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王冠(雲起篇中)
作者:yglmyglm
序章 日落与雲起低哑的引擎声浪如野兽蛰伏,平滑地滑过巴黎午后略显慵懒的街道。它平稳地驶过塞纳河上的桥梁,将北岸那些充满历史斑驳感的老建筑甩在身后,向着西面更为现代、也更为奢华的第十六区及布洛涅森林方向驶去。车窗外的景色逐渐从都市的繁华过渡到上塞纳省的宁静与开阔。
苏晴侧头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表情异常平静,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寻常的兜风,而非作为"战利品"被带往一个未知的囚笼。
她乘坐的是一辆经典款的阿斯顿·马丁,这辆车一如它的主人,优雅、强大,且不容置疑。哑光深空灰的车身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内饰是低调奢华的黑棕双色真皮搭配冷冽的金属饰条,车内弥漫着极淡的、某种难以名状的昂贵皮革与雪松混合的香气。
"你似乎一点也不紧张。"
夏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的法语带着巴黎上流社会特有的优雅腔调,平稳地听不出情绪。
苏晴依旧看着窗外掠过的一排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柏树,语气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我紧张什么?难不成你还要卖了我?"
夏莉从鼻子里极轻地哼一声,没有接话,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车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引擎低沉而平稳的轰鸣声。
车辆继续前行,穿过宽阔的广场与绿树成荫的大道。过了一会儿,苏晴终于转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的女人。夏莉的侧脸线条完美得如同古典雕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挺直的鼻梁,眼睛专注地看着前方。
"我能问个问题吗?"苏晴开口。
"你只可以问一个问题。"夏莉的声音没有波澜,仿佛在陈述一条既定规则:"我会认真回答你,所以想清楚再问。"
苏晴确实有个问题想问,一个看似无关紧要,却可能窥见对方某些真实面的问题。
"你为什么自己开车?"她问道。
夏莉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她快速瞥了苏晴一眼:"你不关心自己的处境,居然关心这个?"
苏晴微微歪头,语气里带着好奇:"我以为,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也得有个专职司机呢。"
夏莉沉默了片刻,远处,隐约可见典型的法式乡村风格别墅点缀在起伏的缓坡间,红瓦屋顶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暖。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作为家族成员,我应当有专职司机,甚至保镖车队。"
夏莉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但作为模特夏莉,这样就够了。"
苏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再追问,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
她理解,这辆车,这个自己驾驶的行为,是夏莉划分界限的一种方式。在这里,她首先是超模夏莉,而非家族的继承人。这是一种微妙的、属于强者的固执。她理解这种微妙的割裂感,就像林晓雪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面具和真心。
一段时间的沉默在车内蔓延,但并不令人窒息。直到夏莉再次开口,她的声音比之前似乎多了一丝探究。
"你不打算问问自己的事?"
苏晴这次转过身,正面朝向夏莉,脸上轻松的神色收敛了,变得认真而端正。
"不打算问,我自愿跟你走。"她强调着"自愿"两个字,然后话锋一转:"但我有个条件。"
夏莉终于侧过头,给了她一个正眼,眼神
里是毫不掩饰的冷漠和居高临下:"你搞错了,你不是我的客人,你只是我的战利品,没有资格提条件。"
苏晴面不改色,语气不卑不亢:"那我提个要求总行吧?战俘还有人权呢。"
这个说法显然让夏莉觉得很有意思,她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那你提吧。"
苏晴坐直了些,语气变得无比认真和专业:"我不想吃白饭,给我工作。"
"工作?"夏莉重复了一遍:"你想要工作?"
"是的。"苏晴肯定地点头:"我是职业经纪人,有多年工作经验,熟悉模特行业的整个业务流程,从签约、洽谈、行程安排到危机公关。同时,助理的职务我也能完全胜任,细节管理、沟通协调都是我的强项。无论是工作安排还是生活琐事,让我在你身边工作,这就是我的要求。"
车辆继续行驶,远处是巴黎城区的轮廓,近处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林木和偶尔闪过的私人庄园围墙,阳光透过云层,在宽阔的道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都弥漫着一种远离喧嚣的、秩序井然的富裕气息。
"原来你是这个想法。"
夏莉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不屑表情,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看透算计的表情:"不愧是经纪人,永远先为自己考虑。"
苏晴毫不退缩,甚至微微笑了一下:"我可以给您免费工作,管饭就行。纯粹从经济利益角度,雇佣我这样一个熟练工,您只赚不赔。请您考虑一下。"
车辆减缓速度,驶向一扇宏伟的双扇黑铁大门。大门两侧是修剪得极其整齐、高耸的柏树。大门缓缓自动开启,车子驶入了一条宽阔的砾石车道。
"这件事,我会考虑的。"夏莉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留下了一个开放的余地。
庄园的全貌逐渐展现在苏晴眼前。
这里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更像一座小型宫殿或博物馆,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梢和车轮碾过砾石的细微声响。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大片精心养护的草坪,绿意盎然,如同柔软的地毯。远处,一个古典风格的喷泉正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水光。车道一侧,可以看到一个由高大绿篱围成的迷宫一角,透着几分法式园林的古典趣味。更远处,一片波光粼粼映入眼帘——那是一个无边泳池,池水仿佛与远处的塞纳河景相连,旁边是宽敞的日光浴平台,摆放着舒适的躺椅。
一条宽阔的砾石车道蜿蜒穿过草坪,最终通向一座宏大的、拥有浅色石材立面和曼萨德式屋顶的主宅。建筑规模宏大,线条对称优雅,散发着历经数个世纪沉淀下来的低调奢华与不容接近的权威感。
对称的设计、弧形的巨大落地窗、简洁利落的现代平顶与玻璃露台融合得恰到好处,既保留了法式建筑的优雅精髓,又注入了现代极简的时尚感,正如夏莉本人,古老血脉与顶尖时尚的完美结合。
夏利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侧身对苏晴说:"从现在开始,你就住在这里。"
她的语气恢复了冰冷和命令式:"记住规则:不许和你工作室里的任何人联系,也不许以任何形式向她们发送消息。否则,我会对你,以及她们,加重惩罚。"
"我明白。"苏晴也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那边也用不着我操心。"
夏莉看着她平静的脸,似乎有些意外于她的爽快:"你似乎对她们很有信心?"
苏
晴推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自豪的神情:"当然了。我是她们的经纪人,我对我团队里的每一个人,都有绝对的信心。"
"跟我来。"夏莉不再多言,转身迈步向前。苏晴紧随其后,步伐稳健,不见丝毫慌乱与迟疑。
她当然有信心。
不仅是因为多年来与林晓雪、姚莉莉共同经历的风雨锤炼出的默契与信任,更是因为,在刚才那天台之上,在夏莉提出那个堪称毁灭性的胜利条件时,她清晰地看到了林晓雪的反应。
那是真的害怕,是彻底的服输,甚至前所未有的求饶了,林晓雪提出了各种补偿条件,甚至甘愿下跪……
但她自始至终,没有说出一句"我们离开巴黎"。
她的晓雪,骨头还没断。她的晓雪,眼中的火焰并未熄灭,只是被暂时的暴雨压制。
而这,就足够了。现在,轮到她了。
窗外的阳光愈发灿烂,肆意地洒在巴黎的街道上,为古老的建筑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枝头隐约可见萌动的嫩芽,空气中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春天的湿润暖意。冬天正在走向结束,这座城市正准备迎来它最富盛名的季节。
然而,工作室内的氛围却依旧凝固在彻骨的寒冬之中,甚至比之前更加沉重和复杂。
姚莉莉努力给自己打着气,目光再次扫过沙发上姿态各异的众人,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袭来,刚刚因为宋雨晴到来而升起的一丝微小波澜,迅速平息了下去,只剩下更深的混乱和茫然。
林晓雪依旧蜷缩在长沙发的一角,像个被遗弃的孩子。只有在几分钟前,宋雨晴突然到来,用那把熟悉的、带着温柔和关切的声音问"苏晴呢?这里怎么了?"时,她才像被电流击中一样,猛地抬起头。
那双平日里或睥睨或兴奋或充满支配欲的美丽眼睛,此刻却只剩下惊惶、羞愧和一片破碎的空洞。她仅仅与宋雨晴对视了一秒,甚至更短,便像是被灼伤般,更快更重地把头埋了回去,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艾丽斯安静地坐在林晓雪身边,她已经摘掉了口罩和墨镜,露出那张带着明显英伦特征的年轻面庞。
她为大家斟了咖啡,然后依旧安静地坐回她身边,继续着那似乎毫无意义却又无法停止的、轻柔抚摸林晓雪后背的动作,试图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安慰。
艾薇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端着咖啡杯,小口地啜饮着,试图用这暖饮驱散一些内心的荒谬感和不适。但她紧蹙的眉头和时不时瞟向门口的眼神,清清楚楚地写着"我后悔了,我太冲动了"、"我想一个人静一下"以及"这咖啡品质一般而配器更是糟糕"的复杂表情。
而刚刚到来的宋雨晴,则坐在林晓雪正对面的那张单人沙发上。
她穿着得体的春装,美丽的脸庞上泛着淡淡的红晕。然而,此刻这张温柔可爱的脸上却布满了淡淡的怒气。她紧紧盯着对面那个蜷缩的身影,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
姚莉莉看着这几乎凝固的一幕,简直想哭出来。这不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吗?不,可能还更乱了,又多了一个需要她来解释、来安抚的人!
"所以,"最终还是宋雨晴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的声音依然柔柔软软的,像裹了棉花糖,但里面蕴含的不满却清清楚楚。
"苏晴她被那个夏莉抢走了,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
能回来?"
她兴冲冲地赶来巴黎想给大家一个惊喜,却没想迎头撞上这样一个噩耗。
姚莉莉艰难地点点头,声音有些干涩:"是,是的,就是早上发生的事。"
"夏莉在哪?告诉我地址,我现在就去找她。"宋雨晴说着站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提包,一副立刻就要出发的模样。
姚莉莉吓了一跳,赶忙拦在她面前,急急地说道:"雨晴姐!你先别冲动!这事,这事不是这么办的!我们确实是输了死斗,按照规则……"
"那和我没关系!"宋雨晴温柔地打断她:"我又不是模特,不用遵守模特圈的规矩。我去找她把苏晴要回来。"
看着她那副气鼓鼓、认准了道理就要去做的认真模样,沙发上旁观的艾丽斯、艾薇,心里都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
真的好可爱啊……但可爱不能解决问题啊。
姚莉莉努力解释:"雨晴姐,你真的先等等!这事,这事真的不是这么办的!我们确实是输了。"
"那要怎么办?"宋雨晴的声音提高了些许,但依然保持着那种特有的温柔质感:"就这么看着苏晴在那受苦吗?"
艾薇的眼角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
姚莉莉都快哭出来了:"我也不想苏姐受苦啊!但是求求你,先等等,让我们想想办法,好不好?"
