺在地上,宛如两扇灰白的贝壳。此时的江林岳,样子可怕极了。
小妈妈要下第四百九十七刀了。
按照规矩,此时她可有两种选择:一种是剜掉犯人的双眼,一种是割去犯人的双唇。但江林岳的嘴唇已经破烂不堪,实在不忍心再下刀。俺娘决定了挖掉他的双眼。
她知
道江林岳死不瞑目,但死不瞑目又有什么用处呢?
“江先生,俺不能征求你的意见了。俺已经割了你的子孙根,俺还要剜去你的两只眼,让你做一个安分守己的鬼吧。眼不见,心不烦,省得你到了阴曹地府还折腾,还想着造反,想着骚情。阳间不许折腾,阴间也不许折腾。无论在哪里,折腾都是不允许的。”她自言自语地絮叨着,把尖刀对准了江林岳的眼窝。
江林岳的眼睛突然闭上了。
这实在是出乎俺娘的意料之外。她心中对江的配合感激万分,因为即使像她这样杀人如麻的职业刽子手,剜去男人目光炯炯的眼睛,也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她抓紧这大好的时机,让刀尖沿着江林岳的左眼眶转了一圈,轻轻地往外一挑,一颗血淋淋的眼珠子就被她剜掉了。
“第四百九十七刀……”小翠有气无力地报了数字。
当俺娘举起刀子去剜江林岳的右眼时,他的右眼却出格地圆睁开了。同时,他的嘴里发出了最后的吼叫。这吼叫连俺娘都感到脊梁发冷。士兵队里竟有几个人,像沉重的墙壁一样跌倒了。
俺娘不得不对江林岳那只火炭一样的独眼动刀子了。那只眼睛射出的仿佛不是光线,而是带血的炽热气体。俺娘的手微微颤抖,几乎捏不住滑溜溜的刀柄。她低声地劝道:“江先生,闭眼吧,忍一忍就过去了。”但江就是不闭眼。
俺娘知道没有时间可以拖延了,只好硬着心肠下了刀子。
刀子的锋刃沿着江林岳的眼窝旋转时,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噬噬”声响,从江林岳那残破的嘴巴里发出了像野狼一样的嗥叫。
这样的嗥叫可以毁坏常人的神经,但俺娘已经习以为常。真正让她感到惊心动魄的,是那刀子割肉时发出的“噬噬”声响。
“第四百九十八刀……”
又有十几个士兵瘫倒在地。
江林岳的两只眼睛掉在地上,尽管上边沾满了泥土,但还是有两道青白的、阴冷的死光射出,似乎在盯着什么。
行刑至此,俺娘感到乏透了。
第四百九十九刀,俺娘割掉了江的鼻子。
此时,江林岳的嘴里只出血沫子,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一直梗着的脖子,也软绵绵地垂在了胸前。
最后,俺娘一刀刺穿了江的心脏。
一股黑色的暗血,如同熬糊的糖稀,沿着刀口淌了出来。这股血气味浓烈,使俺娘又一次体验到了恶心的滋味。
她用刀尖割下一块犯人的心头肉,然后扬起头、踮起脚尖,英姿飒爽地喊道:“第五百刀!行刑完毕,请大人验刑。”
俺公爹做梦也想不到,再过七天,他就要死在俺的手里。俺也想不到,一个女流之辈,俺竟然能够操持人世间最残酷的刑罚,杀了自己的公爹。
俺娘是省城军法处执法队的首席女刽子手,是本城的第一快刀,砍人头的高手,是精通历代酷刑并有所发明、有所创造的资深专家。因为出道早,人们习惯于称她阿彩小妈妈。从十六岁那年腰斩了偷盗库银的库丁,到三十一岁时活剐了刺杀刘大帅的江林岳,俺娘在行刑队当差十五年,砍下的人头,用她自己的话说,比内黄一年出产的西瓜还要多。
俺的公爹江丙,被县太爷钱丁这个拔屌无情的狗东西抓进了大牢。那天夜里,俺心里有事,睡不着,在炕上翻来覆去烙大饼。千不好万不好也是俺的公爹啊
,俺心烦意乱,睡不着。越睡不着心越烦,越烦越睡不着。
猪叫成了狗声,狗吠出了猪调;死到临头了,它们还在学戏。它们知道自己的死期近了。俺公爹的死期也近了。这些东西比人还要灵性,它们嗅到了从俺家院子里散发出来的血腥气。公爹你呢,你在那死囚牢里是个什么样子?
