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
作者:执笔画霓裳
第一章人死前做什么(上)
我叫周跃。
但是更多的人喜欢叫我“无赖”或者是“色狼”。
其实名字只是一个代号,就像我叫周越,也没有一跃而起,倒更像是洛阳城下的一滩烂泥。
我趴在大槐树顶上,头上盖着一片宽荷叶,眯起眼,伸长了脖子,盯着对面王员外家的花园。
我是男人,看的当然是一个女人,而且还是个美少女。
她坐在花园的秋千上,仰着头,快乐地摇来荡去,雪白的脖子在阳光下一闪一闪。丰满的翘臀被秋千的椅面挤压的更显圆润,修长的双腿交叉着。秋千时而高高抛起,越过围墙,时而隐没在树荫里,朱唇里不断的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烈日炎炎,阳光晒得树叶都蔫了,流淌的汗水几乎粘住了眼皮,但我仍然贼眼溜溜,看得心醉神迷。
“二哥,你又在偷看王家小姐了!”树底下,一个人抬着头,对我尖叫,脏兮兮的小脸上,两条青龙从鼻孔里喷出,又倏地缩回去。
“嘘!”我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同时对他挥了挥拳头。
他叫李洁净,是我们乞讨诈骗小偷抢劫帮的小弟。我在帮里排行老二,那是因为我聪明,老大是不能当的,一旦犯事,官府追究起来,老大一定最遭殃。
枪打出头鸟嘛。
“你别看了,快点下来啊!弟兄们都在白马寺门口等你呢。”李洁净眼巴巴地望着我,这么陡直的大槐树,帮里没几个人敢爬,因此当我为了偷看王家小姐,在帮里十来个兄弟的注视下,英勇地爬上树时,我得到了一点可怜的骄傲。
“色胆包天。”帮里的兄弟最后这么说。
我这样的人,也配有骄傲吗?
贪婪地再看一眼王家小姐,我一溜烟下树,带着李洁净,大摇大摆地向城南白马寺走去。
一路上,行人见到我们,都捂住了鼻子,皱起眉头避开。就算是彪形大汉,也要绕着我们走。
因为李洁净身上实在太臭了,就像是隔了几夜的馊饭菜,苍蝇盯着他嗡嗡打转。帮里哪个兄弟鼻塞感冒,凑近闻闻他,鼻子就通了。
我当然也好不到哪去,半个月没洗澡,笑起来乌黑灿烂。
不过我的衣服洗得很干净,虽然破,但是很干净。
午后的白马寺,静悄悄的,香客都已离去,黄色的庙墙内,隐隐传来和尚们有气无力的诵经声。
十多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围在墙边,有的发呆,有的斜躺着打瞌睡,有的在聚精会神地抓虱子。
“小跃,你总算来了!”少年中,又黑又壮的大熊迎上来。
我懒洋洋地打招呼:“老大,你好。”
大熊是乞讨诈骗小偷抢劫帮的老大,他倒是人如其名,又黑又壮,手臂上还有好多毛,我觉得他老爸很可能是山里的野人。
我们都是孤儿,平日里流浪街头,无所事事。为了能吃饱喝足,在我的倡议下,组建了这个名字似乎很长的帮派。
见到我,十多个弟兄都围拢过来,大熊瓮声瓮气地道:“小跃,还是老规矩,你出主意,大伙儿听你安排。”
我急忙摆手:“不不不!主意是老大你出的,我只是提供一个建议而已,明白吗?”出了事,我可不想背黑锅。
大熊不耐烦地道:“行了行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俺们都知道你死鬼老爸是个秀才,就你喜欢挑字眼!”
我讪讪一笑,我总是喜欢提醒他们,我死去的老爸是
个秀才。秀才,知道吗?会识字,可以科举当官的人!
可老爸生前,好像只能被县衙的差役呼来喝去。
“这次的计划,地点在白马寺大雄宝殿,目标是装满了铜板的功德箱。”我故意咳嗽了一声,背负双手,摆足腔调:“小的们都明白了吗?”
