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王冠(雲起篇上)
林晓雪环顾四周,这是巴黎一条普通的街道,两旁是典型的奥斯曼式建筑,百叶窗还紧闭着,显然居民们大都还在睡梦中。
但令人疑惑的是,她们面前是一幢正在施工的大楼——一栋约20层高的建筑,主体钢结构已经完成,灰色的水泥墙面裸露着,窗户的位置还只是空洞,没有任何玻璃和窗框。脚手架和安全网依旧包裹着大部分楼体,吊塔静静地矗立在旁边。
整体建筑结构算是完成了,但内部装修、外墙处理等还远远没有开始,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灰色巨人,与周围精致的历史建筑格格不入。
夏莉径直走向大楼的入口,那里只有一个临时设置的保安亭,保安看到夏莉后立即点头致意,打开了临时围栏。几人疑惑地跟在后面,不明白为什么死斗的场地会选择在一个未完工的建筑里。
电梯内部还包裹着粗糙的木质防护板,空气中弥漫着水泥灰尘和金属的冰冷气味。狭小的空间里异常安静,只有电梯运行时缆绳摩擦和电机低沉的嗡鸣,以及楼层数字快速跳动时发出的、令人心悸的"滴答"声。
数字无情地攀升,最终,在"20"这个数字上定格,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电梯门缓缓打开,一股强风立刻灌入电梯厢,带着冬日清晨特有的凛冽寒意。这一层完全裸露在外,只有主体结构完成,没有任何内部装修。空旷的楼层像一个巨大的混凝土盒子,强风从四面八方没有遮挡的窗口呼啸而入,卷起地上的细沙和灰尘。
这里没有任何装修的痕迹,更没有想象中的台、灯光或任何与时尚相关的东西,只有一种近乎荒芜的、工业化的巨大空旷感,以及令人心惊胆战的高度带来的晕眩。
几人跟着夏莉沉默地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中产生回响。苏晴快速扫视着四周,眉头越皱越紧——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大楼施工层,看不出任何装修的痕迹,更不像是有台的样子。
水泥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建筑垃圾和工具,几卷电线随意堆放在角落,一切都显示这里还远未达到可以使用的状态。
最终,夏莉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停下了脚步,她的声音在风中依然清晰。
"到了。"
几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冷气。
在楼层的边缘,有两个巨大的开口,原本应该是未来安装落地窗的地方。此刻,这两个开口上各架设着一条装修用的木头长板,宽度刚好容下一人行走。
这些木板被特地向外延伸,悬空在20层高楼的外面,目测延伸出去大约15米,末端没有任何护栏或保护措施,就像两个伸向虚空的跳水板,只不过下面没有水池,只有坚硬的水泥地面。
强风刮过,木板随之上下抖动,发出令人不安的吱呀声,仿佛随时都会断裂。木板与楼体连接处用重型金属夹具固定,那些
钢制的卡扣看起来足够坚固,但在这样的高度和风力下,依然显得脆弱而不可靠。
夹具通过多个膨胀螺栓牢牢地固定在混凝土楼板上,显然经过了用心的加固。木板表面还留着施工留下的些许痕迹,偶尔有些许木屑被风吹落,飘向下方遥远的地面,消失在那令人眩晕的高度中。
"从这出发,在尽头做完定点后返回,完成度最高的人获胜。"
夏莉的声音平静地解释着规则,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具体的评判,交给现场的所有人。"
她稍作停顿,目光扫过林晓雪瞬间苍白的脸,"还是说,你还想再把品牌牵扯进来?"
林晓雪看着那两条悬空的木板,整个人都愣住了。
高空强劲的阵风毫无遮挡地吹拂着这两条孤零零的木板,它们肉眼可见地、上下轻微地抖动着、颤动着,甚至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仿佛随时都会断裂或者被风吹得翻转过来。木板之下,是令人头晕目眩的高空,可以直接看到楼下如同玩具车般的车辆和渺小的街道。
她费力地开口,声音在风中有些发抖,几乎被呼啸的风声淹没:"要在这走?"