看着姚莉莉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宋雨晴不忍心地重新坐了回去,她轻叹一口气,声音温柔得让人心碎。
见稳住了宋雨晴,姚莉莉稍微松了口气,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将目光转向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艾薇,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
"艾薇女士,那个,您能不能告诉我,苏姐现在具体在哪里吗?我,我想给她送点吃的行吗?她从早上就没吃……"
她声音越说越小,自己也觉得这个请求在眼下显得有点可笑和卑微,但这似乎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能为苏晴做的一点事了。
"你们……"艾薇终于忍不住了:"你们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的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诞感:"苏女士现在在夏莉大人的庄园里!那里不是监狱!不是贫民窟!是莫罗家族的私人庄园!恕我直言,那里的环境、待遇,比这里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她至少拥有一个单人客房,而不是睡在沙发或是帐篷里!"
姚莉莉愣了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这个显然的事实被她们完全忽略了,对啊,夏莉的住所,怎么可能会差。
宋雨晴也愣住了,她眨了眨眼睛,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的想象可能过于戏剧化了。她站起身,语气缓和了许多,温柔地问道。
"艾薇女士,那苏晴现在她到底怎么样?您能告诉我吗?她还好吗?"
"为什么要问我?"一股想要崩溃的情绪终于冲垮了艾薇优雅的仪态:"她又不是在坐牢,你难道不会自己打电话问她吗?!""……"
一瞬间,整个工作室彻底安静了下来。
姚莉莉愣住了。
艾丽斯抚摸林晓雪后背的手停住了。
连一直把自己封闭起来的林晓雪,埋在膝盖里的头也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宋雨晴漂亮的眼睛眨了眨,脸上担忧的表情慢慢转化为了纯粹的……呆滞。
对啊。
我们为什么不打个电话呢?
所谓关心则乱,莫过于此。
姚莉莉被艾薇一句话点醒,立刻手忙脚乱地摸出自己的手机,指尖颤抖着就要去翻
找苏晴的号码。
"停!停下!"艾薇立刻出声制止,声音带着少有的严厉。姚莉莉的手指猛地顿在屏幕上方,不解地看向她。
"根据规则,"艾薇的声音严肃而清晰:"和苏女士同属一个工作室的人都不能联系她,也不能和她说话,否则,惩罚会加重。"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林晓雪身上:"就像我现在也不能联系夏莉大人和军团的其他人一样。"
然后她转向宋雨晴,语气稍微缓和:"能和她联系的,只能是和工作室无关的人。"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宋雨晴身上。
宋雨晴眨了眨眼睛,一瞬间就理解了情况的特殊性:"那就是说,能联系她的,只有我?"
艾薇点了一下头,补充道:"理论上,是的。并且,你最好只是‘联系’和‘确认’,不要试图传递任何可能被视为‘串通’的信息。"
"我明白了。"
宋雨晴不再犹豫。她纤细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而准确地滑动,很快找到了那个她置顶的、熟悉的名字。她按下了拨号键,然后点开了免提功能。
"嘟……嘟……"
单调的等待音在寂静的工作室里被无限放大,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姚莉莉屏住了呼吸,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胸前。艾丽斯也停止了安抚的动作,碧绿的眼睛紧紧盯着那部正在呼叫的手机。连艾薇也看似不经意地调整了坐姿,注意力被吸引了过来。
而蜷缩在沙发上的林晓雪,在那等待音响起第二声时,身体就猛地一颤。
"嘟……咔。"
电话被接通了。
"喂?晴晴?"
苏晴那熟悉无比的、温柔中带着明显惊讶和猝不及防的声音,清晰地透过手机的扬声器传了出来,瞬间充满了整个工作室。
这声音像一道强烈的电流,林晓雪猛地抬起头,泪水早已模糊了她苍白的脸,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近乎疯狂的渴望和痛苦。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沙发上跌下来,不顾一切地扑向茶几。
艾丽斯反应极快,在她扑出去的瞬间就紧紧拉住了她的手臂,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阻止她碰到手机。艾丽斯迅速凑到林晓雪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焦急和警告。
"林总!不行!您不能说话!绝对不能!求您了!想想后果!"
林晓雪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秋风中的最后一片树叶。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死死地盯着手机上那个闪烁的名字。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滚落,砸在工作室老旧的地板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克制着自己,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那压抑的沉默比任何哭喊都更令人心碎。
电话那头,苏晴似乎因为没立刻得到回应而更加疑惑:"晴晴?怎么了?信号不好吗?听得到吗?"
宋雨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正常,但那份急切还是泄露了出来:"苏晴!是我!你现在怎么样?你还好吗?她……她没有难为你吧?"
电话那头的苏晴明显愣住了,停顿了几秒,声音里的惊讶更浓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慌乱:"晴晴?你,你怎么知道了?你在哪里?"
"我就在巴黎!就在你的工作室里!"宋雨晴立刻回答。
手机里传来一声清晰的、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苏晴的声音变得有些艰难:"晴晴……你怎么突然过来了?也不,不提前告诉
我一声,我都没能去接你。"
"钟瑾前两天给我打了电话,我才知道你们来巴黎工作了。"宋雨晴的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所以我也请了假,想来祝贺一下你们,另外看看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苏晴的声音再次传来,变得非常非常温柔。
"晴晴……谢谢你。我们也是刚来没多久,一切都还没安定下来,乱七八糟的,本来想着等一切都走上正轨……"
她的声音越说越轻:"等安定下来以后再告诉你的……"
这个合情合理却又略显苍白的解释,让宋雨晴的眼睛黯淡了一下,轻声回应:"我明白的,我也是……怕打扰到你们,所以,才没有提前说……"
一直死死盯着手机的林晓雪,一下子抬起头看向宋雨晴,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眼看对话开始朝着更伤感的方向滑去,旁边的姚莉莉手舞足蹈,拼命向宋雨晴比划着口型,示意她问重点!问关键!
宋雨晴连忙点点头,强行将话题拉回正轨:"苏晴,你先别管这些了。告诉我,你现在具体在哪里?安全吗?周围有人看着你吗?"
一旁的艾薇终于忍无可忍,彻底扭过头看向窗外。
电话那头的苏晴似乎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随即她的声音传来,语气变得正常甚至略带一丝轻松。
"我?我现在在夏莉的——哦,是夏莉大人的庄园里。刚分派了房间,现在要去看。接着去领个人用品,一会儿可能还得去领些别的。早上走得太急,笔记本忘拿了。"
扬声器里流淌出的苏晴的声音,平稳、温和,甚至带着一点刚刚安顿下来、思考日常琐事的细微烦恼。这过于正常的语气,与工作室里弥漫的、仿佛世界末日般的悲壮和绝望形成了尖锐到近乎荒谬的对比。
这种过分的正常,反而让这边严阵以待、脑补了无数悲惨场景的众人感到一阵无所适从的茫然。
宋雨晴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接下来该问什么了。她愣了几秒,终于找回了一点思路,决定先完成最初的来意。
"对了,苏晴,还没正式说——恭喜你们的工作室开业。"
电话那头的苏晴似乎也松了口气,声音里的温柔一如既往,却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谢谢,谢谢你,晴晴。还让你特地为了这个跑一趟……真的太麻烦你了。"
"你们的工作室开业了,我当然要来看看啊。"宋雨晴的声音愈发温柔,仿佛能抚平一切褶皱。
"钟瑾都跟我说了,你放心吧,国内那边的事情,我会帮她的。你就安心在那边……嗯……"她一时卡住,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苏晴目前的状况。
这句话似乎精准地触动了苏晴内心最柔软也最愧疚的那个角落。电话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能听到她微不可闻的呼吸声。再开口时,苏晴的语气变得异常复杂,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歉疚和某种深藏的痛苦。
"晴晴……总是这样麻烦你,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
她的声音微微哽咽,似乎无法找到合适的词语来表达此刻翻涌的情绪。
宋雨晴清晰地听到了那份哽咽,嘴角努力扬起一个温柔的、让对方安心的弧度,尽管这个笑容里浸满了苦涩。
"不麻烦的,苏晴。真的,能帮上你,真的太好了……"
林晓雪依然死死地盯着宋雨晴,旁边的姚莉莉一看
这对话的气氛又开始朝着某种不可控的、危险且煽情的深渊滑去,胳膊挥舞得几乎要出现残影:"正事!问正事!"
宋雨晴接收到了姚莉莉那快要抽筋的信号,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朋友间的寻常关心:"苏晴,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艾薇,补充道:"对我。"
电话那头,清晰地传来苏晴吸鼻子的声音,很轻微,但在这寂静的房间里和免提的放大下,显得格外清晰。她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极力平复情绪。再次开口时,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温热感,却又充满了某种坚定的力量,异常温暖。
"晴晴,我在这里真的很好,你不用担心我。我正在向夏莉大人申请工作的事,具体做什么还不知道:"她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熟悉的、属于职业经纪人的那种跃跃欲试和韧性:"但不管是什么,也难不倒我。你知道我的。"
然后,苏晴的声音变了。
她的声音变得更加柔软,充满了某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的眷恋之情。她的话语慢了下来,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情感的细细打磨,像是在透过冰冷的手机,凝视着、抚摸着她最珍贵的宝藏。
"我知道,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难过,很害怕。但我的……我的……我的晴晴,一定能振作起来。"
苏晴继续说着,声音中充满了信任与鼓励。
"因为,我的晴晴已经长大了,自信了,勇敢了,已经不怕摔倒了。她以前可以自己爬起来,现在也可以。"
她的语气变得更加坚定,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承诺:"而且,我们已经约好了,我的晴晴,从来不食言。"
林晓雪已经泪流满面,整个人瘫软在艾丽斯怀里,身体因为极力压抑哭声而剧烈颤抖。
宋雨晴黯然地低下头,浓密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嘴角那抹苦涩至极的微笑。
姚莉莉站在一边,心里只剩下一个无比强烈且真诚的念头。
苏姐。
你快挂了吧,真心的。
后面的局面我真处理不了啊!
第一章:抵押物与战利品
电话挂断后的寂静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姚莉莉看着仍在艾丽斯怀里轻微抽泣的林晓雪,又望向坐在对面低着头、整个人被悲伤气息笼罩的宋雨晴,真切的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这已经远远超出她的能力范围了——她甚至敢说,现在这局面就算是苏晴回来都解决不了,搞不好还会从两个变成三个。
这时,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艾薇站了起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姚莉莉连忙转过头,努力挤出一个感激的表情:"好,好的,艾薇女士。今天真的非常感谢您送我们回来,还,还帮忙解释了规则。"
她的感谢是真心实意的,如果没有艾薇,她们可能连这通电话都打不了,甚至可能早就因为无知而再次触怒夏莉。
艾薇点点头,向门口走去:"明天早上我再过来。"
"您明天还要来?"姚莉莉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她以为艾薇的任务只是"送她们回来"而已。
"我在受罚,你忘了吗?"艾薇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姚莉莉一眼,表情复杂。
姚莉莉这才猛地想起来。她快步走到艾薇面前,脸上写满了困惑,小心翼翼地问道:"艾薇女
士,您一直说的‘受罚’,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夏莉大人她具体是怎么惩罚您的?"
她实在无法想象,对于艾薇这样级别的超模和名媛,什么样的惩罚需要她每天都待在这个简陋的工作室里。
艾薇似乎并不太想详细解释,但又觉得不说清楚可能以后麻烦更多。
"因为我输了死斗。而且还输得这么……"她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那场被林晓雪用羞辱的方式击败、让她尊严扫地的失败,她不愿再说下去,话锋一转。
"因为这件事,我个人,以及我所代表的品牌形象,都遭受了巨大的、难以估量的损失。更重要的是,我的失败,严重影响了夏莉大人和整个军团的声誉。"
"所以,夏莉大人的处罚就是:"在这件事彻底了结之前,我必须留在这里。"她目光扫过这间简陋的工作室:"留在这里。
既是互相监督,也是一种放逐。""了结?"姚莉莉像是终于在迷雾中看到了一线微光,急切地追问:"那怎么才算了解呢?