李洁净用力吸了一下鼻涕:“二哥,我们早就知道了,你还是快点说该怎么办吧。”
我白了他一眼:“你小子急什么?反正你总是在外面望风,告诉你有个屁用?”
帮里胆子最小的二虎犹豫地道:“二哥,白马寺里那么多和尚,我们去偷钱是不是太冒险了?”
“胆小鬼,你懂个鸟!”我恶狠狠地道:“今天县官为他死鬼老爸做法事,庙里的和尚大多都去衙门了,剩下的没有几个。现在的机会千载难逢,你难道没看见,下午连巡街的差役都没有?”
大熊信服地道:“老二说得没错,俺刚才偷偷察看了一下,白马寺里只剩下三四个秃驴。”
我得意地道:“所以,我的计划是,二虎、小钱、朱大毛第一批行动,你们的目标是白马寺的菜园,装作要去偷白菜的样子,把秃驴们引过去。王富贵你手脚最快,你第二批行动,先入大雄宝殿,然后朝后殿拼命地跑,这么一来,负责接引香客的秃驴一定会追你,大雄宝殿内就会空无一人。”
大熊兴奋地叫道:“我明白了!然后俺们第三批进去,拿起功德箱就跑。俺力气最大,一人就能抱起它!”
我点点头:“不用全都进去,留几个人策应,以防意外。现在我数一二三,大家散开,开始行动!”
十多个兄弟立刻鸟兽哄散,我先跟着二虎三个人,绕到南墙,一个个爬过去,翻进菜地。我趴在墙头,紧张地窥探。很快,和尚们听到动向,都纷纷跑过来。一时间,鸡飞狗跳,和尚的喝骂和二虎他们的东逃西窜乱成一团。
第一步成功!
我抽出怀里的短笛,响亮地吹了三声鸟叫。
计划按照我预料的一步步进行。
不一会儿,我就听到寺门那里,传来一连串疯狂奔跑的脚步声。
得手了!
我举起双臂,欢呼一声,一不留神摔下了墙,重重地来了个狗吃屎。
靠!
我竟然摔在了白马寺的菜地里!
痛苦地捂着嘴,我刚爬起来,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糟糕!
我抬起头,定睛一看,天啊!居然是白马寺的主持伽叶大师!
全洛阳城都知道,伽叶是个很牛的秃驴,就连皇宫里的唐玄宗,也要尊称他为活佛。
因为伽叶料事如神,是有史以来天下第一的预言大师。
他的预言从来没有出错的时候。
不过这个牛人,很少抛头露面,弄得神秘兮兮的。
我急于脱身,连忙谄媚地一笑:“伽叶大师,久仰大名啊!小人对您的仰慕之情,犹如滔滔洛水,连绵不绝,又像……”
“十六年,你的阳寿只有十六年。”伽叶惊骇地盯着我说到。
我听后浑身一震!
艳阳高照的天空,忽然乌云密布,一片昏暗。
“轰隆”!天空猛地炸起一个霹雳,耀眼的蓝色雷电破云劈下,伽叶一动不动,呆若木鸡,已经变成了一具焦黑的焦炭。
伽叶被雷电劈死了。
我呆呆地看着他,忽然狂叫一声,冲出了白马寺。
大雨倾盆而下。
这一年,我十六岁……
第二章 人死前做什么(下)
暴雨滂沱,雷电交
加。
黄豆大的雨点密集砸下,溅起哗哗的箭头,黝黑的天空,像是抽打出无数条雪白的鞭子。
我知道,我死定了。
伽叶的预言向来准确,被雷电劈死,更证明了古老相传的一句话:“泄漏天机者,天谴之!”
不知跑了多久,“扑通”一声,我腿脚发软,跪倒在地上,一阵阵天旋地转。这里已经是郊外,洛水悠悠,像一条青黛色的罗带,河面上雨雾滚滚升腾,空旷而凄冷。用力抹了一把脸,我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很快就要死了。直到深夜,我才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事实。
雨停了,蜷缩在洛水河畔,我仍然瑟瑟发抖,但总算平静了很多。
死鬼老爸说过,不要为打碎的鸡蛋哭泣,因为那没用。
反正死路一条。
人死前,该做什么?