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俺娘家原是杀狗宰猪的状元,内黄县里有名声。
俺娘十七岁那年,内黄遭了灾。俺娘和俺小姨,也是俺的干娘——徐秀珍妈妈一起投奔了俺舅爷原来的相好,在省城刑房当差的姥姥,俺娘和俺姨都喊她曲霞妈妈,并拜她为师,干起了刽子手的营生。因为干活出色,俺娘和俺小姨相继成了省城新一代头牌和二牌女刽子手,人称“行刑姐妹花”,继承了俺姥姥的衣钵。现如今,俺娘又把这杀人的技艺传给了俺——人称“玉面罗刹”的彩莲小妈妈,而且杀的第一个人竟然是俺的公爹。
俺听到从娘的屋子里,传出细微的响声,又听到豆粒在桌子上滚动的声音。后来俺知道了,俺娘不是在数豆粒,她是数人头呢:一颗豆粒代表着一颗人头。俺的亲娘在梦里也念想着她砍下的那些人头啊!
俺看到,俺娘举起鬼头刀,对着俺公爹的后颈窝砍去。俺公爹的脑袋,在大街上滴溜滴溜地滚动着,一群小孩子跟在后边用脚踢它。俺公爹的脑袋为了逃避孩子们的踢打,一下接一下地跳上了俺家的台阶,然后滚进了俺家的院子,在俺家院子里转圈,俺养的看家狗黑子在后边追着咬。俺公爹的脑袋似乎很有经验,有好几次,马上就要让狗咬住了,但俺娘行刑时拴在他耳朵上的细麻绳,挺成一根鞭子,横着扫过去,黑子怪叫着跑了。摆脱了狗的追赶,俺公爹的头,血淋淋地滚进了后院的猪槽……
四更的梆声锣声,把俺从噩梦中惊醒。俺浑身冷汗,俺的心扑通扑通乱跳。娘还在数她的豆粒,现在俺才明白,俺娘为什么那样威人。
可怜的公爹,你这一次可是做大了,好比是安禄山日了贵妃娘娘,程咬金劫了隋帝皇纲,你这一次是死定了。你那颗圆溜溜的脑袋瓜子,少不了被挂在八字墙上示众。
恍惚中,俺看到公爹的头泡在俺的洗脚盆里。盆里的水,变成了红殷殷的血。俺闻到了一股热烘烘的血腥气,就是俺剖开猪狗的肚子时放出的那种气味,腥气里夹杂着臭气。
公爹,您就听天由命吧!
俺男人是俺公爹的独生儿子。俺公爹子息艰难,四十六岁那年才得了这个宝贝疙瘩。为了好养,给他取了个贱名叫“狗蛋”。狗蛋颇能读书,八岁时已是诗文满腹,倒背如流。只是身子骨羸弱,十七八岁的人了,长得跟小鸡子似的。俺打小就腻味他那风吹即倒的病样儿,可俺娘却认为江家是书香门第,家风醇正,一直有心说合俺俩的婚事。
十三岁那年,俺成了年长俺三岁的狗蛋媳妇。公爹江丙对俺很好,并不嫌弃俺家的职业,还经常文绉绉地夸俺“贤媳”。俺虽没啥文化,却长得十分喜庆,且身体健硕,丰乳肥臀,看相人常说这是“宜夫宜子”之相。加上俺做事勤快,不但把夫家的家务料理得妥妥贴贴,还能兼顾娘家的屠宰生意,因此日子过得也还和美。谁曾想,六十多岁的公爹竟然煽动乡民抗捐,得
罪了官府,犯下了滔天大罪!