有没有一个具体的标准?或者时间?"艾薇似乎觉得她这个问题问得极其天真:"等到夏莉大人认为可以结束了,那自然就算结束。"
姚莉莉不甘心地继续追问:"那夏莉大人她,什么时候才会认为可以结束呢?"这个问题问出的瞬间,沙发上的宋雨晴和林晓雪几乎同时抬起了头,两双带着不同情绪的眼睛——一双温柔而关切,一双破碎而急切——同时聚焦在艾薇身上,等待着她的回答。艾薇看着这个叫“夏莉大人”叫得比自己还顺溜、还充满感情的姑娘,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这还需要问我吗?
当然是等她满意的时候了。""满意……"姚莉莉喃喃道,她看着艾薇那张写满"你不会又要问她什么时候才会满意吧"的表情,但还是老实地继续追问:"艾薇女士,那夏莉大人她什么……""
停!"艾薇终于忍不住了,直接打断了姚莉莉的无限循环:"停下。"姚莉莉立刻老实地闭上了嘴。这让艾薇的心情莫名好转了一些,她以前总是那个礼貌倾听、很少会主动打断别人的人。现在她终于有点理解林晓雪为什么老喜欢这么干了。她重新转过身,走回刚才的沙发,姿态完美地重新坐了下来:"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比如说,你们确定——苏女士她,真的想要回来吗?"姚莉莉愣住了,宋雨晴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闪过一丝愕然,但随即又被更深沉的思虑所取代,就连一直专注于安抚林晓雪的艾丽斯,也忍不住转过头,碧绿的眼睛认真地看向艾薇。作为某种程度上也是"后来者"的她,似乎更能客观地看待这个问题。艾薇满意地环视了一圈被她一句话彻底改变了气氛的房间,脸上露出了一个"
这次总算没人打断我说话了吧"的矜持表情。"苏女士说的话,你们应该都听清了吧?"她回忆着电话里的内容:"‘申请工作’
——她是这么说的,对吧?"艾薇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行业内部人士的笃定:"在苏女士所处的这个行业里,没有任何一个经纪人或者助理,会拒绝为夏莉大人工作的机会,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顶点。""如果苏女士真的能凭借自己的能力,获得夏莉大人的认可,获得一份正式的、长期的工作。"
她停顿了一
下,目光扫过众人:"请不要忘了,经纪人这个职业,永远是以利益和职业发展为最优先考量因素的。"分析完毕,艾薇轻轻地舒了一口气,不被人打断、完整表达观点的感觉,真好。"不会的!"
林晓雪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艾薇:"她会回来的,她和我约好了,我永远相信她。"艾丽斯长出了一口气,林晓雪终于开始说话了。姚莉莉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没错!
苏姐才不会扔下我们不管!"艾薇被林晓雪盯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你们误解我的意思了!我并没有质疑你们过往的关系和承诺。
请注意,我说的是‘以往的’。"她试图用理性说服对方:"苏女士她,一直以来,只是你们的经纪人,没错吧?
一个拥有如此专业能力和野心的经纪人,却在经营一家女装成衣店,甚至亲自充当店员,这本身就不太符合常理,不是吗?""当她开始接触那些她曾经只能仰望的顶级资源、核心秀场、全球性的时尚人脉……当她意识到,自己有机会一直留在那个真正的世界级舞台中央时——"艾薇的目光再次落在林晓雪身上:"你觉得,作为一个以规划和最大化客户利益为天职的经纪人,她会怎么想?她会如何重新评估和选择?""
她不是经纪人!"林晓雪激动地打断她,声音尖锐起来:"她是苏晴!她才不会不管我!
她才不会不要我的!她是我的,我的……"林晓雪的声音猛地卡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扼住了喉咙。她是我的什么?我的经纪人?——这恰恰印证了艾薇的说法。我的家人?——这似乎不够,远远不够。我的……?她能给苏晴什么?一个需要她安抚、约束、甚至收拾烂摊子的"艺人"?一个连彼此心意都无法确认的"暧昧对象"?一个把她困在小小成衣店里的"
老板"?与夏莉·莫罗所能提供的、那个广阔无垠的世界级平台和职业巅峰相比,自己所能给予的,究竟是什么?一股巨大的茫然和恐慌瞬间淹没了她,她发现自己无法回答。有些答案,带着太过灼热的温度和太过沉重的份量,以及无法预料的后果。一旦说出口,某些东西就会彻底改变,或者,会让她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某种借口彻底崩塌。这让她感到恐惧。她承受不起那个答案可能带来的一切。宋雨晴一直安静地看着她,轻声开口:"晓雪,为什么不说了?她是你的什么?"
林晓雪像是被这个问题烫到了一样,猛地微微侧过头,避开了宋雨晴的目光,不敢再看她。慌乱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她。宋雨晴的目光紧紧地追着她,还在等待着那个答案,那个能让她安心、或者死心的答案。先前那种统一的悲伤和同仇敌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暗流涌动的张力。艾薇抛出的现实问题,林晓雪无法回答的情感诘问,宋雨晴那不言而喻的失落和坚持……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无形却紧绷的网,将每个人都缠绕其中。姚莉莉站在中间,看着这急转直下的局面,只觉得头皮发麻,开始真心实意地觉得上天对自己太不公平了。这算怎么回事?她要怎么处理?她只是一个设计师啊。谁都不是瞎子,在广州的时候,谁看不出来,可那层窗户纸从来没人捅破啊。现
在呢?自己该怎么办?难道要像苏姐那样,继续装傻吗?艾薇也对这奇怪的氛围感到惊讶,那双美丽的蓝眼睛微微眯起,如同微风吹过湛蓝的湖泊,泛起细微的涟漪。她决定还是尽快把话说完离开,回到自己的公寓去好好泡个澡,把这一天的混乱都洗掉——毕竟,接下来才是重点,事情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她需要时间重新审视计划的可行性。"
你们的想法能不能不要这么激进。"她试图将话题拉回一个相对理性的轨道:"林克莱尔,虽然我对你的某些……手段,极度不认同,甚至感到厌恶。但我必须承认你的实力。"
艾薇的目光中闪过一丝专业的赞赏:"你对距离和空间,身体控制的把握,以及对镜头感的掌控,的确让人惊叹。那是非常罕见的天赋,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具备了挑战更高层面的潜力。""所以,基于这份实力,你也许,应该尝试思考一下不同的选择。
更务实的选择。"她的目光扫过姚莉莉和宋雨晴,最终回到林晓雪身上:"比如,尝试去理解苏女士可能做出的选择。"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
毕竟,解决问题的方式有很多种……"林晓雪缓缓地坐回沙发上,艾丽斯下意识地还想伸出手,像之前那样轻轻抚摸她的后背给予安慰,但这次,林晓雪抬起手,无声但坚定地推开了艾丽斯的手。她不再看任何人,只是直直地盯着眼前的茶几表面,仿佛那上面写着什么答案。艾薇是什么意思?就像MIYU之前说过的,去找夏莉,在她面前低下头,承认她的至高位置,请求她的宽恕?或者是用另一种方式,她更熟悉,更擅长的方式,用那个自己……艾薇看到林晓雪不再说话,只是陷入一种令人不安的沉默,不由得暗暗松了一口气。时间并不充裕,甚至可以说是很紧迫了,她需要抓紧时间。"就这样。"
她简短地表示,然后起身走向屋门,她打开房门,门外小巷里的阳光洒进来,让她的心情放松了一些。那熟悉的巴黎街景,那远处传来的车流声,都让她感到一丝安心。她正要迈步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背后突然传来了林晓雪冰凉的声音。"艾薇。""回来。""把门关上。"
艾薇迈出的脚步瞬间僵在半空,整个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寒冰冻住,完全绷紧了。那只已经踏出门外、接触到阳光的脚,仿佛被钉在了原地。林晓雪没有再说话,但艾薇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冰冷而专注的视线正牢牢地锁定在自己的背上,如同实质般刺人。那视线里没有了之前的崩溃和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重新凝聚起来的危险气息让,她如芒在背。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巷子里的阳光和空气。艾薇僵硬地转过身,重新走回去,却不敢再坐回那张沙发,只是有些无措地站在那里。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几个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声。"能说的,我都已经说完了。"艾薇的声音带着一丝轻颤:"如何决定,是你们自己的事。
请不要再问我了。"然而,林晓雪的回答却冰冷而直接,粉碎了她立刻抽身的希望。"你哪也不许去,就留在这里。"艾薇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被冒犯的惊怒:"
你在胡说什么?!我的惩罚是留在这里‘直到事情结束’,不是
‘住在这里直到事情结束’!
这有本质的区别!"林晓雪看着她,眼睛因为长时间的哭泣而红肿,脸上还残留着泪痕,看上去异常脆弱。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让艾薇的心脏猛地一缩——里面所有的混乱、痛苦、迷茫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冰冷、极其清醒的寒意,像结冻的湖面,反射着锐利而危险的光。"这是我定的。"
林晓雪的声音平稳得可怕,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面:"你哪也不许去。""惩罚是夏莉大人定的!"艾薇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带着一丝恐慌的尖锐:"
你没有资格更改!你这样做,是想让惩罚变得更快加重吗?你想激怒她吗?!"
林晓雪缓缓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她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因为之前的情绪崩溃而显得有些迟缓,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她走到艾薇面前,虽然身高逊于对方,但那冰冷的目光却让她仿佛在俯视着艾薇。"我的胜利要求,"林晓雪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还没有提。我现在提要求,这不是修改夏莉的惩罚。"
艾薇愣住了,急声道:"什么?你,你已经放弃提要求了!苏女士撕合同时你也默认了!
你怎么能出尔反尔?!"林晓雪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反而因为艾薇的辩驳,开始一点点地染上一种压抑已久的、深沉的怒火。那怒火并不炽热,而是冰冷的,仿佛来自极地深渊。"我是说了要放弃。
而且是两次。"林晓雪的声音冷得掉渣:"第一次放弃,是为了平息这件事,可事情结束了吗?"一种压抑许久的、狂暴的怒火开始在她眼底深处熊熊燃烧,几乎要喷薄而出。"
第二次,是为了求她放过苏晴。"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痛楚和愤怒:"可她答应了吗?""既然我的‘放弃’
既没能结束事情,也没能换回苏晴,那我为什么还要遵守它?既然她什么都没有给我,我为什么不能行使我作为胜利者,应得的权力?!"艾薇被这番强词夺理却又偏偏戳中某些事实的逻辑驳得一时语塞,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该如何辩驳。规则是死的,但人是活的,尤其是在对方根本不在乎规则底线的时候。"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艾薇的声音开始发抖,失去了所有的优雅和从容。林晓雪向前逼近一步,艾薇被迫又后退了一步,小腿撞到了沙发边缘,险些摔倒。"我的要求是:"林晓雪的眼神几乎要噬人:"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离开这间工作室半步,直到苏晴回来。"
艾薇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而发抖,脸色煞白。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晓雪:"你,你这是在监禁我!你这是非法拘禁!你……"林晓雪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模仿夏莉式的冷酷嘲讽:"
她说的——要夺走‘重要’的东西。""你是她的密友吧?是她重视的人吧?"