老子我要好好地快活一番!
首先我要抢钱,去醉风楼大吃一顿鱼翅羹,接着我要杀人,洛阳城的混混头子白眼狼曾经打过我,我要报仇!此外我还是个处男,我要弥补这个遗憾,怡春院不错,那里的姑娘皮肤挺娇嫩的。
想着想着,我靠在河堤边睡着了。
一晚噩梦不断。
第二天起来,我浑浑噩噩,和往常一样,赶去城中心的狮子桥。每天早上,都有财主在那里施粥,尽管粥薄得可以照出人影,但乞儿的队伍还是排得长长一条。
老爸在世时,坚决不喝救济粥,说什么君子不食嗟来之食,结果他饥寒交迫,活活饿死。
在卖了草屋,替老爸买棺材大葬以后,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站在狮子桥头,我望着争先恐后、满脸菜色的乞丐们,觉得有一点可笑,又有一点可悲。
我知道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个。
洛阳是个很繁华,很美丽的大城,但它从来都不属于我们。
“二哥,你来啦!昨天你跑哪儿去啦?你的那份钱,老大替你留着呢。”李洁净双手护着破瓷碗,费力地挤出人群,仰起头,“淅沥哗啦”地喝着粥。
我看着他,不说话。
李洁净抹了一把嘴,拖着长长的鼻涕:“你还不快去领粥?再晚可就没了。”说完他又挤向那口大铁锅。
“我不喝粥,老子我要吃肉!”我大声喊道,转头就跑。
死前,我不能再像一条野狗!
很快,我就找了一把生锈的柴刀,提着,先在街上卯准了一个大腹便便,身穿绸缎的家伙,然后悄悄跟着他,想找个僻静的地方再抢劫。
没走多远,我就被他发现。
“小混蛋,跟着我想干吗?”他回过身就是一巴掌,打得我金星乱冒,柴刀也飞了出去。
我日!我太瘦弱了,抢劫是行不通的,更别提杀那个膀大腰圆的白眼狼了。算了算了,白眼狼,老子看你可怜,放你一马。
抢劫不成,我干脆大摇大摆地去醉风楼,准备吃个霸王餐。但刚走进店门口,就被店小二赶了出去。
我站在街心,看着浑身破破烂烂的衣服,欲哭无泪。
这时,一辆华丽的马车从我身边缓缓驶过。
马车忽然停下,厚厚的天鹅绒车窗被拉开,昏暗的车厢里,有人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日光酷热,但我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这是一双妖异的眼睛,瞳孔暗红,但也是一双漂亮的眼睛。
“你今年多大了?”这个人忽然问我,声音如同空灵,不过听出是个女人。
“十六。”我低声回答,本来不想告诉她,但心里有点害怕。欺软怕
硬,这是我生存的原则。
“生辰八字多少?”女人紧紧逼问,听到我的回答,她的双瞳猛地亮了起来,射出诡异的红光。
我觉得不太对劲,想溜,可转念一想,一个快死的人,还怕什么?我挺起胸,和她对视。
老子今天软硬都不怕!
“你就快死了,知道么?”女人冷冷地道:“你的印堂发暗,晦纹直入双眉,大凶!”
她的话如当头一棍,我差点没昏过去。这个女人居然也看出来了,看来我真的是在劫难逃啊!
我结结巴巴地道:“能,能救,救救我吗?有办法吗?”
“上车。”女人推开车门,脸色阴冷,像一朵妖异的红花向我绽开。
车厢内密不透光,马车慢慢向前驶去,我搞不懂,马车上既然没有车夫,又怎么驾驭呢?
看来这个女人还真的有点门道。
“你可以叫我巫灵。”女人说到“巫灵?”