那天上午,狗蛋又哭哭啼啼地向俺娘求情,让俺娘说服县太爷放了俺公爹。俺娘当着俺的面对俺男人说:“你爹抗捐造反,惊了天动了地,被拿进了大牢。他是上峰点名的重犯,别说内黄县,就是河南省,也不敢做主放了他。俺是省城的头名刽子手,杀你爹的活肯定落在俺身上。俺不杀你爹,也有别人杀他。与其让二把刀、三脚猫杀他,还不如让俺杀他。俗言道,‘是亲三分向’,俺会使出平生的本事,让他死得轰轰烈烈。”
俺公爹的死刑判决书终于下来了。处死俺公爹的任务,自然又落在了俺娘——阿彩小妈妈的身上。那天,刘督军将俺娘和内黄县长钱丁叫了去,会商用何种刑罚处死俺公爹。看来,督军大人是真的动了气,他直截了当地说:“斩首不好,让犯人死得太快,起不到震慑刁民的作用。”他希望能有一种奇特而残酷的刑罚,让犯人极端痛苦但又短时间死不了。他希望行刑后,还能让犯人活上五天。
俺娘皱着眉头,冥思苦想。
大约过了一袋烟的功夫,俺娘的眼睛突然变得极亮,神采飞扬地说:“大人,卑职想起来了,前清末年,俺师傅曲姥姥曾经给一个在皇陵附近拉屎的人施过檀香刑。”
督军问:“什么檀香刑?”
俺娘说:“卑职的师傅说得比较含糊,大概是用一根檀香木橛子,从那人的肛门钉进去,从脖子后边钻出来,然后把那人绑在树上。”
督军笑问:“那人活了几天?”
俺娘说:“大概活了三、四天。”
督军听得眉飞色舞,大声道:“好,好,檀香刑!就这么定了,给那个老不死的江丙上檀香刑。明天准备一天,后天,八月十五,开始行刑。”
俺娘站起身,鞠了一躬,说:“大人,卑职干这样的大活,必须有一个帮手。求大人恩准,让卑职的女儿给俺做副手。”
督军问:“姑娘家家,能干这个?你女儿是干什么的?”
俺娘道:“杀猪屠狗。内黄县有名的女屠夫。”
督军笑道:“倒也算个内行!好啊,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本督军准了。”
刑车上有两个囚笼,一个囚笼里有一个江丙,两个囚笼里有两个江丙。乍一看两个江丙一模一样,细一看两个江丙大不相同。
俺感到假江丙也很面熟,轻轻一想就把他给认出来了。他不是别人,正是叫花子队伍里的小林子,是朱老四的大徒弟。
俺娘比俺更早就看到多了一个人犯。但她什么样的阵势都见过,别说多一个人犯,就是多十个人犯,也不在话下。俺听到娘轻笑着自言自语:“幸亏多预备了一根橛子。”娘真是有先见之明!
“先钉哪一个?先钉真的还是先钉假的?”俺娘把眼神挪到了眼前的两个死囚犯脸上。
假江丙的眼神很散漫,真江丙的眼睛却是大放光芒。他对着俺娘直点头,响亮地说:“亲家,别来无恙!”
说是亲家,真江丙已经六十二岁,俺娘才三十四岁,两人之间差了一辈还多。想到自己和女儿过一会儿就要将檀木橛子钉进女儿公爹的屁眼,俺娘不禁有点儿脸红。
她微微笑着,将两个握成拳头的小手抱在胸前,对着亲家江丙作了一揖,说:“狗蛋他爹,大喜了!”
俺公爹喜气洋洋地说:“同喜,同喜!”
“是您先还是他先?”
俺娘问。
“这还用问?”俺公爹爽朗地说,“俗话说‘是亲三分向’嘛!”
俺娘没有说话,微笑着点点头。随后,她的微笑就像一张白纸被揭走了,露出了冷艳而狞厉的表情。
她对着押解人犯的衙役说:“开锁!”
衙役犹豫了一下,眼睛四下里张望着,似乎是在等候什么人的命令。
俺娘不耐烦地说:“开锁!”衙役上前,用哆哆嗦嗦的手,开了俺公爹身上的铁链。
俺公爹伸展了一下胳膊,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刑具,很是自信地趴在了那块比他的身体窄少许的松木板上。
那块松木板十分光滑,是俺娘让县里最好的细木匠精心修理过的。木板平放在杀猪的床子上。这是她们家用了十几年的松木床子,木头里已经吸饱了猪狗的血,沉得像铁。
俺公爹顺从地趴到木板上,把头歪过来,谦虚地问俺娘:“是不是这样?彩莲她娘?”
俺娘没有理他,弯腰从床子底下拿起那条上好的生牛皮绳子,递给了俺。
俺早就等得有点着急了,伸手就把绳子从娘手里抢过来,按照事先演练过的方式,开始捆绑俺的公爹。
俺公爹不高兴地说:“贤媳,你把咱家小瞧了!”