林晓雪的声音充满了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那么,她一天不放苏晴回来,我就一天不放你离开。这样才算公平,不是吗?"
最后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最沉重的枷锁,铐在了艾薇的脚踝上。她看着林晓雪那双再无一丝动摇、只剩下冰冷决绝和疯狂计算的眼睛,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了全身。她终
于明白,这个女人,是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苏晴站在房间中央,目光缓缓扫过这个即将成为她临时居所的空间。这是一间标准的客房,面积不大,约三十平方米,但布局精巧,功能齐全。墙壁是温暖的米白色,地上铺着浅橡木色人字拼接地板,光脚踩上去一定很舒服。一扇弧形落地窗占据了整整一面墙,挂着简约的亚麻灰色窗帘,此刻敞开着,让阳光充分洒入,也将窗外精心修剪过的花园绿意和更远处塞纳河的波光框成了一幅生动的油画。窗边放置着一把设计简约的布艺单人沙发和一盏落地阅读灯,看起来是个放松休息的好角落。床是一张标准的单人床,铺着质感高级的灰白色床品,看起来蓬松柔软。床边有一个同色系的木质床头柜,上面放着一盏小巧的台灯。房间另一侧是一个内置的衣柜,旁边是一张简洁的书桌和一把椅子,看起来适合办公。一扇半开的门后是整洁的卫生间,能看到亮闪闪的镀铬五金和白色瓷砖。"
这是你的房间。"夏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依旧没什么情绪起伏,像在陈述一份产品说明书。"日常用品会有人每天负责更换。每天去餐厅用餐,如果你不想去餐厅,或是对饮食有特别要求,比如过敏或偏好,直接去向管家说明。
有其他需求,或是想要外出,需要先征得我的同意。还有别的问题吗?""你让我住这里?"苏晴确实有点惊讶。这和她想象中的"
战利品"或"阶下囚"的待遇……有点不大一样。这房间虽然不算奢华,但绝对舒适、整洁、明亮,甚至称得上温馨,远比她们那个有些年头的工作室条件好得多。夏莉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淡淡地回应:"你不是我的客人,所以只能住普通房间。"苏晴了然地点点头,从善如流:"
明白,我是战利品,你让我住哪里,我就住哪里。"她在心里忍不住嘀咕,夏莉是真没吃过苦啊。"工作的事,我会考虑。"夏莉重复了一遍之前的承诺,随即再次强调:"
别忘了规则。不许以任何方式联系她们。"说完,她转身准备离开。"夏莉大人。"
苏晴叫住了她。夏莉停下脚步,没有回身,只是微微侧过头,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线,表示她在听。苏晴向前迈了一小步,郑重地欠身:"上次的事,还没有正式向您道谢。谢谢您的帮助。"夏莉似乎有些意外,她缓缓转过身:"
她拒绝了我的帮助。""不是这个。"苏晴摇摇头,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着夏莉:"是上次,我们打架的事。
谢谢您帮我们封锁了消息,没有让事态扩大化。"夏莉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反问道:"是MIYU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发现的?"
女士没有告诉我什么:"苏晴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爽:"她只是笑得特别开心,而且笑了很久。"
她很快收敛了那点小情绪,正色道:"在巴黎,能有这种能力,将那种规模的冲突消息彻底压下去、抹得干干净净,并且有可能会主动做这件事的,我想来想去,只有您。"
夏莉没有立即回应苏晴的推断,而是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MIYU笑得很开心?"
苏晴无奈地笑了笑:"是啊,明明平时那么彬彬有礼的一个人,一讲电话
就像变了个人似的。MIYU女士真的很有趣。"
夏莉的目光飘向窗外,远处巴黎的天际线在阳光中若隐若现。
"她们也常这么说。"
她那冰蓝色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复杂情绪。
"但她从未对我笑过。"
她的视线重新回到苏晴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沉重的分量:"直到现在,MIYU对我永远是一副警惕疏离的样子,而我也只能以同样的态度回应她。"
话音落下,她便陷入了沉默,不再多言。苏晴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不是她能够代为解释或调和的事情,她也不应该贸然说什么。
良久,夏莉的眼神渐渐缓和,那些公事公办的冷漠神色悄然褪去:"消息确实是我封锁的,但不是因为她。"
"不是因为她?"苏晴这次是真的惊讶了,那是因为谁?。
夏莉转身面向墙壁上挂着的一幅油画。画作描绘的是塞纳河畔的日落景象,笔触精致但显然出自不太出名的画家之手,画框是普通的木质材料,符合实用而不奢华的定位。
"如果那天是我在场,我会继续拍摄直到结束,然后安静离开。不会介入,不会冲动,更不会给人留下任何话柄和拍摄的机会。"
苏晴有些尴尬地抿了抿唇:"您说得对,这才是正确的做法。那天是我太冲动了。"
"这和正确与否无关。"夏莉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苏晴脸上,带着一种异常的严肃:"因为我不敢。我是模特,我必须遵守我的职业准则。"
苏晴下意识地笑了起来:"您当然不会那样做了,您可是行业顶尖的存在,如果您都做不到,还有谁能做到?"
"你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夏莉凝视着苏晴的眼睛,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玩笑或自谦的成分,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严肃的坦诚。
"我不是不会,是不敢。"
看着夏莉那异常严肃和认真的表情,苏晴忽然间明白了些什么。她似乎有点理解,为什么这次林晓雪对艾薇的羞辱,会引得这位高高在上的王者亲自出面,并且采取如此雷霆手段。夏莉·莫罗,或许比她预想的要更加的,敬畏和遵守这个行业的规则与秩序。
即使她已经站到了顶峰,即使她拥有强大的背景,她依然严格地自我约束,并且不容许任何人肆意破坏和践踏她所维护的这套体系。这种近乎偏执的、对规则的恪守。她比她最初预想的要更加复杂,也更加……遵循着某种看不见的框架。
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苏晴脚步声远去,脸上温和的表情慢慢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深思。她走到门边,轻轻反锁了房门,然后转身,像是卸下了所有力气一般,直接倒在了那张柔软的床上。身体陷入蓬松的被褥,被阳光晒过的面料散发出干净温暖的味道。让她发出了一声满足的、极其轻微的喟叹。
"好久没睡床了,真软和啊……"
工作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变得极其粘稠和压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阻力。艾薇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像是被无形的寒流击中。
她明明拥有着绝对的身高优势,但此刻,在林晓雪那冰冷,仿佛蕴含着风暴的目光注视下,她竟感觉自己才是那个被俯视、被绝对压制的一方。
"你不必这样,"艾薇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找回一丝理智和规则:"明天,明天我还会再来的,我可以早点过来,待到很晚……"
"那你让苏晴回来。"林晓雪毫不留情地打断她,声音平滑而冰冷,像一把打磨锋利的冰刃:"让她明天再回去,也可以早点。"
艾薇被这句话彻底噎住,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怎么可能做得到?这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彻底撕破一切伪装的粗暴,让她所有基于规则和体面的应对策略全部失效。
"别惹我,艾薇。"林晓雪向前迈了一小步,声音陡然变得危险,每个字都裹着一层寒冰:"你只是个抵押物。我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艾薇的心理防线。
抵押物……
这个词将她所有的骄傲、所有的身份、所有的优雅都剥得一干二净,物化成了一个可以随意摆布的对象。
站在一旁的姚莉莉,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湿,衣服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冰凉的黏腻感。她惊恐地看着林晓雪。
她清楚地看到了,在林晓雪那双重新聚焦、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里,又泛起了那种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见到的黑潮。
那股耀眼和自信的光芒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暴厌气息,是压抑到极致后扭曲的愤怒,是失去最重要之物后滋生出的毁灭欲。那种熟悉又令人恐惧的气息,仿佛来自她们最不愿回首的过去。
她又变回去了。
过去的场景开始不受控制地一幕幕浮现在姚莉莉的眼前:那些强硬的支配、不容置疑的命令、带着羞辱的要求……那个被愤怒和创伤所支配、用伤害来保护自己、同时也伤害着身边所有人的林晓雪,似乎又回来了。而且,因为苏晴的离开和巨大的挫败感,这次可能来得更加猛烈。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恐惧几乎要将姚莉莉淹没时,一个身影动了。
宋雨晴看着脸色惨白、几乎要滑倒的艾薇,眉头轻轻地蹙了起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径直走向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林晓雪。
林晓雪立刻察觉到了她的靠近,猛地扭过头看向她。那双几乎被黑色潮水淹没的眼睛里,冰冷的愤怒和暴厌几乎要满溢出来,毫不掩饰地射向宋雨晴,带着一种"你敢多管闲事"的凌厉警告。
然而,宋雨晴的表情却异常平静。她那总是蕴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眸此刻清澈见底,没有任何畏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坚定的、不容动摇的光芒。她似乎完全无视了林晓雪散发出的那种足以让艾薇崩溃的恐怖气压,一步步地、平稳地走近。
姚莉莉看到这一幕,心跳直接飙到了嗓子眼。
一个不再害怕的宋雨晴,对上一个暴厌失控的林晓雪,那场面会有多"美",姚莉莉连想都不敢去想。她知道宋雨晴是因为看不过去艾薇被如此对待而出面,但此刻的林晓雪根本就是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决不能让这事发生!
姚莉莉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她猛地冲过去,张开双臂拦在了两人中间。这个动作如此突然,以至于林晓雪和宋雨晴都愣了一下。
"让开。"林晓雪的声音低沉而危险,眼中的黑潮汹涌澎湃。
姚莉莉的双腿因为恐惧而不受控制地哆嗦着,脸色煞白,嘴唇颤抖,大脑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该
做什么,她只知道绝对不能让她们俩对上!
林晓雪的眉头死死皱起,眼中的黑潮汹涌,然而,就在她那暴厌的怒火即将喷涌而出的瞬间——她的胸口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撕裂般的刺痛。
那痛楚来得如此猛烈,如此猝不及防,仿佛有一根无形的针狠狠扎进了她的心脏最深处。她闷哼一声,剧烈的疼痛让她瞬间无法呼吸,身体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一只手死死地捂住了胸口。
"晓雪姐?!你怎么了?!"姚莉莉的惊慌瞬间压倒了一切,她立刻收起手臂,慌忙上前扶住几乎要蜷缩起来的林晓雪,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哪里不舒服?是心脏吗?还是胃?"
林晓雪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变得比艾薇还要苍白,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剧烈的心痛。她弯着腰,视线模糊地落在姚莉莉写满焦急和恐惧的脸上。
看着姚莉莉那害怕得浑身发抖、几乎要哭出来,却依然执着试图保护什么的样子,看着那双满是纯粹的担忧和恐惧的眼睛……
她眼中那翻涌的黑潮,一点点地、艰难地开始退散。
是啊……
愤怒和毁灭欲几乎让她忘记了。
那个同样会让她感到心痛、让她不会彻底坠入深渊的第三个人,就一直站在她的面前啊。
"莉莉……"
她极其轻声地、几乎是气音地叫出了这个名字。
姚莉莉的腿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她扶着林晓雪,声音带着未散尽的惊慌和哭腔,语无伦次地劝慰:"晓雪姐,你、你冷静点,千万别再冲动了,求你了……你要是实在心里难受,那就,那就用我……像以前那样,没关系的……"
她的话没能说完,林晓雪猛地伸出手臂,不是推开她,而是用力地、紧紧地抱住了她。
"胡说什么!"林晓雪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沙哑:"我们说好的,过去的事,再也不提了!"