"有人告诉我,你在台上,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恐惧。"夏莉看着她,眼里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我要你,向我证明这一点。"
说着,她从口袋里拿出两个眼罩,将其中一个扔给了林晓雪。林晓雪下意识地接住,低头一看,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夏莉。
夏莉已经站到了其中一块木板上,她的姿态依然优雅从容,仿佛脚下的不是悬空的木板而是坚实的台。木板在她的重量下微微颤动,但她似乎毫不在意,身体保持着完美的平衡。
"等一下!"苏晴惊慌地阻止,声音因恐惧而尖锐,"这不是走台,这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夏莉侧头俯视着她们,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更加深邃,却也更加冷漠。她的声音被风带来,清晰而冰冷,每个字都像冰锥般刺入每个人的心中。
"这是死斗。"
林晓雪的指尖摩挲着那个柔软的眼罩,面料是某种高级丝绸与棉的混纺,触感冰凉而细腻,与她此刻狂跳的心脏形成鲜明对比。
她的目光艰难地从眼罩上移开,投向已经站在另一条木板之上的夏莉。
夏莉已经戴上了眼罩,彻底隔绝了视觉。她那头璀璨的金发在高空狂风中肆意飞舞,如同燃烧的火焰。她静静地站着,身体随着脚下木板的晃动而极其细微地调整着重心,仿佛那不是一条悬于八十米高空的死亡之路,而是巴黎大皇宫最稳固的台。
心脏撞击着胸腔,仿佛要挣脱束缚。
这和她想象中的对决完全不一样——不仅仅是尊严和荣誉,现在连性命都要作为赌注押在这场较量中。
这就是夏莉式的死斗,剥离所有外在的浮华,直指内核——勇气、专注、以及对自身极限的绝对掌控。
她下意识地看向苏晴,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无法掩饰的害怕。那不是对失败或羞辱的恐惧,而是对生命最本能的敬畏。
苏晴紧紧抓着她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皮肤里,焦急地摇头,眼中写满了恳求与阻止。那双总是充满智慧和冷静的眼睛此刻被恐惧占据,微微泛红,仿佛随时会落下泪来。
林晓雪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块悬空的木板。它在大风中轻微
地上下起伏,像一条随时可能挣脱束缚的活物。
她突然明白了什么——就像她以往去测试别人有没有资格站在她面前那样,夏莉也在测试自己,只不过,她要的是尊严和臣服,而夏莉要的比她更多、更彻底。这是一种近乎残酷的认可方式,用生命作为赌注,来证明一个模特的价值。
林晓雪轻轻挣脱了苏晴的手臂,那个动作缓慢而坚定,仿佛在割舍最后的安全绳。她缓缓地向苏晴摇了摇头,眼神中充满了歉意与决绝。
这场死斗,她无法退出,正如她那天不肯给艾薇机会一样,现在夏莉也不给她任何退缩的余地。她在用自己对付艾薇的方式来对付自己。
苏晴的脸色变得苍白如纸,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她想要再次上前阻止,但双腿却像被钉在了粗糙的混凝土楼面上。姚莉莉捂着嘴,大眼睛中充满了惊恐的泪水,她看着林晓雪一步一步走向那块木板,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艾丽斯的神情被口罩和墨镜严实遮挡,只能看到她胸腔急促的起伏,透露出内心的紧张。
林晓雪深吸一口气,踏上了木板。第一步的感觉让她心惊——木板在脚下明显地下沉和晃动,远比看上去要不稳定得多。强风迎面扑来,几乎要将她推回去。她不得不降低重心,才能保持平衡。
专业本能立刻开始运作。首先是用脚尖试探性地点了点木板表面,测试它的稳定性和表面摩擦力。然后慢慢将全身重量转移上去,感受木板在负重下的反应。她的身体自动调整着重心,核心肌群紧绷,维持着完美的平衡。
林晓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计算步数、调整呼吸,寻找最适合的步伐和节奏。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苏晴苍白的脸,姚莉莉惊恐的眼神,艾丽斯难以解读的姿态,还有已经站在另一端木板上、仿佛与虚空融为一体的夏莉。
然后,她戴上了眼罩。
瞬间,眼前一片黑暗。
世界骤然缩小,只剩下脚下木板的触感和耳边呼啸的风声。失去视觉后,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她能清晰地听到风呼啸而过的声音,感受到它推挤身体的力度和方向。
脚下木板的每一下轻微晃动都被放大,传递着令人不安的信息。远处街道的车辆声、施工地的机械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她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每一次跳动都清晰地传遍全身。汗水从额角滑落,但她不敢抬手擦拭,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保持平衡上。
黑暗中,时间感变得模糊,每一秒都被拉长成永恒。她能闻到木材的气息、风中带来的城市味道,甚至能尝到空气中细微的尘埃。
耳边,艾薇提高了音量的声音穿透风的呼啸,清晰地传来,如同发令枪响。
"开始!"
林晓雪几乎是本能地迈出了第一步。鞋底与粗糙木板接触的瞬间,脚下那活物般的晃动就让她的心猛地一颤,悬到了嗓子眼。
二十步。她在心底对自己默念,用这个确切的数字强行压下翻涌的恐惧,走出去二十步,完成定点,再二十步返回。这个数字成了她在黑暗中的唯一指引。
二、三、四……
林晓雪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细微的步数累加中,然而,脚下的颠簸开始变得越来越明显,不再是初始时那试探性的轻颤,而是逐渐演变成一种更有力的、带着某种恶意般的摇晃。
她感觉自己像是踩
在一根在狂风中剧烈摆动的绳索上。紧接着,更多的感觉开始从四面八方涌来,猛烈地冲击着她被剥夺了视觉的感官世界。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风突兀地刮过,带着呼啸的声响,它不再是环境里温和的背景音,而是成了一个具象化的敌人。它有力地拉扯着她衣衫,衣角猎猎作响,那力量试图带偏她的重心,干扰她的平衡,仿佛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推搡着她。
更大的恐惧来源于那无边无际的空旷感,她感觉自己被抛掷在一个巨大的、虚无的虚空中央,上下左右没有任何凭依,唯有脚下这条不断抗议呻吟的狭窄通道。而这通道本身,也带来了最致命的体验——脚下的虚空感。
每一次木板的下沉或弹起,都清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脚下是空的,是万丈深渊,是粉身碎骨的终点。这种触感通过脚骨传遍全身,让她头晕目眩,肠胃都跟着翻搅起来。
就在她全力对抗着这汹涌而来的感官风暴时,一次毫无征兆的、极其猛烈的大幅度抖动骤然袭来!整个木板仿佛被人巨力抡起又狠狠砸下,她的双脚瞬间离地又落下,巨大的失衡感让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好不容易才勉强稳住身形,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跳出来。
而当这突如其来的剧烈震荡过去,短暂的空白消退后,林晓雪的脑海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的恐慌——她突然发现,自己忘记了刚刚数到了第几步!