好怪的名字,不像是我们汉人啊。我用余光打量她,巫灵长得还不错,只是看不出她的年纪,样貌像个妙龄女子,可是气质又像个龙钟老人,但她倒是有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
她也不像是个胡人,或者说,她不像是个人。
车轮滚动的声音单调而枯燥。
巫灵问了我许多问题,当我告诉她伽叶大师的死时,她忽然诡秘地一笑,自言自语的说:“果然是天生的灵媒,找到了,我终于找到了。”
“我有救吗?”我问到,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个妖气逼人的娘们也许想让我为她做什么,没问题,不管是吃喝嫖赌,作奸犯科,只要她能让我活着。
瘦死的骆驼比不上一只活着的蚂蚁。
巫灵媚笑道:“只要你听我的话,照着做,就能活下来。”
说实话,我太相信这个女人,伽叶大师的预言不是青楼姑娘的脸,说变就变。不过,这个女人是我可怜的救命稻草,就算救不了我,我还可以临死前捞一票。
“没问题,我听你的。现在肚子饿了,我要去醉风楼!”
“时间不多了,前面有一家饭庄,吃完我们就立刻出城。”
我呆了呆:“我们要离开洛阳?”
巫灵淡然道:“难道你想在这里慢慢地等死吗?”
靠!我还想骗点钱破我的处男身呢。不过不要紧,一步步来,以后还有机会。
在东关街口的饭庄里,我松开裤带,大吃大喝了一顿,酱牛肉、脆皮鸭、芙蓉鸡片、糖醋排骨、油爆虾、三鲜鲤鱼羹,一直吃到了嗓子眼,临走抹抹一嘴的油,还抱了一坛女儿红。
吃饱后打嗝的感觉,真他奶奶的爽!
舔了舔手指,我心满意足地走向马车,总算没做个饿死鬼。
暮色四溢,绚丽的华灯初上,远处的高楼里,歌舞翩然,弦乐靡靡。
我立刻饱暖思淫,小弟弟硬起来了。
“快走。”巫灵生硬地催促我。
我忽然恍然若失,就要离开洛阳了,我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
其实无论去哪里,对我都一样。
“等一下!”我大声叫道:“我还要去一个地方!”
巫灵的目光冷森的说:“我没有时间陪你浪费,别跟我耍花样。”
我打了个哆嗦:“我,我一定要去。不然的话,我,我宁可死。”
这一瞬间,我觉得巫灵就像是一个恐怖的吸血鬼,长发根根竖起。她盯着我,许久,终于同意了。我松了口气,倒不是我视死如归,而是心里明白,奇货可居,我对巫灵这个臭娘们一定很重
要。
在我的带路下,马车在花园的围墙外停住。
巫灵奇怪地瞥了我一眼,我站在大槐树下,怔怔地发呆,然后一口气爬上树顶。
花园里静悄悄的,只有晚风吹过秋千,一摇一晃。
草丛里,夏虫细细的鸣叫。
花园后的闺楼,窗帷紧闭,王家小姐,现在在干什么呢?
帮里的兄弟,都笑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其实他们不知道,偷看王家小姐的时候,我的小弟弟从没有翘起来。
虽然王家小姐长得俊俏,皮肤白净,胸脯也鼓鼓的,屁股还翘,但我偷看她,不是因为这些,也不是因为三年前一个大雪纷飞的黄昏,她施舍过我一块碎银子。
我喜欢偷看她,是因为她把银子亲手放在了我的手里。
她雪白的手,我乌黑的手。
她不嫌我脏。
夜风如梦,金黄色的槐花像细碎的铃铛,幽幽飘香。
那块碎银子,我没有留着,很早就花完了。因为我清楚,留得住银子,留不住别的东西。
癞蛤蟆是吃不到天鹅肉的。
王家小姐就像这华贵的洛阳城,离我好远,好远。
这一生,我都只能隔着墙,偷偷地,偷偷地看。
看她笑,看她嫁人。
这一生,我都只能是个无赖。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有些心酸。
空空荡荡的花园。
王家小姐的笑声,如梦。
十六年的洛阳,如梦。
我的少年如梦。
“奶奶的!”我大吼了一声,用力拍了拍胸脯,滑下树,大步向马车走去。
再见了,洛阳!