俺娘站在俺的身旁,专注地看着俺的动作,毫不留情地纠正着俺系错的绳扣。
俺公爹咋咋呼呼地反抗着,对亲家母和儿媳把他捆在木板上表示十分不满。
他闹得实在是有点过分,娘不得不严厉地提醒他:“亲家,先别嘴硬,只怕到了较劲的时候,您自己做不了自己身体的主。”
俺公爹还在吵吵,俺已经把他牢牢地捆在松木板上了。俺娘用手指往绳子里插了插,插不进去。符合要求,她满意地点点头,悄声说:“动手。”
俺疾步走到刀篓边,捏出了杀鸡时用过的那把小刀子,将俺公爹的裤子揪起,轻快地割下了一片,让公爹的半个屁股显露出来。
俺娘将那柄吃饱了豆油的枣木槌提到俺的手边放下。她自己从两根檀木撅子中选择了一根看起来更光滑的,用油布精心地擦拭了一遍。然后站在了俺公爹的左侧,双手攥住檀木橛子,把奶嘴一样圆滑的尖头插在俺公爹尾骨下方的肛门口。
俺公爹的嘴巴还在唠叨不休,说出的话又大又硬。但是俺娘从他颤抖的嗓音里听出了、从他哆嗦不止的腿肚子上看出了他内心深处的紧张和恐惧。
俺娘已经不再与江丙对话,她双手稳稳地攥着橛子,容光焕发,神态安详,仰脸看着俺,目光里充满了鼓励和期待。
俺娘点点下巴,示意俺动手。
俺往手心里啐了两口唾沫,侧着身,拉开了马步,脚跟站得很稳,好像橛子钉在了地上。俺端起油槌,先用了一点小劲儿,敲了敲檀木橛子的头儿,找了找感觉。
“不错,很顺手!”
然后俺就拿捏着劲儿,不紧不慢地敲击起来。
俺看到檀木橛子在她的敲击下,一寸一寸地朝着俺公爹的屁眼里面钻进去。油槌敲击橛子的声音很轻,“梆——梆——梆——”,连老家伙沉重的喘息声都压不住。
随着檀木橛子逐渐深入,俺公爹的身体大抖起来。尽管他的身体已经被牛皮绳子紧紧地勒住,但是他身上所有的皮肉都在哆嗦,连带着那块沉重的松木板子都动了起来。
俺不紧不慢地敲着:“梆——梆——梆——”。俺牢记着娘的教导:手上如果有
十分劲儿,你只能使出五分。
俺看到俺公爹的脑袋在床子上剧烈地晃动着。
他的脖子似乎被他自己拉长了许多。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俺实在想不出一个人的脖子还能这样子运动:猛地一下子抻出,往外抻——抻——抻——到了极点,像一根拉长了的皮绳儿,仿佛脑袋要脱离身体自己跑出去。然后,猛地一下子缩了回去,缩得看不到一点脖子,好像俺公爹的头直接长在肩膀上。
俺忍不住吃吃笑了起来。
“彩莲!你弄啥呢?”俺娘愠怒地喝道。
“娘,没啥。”俺还在低低地笑,“您看,俺公爹的头像不像王八乌龟的头!”
“闭嘴!好好干活!”娘威严地说道。
俺继续稳稳地敲打檀木橛子。”梆——梆——梆——”。
俺公爹的身上热气腾腾,汗水把他的衣裳湿透了。在他把脑袋仰起来的时候,俺看到他头发上的汗水颜色竟然又黄又稠,好似刚从锅里舀出来的米汤。
在他把脑袋歪过来的时候,俺看到他的脸肿胀起来,胀成一个紫色的铜盆。他的眼珠深深地凹了进去,就像剥猪皮前被俺吹起来的猪,像被俺吹胀了的猪的眼睛一样。
“啪——啪——啪——”檀木橛子已经进去了一小半。
直到现在为止,俺公爹还没有出声号叫。
俺从娘的脸色上,看出了俺娘对俺公爹十分钦佩。因为在行刑之前,俺们考虑了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
俺娘最担心的就是亲家江丙可能发出鬼哭狼嚎一样的号叫声,这会让俺这个初次行刑杀人的黄毛丫头心惊胆战,导致俺动作走样,把橛子钉到不该进入的深度,伤及俺公爹的内脏。她甚至为俺准备了两个用棉花包起来的枣核,一旦出现那种情况,她就会把枣核塞进俺的耳朵。
但是俺公爹至今还没有出声,尽管他的喘息比拉犁的黑牛发出的声音还要大还要粗重,但他没有嗥叫,更没有哭喊求饶。
“啪——啪——啪——”
俺看到俺娘的脸上也有汗水流了出来。俺娘可是一个从来不出汗的人啊!