数字的序列在她脑海里碎成一片无法拼凑的残渣,刚才那惊魂一刻彻底抹掉了她所有的记忆。是十四?十五?还是十六?她完全失去了坐标。
林晓雪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甚至近乎停滞。她拼命地搜索着自己的记忆,试图找回那个丢失的数字。
刚才那次大晃动之前……我数到哪里了?
她努力回溯,但脑子却像一团被搅乱的浆糊,与此同时,四周那些可怕的感觉却因为她速度的减慢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强烈:风的拉扯变得更加肆无忌惮,脚下的每一次细微颤动都如同死亡的预告,无尽的虚空张开大口在她身边环绕。
自己走得正不正?前面还有多远?再抖动一次,自己还能保持平衡吗?各种纷乱的问题开始不受控制地涌入她混乱的大脑,每一个都加剧着她的恐慌。
而一个最简单、最原始、也是最强烈的念头,如同海啸般崛起,迅速淹没并占据了她所有的思考空间。
她不想死。
苏晴就在后面,姚莉莉和艾丽斯也在那里。那条小巷里,有她们刚刚起步的工作室,有她们在巴黎的第一个家,有她和苏晴、和莉莉共同生活的痕迹,虽然破旧,却充满了希望。这里有她的梦想,她的坚持,她的一切。
还有她,那个如同太阳般照亮过她生命的女人。
不到五年了,再等不到五年,她就能出来了,就能再见到她了。
她怎么可以死在这里?死在这条冰冷的、悬空的、毫无意义的木板上?这个念头带来的恐惧,甚至超过了对于坠落本身的了恐惧。
林晓雪停下了脚步。
她不敢再往前走了,一步也不敢。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前进的勇气已然耗尽,而后退……后退同样意味着失败,甚至可能更加危险。她被困在了这片虚空之中,独自承受着这漫长而无尽的煎熬。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停滞中,她终于听到了艾薇那如同天籁般的
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和急切的意味。
"结束!林克莱尔!摘下眼罩!动作慢一点!"
这声音如同特赦令。林晓雪几乎是凭借着本能,慢慢地、颤抖地抬起手臂,摸索着,抓住了那个黑色的眼罩,然后缓缓地将其从眼前拉下。
突然刺入的光线让她眼睛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她下意识地猛地闭了一下眼,浑身控制不住地一颤,脚下的木板也随之晃动了一下,吓得她赶紧又睁开了眼,死死稳住重心。
视觉缓缓恢复。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脚下那条粗糙的、正在风中不住颤抖的木板。
然后,她下意识地向前望去——木板尽头,依然遥远。
她只走了一半多一点。
终章 骑士、公主与龙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混杂着其他更为复杂的情绪,猛地涌上林晓雪的心头,几乎让她哽住。
又是一样的方式——她没有让艾薇走完全程,而现在夏莉也没让她走完全程。
但奇怪的是,此刻她心中翻腾的并非想象中的屈辱或不甘,而是一种庞大到几乎令她虚脱的、劫后余生的庆幸。那是一种最原始的本能反应,超越了自尊,压倒了所有世俗的计较,只剩下对"仍然活着"这一事实最纯粹的感知。
"晓雪,慢慢回来,注意脚下!"
身后传来苏晴几乎变调的呼喊,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却清晰地钻入她的耳中,像一根温暖的绳索,将她从虚空的边缘缓缓拉回。
林晓雪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她看到了苏晴那张写满焦虑与恐惧、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看到了姚莉莉捂住嘴巴,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妆都花了;看到了艾丽斯虽然被口罩墨镜遮挡,但那剧烈起伏的胸口和紧绷的肩膀,无一不在诉说其下的惊心动魄。
啊……活着真好。
一股巨大的讽刺感紧随而至,过去的几年里,苏晴想尽了各种办法,用尽了所有的耐心和温柔,试图将她从自我封闭和消沉的泥潭里拉出来,让她重新找到"活着"的实感和乐趣,过程艰难而漫长。
而现在,夏莉,这个冷酷的王者,只用了短短几分钟,一条悬空的木板和一个眼罩,就如此粗暴而有效地让她刻骨铭心地体会到了——活着,本身究竟是多么珍贵的一件事。
林晓雪小心翼翼地移动脚步,返回的过程似乎比出去时更加漫长。每一寸木板的晃动都让她心惊胆战,即使已经摘下了眼罩,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依然如影随形。她的脚步谨慎而迟疑,与平日台上那个自信张扬的她判若两人。
苏晴早已迫不及待地伸长手臂,半个身子几乎要探出平台边缘,指尖因用力而剧烈颤抖,急切地想要触碰到她,林晓雪终于踏回了平台边缘,冰冷坚实的触感从脚底传来。她一把抓住苏晴伸出的手,那手冰凉且全是冷汗,却在她握住的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将她拉了过去。
林晓雪借力跳落到坚实的地面上,双腿一软,那股强撑着的力气瞬间泄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将她淹没的、令人晕眩的安心感。她将头深深埋进了苏晴的肩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她,那是一种混合着淡淡洗衣液香味和苏晴本身温暖体香的味道,这是属于苏晴的独特味道,代表着家和安全感。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安心感如同暖流般汹涌而上,瞬
间冲垮了她强撑的镇定,让她几乎软倒在苏晴怀里。
苏晴用仍在发抖的手臂紧紧环住她,一只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和头发,感受着怀中躯体无法抑制的轻微颤抖,仿佛她一松手,这个人就会碎掉或消失。她压下自己那擂鼓般狂跳的心脏,将声音放得极柔极缓,贴在她耳边不断地安抚着,话语破碎却充满力量。