她的话像是在提醒姚莉莉,更像是在告诫自己。那个黑暗的过去,已经被她们共同努力埋葬了。她不能,也绝不应该再亲手把它挖出来。
姚莉莉僵在原地,林晓雪的怀抱并不算特别温暖,甚至带着刚才情绪爆发后的微凉,但那坚定的力度却像一道堤坝,瞬间挡住了她所有关于旧日阴影的恐惧。她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仍在微微发抖的手臂,一点点地,回抱住了林晓雪。
当她的手臂完全环住林晓雪时,一股奇异的暖流似乎从她的掌心、从她的胸膛传递出去,渗入了林晓雪冰凉的脊背,试图温暖那颗被愤怒和过往灼伤而变得冰冷坚硬的心。林晓雪的身体似乎极轻微地放松了一丝,她在姚莉莉的肩窝处深深吸了一口气。
啊,是她的莉莉。
是会害怕却依然选择拦住她、会用颤抖的手臂拥抱她、会提醒她"我们定好了"的家人。
林晓雪用力地、几乎是贪婪地又抱了她一下,仿佛要从这个拥抱中汲取足够支撑下去的力量,然后才松开了手臂。当她抬起头时,只是眼中的黑潮彻底消散,脸上已经恢复了惯有的表情。
"莉莉:"她的语气平静了许多:"我们单独谈谈。"
她的目光转向一旁脸色煞白的艾薇,那眼神瞬间又变得带着冰冷的压力:"条件不变,你不许走。"
这句话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说完,她不再看艾薇那副快要晕过去的模样,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玷污她刚刚从姚莉
莉那里获得的片刻宁静。
她的视线转向一直静立一旁的宋雨晴。宋雨晴正担忧地望着她,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生气和执拗,只剩下纯粹的关心。
林晓雪看着她,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宋雨晴,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这是一个无声的示意,或许包含着感谢,或许是一种暂时的休战协议,或许只是表示"我知道你在这里"。
做完这一切,林晓雪没有再停留,转身,率先向着通往二楼的楼梯走去。姚莉莉立刻跟上她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楼梯的拐角处。
直到她们的脚步声消失在二楼,楼下客厅里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仿佛才"嗡"地一声断裂。
几乎就在她们身影消失的瞬间,艾薇一直紧绷的身体彻底失去了支撑的力气,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软地瘫滑下来,眼看就要滑倒在地板上。宋雨晴和一直沉默旁观的艾丽斯几乎同时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扶住了她,将她搀到沙发上。
艾薇的身体仍在发抖,眼眶迅速泛红:"我不想干了,我真的不想再干了,太可怕了……"
艾丽斯碧绿的眼眸里充满了歉意,她对着艾薇,语气恭敬却坦诚。
"艾薇女士,我会想办法尽力劝说林总,让她改变主意。"她顿了顿:"但是,以我对林总的了解,苏姐不在,这恐怕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效果。还请您做好相应的心理准备。"
"准备?"艾薇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看向艾丽斯,声音里充满了茫然和恐惧:"准备什么?她到底想要什么?她还想对我做什么?"
艾丽斯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她选择了一种近乎直白的残酷:"准备……献上一些东西,您的服从,您的时间,或许……还有您的部分尊严,或是极大部分。"
"虽然还不确定林总具体会要求到什么程度,但我有这种预感,事情会朝这个方向发展。"
她看着艾薇瞬间瞪大的眼睛,继续平静地说道:"我会表达我的反对意见。但最终,如果林总坚持。"她微微垂下眼帘:"我会服从她的安排。所以,还请您,不要对我抱有太大的期待。"
宋雨晴在她身边坐下,温柔却坚定地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温暖她。
"艾薇女士,"她的声音如同最柔和的月光,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您不要担心,我在这里。如果晓雪她想对你做什么,我会阻止她。"
一旁的艾丽斯闻言,目光立刻投向了宋雨晴,眼神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好奇。仿佛在问:阻止林总?您确定您能做到吗?
宋雨晴注意到了艾丽斯的目光。她转过头,对上艾丽斯探究的视线,脸上绽放出一个极其温柔的笑容,两只清澈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那笑容里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仿佛在说:放心,交给我吧。
艾薇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完全无法理解这两人之间无声的交流,也无法从宋雨晴温柔的承诺里获得真正的安全感。她陷在巨大的恐慌里,喃喃自语,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后悔了,我不适合干这个,我不该来的,明明时间已经这么紧迫了……"
天台的風依旧凛冽,却比之前那死亡台上的要温和许多。它吹拂着林晓雪略显凌乱的长发,发丝在空中飞舞,如同
她此刻纷乱却逐渐沉淀的思绪。她背靠着那锈迹斑斑的铸铁护栏,微微仰起头,望着巴黎早春那片灰蓝色的、广阔无垠的天空。
姚莉莉紧张地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身体微微前倾,做好了随时冲上去将她从栏杆边拉回来的准备。
"莉莉,"林晓雪终于开口,嗓子哑得厉害,带着一种痛哭过后特有的粗粝和疲惫。"对不起,刚才吓到你了。"
姚莉莉立刻回应,声音都绷紧了:"哎!晓雪姐,我在!你,你能不能先往这边站站?那边太危险了!"
林晓雪的表情隐在发丝飞舞的阴影里,只能看到一抹极其惨淡的弧度出现在她嘴角。
"没事的,莉莉。我现在知道了,我有多怕死。"
姚莉莉搜肠刮肚,正想再说点什么来安慰她,哪怕只是些苍白无力的话。但林晓雪已经深吸了一口空气,用手背胡乱却用力地抹了一下眼睛,然后从栏杆上直起身。
"别担心了,我不想再哭了。"她扯了扯嘴角,试图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却并不成功:"我都忘了苏晴说过的话了,巴黎不相信眼泪。"
她朝着姚莉莉走近几步,离开了那令人不安的边缘。天台的风吹动她宽松的衣摆,让她看起来更加瘦削,却也多了一份孤注一掷的坚定。
"她不会扔下我们的。苏晴和我约好了,让我看好工作室。"
她顿了顿:"莉莉,你会站在我这边帮我吗?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姚莉莉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用力地点头:"我当然会帮你了,晓雪姐。你说什么,我就听什么!"
但随即,她的语气变得有些犹豫和迟疑,眼神也闪烁起来:"不过,艾薇女士的事……"
提到艾薇,林晓雪的表情瞬间冷却下来。
"莉莉,我刚才是差点被冲昏头,我承认。但是,让艾薇留下这件事,我不会改。"
"可是,"姚莉莉急切地想要反驳:"你已经答应过苏姐,不会再强迫别人了……"
"莉莉,"林晓雪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决绝:"约定是我和苏晴定的,现在她被夏莉抢走了,那我也就没必要再遵守那些约定了。"
姚莉莉试图做最后的努力:"可是那样的话,我们,我们和苏姐期望的就不一样了,我们……" 她想说:"我们就和以前一样了",但没敢说出口。
"莉莉!"林晓雪的声音加重了几分。
姚莉莉被惊得微微一颤。
"苏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艾薇是我们唯一的筹码,我们不能就这么放她走!"林晓雪嗤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不屑和一股狠劲:"谁说也不行!"
她的眼中闪过冰冷的光芒:"我是老板,这件事我说了算,让艾薇留下这件事,我绝对不会改。我要对她做什么,你也别管。"
天台的风愈发猛烈,呼啸着穿过锈蚀的栏杆,发出呜呜的声响。姚莉莉听着她那套冰冷而决绝的逻辑,一时之间,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好。
她心里乱糟糟的。理智上,她觉得扣押艾薇是不对的,是违背苏晴定下的约定的,甚至可能是违法的。但情感上,她又不得不承认,林晓雪的分析听起来冰冷而残酷,却似乎又是眼下唯一不是办法的办法。
这些重大决策和复杂算计,一直以来都是苏晴和林晓雪负责的,她从未真正参与过,也本能地抗拒参与。如果可以,她真的只想埋首在布料
、针线和设计图里,沉浸在那个只有线条、色彩和创意的纯粹世界里。
可是……
一阵难以抑制的难过涌上姚莉莉的心头。她太清楚林晓雪的手段了,她很清楚,一旦林晓雪下定决心,她会对艾薇做什么。那些她曾经目睹、甚至亲身经历过的……艾薇那样如同艺术品般的人,如何能承受。
这次自己难道又要成为林晓雪的帮凶了吗?
"莉莉。"林晓雪的声音将姚莉莉从思绪中拉回。她看到了姚莉莉脸上的艰难挣扎,自己的眼神也软化了些许。她的声音放轻了:"工作室现在就靠我们两个了,莉莉,我需要你的支持。"
她看着姚莉莉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可信:"我不会轻饶了她,但为了你,我也会尽量控制住自己。其他的,你别管。"
这句"为了你",像一枚小小的楔子,敲入了姚莉莉动摇的心防。最终,她无力地点了点头:"晓雪姐,我听你的。"
林晓雪脸上勉强挤出一个极其短暂的、算不上笑容的表情:"我们下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重新回到一楼,室内的低气压似乎因为她们的回归而变得更加凝重。
林晓雪的神情已经恢复了近乎正常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潜藏着冰冷的暗流。她径直走到沙发前,看着依旧用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的艾薇。
"艾薇,我刚才的语气有些重了,"林晓雪开口,声音平稳了许多:"我重新说。"
艾薇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线强烈的希望。
林晓雪放缓了语气,措辞甚至称得上礼貌:"你不准走。没有我的允许,不许离开这间工作室半步,直到苏晴回来为止。"
艾薇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她几乎要抓狂了。这跟刚才的意思有什么区别?只是语气变了而已啊!她还是被囚禁了!
林晓雪没有再理会一副快要窒息模样的艾薇,转而看向姚莉莉和艾丽斯。
"莉莉,"她的语气恢复了干练:"店就交给你了。下午正常开业,一切照旧。"
姚莉莉立刻点头:"好的,晓雪姐。"
林晓雪的目光转向艾丽斯:"艾丽斯,你去帮忙。"
艾丽斯脸上掠过一丝犹豫,她看了看脸色惨白的艾薇,又看向林晓雪,似乎想说什么。
林晓雪微微皱起眉头:"艾丽斯,你现在帮莉莉看好店,就是最能让我满意的事情。明白吗?"
艾丽斯接触到林晓雪那平静却带着无形压力的目光,最终还是低下头,轻声道:"明白,我会做好的。"
最后,林晓雪的目光落在了始终安静地陪着艾薇的宋雨晴身上。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语气也努力放缓了一些:"雨晴,谢谢你能来。但这是我们工作室自己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你回去吧。"
林晓雪甚至给出了一个听起来很合理的理由:"国内那边,阿絮和钟瑾她们,还要靠你多帮忙照应。"
然而,宋雨晴坚定地摇了摇头:"苏晴回来之前,我不会回去的,我会努力帮忙的。"
林晓雪的眉头再次蹙起,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你想帮忙就回去帮忙。我现在没有时间,也没有余力照顾你。"
宋雨晴的声音依然温柔,但却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硬:"我不需要被照顾。我能照顾好自己,也能帮上忙。"
"我没空陪你玩!"林晓雪的语气冷了下来,声音里
带上了警告的意味:"回去!别在这里添乱了!"