再见了,乞讨诈骗小偷抢劫帮!
再见了,死鬼老爸!反正我也没钱给你烧香上坟!
冠盖云集的璀璨夜色中,马蹄哒哒,马车驶出了洛阳城。
第二章(上)我和我的前世
马车一出洛阳城,上了郊道,就越跑越快,像发了狂似的。虽然我没有骑过马,可我知道,就算是千里马,也不可能跑得这么快。
太古怪了。
车厢剧烈地震动,巫灵俏脸冰冷,一声不吭,就像被人强奸了一样。这个女人搞什么鬼?
接下来的日子,除了上厕所,巫灵都不让我下车了。就连睡觉,也要在车厢里。我只知道,马车行驶的方向越来越偏僻,应该是出了边关,连个人影也看不到,吃饭只能啃冷干粮,渴了就喝山泉水。
半个月后,我们来到了一片沼泽地。
“下车。”
“知道啦。”我懒洋洋地推开车门,猛地吓了一跳。
四匹高头大马,血肉尽消,变成了四具白森森的骷髅马,僵硬地站着不动。
我尖叫一声,回过头,见到巫灵妖异流转的眸子,忍不住浑身发冷。
难道我碰上了一个妖怪?妖怪找我干什么?我的肉又脏又臭,肯定不好吃,莫非她是看中了我的姿色?
从灌木丛里,幽灵般地钻出了三个人影。
一个白发女人,一个丰满的女人和一个小女孩,面对巫灵,她们齐齐跪下:“主人,您终于赶回来了。”
巫灵“嗯”了一声:“我找到了灵媒。”
“恭喜主人,竟然在时限之前,找到了灵媒。”三个女人抬起头,贪婪地盯着我,虽然她们长得还可以,但是被这么盯着,我还是觉得不自在。
我一言不发,现在不是开口的时候,就算问了,巫灵也不会告诉我。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就是对方口中的灵媒,而她们要利用我干一件大事。既来之则安之吧,反正还有三天时间,三天后我就十七岁了。
对于我
的安分,巫灵有些意外,她笑眯眯地道:“听话,你就能活命。”
我猜她只是在骗我,不过我也没什么损失,心底里,我倒是希望巫灵是个妖怪,这样的话,她可能真的有力量救我。
“快点走吧,主人,我们只剩三天的时间了。”小女孩一蹦一跳,急不可耐。
我心中一动,三天?还真是巧。
巫灵点点头:“进去吧。”
说完,她一掠而起,滑入了沼泽地。白发女人和丰满的女人一左一右,狭持着我,紧紧跟在后面。
奶奶的,这么急赶着去投胎啊!
沼泽地里阴森森,静悄悄,纠缠的树藤遮住了天空,只留出点点缝隙。污水绿汪汪的,在灌木丛里蜿蜒爬过,冒着混浊的气泡,落叶积得很厚,大多都变成了腐败的烂泥,散发出一阵阵的臭味。
我们渐渐深入沼泽。我觉得,这里很奇怪,因为我还没有看见一个动物,连小飞虫、蚂蚁都没有。
这片沼泽好像吞噬了所有的生命。
“快走!快走!”小女孩恶狠狠地催促我,我真想揍她。
一天很快就过去了,我早就分不清东南西北,巫灵的手里,一直拿着一卷泛黄的羊皮图,不时低头看一看,继续领路。
“不行啦,我走不动了!”我喘着气,瘫软在地上。
巫灵看了看我:“那就休息一会儿。”
进了沼泽地后,巫灵对我挺客气的。接过丰满女人递来的一个冷馒头,我狼吞虎咽。
巫灵背对着我,又在看羊皮图,小女孩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白发女人坐在一个树墩上,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小女孩吃惊地回头看他,巫灵的脸色,也变了变。
“哇”!一口鲜血从白发女人的口中喷出,接着她痛苦地扼住自己的喉咙,跪倒在地,竟是死了!