"好了,好了,没事了……回来了就好,没事了……"
怀中的颤抖持续了好一会儿,才如同退潮般渐渐平息下来。林晓雪深吸一口气,慢慢地从苏晴的怀抱中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但眼神已经重新聚焦,尽管带着疲惫和挫败,却不再是方才那片空洞的恐惧。
这时艾薇走了过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直接将手机屏幕转向林晓雪。
屏幕里正在播放一段视频。画面中的主角是夏莉。她同样蒙着眼走在木板上。然而,那景象与林晓雪的经历堪称天壤之别。夏莉不像是在进行一场考验恐惧的挑战,更像是在漫步,或者说,是走在顶级的台上。高空和蒙眼似乎对她没有造成任何影响,她的步伐稳定、自信、甚至带着一种慵懒的优雅。
走到预设的定点位置时,她精准地停下,做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转身动作,流畅得如同排练过千百遍。高空的风吹拂起她的一头耀眼金发,发丝飞扬,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仿佛一面象征着胜利与傲慢的黄金旗帜。
最令人绝望的是那次大幅度的木板晃动——夏莉的身体轻盈得不可思议,几乎有那么一瞬间是双脚微微悬空的,但她没有丝毫慌乱,甚至在落回木板时,极其自然地调整了一下步伐,仿佛那只是台上一个设计好的互动环节,她所做的只是为了确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帧画面都完美无瑕。
相比之下,画面中的林晓雪在最初的几步之后,已经称不上是专业的台步了。她的步伐失去了所有台步应有的韵律与自信,变得迟疑、僵硬、充满恐惧,直至最后彻底停在原地。
艾薇收回手机:"我们一致认定,夏莉大人获胜。林克莱尔,你有疑义吗?"
林晓雪缓缓地摇了摇头,她输了,输得一点借口都没有。这不是技巧的差距,不是准备的不足,而是勇气与信念的根本性差距。夏莉用最直接的方式向她展示了什么是真正的王者风范——不是在台上的完美表现,而是在面对极限挑战时的绝对冷静与自信。
艾薇清晰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顶回荡,为这场残酷的死斗画上了句号:"死斗结束!"
一直静静伫立在楼层边缘、眺望着远方巴黎天际线的夏莉,闻声缓缓转回身。她那如同冰川雕琢而成的完美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迈开脚步,不疾不徐地走到了林晓雪面前。
苏晴下意识地更紧地扶住了林晓雪的手臂,但林晓雪固执地挣脱了。她强迫自己站直身体,直面这位刚刚彻底击败她的王者。
"我输了。"
林晓雪的声音因之前的恐惧和此刻的虚脱而沙哑,但她努力维持着表面镇定,试图用最直接的方式了结此事。
"艾薇没有和我签合同,她是自由的,她随时可以跟你回去。"
这句话一出口,站在一旁的艾薇立刻发出了一声极轻却无比清晰的叹息,那声音里充满了复杂的意味。
而夏莉的眼神,在林晓雪说出这番话的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迅速结冰,变得愈发冷漠,甚至带上了一丝……厌恶。
林晓雪感到一股压力扑面而来,但她仍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她的损失我会赔偿,不管多少。"
然而,这句话却像是一滴冷水落入了滚油。夏莉的眼神瞬间变得不是冰冷,而是近乎森寒,周围的空气都仿佛骤降了几度。
林晓雪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心慌,她不明白自己又说错了什么,只能咬紧牙关,几乎是豁出去般地补充道。
"你……你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吧。"
夏莉终于开口了,声音透着冰冷的寒意,仿佛其中压抑已久的怒火再也无法完全抑制。
"真是傲慢。"
这个词如同一把利刃,精准地刺入林晓雪的心脏,让她猛地一颤,愕然地看向夏莉。
夏莉的的话语不再是冰冷的宣判,而是带着积压已久怒意的控诉,一字一句,都重重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之前,你拒绝了我的帮助,之后,你又无视我的好意。你逼迫艾薇死斗,严重违反了规则;强迫她签合同,践踏了不可触碰的底线;你当众羞辱艾薇,也是在羞辱军团,更是羞辱了我。"
她微微前倾身体,那双蓝眼睛里的寒意几乎能将人冻僵。
"现在,你竟然妄图不付出任何真正的代价就想了事?"
林晓雪的喉咙一阵发紧,干涩得几乎说不出话,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正在攫住她。
"那……你想怎么样?"
夏莉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艾薇,不仅是军团的成员,更是我的密友。"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冰冷的决绝,"你用最不堪的方式,从我身边夺走了重要的人,那么现在,你必须付出同等的代价。"
在林晓雪尚未反应过来这"同等代价"究竟意味着什么之时,夏莉已经抬起了手,精准地指向了林晓雪的身侧。
"我要她。"
林晓雪顺着那根手指看去,目光落在苏晴那张写满了震惊、茫然和难以置信的脸上。
瞬间,林晓雪觉得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风的呼啸,远处巴黎街巷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姚莉莉压抑的抽泣,甚至她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心脏疯狂撞击胸腔的轰鸣……一切都被一种绝对寂静的真空所吞噬,世界陷入一种令人耳鸣的死寂。
周围的视野也急速模糊、变暗、收缩,仿佛整个世界的光都聚焦在夏莉那根手指和苏晴脸上,然后又瞬间熄灭,所有背景都化为了模糊扭曲的色块和阴影,眼中只剩下了一脸震惊的苏晴。
夏莉……要夺走苏晴?