俺娘攥着檀木橛子的手似乎有点颤抖,杏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惶惶不安。
俺看到娘这个样子,心中也慌了。与此同时,俺的手也有点拿不准了。俺一槌子悠过去,打偏了,打在了娘的手上。
俺娘呻吟了一声,松开了手。
俺又一槌悠过去。这一槌打得更狠,橛子在俺娘的手里失去了平衡,橛子的尾巴朝上翘了起来,分明是进入了它不应该进入的深度。
橛子的尖头伤到了俺公爹的内脏,一股鲜血沿着橛子“哧哧”地窜了出来。
俺听到俺公爹突然发出了一声尖厉的嗥叫,比俺杀过的所有的猪的叫声都要难听。
俺娘的眼睛里喷出了火星子。她低声地说:“小心!”
俺抬起袖子擦擦脸,喘了几口粗气。在俺公爹一声高似一声的嗥叫声中,俺的心反而安静下来,手不酸了,腿不软了,头不大了,眼不花了。俺抖擞精神,拿捏着劲儿,继续敲打檀木橛子:“梆——梆——梆——”
俺公爹的嗥叫再也止不住了,他的嗥叫声把其他一切声音都淹没了。
橛子恢复了平衡,按照娘的指引,在俺公爹的内脏和脊椎之间一寸一寸地深入、深入……
“啊——呜——嗷——呀——”
俺公爹的惨嚎声越来越闹心。
俺感到又要走神,但俺娘在关键时刻表现出
的平静鼓励了俺——公爹的惨叫声越凶,俺娘脸上的微笑就越让人感到亲切。她的眉眼都在笑,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好像不是在执行天底下最歹毒的刑罚,而是在悠然自得地听人唱戏……
终于,檀木橛子从公爹江丙的肩头上冒了出来,把他肩上的衣服顶破了。
俺娘最初的设计是让檀木橛子从俺公爹的屁眼里钉进去,从嘴巴里钻出来。但考虑到俺公爹生来爱唱戏,嘴里钻出根檀木橛子就唱不成了。再说,如果那样做,也太污辱了亲家。所以就让檀木橛子从他的肩膀上钻出来了。
俺放下油槌,捡起小刀,将公爹肩上的衣服挑破。
娘示意俺继续敲打。
俺提起油槌,又敲了十几下,檀木橛子就上下均匀地贯穿在俺公爹的身体之中了。
俺娘仔细地观看了橛子的进口和出口,看到各有一缕细细的血贴着橛子流出来。满意的神情在俺娘脸上洋溢开来。俺听到娘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也学着娘的样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接下来,在俺娘的指挥下,四个衙役把那块松木板子连同着俺公爹从床子上抬下来,小心翼翼地往那座比内黄县城里最高的屋脊还要高的升天台上爬去。
俺公爹还在嗥叫,但声音已经嘶哑,气脉也短促了许多。
俺和俺娘跟在四个衙役的背后登上了高台。高台的顶端用宽大的木板铺设了一个平台,新鲜的木板散发着清香的松脂气味。平台正中央竖起了一根粗大的松木,松木的顶端偏下地方,横着钉上了一根三尺长的方木,就跟北关教堂里的十字架一样。
衙役们小心翼翼地把俺公爹放下,然后就退到旁边等待吩咐。
俺娘让俺用小刀子挑断了俺公爹身上的牛皮绳子。
绳子一断,俺公爹的身体一下子就涨开了。他的四肢剧烈地抽搐着,但他的身体因为被那根檀木撅子钉穿,丝毫也动弹不了。
为了减少他的体力消耗,也为了防止他的剧烈动作造成对他内脏的伤害,在俺娘指挥下,四个街役把俺公爹提起来,将他的牢牢捆扎在松木十字架上。