丰满女人惊骇的叫起来。
“住嘴!”巫灵喝道,脸色也很难看,她不安地四处张望:“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我并不怕死人,每年下大雪的时候,洛阳城里总要冻死几个乞丐。我会立刻冲上去,扒光他们的口袋,拿走仅剩的一、两个铜板。但这个白发女人死得这么离奇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我有点害怕,也有些心灾乐祸,要是我真的死了,还多个陪葬的。
“快点赶路。”小女孩尖叫的推了我一下,这个小娘们,力气倒不小。
我们四个人继续闷头赶路,谁也不说话,穿过了一片荆棘丛,我忽然觉得不对劲,脚下是湿软的泥泞,走过以后,应该会留下脚印,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光滑得就像是绸布。
我们仿佛进入了魔境。
一滴冰冷的露珠从叶尖滴落,滑进脖子,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巫灵到底要去哪里?
身旁的丰满女人忽然停下脚步,目光呆滞,大喊一声。
巫灵回过头,皱眉道:“你干什么?”
丰满女人也不理她,像一头发狂的母狮,冲了出去。”砰”的一声,她的脑袋撞在坚硬的大树上,鲜血迸裂。
我和小女孩面面相觑,许久,才听见巫灵嘶哑的声音:“还愣着干什么?快走!”
一天很快又过去了。
晚上休息时,小女孩蹲在结疤的老树桩下,一个劲地发抖。稍有风吹草动,她就像个受惊的兔子,飞快跳起来。
我打了个哈欠,倒头就睡,巫灵坐在一旁,亲自守夜。
夜晚的沼泽地,鬼气森森,白发女人和丰满女人都死得蹊跷,当时我虽然
有点害怕,但过后就不在意了,照样睡得香。
老子现在还有什么好怕的?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抬起头,久久地望着它。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冷。今天,是我十六岁的最后一天。昨晚我梦见了好多人,老爸、王家小姐、大熊、李洁净,还有生下我就死去的母亲。
我忽然觉得老天对我太不公平了。
巫灵让小女孩扔掉了所有的干粮和水。她紧紧地抓住我的手,向前走,巫灵又滑又腻的手,柔弱滑腻,这还是我第一次拉女人的手。
寂静的沼泽地里,回荡着我们的脚步声,“沙沙”,“沙沙”,单调而沉闷。
中午,我们穿过了一片白花花的芦苇丛,巫灵停下了脚步。
“应该就在这里。”她摊开羊皮图,许多黑色的圈线交叉划过,在中心,有一个醒目的红色标志。
“主人,您看!”小女孩瞪大了眼睛,指着前方,阳光像水一样地晃动,在树丛背后,一片绿洲神奇地浮现出来。美丽的鲜花,清澈的水潭,茂密的青草地上,堆满闪闪发光的奇珍异宝。
奶奶的,是个宝藏啊!要是搬回洛阳城,我就立刻发达了!难道巫灵来这里,就是找这些财宝的?