一股滚烫的、几乎要炸裂头颅的热流猛地涌上头顶,烧得她头晕目眩,血液轰鸣。仿佛所有的血液都瞬间冲向了大脑,让她眼前一阵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但紧接着,那灼热的热流又瞬间化为刺骨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冻得她连呼吸都停滞了。那寒意瞬间蔓延至全身每一个指尖,每一根发梢,让她如坠冰窖。方才在高空木板上感受到的寒冷,与此刻内心的冰寒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巴黎城繁华的景象在远处旋转、模糊、消失。所有的色彩、声音、意义都如同被黑洞吞噬般化为灰烬。支撑她活下去的、最重要的支柱,在她面前被夏莉那根优雅却残酷的手指轻易地、冷漠地指明,即将被连根拔起,夺走。
"你……你要……什么?"
林晓雪的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
都像是从冰封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的。她感觉浑身的血液真的停止了流动,凝固成冰冷的寒冰,连指尖都麻木得失去知觉。
夏莉的目光冷冽如极地寒冰,没有丝毫动摇:"我要她。"
"为……为什么是她……"林晓雪的声音颤抖得几乎无法辨认,带着绝望的不解。
"因为这是死斗。"夏莉的回答简洁而残酷,"提条件是我的权力,这是我应得的战利品。"
她那双冰蓝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就像你一样。"
"她……她不行……她不可以……"林晓雪的声音抖得像狂风中的残叶,破碎而无力,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乞求。
"夏莉,她不行,你换个要求,你换个要求好不好……"
夏莉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冷漠地注视着林晓雪。
"别的……你要别的好不好……多少钱?资源?我的工作室?什么都行……"林晓雪语无伦次,试图抓住任何一根可能的稻草。
夏莉的眼神愈发冰冷,看啊,这个人,即使到了这个地步……
林晓雪猛地向前一步,所有的骄傲和倔强在这一刻粉碎殆尽,只剩下最卑微的哀求。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错了!你换个要求!你要什么?你到底想要什么……我什么都给你,只要不是她……"
夏莉冷漠地注视着几乎要崩溃的林晓雪,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这是规则。"
"规则……规则也是可以……"林晓雪还试图挣扎,但夏莉已然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浪费。
"等一下!"
一直被这突如其来的"买卖"惊得说不出话的苏晴,打断了两人这令人窒息的对话。
"你们这算什么意思?当着我的面买卖人口吗?至少该问问本人的意思吧?!"
夏莉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嘲讽的意味看向苏晴,仿佛觉得她的抗议有些可笑:"当然,我不会勉强你,你要自愿跟我走才行。"
然后,她重新将目光投向已经快要瘫软在地的林晓雪,说出了最残忍的一句话。
"你来说服她。"
这句话,瞬间击碎了林晓雪所有的防线,夏莉把她昨天对艾薇做的每一件事,都如此精准地、残酷地、放大加倍后返还到了她自己身上。
这不是报复,这是惩罚,目的就是要彻底碾碎她赖以生存的、可笑的骄傲,要她亲自去扮演那个她曾经最不屑的的角色,让她品尝自己种下的苦果,让她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绝望和无能为力。
林晓雪彻底崩溃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恐惧和绝望:“夏莉……夏莉……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动她……求求你……我求求你……”
夏莉冷漠地看着彻底被击垮的林晓雪,如同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失败者。
"因为你犯了错,所以我只给你半小时。"
说完,她不再施舍给林晓雪任何一个眼神,向艾薇微微示意,两人转身,径直走向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将这片弥漫着绝望和崩溃气息的空间,留给了剩下的四人。
"叮"的一声轻响,如同最终的丧钟。
沉重的寂静再次降临,只有姚莉莉压抑不住的、害怕的啜泣声格外清晰。她蹲在地上,肩膀不住地抖动,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艾丽斯蹲在她身旁,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苏晴深深地皱起眉头,她快步走到林晓雪面前,双手扶住她剧
烈颤抖的肩膀:"晓雪。"
林晓雪像是被这声呼唤惊醒,猛地转过身。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眼神涣散而空洞,充满了巨大的恐慌和绝望。
"没……没事的,苏晴……没事的……"
她挣扎着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不会让她带走你的……我知道该怎么做……我去求她……我会跪下来求她……她让我干什么都行……"
"你在胡说什么!"苏晴厉声喝道,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她双手用力抓住她的肩膀,试图稳住她几乎要散架的身体,"输了就是输了,为什么要去求她?!你忘了你为什么来巴黎了吗?!你的骄傲呢?!为什么要向你的对手下跪?!"