宋雨晴只是固执地再次摇头,声音依然温柔,却透出一股清晰的、毫不退缩的强硬:"我不会给你添麻烦,我能帮上忙。苏晴回来之前,我不会走。"
林晓雪紧紧皱起眉头,那双刚刚平息下去不久的眼睛里,再次开始汇聚危险的光芒,她死死地盯着宋雨晴。宋雨晴毫无惧色,那双总是含着笑意和温柔的眼睛,此刻却毫不回避地回视着林晓雪,里面是一种安静的、却绝不后退的执着。
空气一下子变得紧绷起来,姚莉莉紧张地看着这两人再次对上,手心又开始冒汗。
林晓雪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危险,声音也彻底冷了下来,像淬了冰。
"宋雨晴,我现在心情很不好,非常不好。你再继续留在这里,"她盯着宋雨晴:"万一发生什么事,可没人护着你了。"
林晓雪那句裹挟着寒冰与威胁的话语,如同实质的冷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工作室。然而,站在她对面的宋雨晴,却并未如预期般退缩或畏惧。
宋雨晴依然站在那里,身姿甚至没有一丝晃动,眼神依然是那副固执的温柔,但一直被她小心翼翼压抑在心底的怒气与不满,终于无法抑制地流露出来。
"为什么?"宋雨晴轻声反问,声音依旧柔软,却像细针一样刺人:"为什么没人能护着我了?她人呢?"
这句话,像是一把烧红的匕首,猛地捅进了林晓雪的心脏,让她瞬间呼吸一窒,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你是她的什么人?!"林晓雪的声音陡然拔高:"她人在哪里,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宋雨晴脸上那抹温柔的神色一下子变得黯淡下去,像是被这句话深深伤到了。她低下头,沉默了几秒,再抬起时,眼神里带着一种受伤却依旧执拗的光。
"她……是我的朋友,很重要的朋友。"
她直直地凝视着林晓雪,目光里第一次流露出如此直接,甚至有些伤人的困惑和执着:"也请你告诉我,她究竟,是你的什么人?"
"她是我的经纪人!"林晓雪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尖锐失真:"不是你的!"
宋雨晴静静地等着她话音落下,然后才清晰地追问,每个字都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发出近乎残忍的回响。
"所以,她只是你的经纪人,对吗?对不对?你告诉我。"
这个简单的追问,这个要求对关系进行定义的举动,像一把锯子,慢慢地、残忍地在她和林晓雪共同在乎的那个人身上切割,也切割着她们彼此。
姚莉莉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或许抢回苏晴的事真的没什么希望了。根本不用等夏莉或是那些刺客们动手,她们两个已经快要把对方给捅死了。
一定要把话说的这么开吗?以前苏晴在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特地等到现在是吧!
姚莉莉甚至产生了一个念头:要不要去问问夏莉,能不能把自己也一块带走?就当是个买一送一的赠品,她那好像环境还挺好的,好像还管饭。自己要求不高,能给个打地铺,放缝纫机的地方就行……
就在这剑拔弩张、几乎要彻底崩盘的时刻,艾丽斯走上前一步。她的声音清脆而冷静,像一颗投入沸水中的冰块,瞬间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对峙。
"林总,您不能让宋女士离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艾丽斯身上
。
艾丽斯逻辑清晰地陈述道:"如果宋女士走了,我们之中就没有人能直接、合理地与苏姐取得联系了。她是目前最合适的联络人。"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骤然浇熄了两人之间那熊熊燃烧的、近乎失去理智的情绪之火。她们猛地反应过来,迅速错开了彼此对视的、充满激烈情绪的目光,仿佛刚才那场几乎撕破脸的对话只是一场幻觉。
最终,还是林晓雪先开了口。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公事公办,刻意忽略掉刚才的一切:"那你就留下吧。"
"但这是我的工作室,得按我的规矩来。"她设定底线,带着最后的倔强:"你要是不愿意,可以去住宾馆,费用我出。"
宋雨晴也迅速调整了状态,仿佛刚才那个尖锐追问的人不是她。她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但也带着不容更改的坚持。
"我不能住宾馆。苏晴她白天恐怕没法和我们安全联系,要联系恐怕也只能是晚上她独处的时候。我必须留在这里,确保能接到她的消息。"
达成了一种脆弱的、基于现实需求的共识后,林晓雪转向姚莉莉,语气放缓了些:"莉莉,你的床,能让给雨晴吗?"
姚莉莉如蒙大赦,只要不再吵架,让她睡哪儿都行。她连连点头,声音都轻快了不少:"能!当然能!没问题!"
林晓雪面对众人,开始快速分配,展现出一种强逼出来的冷静和条理:"雨晴,二楼有床,你晚上睡那里。"她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位眼神绝望的超模:"莉莉,你带她睡布料。"
然后她指了指客厅的沙发:"我睡这里。"
姚莉莉一听,立刻表示反对:"晓雪姐,那沙发根本睡不好,会休息不好的。而且布料那边地方很大,铺上垫子能睡下三个人的!"
林晓雪看着姚莉莉,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不怕她们听见,直截了当地反问:"你是要我们三个睡在一起吗?"
姚莉莉瞬间没词了,是啊,她们三个现在这种状态,睡在一间屋里,怎么可能不说话?恐怕说不了两句,就会再次吵起来,甚至可能打起来……那画面太美,她不敢想。
艾丽斯再次开口:"林总,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以睡我的帐篷,我去睡布料。"
这话让瘫在沙发上的艾薇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艾丽斯,那帐篷是你的?你连床都没有?
林晓雪摇了摇头:"不用。"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情绪不稳的艾薇、担忧的姚莉莉、冷静的艾丽斯、以及表情复杂却沉默的宋雨晴。她似乎想再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所有的言语仿佛都化作了了一声无声的叹息,沉重的疲惫感再次笼罩了她。
她转身一言不发地径直走向了厨房,似乎想从那狭小的空间里寻找片刻的独处和安宁,又或者,只是单纯地想逃离这令人心力交瘁的场面。
第二章 锚与灯
苏晴照着手机上的指引,穿过几条铺着深色地毯的安静走廊,找到了位于庄园一楼主餐厅侧面的小餐厅。这里不像正式宴会厅那般宏大奢华,更偏向于家人或少数好友日常用餐的场所,风格延续了整体的新古典与现代极简的融合。
一张足够容纳六到八人的胡桃木长桌摆在中央,线条简洁利落,搭配着同色系的皮质餐椅。墙面是温暖的浅灰色,挂着一幅笔触大胆的现代抽象
画。一侧是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将花园的精致景色和阳光引入室内,另一侧则是一个简洁的嵌入式餐边柜,上面摆放着一些简约的陶瓷装饰品和几本精装书。
没有水晶吊灯,只有几盏嵌入天花板的射灯和餐桌上方的线性吊灯,提供着恰到好处的照明。整个空间干净、开阔、有格调,但绝不过分奢华,更像一个注重设计和功能的现代住宅餐厅,而非炫耀财富的场所。
夏莉正背对着她,站在落地窗前。她身着一套剪裁完美的深灰色羊绒休闲套装,衬得她身姿越发挺拔清瘦。她似乎正凝望着窗外精心修剪过的庭院景致,听到苏晴的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淡漠。
"我以为你会选择在房间里吃。"夏莉的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有些清冷。
苏晴走到餐桌旁,很自然地拉开一把椅子:"我还是喜欢在餐厅吃,比较有吃饭的感觉。一个人对着房间墙壁吃,多没意思。"
她左右张望了一下,除了她们俩,餐厅里再没有第三个人,也没有看到任何像是餐台或者取餐点的地方。"所以,去哪取餐?"
夏莉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她转过身,只是简单地说了句:"跟我来。"然后便径直穿过小餐厅另一侧的一扇不起眼的磨砂玻璃门。
苏晴有些不解,但还是跟了上去。门后并非她想象中的配餐室,而是一个厨房。
这是一个专业级别的大型厨房,但同样秉承了极简主义风格。中央是一个巨大的不锈钢中岛台,兼具准备食材和简易用餐的功能。灶台是嵌入式的高端品牌,拥有多个灶眼和烤箱。橱柜是哑光白色的平板设计,所有把手都是隐藏式的,看起来整洁无比。各种厨房电器一应俱全,全都巧妙地嵌入柜体中。
整个厨房光洁如新,不锈钢表面反射着冷光,几乎看不到一丝烟火气,也……看不到一个人。
"怎么没人?"苏晴惊讶地环顾四周,这和她预想的完全不同。按理说,这种规模的庄园,应该有厨师随时待命才对。
夏莉走到巨大的双开门冰箱前,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厨师只有在需要时才会过来。"
苏晴更吃惊了:"小时工?"她无法想象这样一个庄园,厨师竟然不是常驻的。
"准确地说,是签约的私人厨师团队,随叫随到。"夏莉纠正道:"团队只有在需要招待客人时才会来,你不是我的客人。"
她补充了一句:"但厨房可以借给你使用。"
苏晴眨了眨眼,花了足足两三秒才消化完这句话里的信息量:"你是要……我来做饭?"
"只做你自己的,我的午餐已经准备好了。"夏莉确认道,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安排:"材料你可以随便用。"
她伸手指了指那个庞大的冰箱,随即又指向旁边另一个稍小一些、看起来更精致的嵌入式冰箱:"但这个冰箱不能用。"
说着,她用自己的指纹解锁了那个冰箱门,从里面取出一个透明的、分格的保鲜盒。
苏晴好奇地凑近了些看了看。盒子里是一份搭配好的营养餐。色彩搭配甚至称得上悦目:一小块蒸鳕鱼或鸡胸肉,大概只有巴掌心大小;一小撮蒸熟的糙米和藜麦混合主食;几颗焯水的西兰花和胡萝卜;两三片牛油果;还有一小格看起来像是坚果和种子混合
的能量碎。
所有东西都分门别类,摆放整齐,量少但极其精致,不用仔细看也能想象出其所用的食材有多高级、多新鲜,计算得有多精确。
但也,仅仅是一份冷冰冰的、毫无惊喜的营养餐。
夏莉微微皱了下眉头,似乎不太习惯苏晴靠得这么近:"你离得太近了。"
苏晴讪讪地往旁边挪了挪,忍不住问道:"你就吃这个?"
"我只吃这个。"
夏莉已经开始熟练地将那份营养餐放入一台蒸汽加热机中设定程序。听到苏晴的问题,她头也不抬的反问道:"你认为,我该吃什么?"
苏晴半开玩笑地试图缓和气氛:"我以为像你这样的,军团的王者,午餐怎么也得铺满半张桌子呢,至少得有点鹅肝、鱼子酱什么的吧?"