俺公爹立在平台上,只有脑袋是自由的。他大声叫骂着:“操你姥姥的钱丁!操你姥姥的刘镇华!操你姥姥的……娘呀,疼死俺啦!”他的叫骂声跟着秃鹰在天上飞翔,像大浪一波催着一波滚向四面八方。
一缕黑色的血沿着他的嘴角流下来,一直流到了他的胸脯上。
俺娘拉着俺朝行刑的杀猪床子走去——还有一个犯人在那里等着呢,还有一根煮得香喷喷、油汪汪的檀木橛子在那里等着呢。
俺低了头,跟着娘回到床子前。
俺心里念叨着:俺公爹咋咋呼呼地惨叫,说明俺确实把他钉得很痛。其实未必呢,其实他很光荣呢,他刚才不还跟俺娘互相道喜吗?这老头儿,太奇怪了。
两个衙役从升天台上把俺公爹腾出来了的松木板子抬下来,放在了杀猪床子上。
俺娘悠闲地对看守假江丙的衙役说:“开锁。”
衙役们把沉重的铁链从假江丙的身上解下来。
俺看到卸去了沉重铁链的假江丙没有像俺公爹真江丙那样把身体挺起来,反而像一支烤软了的蜡烛一样,不由自主地往地上出溜。他的脸色灰白,嘴唇更白,像破烂的窗户纸;眼睛翻白,像一对正在甩子儿的小白蛾。
两个衙役把他拖到杀猪床子前,一松手,他就像一
滩泥巴一样萎在了地上。
俺娘吩咐衙役,把假江丙抬到松木板上。假江丙趴在板上,浑身抽搐。
俺娘示意俺用绳子捆住他。
俺熟练地把他捆在了板子上。不等娘吩咐,俺就把那柄剔骨尖刀抓在手里,将假江丙屁股上的裤子扯成了一个篷,然后轻轻一旋——
“哎呀不得了呀!”俺尖叫一声。
一股臭气从这个混蛋的裤裆里蹿出来——这家伙已经拉在裤裆里了。
俺娘皱着眉头,仍然将那根檀木橛子插在了假江丙的尾骨下方。
俺提起油槌,往前凑了一步,没等举槌,就感到一股更加难闻的恶臭扑面而来。俺扔下油槌,捂住鼻子就跑,好像被黄鼠狼的臭气打昏了的母狗。
娘在俺身后严厉地喊叫着:“回来,彩莲!”
娘的喊叫唤醒了俺的责任感。俺停止了逃跑的脚步,踯躅而又坚定地回到娘面前。
假江丙大概是烂了五脏六腑,一般的屎绝对没有这样可怕的气味。怎么办?俺娘还在那里双手攥着檀木橛子,等着俺用油槌敲打。俺不知道当橛子钉进假江丙的身体时,这家伙的屁眼里还会拉出什么样的东西。
俺想:即便这家伙的屁眼里往外射枪子儿,俺也得站在那里抡油槌。可是他屁眼里放出来的臭气比枪子儿还要可怕。
俺稍微靠前一步,肚子里的东西就打着滚儿往上蹿。
“饶了俺吧,俺的亲娘!如果非要俺执行这个刑罚,只怕橛子还没钉出来,俺就被这家伙活活地给熏死了……”
老天开眼,在最后的关头,端坐在戏台上观刑的特派员李依芸上校下达了命令,将原定执行檀香刑的人犯小林子改判斩首。
接到命令后,俺娘将手中的檀木橛子一扔,皱着眉毛,屏住气儿,从一个离她最近的衙役腰间抽出了一把腰刀,一个小箭步窜回来,手起刀落,寒光闪烁,眨巴眼的工夫,就将真小林子假江丙的脑袋斩落在杀猪床子下。
小林子人头落地,白太阳猝然变红。
俺娘提起人头,满面庄严的表情,对着监刑官把小林子的头颅高高举起,鲜血淋漓,说道:“行刑完毕,请大人验刑!”
李依芸上校袅袅娜娜地登上升天台,站在俺的公爹江丙前面,仔细观察他那张因为充血而变得格外肥胖了的脸。
俺公爹江丙的嘴里流着血,眼睛肿成了一条缝。因为缺齿,他的骂声有些含糊,但还是能够听清。他大骂着钱丁和刘大帅,甚至试图把口里的血沫子喷吐到李依芸上校的脸上。
但他的力气显然不够了,使他的喷吐变得像小孩子耍弄唾沫星星。他的嘴就像一个螃蟹的洞口,泡沫溢出。
李依芸上校满意地点点头,说:“钱县长,按照说定了的赏格,拨银子嘉奖阿彩母女。”
俺娘带着俺大声说:“感谢大人奖赏!”