林晓雪浑身抖得不成样子:"可是……可是她要抢走你了,我阻止不了她……我阻止不了……"
看着眼前这个被彻底碾碎了所有骄傲,颤抖得如同惊弓之鸟的林晓雪,苏晴的心痛得无以复加,她猛地把林晓雪搂进怀里,手臂坚定而温柔地环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动作充满了无尽的安抚和疼惜。
"别怕,晓雪。"
苏晴的声音变得异常温柔,像春日里最和煦的阳光,温暖而坚定地穿透了林晓雪周围的绝望阴霾。
"没什么可怕的,真的。"
她在她耳边低语,声音稳定而充满力量:"因为我的晓雪已经长大了,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就能自己规划自己的生活了。这点,我比谁都清楚。"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终于打开了林晓雪一直强忍的泪闸。她再也抑制不住,在苏晴温暖的怀抱中痛哭失声,像个迷路的孩子般拼命摇着头,泪水迅速浸湿了苏晴的衣襟。
"不……不是这样的……我做不到……没有你,我什么都做不好……"
"谁说的。"
苏晴的声音变得更加温柔:"晓雪,你总说你这个老板说话没人听,现在,你要负起老板的责任来了。你还要照顾莉莉,照顾艾丽斯,让店正常运营,让工作室维持下去。以后,这都要靠你了。"
她松开怀抱,笑着擦去她的眼泪,那笑容中带着无限的信任与骄傲:"晓雪,拿出你参加时装周的本事来。那时候人生地不熟,压力那么大,你都能那么快适应,做得那么好。现在更没问题!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强大得多,我一直都知道。"
忽然,苏晴的语气变得异常坚定,眼中闪烁着锐利光芒,那是林晓雪熟悉的、她的经纪人在谈判桌上才会露出的表情。
"晓雪,这对我们而言也是个机会。"
她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重要的秘密,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
"夏莉的资源和人脉不是我们能比得了的。我要利用这次机会,接近她,了解她,找到打破对你封杀的方法。我保证,一定让你重新回到台上。"
苏晴的目光灼灼,充满决心,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可能性,她握住林晓雪冰冷的手,用力地握了握,"所以,我们一起努力,好不好?"
她柔地凝视着林晓雪泪眼朦胧的眼睛:"晓雪,你还相信我吗?"
林晓雪用力地点头,泪水再次涌出:"我相信你,我永远都相信你。"
苏晴的脸上绽放出明媚的笑容,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计划一次短暂的旅行:"那不就行了!我去搞定封杀,你把家看好。等事情
结束了,我们再相见。"
"可是……你……可是夏莉她……"
"放心!"苏晴一扬下巴,"我也不是软柿子任人捏的!夏莉要想欺负我,那就让她试试看!我就不信我一个经纪人,还管不了一个模特了!到时候看看谁治谁!"
苏晴的声音又变得温柔而眷恋,带着深深的不舍:"好了,让我看看,我熟悉的那个林晓雪回来了吗?"
林晓雪抬起头,不停地抽泣着,苏晴笑着擦着她脸上的眼泪,扭头对姚莉莉说:"莉莉,别哭了。我不在这段时间,店里就要靠你了。"
姚莉莉哭着点头,艾丽斯一边安抚姚莉莉,一边用她闷闷的声音表示。
"苏姐,请放心吧,我会尽全力协助姚女士,处理好日常事务的。"
苏晴欣慰地点点头,转回头与林晓雪的额头轻轻碰在一起,闭上眼睛,感受着对方皮肤的温度,声音轻得几乎耳语,却带着千斤重的承诺。
"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好吗?我一定会回来的。"
她松开了手臂,后退一步,语气变得轻快明朗:"行了,莉莉,艾丽斯,你们带晓雪回去。我走了!"
说着,她转身向电梯走去,步伐坚定,没有回头。
林晓雪痴痴地看着苏晴走进电梯,在门缓缓合拢的那一刻,她清晰地看到,苏晴的嘴唇,清晰地、缓慢地,比出了一个无声的唇形。
等我回来。
电梯门彻底合拢,将那最后一丝无声的承诺和苏晴的身影完全隔绝的瞬间,林晓雪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她用手捂住脸庞,压抑已久的痛哭声终于爆发出来,那声音撕心裂肺,充满了无助与绝望。
姚莉莉吓得自己也哭得更凶了。她几乎是扑了过去,紧紧抱住林晓雪颤抖不已的身体,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林晓雪的背上。
"晓雪姐……你别哭了……你别这样……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艾丽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抱在一起痛哭的两人,口罩和墨镜遮掩了她所有的表情。
"怪不得……明明已经那么亲密了……"
她快步走到两人身旁,蹲下身子,先轻轻拍了拍林晓雪剧烈起伏的背:"林总,请冷静一点。苏姐她做出了她的选择,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冷静。"
然后转向几乎要瘫软在地的姚莉莉:"姚女士,请振作一点。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我们先带林总回去,这里太冷了。"
大楼外,苏晴迈出门口,清晨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阳光有些刺眼,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夏莉和艾薇正站在车旁,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有些异样。她们似乎正在激烈地交谈着,尽管声音压得很低,但肢体语言透露着紧张。艾薇的一只手搭在了夏莉的小臂上,似乎在不断地安抚着她,嘴唇快速开合,说着什么。
而夏莉则侧对着苏晴的方向,指向远处巴黎城中心的某個方向,固执地表达着自己的观点,她的侧脸线条不像平时那样完美地控制着,反而显得有些紧绷,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与她平日冷漠疏离气质不符的激动情绪。
看到苏晴走过来,两人立刻停止了交谈,仿佛切换了开关。夏莉脸上瞬间恢复了那种惯有的、滴水不漏的冷淡表情,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苏晴。
"她说服你了?"