夏莉设定好时间和温度,然后才转过身平静地回答:"如果是那样,台上早就没有我的位置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玩笑或自嘲,只有绝对的清醒和冷静:"这一点,作为经纪人,你应该很清楚。"
苏晴脸上的笑容淡去了。她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是啊,她当然清楚。这个光鲜亮丽的行业,背后永远与饥饿作伴,永远与随心所欲享受美食无缘。热量、碳水、蛋白质、微量元素……一切都被严格计算和控制。
只是她没想到,即便站到了夏莉这样的位置,拥有常人难以想象的财富和资源,依然无法逃脱这条铁律,甚至执行得更加严格和枯燥。这种日复一日的坚持,与其说是职业精神,不如说是一种融入骨血的信仰和准则。
这份近乎苦行僧般的职业精神,令人咋舌,也让人有点不是滋味。天天就吃这种毫无乐趣可言的标准化营养餐,简直严苛到令人敬畏,也令人感到一丝悲凉。
工作室里的茶几上,此刻摆好了几个素雅的白色瓷盘:一小份用少量橄榄油清炒的芦笋虾仁,虾仁饱满透亮,芦笋翠绿欲滴;一份混合了藜麦、鹰嘴豆、小番茄和芝麻菜的沙拉,只淋了少许柠檬汁和黑醋;还有一小碟蒸好的鸡胸肉,被细心撕成丝,拌了一点点研磨的山葵酱用以提味;最后是一盘蒸鳕鱼,撒着少许葱花和姜丝,淋着薄薄一层清酱油。
几人围坐在茶几旁的沙发上,气氛却不像食物那般轻松。空气仿佛凝滞,谁也没有先抬手的意思,沉默在无声地蔓延。
"快吃吧,"林晓雪率先开口:"一会她们还要去店里。"
宋雨晴看着桌上的菜,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惊讶,她轻轻抬起头,看向林晓雪:"晓雪,你还会做饭?"
林晓雪依旧没有抬头,只是看着茶几,声音没什么起伏:"会做。"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听起来像是客套,却又带着一种生硬的疏离:"你要是吃不惯就说,晚上我单独给你做点别的。"
"不,不用麻烦,"宋雨晴连忙摇头,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急切:"我平时吃的也不多,这些很好。"
她见林晓雪没有任何回应,甚至连一个眼神的交汇都吝于给予,便也默默地低下了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掩去了眼中的失落。
冲突之后,林晓雪一直在刻意地避免与她有任何视线接触,那些激烈的言辞,那些被重新撕开的旧伤,像一堵无形的冰墙隔在了两人之间。原来,虽然已经四年了,可她们之间那道深刻的裂痕,从未真正愈合过,只是
被时间暂时掩盖,一经触碰,便再次鲜血淋漓。
这时,艾薇小心翼翼地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带着犹豫和不安:"请问,你们有没有,就是那种,配好的营养餐?"
林晓雪终于抬眼看她,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艾薇被她看得一慌,急忙解释:"我是说,我是模特,我的饮食需要非常精确计算卡路里和营养素,我不太适合吃这些,我……"她越说声音越小,因为林晓雪的眼神并没有变得缓和。
"我也是模特,"林晓雪打断她,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她甚至微微向后靠了靠,展示了一下自己纤细却线条清晰的身形:"你觉得我胖吗?"
艾薇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林晓雪。对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却依然能看出挺拔纤细的身形,肌肉线条流畅紧实,是超模级别的完美体态。她不得不承认:"不,你的体型保持的非常好。"
"那就没问题。"林晓雪收回目光,语气不容置疑,仿佛话题已经结束。
艾薇还是有些不甘心:"可我还是想吃营养餐,我更习惯那种……"。
林晓雪的语气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嘲讽:"你昨晚吃鱼的时候,怎么没提营养餐的事?"
艾薇被噎了一下,几乎是脱口而出:"我那时没想到要在这里呆这么久!"
她哪想到会成了人质,直接被软禁了。
林晓雪懒得再跟她废话:"那你就饿着吧,我这没你要的营养餐。"
眼看气氛又要僵住,姚莉莉赶忙打圆场,对着艾薇努力挤出友好的笑容:"艾薇女士,你放心吧!我们平时都是这么吃的。这些菜谱都是苏姐以前精心研究过的,绝对低脂、高蛋白、碳水比例也计算得很好,绝对不会影响身材的。真的!我们都吃了好久了!"
艾薇看着姚莉莉诚恳的脸,又看了看眼前确实看起来还算健康的食物,再瞥了一眼面无表情、显然不会再妥协的林晓雪,终于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一直安静用餐的艾丽斯适时开口:"林总,下午您打算做什么?如果店里客人少的话,我可以提前回来帮忙。"
林晓雪头也没抬:"你答应过我,在苏晴回来之前,会把所有心思都放到店里,帮莉莉看好一切。"
她顿了顿,直接拒绝了艾丽斯的提议:"我有事要做,用不上你。"
艾丽斯沉默了一秒,然后微微颔首:"明白了。"
这顿饭对艾薇而言,堪称一场缓慢的酷刑。盘子里的食物本身无可指摘——芦笋鲜嫩清甜,虾仁弹牙,鸡胸肉丝处理得丝毫不柴,带着山葵微辛的刺激恰到好处地打开了味蕾,藜麦沙拉清爽开胃。无论是食材品质还是烹饪水准,都远超她想象中的"简陋工作室餐食",甚至比许多高级健康餐厅出品更精准地贴合模特的饮食需求。
然而,再美味的食物,在如此令人窒息的气氛下,也变得味同嚼蜡。
那种无形的、低气压的、混合着未散愤怒、尴尬、悲伤和某种一触即发紧张感的氛围,沉重地压在她的心头,让她食不知味,每一口吞咽都变得异常艰难。
她一边竭力维持着自己作为顶级超模应有的、优雅的用餐姿态,一边却忍不住悄悄地、极其缓慢地挪动身体,试图尽可能离那个散发着冰冷危险气息的源头远一点,再远一点。
不久前那场惨败的死斗带来的痛苦和屈辱,此刻竟然不可思议地变得淡薄了,或者说
,在眼前更迫切的生存危机面前,显得不再那么重要。她的满脑子盘旋的,是如何在这个明显情绪不稳、手段难测的女人手下……活下去,至少是体面地活下去。
这种原始而强烈的恐惧,是她二十多年顺风顺水的人生中从未体验过的。
还有更重要的,既然走不了,那,应该如何开始?还有那边,自己现在还能帮的上忙吗?
就在她心神不宁、食不知味地咀嚼着一根芦笋时,那个她最害怕的声音响起了。
"艾薇。"
艾薇的叉子差点脱手,她猛地抬起头,心脏骤停了一拍。
林晓雪并没有看她,依旧慢条斯理地吃着盘子里的食物,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去给我倒杯水。"
"我去?"艾薇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被冒犯的愕然:"为什么你不自己去倒?"
空气似乎瞬间凝滞了一下,温度骤降。她看到坐在对面的姚莉莉猛地睁大了眼睛,嘴巴无声地张成了一个O型,脸上写满了"你居然敢还嘴?!"的震惊。艾薇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僵硬地转动眼球,看向林晓雪。
林晓雪终于停下了用餐的动作,慢慢地抬起了眼。那双刚刚还只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正清晰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里面有一种冰冷的、隐隐开始汇聚的暗流,那是风暴来临前的危险信号。
艾丽斯立刻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林总,我去倒。"
"坐下。"林晓雪的声音没有丝毫提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她的目光甚至没有从艾薇脸上移开半分:"用不着你。"
艾丽斯看了一眼林晓雪冰冷的侧脸,沉默地坐回了原位。
她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艾薇身上:"因为你不是我的员工,你只是个抵押物,我没必要白养着你,你得干活。"
艾薇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屈辱感和恐惧感像潮水般涌上来。她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她犹豫着,身体微微前倾,想要依从命令站起身,但残存的那点属于超模艾薇的骄傲和自尊,又让她拉不下脸来立刻像个女仆一样去伺候别人。这两种情绪在她体内激烈地拉扯着,让她的动作显得迟疑而挣扎。
在她内心激烈斗争、身体僵持不动的这几秒钟里,林晓雪的眼神越发危险,她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了。
"去给我倒杯水,"林晓雪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更硬,带着最后通牒的意味:"然后,恭敬地端给我。"
最后的防线被击碎了。艾薇不敢再多说一个字,甚至不敢再直视林晓雪的眼睛。她猛地低下头,像是被无形的线拉扯着,有些踉跄地站起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僵硬地走向厨房。
坐在一旁的宋雨晴微微蹙起眉头,姚莉莉用眼神疯狂示意她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出声。宋雨晴的目光与姚莉莉充满恳求和无助的眼神接触了一下,最终,她微微垂下了眼帘,将那份不忍和话语都压回了心底,只是沉默地看着自己面前的盘子。
厨房里传来细微的水流声和杯具碰撞的轻响。没过多久,艾薇端着一杯水走了出来。她的脚步很慢,像是脚下踩着针毡。她走到茶几旁,将水杯放在了林晓雪面前的桌面上,玻璃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一声"磕嗒"。
然后,她像是完成了一个无比艰难的任务,下意识地就想要转身坐回自己的位
置,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中心。
"艾薇。"
艾薇整个身体猛地一僵,定在原地,连呼吸都几乎停止了。
林晓雪终于放下了筷子,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被随意放在桌上的水杯,然后又缓缓移到艾薇煞白的脸上。
"我是要你,"她慢慢地、清晰地重复:"恭敬地端给我。"
艾薇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耳朵里嗡嗡作响。她能感觉到身后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羞耻感像火焰一样灼烧着她的脸颊和后背。她死死地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最终,在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注视下,她颤抖地伸出手,重新拿起了那个水杯。然后,她微微弓下腰——这是一个她从未对别人做过的、表示谦卑和恭敬的动作——用双手将水杯捧起,递到林晓雪面前。
然而,林晓雪却没有接。
她仿佛完全没有看到眼前这杯水,以及捧着水杯、弓着腰、姿态屈辱的艾薇。她只是继续低着头,专注地吃着自己盘子里最后几口食物。
艾薇就只能那样弓着腰,双手捧着那杯水,僵立在林晓雪的面前。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难熬。
她感觉自己像一座被固定在耻辱柱上的、美丽却毫无尊严的雕塑,所有的骄傲和优雅都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滑过她苍白的脸颊,滴落在地毯上。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林晓雪依旧慢条斯理地咀嚼着食物,每一次咬合都像是敲在艾薇心上的钝锤。艾薇维持着双手捧杯、微微弓腰的屈辱姿势,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杯中的水晃动着,几乎要溢出来。
她的脸颊上,泪水无声地滑落,混合着巨大的屈辱和恐惧。姚莉莉死死低着头,不敢看也不敢听,仿佛这样就能逃避眼前正在发生的残酷一幕。艾丽斯面无表情,但微缩的瞳孔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宋雨晴站了起来,她无视了旁边姚莉莉投来的、几乎要哭出来的哀求目光,径直走到艾薇身边。动作轻柔的伸出手,温柔但坚定地扶住了艾薇微微颤抖的手臂,将她从那个卑微的弓腰姿态中扶直了起来。
她没有去看林晓雪,从艾薇冰冷颤抖的手中,接过了那只仿佛有千斤重的水杯,转身,平静地将杯子放在了林晓雪面前的茶几上。
林晓雪的筷子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个突然被放在面前的杯子上,眼神晦暗不明。
宋雨晴没有理会她的沉默,而是再次扶住几乎虚脱、仍在无声流泪的艾薇,将她小心翼翼地搀扶回沙发坐下。
艾薇的身体依旧在轻微发抖,泪水不断从那双失神的蓝眼睛里滚落。宋雨晴没有离开,而是就势在她身边坐下,将自己温暖的手轻柔却坚定地放在艾薇冰凉的肩膀上,微微用力握紧,传递着无声的支持和安慰。