“我说彩莲她娘,你要仔细着,”李依芸上校亲切而严肃地说,“可不能让他死了,一定要让他活过五天。如果你让他死了,就不要怪本特派员不讲友情了。”
“请大人放心,”俺娘胸有成竹地说,“卑职一定尽心尽力。”
夕阳已经沉落,只余下一抹暗红的晚霞。明月的清辉照耀在俺公爹肿胀的脸上,泛着青白色的光芒。他硕大的头颅笨拙地晃动着,连累得那根粗大的松木杆子也嘎嘎吱吱的响了起来。
突然,一股黑油油的血从他的嘴巴里喷了出来,腥臭的气味在
高台上弥漫开来。他的脑袋软绵绵地垂到了胸脯上。
俺娘高高地举起灯笼,金黄的光芒照亮了俺公爹乱毛丛生的头颅。
她用空着的左手,托住俺公爹的下巴,把他的脑袋扶起来,看清了他的面庞。他的胸脯还在剧烈起伏着,鼻子和嘴巴里呼出了重浊的气息。
“喂他参汤!”俺娘高举着灯笼,托住俺公爹的下巴,让俺用汤匙舀起参汤,一点一滴也不浪费,全部地喂进了他的口腔。
喂完一碗参汤后,俺公爹的精神好了许多。他的呼吸不那么粗重了,脖子也能支撑住脑袋的重量了,嘴巴里不往外吐血了,脸上的肿胀也似乎消了一些。
狗蛋跪在俺娘和俺的面前,嘴巴一咧,放出了悲腔:“放了俺爹吧……求求娘,求求媳妇儿,放了俺爹吧……”
俺娘的眼睛里闪烁着冷冷的光芒,嘴巴里发出一声讪笑,说:“傻孩子,醒醒梦吧!你爹是官府的重犯,放了他要诛灭九族的!”
她挥手招来几个衙役,低声吩咐,让他们把狗蛋从升天台上架下去。
狗蛋竭力地挣扎着,嘴里还在悲号不止。但毕竟抵挡不住四个衙役的力气,很快被连推带拉地弄到台下去了。
俺娘转过脸对俺说:“回头好好安慰你老公。俺们这样折腾他老子,实在也是身不由己。再说,俺这亲家年纪大了,就让他安安静静地死吧。别再让狗蛋来惹事了,要是上峰怪罪下来,咱母女吃罪不起。”
漫长的三天两夜熬过去了。
俺公爹的头上飞舞着成群的绿头苍蝇。俺娘手持一支用马尾扎成的蝇拂子,在俺公爹的头上挥舞着,把许多苍蝇打得纷纷落地。但随即就有更多的苍蝇飞来,往俺公爹的身上飞扑,舍生忘死,前赴后继。不知道是俺公爹身上散发的气味吸引着它们,还是冥冥之中有一股神秘的力量驱使着它们。
俺公爹的身上不但散发着扑鼻的恶臭,还散发着逼人的热量。他简直就是一个正在熊熊燃烧的火炉子啊,如果他还有五脏六腑,他的五脏六腑一定已经烤炙得不成模样了。他的嘴唇干裂得像焦煳的树皮,头上的花白杂毛也如同炕席下烘烤了多年的麦草,只要吹一个火星就会燃烧,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断裂。
但他还没有死,他还在喘息,喘息的声音还很大。他的两肋大幅度地起伏,胸腔里发出呼隆呼隆的疾响。
“亲家,你感觉怎么样啊?”俺娘问道。
他艰难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发出一些支离破碎的声音,从他的眼缝里,射出了灼热的光,好像要射穿俺娘的心脏。
他巨大而顽强的生命力让俺娘受到了猛烈地震撼,一瞬间,她感到自己只有一个强烈的信念:让他活下去,不能让他死,不能让这场悲壮的大戏就这样匆匆地收场!
俺娘当即吩咐两个衙役,去请城里最好的医生:南关擅长外科的潘狗屎,西关精于内科的贾中和。让他们带上最好的药物,用最快的速度赶来,胆敢违抗命令或者故意延误者,杀无赦!两个衙役飞跑着去了。
潘狗屎和贾中和跪在高台上,还没及说话,俺娘就把他们拉了起来。
俺娘客气地说:“事情紧急,有劳两位圣手玉趾。眼前这人是谁你们都知道,他为什么这个样子待在这里你们也都知道。上峰严命:必须让他活到八月二十日。今天是八月十八,离规定的死期还有两天两
夜。请二位施展你们的本事,务必让他活过这两天!”