苏晴迎着她的目光,表情平静得如同一潭深水:"是的,我自愿跟你走。"
另一边
,艾丽斯和仍在不停抽泣的姚莉莉,一左一右地搀扶着几乎无法自己行走的林晓雪,踉跄地走出了大楼。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门口只剩下艾薇和另一辆车等在那里。
看到她们出来,艾薇走上前,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夏莉大人已经带着苏女士先离开了,上车吧,我送你们回去。"
姚莉莉哽咽着低声道了谢,费力地打开后车门,小心翼翼地将浑浑噩噩的林晓雪扶了进去。艾丽斯从另一侧上车,轻轻地将林晓雪颤抖不已的身体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车辆平稳地启动,驶入巴黎清晨的车流。窗外的城市开始苏醒,但与车内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艾丽斯搂着怀中依旧止不住颤抖的林晓雪,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低下头,在她耳边用极轻却异常坚定的声音说道。
"林总,请振作一点,这次,我们一起寻找勇气。"
车辆在巴黎的街道上平稳行驶,窗外的景色如同流动的画卷,却无法吸引车内任何一个人的注意。后座,林晓雪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无法自拔,姚莉莉依旧低声啜泣,艾丽斯则维持着保护的姿态,沉默而坚定。艾薇透过后视镜,目光复杂地观察着后座的情况,特别是那个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艾丽斯。
在一个红灯前,车辆缓缓停下,艾薇终于忍不住,她微微侧过身,对艾丽斯说。
"恕我冒昧,但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或者我是否认识您的某位家人?"
艾丽斯墨镜后的目光似乎闪烁了一下,但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透过口罩发出沉闷的声音。
"艾薇女士,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请先送我们回去。"
一回到工作室,压抑的气氛瞬间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林晓雪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径直走到苏晴的办公桌前。
那里的一切都保持着主人离开时的模样,仿佛时间骤然凝固——笔记本电脑还打开着,屏幕已经变暗,但电源指示灯仍在幽幽地闪烁着;旁边放着苏晴的水杯;各种文件夹整齐又略显拥挤地堆叠在桌角,上面贴着五颜六色的标签;密密麻麻的便签纸贴满了显示器的边缘和桌面隔板上,上面是苏晴那清晰利落的字迹。
这一切都如此日常,如此熟悉,仿佛下一刻,苏晴就会推开门,带着那温暖的笑容走进来,轻松地说一句:"我回来了。"
林晓雪靠着办公桌慢慢滑坐到地上,曲起膝盖把头深深埋进去。苏晴被抢走了,她的心仿佛也被掏空了,留下一个冰冷而疼痛的空洞。
姚莉莉红着眼圈,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她这时才注意到,艾薇并没有离开,而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姚莉莉带着哭腔,有些迁怒地问道。
"你怎么还在这?你还要干什么?"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敌意。
艾薇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怔:"这话太失礼了,我也不想留在这里,我在受罚,这是夏莉大人的命令,我也没有办法。"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你不必管我,我不是你们的员工,也不会参与你们的事。可以的话,请无视我。"
姚莉莉被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能转身继续试图安慰蜷缩在地上的林晓雪,尽管她自己也需要安慰。
一直沉默旁观的艾丽斯,看着脆弱到极点的林
晓雪,又看了看沙发上那位泰然自若的"囚徒",似乎做出了某个决定。她迈步走到艾薇面前,声音透过口罩传出,低沉而清晰:"艾薇女士,请跟我来一下。"
天台上的风依然很大,吹动着两人的衣角。艾薇看着依旧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艾丽斯,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女士,我该如何称呼你?"
艾丽斯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着什么。然后,她抬起手,缓缓地摘下了脸上的口罩,接着是那副墨镜,最后,她取下了帽子。一张精致的面孔显露出来,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动人。
"艾薇女士,您还记得我吗?"艾丽斯的声音不再闷在口罩里,变得清晰而柔和,"我们曾经握过手,在伦敦,还记得吗?"
艾薇仔细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疑惑逐渐变为惊讶,最后完全化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天……"艾薇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充满了极大的惊愕,"是您,您为什么,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艾丽斯微微颔首,露出一个礼貌而含蓄的微笑:"艾薇女士,很高兴再次见到您。虽然场合有些出乎意料。我现在是这里的员工,在这里工作。"
"我也,我也很荣幸能再次见到您……"艾薇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稍稍回过神来,两人郑重地握了握手。
"可是……为什么?"艾薇问出了心中的疑惑,眼睛仍然无法从艾丽斯脸上移开,"您明明可以……"
"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不是吗?"艾丽斯轻声打断她,"在这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员工,这就足够了。"
艾薇的沉默良久,才犹豫地开口:"您想在哪里工作,当然是您的自由,任何人都无权干涉,这是最基本的准则。"
她谨慎地停顿,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但是,请恕我直言,您真的,真的不应该长时间呆在这种地方。"
艾薇微微蹙起精致的眉头,继续列举,语气坦诚得几乎有些天真,"这里的人,嗯,行为方式相当野蛮、粗鲁,不太讲究基本礼节,经常无视行业内默许的边界,还特别喜欢打断别人讲话……当然,她们的鱼做得确实非常美味,衣服设计的也相当漂亮有创意。"
她的眼睛里充满真诚的建议:"如果您想要一份长期且稳定的工作,我真的建议您考虑夏莉大人那里。那里的工作环境优越得多,可供您选择的职位也更丰富多样,更能配得上您的……身份。"
艾薇的语气变得热切起来,"你们一定会有很多共同话题,可以详细聊聊。如果您愿意,我现在就可以送您……"
"艾薇女士。"艾丽斯温和却坚定地打断了她。
艾薇的表情瞬间凝固,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怎么您也老打断别人讲话?"