小女孩小眼冒出贪婪的光,向绿洲蹦了过去。
“不要去!时间还没到!”巫灵叫了一声,但是来不及了。
水潭里,伸出一只利爪,猛地掐住了小女孩的喉咙。她挣扎着,被慢慢拖入水潭。
我看的目瞪口呆。
巫卡灵淡漠道:“死有余辜。”看了看天色,她坐下来,盯着绿洲,像一只觅食的狼,耐心地等待着。
太阳慢慢地落下去,暮风吹过,我一头躺倒在水洼里,又疲惫,又有点慌乱。按伽叶的预言,再过一会儿,我就死了。
巫灵猛然站起来。
一串串的水泡,从绿洲上冒起,像是一团煮沸的热粥,剧烈翻滚。美丽的绿洲变成了污黑的泥沼,珠宝纷纷沉了下去。
一只巨大的头颅从泥沼内慢慢钻出,绿色的犄角,铜铃般的眼睛,粗壮的四肢密布尖长的倒刺。怪兽拱起身躯,仰天咆哮,血盆大口里吐出“圣域”两个字。
“来了!”巫灵颤声叫道,扔掉了羊皮图,脸上一片狂喜。
一股大力猛然传来,巫灵抓住我,向怪兽后方的深洞飞去。
这一刻,夕阳刚好消失在天际。
这一天,刚满十七的我,消失在大唐的疆域里。
第二章(下)我和我的前世
耳旁风声呼啸,四周一片漆黑,我在向深洞高速坠落,我有些害怕的闭上了眼睛。
睁开眼时,已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黄色的海。
连绵起伏的沙漠之海,一望无际,一直伸展到天地的尽头。
木筏在黄沙上飞快滑行,轻得像一片树叶。巫灵站在筏首,遥望远方。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迷惑地到处张望。头顶上的烈日白得耀眼,没有一丝风,空气像一团凝固的蒸汽。
四周空旷而荒凉,寂静得让人害怕。
“轮回沙海。”巫灵转过头,神色妖异。
“轮回沙海?”我呆呆地重复,酸痛的骨头,衣襟上的血渍,提醒我这并不是在做梦。
我还没死!我真的活着!我又惊又喜,激动得手舞足蹈。巫灵这个臭娘们还真有一套!
巫灵盯着我,忽然把手伸入沙海,收回。在我眼前一晃,手掌上的血肉骇然消失,变成森森的白骨。在我的惊叫声中,巫卡再伸手入沙海,缩回,手
掌又血肉重生。
“这就是轮回,死亡——转世——重生。”巫灵眯着眼睛,笑得像个荡妇。
我打了个哆嗦:“我们要去哪里?”
“圣域。”
“圣域?”我脑中闪过了狰狞怪兽,圣域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我怎么从来没听人说过?
巫灵阴声道:“放心吧,只要跟着我,你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
我茫然地抬起头,沙海漫漫,过去的十六年,都随着飘行的木筏,渐渐远去。
遥远得如同一个隔世的梦。
过了很久,木筏缓缓停下来。
沙海到了尽头。
云雾缭绕,烟气氤氲,一个庞大的宫殿屹立在云雾之中。虽然四根殿柱坍塌了一半,虽然门匾残缺,爬满杂草,但宫殿依然晶莹剔透,璀璨夺目。
空旷的殿堂里,看不见一个人。我壮着胆子,叫了几声,没有人回答。
巫灵倏地掠起,向殿堂内冲去,我觉得很好奇,就跟在她后面。穿过曲折的回廊,前方是夜明珠串成的长帘,闪闪发光,在水波中飘动。
“怦怦怦”,我的心忽然跳得很快,似乎珠帘背后,有我很熟悉的东西,在不停地呼唤我,太古怪了,我颤抖着伸出手,猛地掀起珠帘。
一具庞大得骇人的兽骨出现在视线中。
它像是一只蝴蝶,又不太一样,白骨森森,向两侧平展出翅膀的外形,浑圆,充满优美的弧线感。头上两只尖角竖起,在隆起的腹骨下,生出了七只利爪,嵌入地上一根火红色的玛瑙柱。
兽骨的头高高扬起,尽管只是一具尸体,我依然能感到一阵威严的气势,扑面而来。仿佛它随时可以巨翅御风,冲天而上,直入云霄!
巫灵站在兽骨前,激动得浑身发抖,脸上若喜若狂:“传说中的凰蝶女王啊,我终于找到您了!把您的力量给我吧,我愿做您忠实的奴仆。”说完,巫灵跪在兽骨的面前,双眼冒出红光。
我忽然明白,这才是巫灵真正想要的东西。
“轰”!玛瑙柱里,猛地喷射出一团烈焰,裹住了巫灵。巫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立刻焚烧起来:“凰蝶女王大人,我是来效忠您的啊!”她惊恐地看着兽骨,在火焰里拼命挣扎。
我开心地笑了。臭娘们,你也有今天!