潘狗屎蹑手蹑脚地走上前去,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从俺公爹肩上探出来的木橛尖儿,然后又转到俺公爹身后,俯身探看了木撅子的尾部。当他摇动木橛子的首尾时,便有花花绿绿的泡沫冒了出来。腐肉的气味令人窒息,苍蝇们更加兴奋,嗡嗡声震耳欲聋。
潘狗屎脚步踉跄地来到俺娘面前,双膝一软就要下跪。他的瘦脸抽搐着,显然是被这惨绝人寰的酷刑吓着了。从他的嘴里吐出了嗑嗑巴巴的话语:“执事大人,他的内脏已经坏了,小人不敢动手……”
“胡说!”俺娘杏眼圆睁,目光逼视着潘狗屎的脸,严肃地说,“俺敢担保,他的内脏没有受伤!如果他的内脏已经受伤,那他早就流血而死了,不可能活到现在。”
潘狗屎终于把胆子壮了起来,脱下长袍铺在杀猪台上,高高挽起袖筒,将他的白布包袱解开,露出了里面的内容:一大一小两把刀子;一长一短两把剪子;一粗一细两把镊子;一大一小两个瓶子:大瓶子里是酒,小瓶子里是药。除此之外,还有一团棉花,一卷纱布。
他操起剪子,“咔哧、咔哧”剪开了俺公爹的上衣。然后拧开酒瓶,将酒倒在棉花上,用蘸了酒的棉花挤压并擦拭橛子出口和入口处的皮肉。
更多的脓血流了出来,更多的臭气散发出来。
俺公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从他的嘴巴里发出了一声接一声的令人头皮发紧、脊背发冷的呻吟。
潘狗屎在替江丙疗伤的过程中恢复了自信和胆气,职业的荣耀压倒了他的恐惧。他竟然停下手中的活儿,直着腰来到俺娘面前,用一种骄傲的口吻说:“执事大人,如果可以把他身上的撅子拔掉,小人敢担保,他不但可以活到后天上午,甚至可以恢复健康……”
俺娘打断了他的话头,用嘲弄的口吻说:“如果你愿意把这根橛子钉在自己的身上,那你就拔掉它吧!”
潘狗屎的脸色顿时变得灰白了,刚刚直起来的腰马上就弯了下去。他哆哆嗦嗦地用蘸了酒的棉花把俺公爹身上的伤口擦拭了一遍,又用一根竹签子从那个紫色的小瓶子里挖出一种酱红色的油膏,涂抹到俺公爹的伤口上。
治疗完毕,他躬身退后。
俺娘又命令贾中和上前诊治。
贾中和颤颤抖抖地靠上去,把一只留着长长指甲的手高举起来,去摸俺公爹被绑在横木上的脉搏。望切完毕,贾中和捻着花白胡须,摇头晃脑道:“执事大人,病人目赤口臭,唇干舌焦,面孔肿胀,体肤高烧,脉象浮大中空,按之如捻葱管,实乃芤脉失血之相。此乃大虚若实、大亏若盈之症,一般庸医,不知辩证施治,必按热症处理,乱用虎狼之药,如此则危乎殆哉!”
贾中和不愧是三代名医,见识果然与众不同。俺娘对他的分析甚为叹服,急忙问:“处方!”
“急用独参汤灌之!”贾中和坚定地说,“如果每天灌三碗独参汤,小人认为,他完全可以活到后天上午。”
俺娘挥手让两个医生下台。他们如释重负,躬腰垂首,慌不择路地走了。
第五天,俺娘让俺上前撩开遮掩席笼的白纱,显出了俺公爹干巴了许多的身体。他的脸变小了,眼睛变大了,胸脯两边的肋条一根根地显出来。
他的样子,让俺想到了小
时候被俺恶作剧绑在树上晒干了的青蛙。
从俺撩开白纱那一刻开始,俺公爹的头就晃动起来。从他的黑洞一样的嘴巴里,发出了一些模糊的声音:“唔……唔……让我死吧……让我死吧……”他终于知道自己要死了,他已经意识到活着就是遭罪。
俺娘和俺创造了一个人间奇迹啊!
就在俺公爹用乞求的眼神看着俺们时,俺娘征得李依芸上校和钱县长的同意,转身一刀,痛快淋漓地斩下了俺公爹的首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