艾丽斯脸上露出一丝歉然的微笑:"谢谢您,艾薇女士,谢谢您的建议和关心。但是,我不想去夏莉女士那里。我只想留在这里,我现在还不能走。"
她的语气带上了恳求,"所以,恳请您,请不要将您将我的事情告诉夏莉女士,任何人都不行,您能答应替我保密吗?"
艾丽斯满怀期待地盯着她,眼睛闪烁着罕见的热切。艾薇被那热切又期待的眼神盯得一阵心软,最终放弃。
"我明白了,我会替您保密,虽然我仍保留我的意见,但我
尊重您的选择。"
然后,艾薇姿势恭敬又优雅地低下头。
"殿下。"
工作室里弥漫着一股惨淡的氛围,仿佛连空气都变得沉重而凝滞。艾丽斯费了些力气,终于把林晓雪搀扶到了沙发上,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后背。林晓雪终于不再哭了,但依然一动不动地低着头,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灵魂,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反应。
艾薇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姿势依旧保持着惯有的优雅,但她的表情却管理得有些失败。她的眼睛时不时地、几乎是无法控制地瞟向艾丽斯,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巨大的困惑和一种"这个世界一定是疯了"的荒谬感。
姚莉莉站在一旁,用力地擦着自己红肿的眼睛。心里的害怕和委屈像潮水一样一阵阵涌上来。
她看着沙发上低着头、仿佛再也站不起来的林晓雪,多么希望也有人能来安慰一下自己,拍拍她的肩膀,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是没有,从来就没有。
她也想要安慰,但从来没有人安慰过她。
需要安慰的永远是林晓雪,苏晴则永远会安慰她,而自己,从来只能当那个压下所有情绪,负责加油打气的人。
她只能自己安慰自己,以前是,现在依然是。
可现在,苏晴不在了。
苏晴不在了,晓雪姐垮了,现在……现在只剩下她了。
"加油莉莉,你没问题的,你一定要站出来,把工作室撑起来。"姚莉莉在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双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她努力地盘算着:店是最重要的,一定要保持正常营业,这个自己可以做到。然后其他的……其他的该干什么?
想到这里,姚莉莉有点懵,一直以来,其他的事务都是苏晴在处理,如今让她来想,她也不知道该从何入手。
"别急,别慌,从头想。"姚莉莉小声地给自己打着气,"对,就像做衣服,从设计开始。首先看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她的目光扫过沙发上沉默的三个人:一个是彻底垮掉、迟迟振作不起来的老板;一个是正轻声细语、极其耐心安抚着她的助理;还有一个是一脸"我是不是搞错了什么"的超模。再加上她自己——一个慌了神的设计师。
姚莉莉努力地捋清头绪,现在在场的人……一个伤心的模特,一个懵圈的模特,一个目标明确的助理,再加上自己一个设计师……
这个组合……偏科偏的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前途渺茫。
经纪人!对,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像苏晴那样的经纪人,来统管大局,处理那些她不懂的事务。可是,要去哪里再找个经纪人呢?把钟瑾叫来?不行,不能告诉她们,如果她们知道了,一定会不顾一切的赶过来的,那国内的事务该怎么办?
那就……
姚莉莉悲哀地发现,自己在这个行业里认识的、能称得上经纪人并且有能力处理这种局面的,竟然只有苏晴和钟瑾两个人。社交圈竟然如此狭窄。
就在姚莉莉拼命思考到脑子几乎要冒烟,陷入绝望的死胡同时——
"叩、叩、叩。"
突然传来了一阵清晰的敲门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工作室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骇人。姚莉莉的心脏猛地一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军团的人找上门来了?自己能打过她们吗?报警管用吗?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赴死一般,猛地转过身,几步冲到门口,几
乎是豁出去般地,一把将门拉开!
门外,巴黎阳光倾泻而入,有些刺眼。
逆光中,站着一个纤细而美丽的身影。来人看到猛地打开门、一脸紧张和戒备的姚莉莉,似乎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那双明亮的眼睛瞬间弯成了两道可爱的月牙,整个人仿佛一道温暖而充满希望的阳光,猝不及防地、热烈地照射进了这片阴郁惨淡的门口。
"莉莉,好久不见。"
姚莉莉惊讶地连紧张都忘记了,她眨了眨有些红肿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门外那张巧笑倩兮的脸庞。
"雨……雨晴姐?"
门外的宋雨晴笑得更加灿烂了,那笑容温暖、和煦,带着一种能瞬间安抚人心的神奇力量。她的声音轻柔,每一个音节都包裹着十足的温柔。
"莉莉,恭喜你们。"
姚莉莉机械地点着头,大脑还在努力处理这个突如其来的惊喜,或者说是刺激。这时,一股巨大的希望如同潮水般涌上她的心头,姚莉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上前一步,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
"雨晴姐,你带经纪人来了吗?!"
宋雨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和问题弄得愣了一下,美丽的脸上露出一丝茫然,但她很快又恢复了那温柔的笑容。
"没有呀,"她轻轻摇头,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我是自己来的,不过放心吧,我这次给他请假了。"
姚莉莉瞬间泄了气,刚刚挺直的背脊一下子垮了下来。
"唉?"宋雨晴有点茫然地看着姚莉莉的反应,这和她预想中的再次见面完全不同。
她看着眼前耷拉着脑袋、周身散发着绝望气息的姚莉莉,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个,莉莉,我,我能进去吗……"
上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