“快救我,快救我!”巫灵慌乱地向我冲过来。
我灵活地一闪,巫灵扑了个空,烈焰逐渐吞噬了她,巫灵还在惨叫:“凰蝶女王大人,今天是您的转世之日啊!没有了我的躯体,您就不能转世复活!”
突然,巫灵瞪着我,惊骇地叫起来:“难道,难道你是?”
“扑通”,话还没说完,巫灵便跪倒在地上没有了呼吸。
我没有理会巫灵的尸身,兽骨就在我的面前,不知为什么,我看着它,忍不住一步步走过去,脑中一片空白。
良久,我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兽骨,轰然一声,庞然大物倒塌下来,烟雾腾起,白森森的骨架化作面粉,四处飞扬。
玛瑙柱奇迹般地缩小,变得又细又短,最后竟然凝聚成一颗火红色的珠子,破空飞来。
“噗哧”,火珠射入我的眉心,消失不见。
一股火焰般的热气腾地涌上心头,向躯干蔓延,我的胸部不断的鼓起,皮肤变得白皙光滑,我觉得自己像一座火山燃烧起来,热焰沸腾,血脉贲张,周身充满了精力。似乎一挥拳头,就能将眼前的宫殿击毁。
热力不断膨胀,我忍不住大叫起来,“
轰隆隆”,地动山摇,震耳欲聋,宫殿爆炸了,我被一股巨力托起,向上笔直冲去。
四周眼花缭乱,无数奇像异景在视野里闪过。
“砰!”我从高空摔落,仰面朝天,来了个平沙落雁式。
四周是茂密的森林、紫色的熏衣草地、清澈的湖泊,青山向远处连绵延伸,白云朵朵,飘浮在蓝宝石般的澄净天空。
捂着生痛的屁股,怎么这么有弹性呢?我几乎以为自己来到了仙境。特别是当我看见了三个大美女,三个绝顶销魂的超级大美女!
第一个伫立在湖边,侧对着我,金黄色的短发像是一团光焰,令人眩目。湿漉漉的水珠顺着雪白柔和的肩,滑滴在丰润的背脊上,闪闪发亮。丰满的屁股,修长白腻的长腿,纤柔的脚踝,比古画里的女神还要完美。在她玉足旁边,竖立着一面黄金盾牌,将牛乳般雪白的胴体映得流光溢彩。
湖面上,盛开着一朵硕大无比的雪莲花,第二个美女就半躺在花蕊里,漆黑的长发悠悠垂落,随着湖水荡漾,不带丝毫烟火气。她的眼睛,映在水波中,比水波还要明亮。雪白的长袍,遮不住山峦般起伏的曲线。她蜷着美腿,像是睡着了的仙子,膝盖上横放着一柄长剑。
第三个女人,像一条妖艳的美女蛇,从一棵大树上盘旋而下,向我走过来。她的皮肤是橄榄色的,印着淡淡的花纹,坚挺的乳房高高耸起,她一路走来,细长的腰肢袅袅扭动,透过紧绷的鳞片短裙,可以看见那饱满圆润的大屁股的轮廓。我喉头发干,咽了口唾沫,她就像是一个熟透的甜果子,丰满多汁。
“你终于回来了,凰蝶女王。”她的声音性感而嘶哑,怡春院的花魁跟她一比,就像是片干瘪的瓜子壳。
一时间,三个美女,六道目光齐齐聚在我的脸上。我忽然觉得不对劲,美女们的目光寒冷似冰,似乎还带着憎恨。
我是凰蝶女王?什么意思?
我茫然地望着湖面,水中的我,一头火红色的长发激烈飞扬,胸部隆起,皮肤白皙,双腿修长,屁股竟然也丰满圆润,一张陌生漂亮的鹅蛋脸,柳叶弯眉,媚眼如丝,样貌与三个美女不相上下。
靠!奶奶的!这是什么情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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