她就那样静静地陪着,直到艾薇的颤抖渐渐平息,压抑的啜泣声慢慢止歇,这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起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就在这时,林晓雪终于有了动作。她伸出手,拿起那只杯子,看也没看,仰头将里面的水一饮而尽。喝完,她随手将空杯子有些重地扔回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这声音在极度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让刚刚稍微放松下来的姚莉莉和艾薇瞬间又紧绷了起来。
"艾薇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得可怕:"再去给我倒一杯。"
艾薇猛地抬起头,绝望地看着那只空空如也的杯子,仿佛那不是杯子,而是一个无底的深渊,要将她最后一点尊严和力气都吞噬进去。她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恐惧。
姚莉莉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冰凉一片。
和以前一模一样,以前的林晓雪,就是这样用看似微不足道却极具羞辱性的命令,一点点折磨她的。
她太清楚后面会发生什么了——艾薇会惊恐地去接那杯水,然后会因为不知道是该再次放下,还是必须恭敬递上而陷入更大的惊慌失措。最终,为了那一点点可怜的、不再被进一步惩罚的可能性,她会选择那个最保险、最卑微的方式,并在这个过程中,彻底丧失在林晓雪面前挺直腰杆的勇气和资格。
再之后,只会是变本加厉的、各种形式的要求,直到她完全变成一件听话的、合格的抵押物……姚莉莉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艾薇眼中最后一点光都要熄灭,颤抖着准备再次起身去执行那个可怕的循环指令时——
"我来。"
宋雨晴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而平静。她又一次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惧色,她平静地走到林晓雪和艾薇之间,伸手就要去拿那只空杯子。
林晓雪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精准地挡在了宋雨晴面前,阻隔了她和杯子之间的路径。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近得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温度。
这一次,她们没有再避开对方的视线。
空气仿佛被压缩到了极点,随时可能爆炸。姚莉莉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艾丽斯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两位对峙者,身体处于一种预备状态。艾薇则彻底呆住了,忘记了哭泣。
林晓雪的眼神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愤怒、警告、或许还有一丝被屡次挑战权威的难以置信。宋雨晴的目光则清澈而坚定,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出林晓雪此刻的样子,没有丝毫退缩,也没有攻击性,只有一种温柔的固执和绝不退让的决心。
无声的对峙持续着,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最终,在一片令人窒息死寂中,林晓雪先开了口。
"我们谈谈。"
天台的风毫无遮拦地呼啸着,仿佛要将一切纷乱的情绪都撕扯开来。正午的阳光强烈而直接,毫无保留地倾洒在冰冷的混凝土楼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却奇异地驱不散弥漫在两人之间的寒意。
林晓雪背对着宋雨晴,站在栏杆边缘。风肆意吹拂着她如墨染般的长发,发丝狂乱地飞舞,缠绕着她纤细而绷直的脖颈和肩膀。她的背影在明亮的日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寂,像一株在峭壁上艰难生长的植物,美丽,却布满了看不见的伤痕与风霜。
她点燃了一支香烟,猩红的火点在风中艰难地明灭不定,一缕灰白的烟雾刚刚升起,就被疾风吹得粉碎,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宋雨晴静静地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既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林晓雪的背影上,那平静之下,却是一片汹涌的暗流。
她心里清楚得可怕,苏晴的突然离开,像一把冰冷而精准的钥匙,强行打开了那扇一直被她们用尽全力、小心翼翼锁死的门。门后那些被时光尘埃勉强
覆盖、被刻意忽略、被心照不宣共同回避的旧事与尖锐的心结,此刻再也无法掩藏,被血淋淋地、毫无遮掩地再次翻检出来,暴露在这刺目的阳光和凛冽的寒风之下。
宋雨晴的心里一阵尖锐的难过,这就是事实。无论她们之前一起吃过多少顿饭,开过多少玩笑,甚至共同经历过一些风波……
她和林晓雪,从来,就没有真正成为过朋友。
那些看似缓和的关系,不过是建立在苏晴这座脆弱桥梁上的假象。一旦桥梁崩塌,她们便再次站在了鸿沟的两岸,中间是四年都未曾真正愈合的旧伤和新添的裂痕。
天台上,风声呼啸,将林晓雪平静却冰冷的话语切割成碎片,混合着淡薄的烟雾,迅速消散在巴黎午后的干燥空气里。
"宋雨晴。"
她连名带姓地叫着,语气里听不出情绪:"那时候让你受伤,是我做得过分了。"
但下一秒,话锋立刻逆转,像一把冰冷的刀锋精准地切入旧日伤痕:"但你别忘了,我当时根本不想理你的。是你,主动来惹的我。"
宋雨晴垂在身侧的手无声地攥紧了,林晓雪先承认了错误,但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悔意,更像是一种陈述。
原来……她一直是这么想的。
林晓雪转过身,直面着她。阳光勾勒出她清晰而冷硬的侧脸轮廓,眼神里没有多少温度,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在北京,在广州,在时装周,你是帮了我太多次。"她列举着,语气平铺直叙,听不出丝毫感激:"但我从来没想过要还你人情,一点都没有。因为我不觉得我欠你什么。"
林晓雪向着宋雨晴走近两步,距离拉近,逼迫对方不得不更直接地面对她:"宋雨晴,你凭良心说话,从开始到现在,你有哪一次,是纯粹地只是为了帮我?你一次一次地跑过来,真当我看不出来吗?"
她猛地加重了声音,几乎一字一顿:"我、代、苏、晴、谢、谢、你!"
宋雨晴像是被这过于直白、几乎剥皮见骨的诘问刺中了最柔软的地方,脸色微微发白。林晓雪的质问,她无法回答,因为答案彼此心知肚明,而那答案本身,就是对她所有行为最残酷的注解。
看着她躲闪的样子,林晓雪的语气依然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近乎认可的意味:"我承认,在很多方面,你确实比我厉害得多,比我更懂得怎么和人相处,比我更会照顾人。"她的承认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划清界限的前奏:"放到平时,我可以让着你,不跟你起冲突。"
她的话音陡然一转,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但这次不行。艾薇的事,谁也不许插手。你也不行。"
宋雨晴那双小鹿般温柔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清晰的痛楚,她声音微颤:"你在折磨她。"
"对。"林晓雪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和掩饰:"我在折磨她。我是故意的。"
她的语气淬炼出一种冰冷的、凝聚的恨意:"如果不是因为她,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苏晴怎么会被人带走?!"
她向前又逼近一步,几乎与宋雨晴脚尖相对,声音不高,却带着可怕的决心:"我提前告诉你,只要苏晴一天不回来,我就会继续折磨她,每天如此,绝不会手软!也是我唯一能向夏莉发出的、她能听懂的信号!"
宋雨晴痛苦地摇着头,无法接受这样的偏执和冷酷。
但
林晓雪根本不给她开口劝说或反驳的机会:"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你要真想帮我,就去宾馆住,眼不见为净。你要留下也可以。"
她给出条件,冰冷而苛刻:"但不许插手。躲开,装看不到,都随便你。但是——"
林晓雪的话锋再次变得极其危险,脸上的表情虽然依旧平静,却骤然变得无比疏离,仿佛在看一个完全陌生、不识好歹的人。
"如果你执意要管,要挑战我的决定,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添乱,那就请你离开。立刻,现在。"
"离开这里。"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们的事,苏晴的事,从此和你不再有任何关系。"
天台的风在这一刻仿佛被赋予了意志,变得更加狂暴和肆虐,呼啸着从两人之间狭窄的缝隙猛烈穿过。
良久,宋雨晴才在风声中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话语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却依然努力拼凑出完整的句子。
"所以,你从来没有,真正后悔过是吗?对于,我们之间的一切……"
林晓雪沉默地看着她,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却紧蹙的额头。她的表情在明晃晃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后悔过。"出乎意料地,她给出了肯定的回答。但她的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多少波澜:"但那是后悔我当时做得太过分。"
林晓雪微微偏过头,目光似乎飘向了遥远而混乱的过去,嘴角牵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带着苦味的嘲讽:"毕竟,我那时候也没有想到,将来我们的关系,会变得像现在这样近。"
她重新将目光聚焦在宋雨晴脸上,那目光里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被强行压下,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等待对方做出最终选择的平静。
"所以,"她给出了一个最终的选择题:"你现在明确地告诉我。"
"是要我继续叫你‘雨晴’,还是从此以后,只叫你‘宋雨晴’?"
"你自己决定。"
天台的阳光依旧强烈,无情地灼烧着冰冷的混凝土地面,反射出令人眩目的刺眼光斑。然而,这充沛的光热却带不来一丝暖意,反而像无影灯般将两人之间的裂隙与伤痕照得无所遁形,每一道纹路、每一丝情绪都清晰得近乎残忍。
宋雨晴站在光晕里,看着面前仿佛被一层无形冰壳包裹的林晓雪。她的声音依旧保持着那份独有的温柔,此刻却像是最细腻的砂纸,缓慢而坚定地打磨着冰壳下最不堪触及的伤痕,带着直面鲜血淋漓的痛楚。
"你问完了?"她轻声说:"现在,该我问了。"
林晓雪的心下意识地收紧,预感到了接下来的问题绝不会轻松。
宋雨晴的目光没有移开,直直地望进林晓雪试图维持冰冷的眼底,有些问题,她藏在心里已经很久。
"那天,你把我带回民宿。在苏晴送走我之后,你们说了什么?"
林晓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张了张嘴,喉咙似乎被什么东西哽住。那是她和苏晴关系中的一个关键节点,从那天起,她知道了触碰苏晴底线的后果。这个问题,她不知道应不应该回答。
宋雨晴没有逼迫,声音依旧轻缓:"那天晚上,在宾馆房间里,如果我没有扶起她,而是和你一起……你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敌视我了?"
林晓雪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彻底空白。
这个问题,她从来、从来都没
有想过。那个样子的宋雨晴,和她一样的宋雨晴……她完全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这让她一时之间有些茫然无措。
宋雨晴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问出了第三个,也是最沉重的一个问题。
"那个人,那个在巴黎,被你……"她斟酌了一下用词:"伤害的人。你后来有去看过他吗?或者,哪怕只是通过任何方式,联系过他,问过一句他的伤势?"
"呃……"
林晓雪像是胸口猛地挨了一记重击,不由自主地重重喘了口气,这是她最不愿想起、最极力试图用岁月和"正常"生活去埋葬、去遗忘的事之一,是她疯狂、偏执与失控最赤裸、最血腥的证据。她怎么可能会去联系他?她恨不得那段记忆从未存在过!
"我……"宋雨晴的声音依旧平静:"每隔三周,就会固定和他通一次电话。主要是确认他的近况,以及康复治疗的费用是否足够。"
"我给他联系了我能找到的最好的整形医生,但是,"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惋惜和无力:"他脸上的伤,不像我的膝盖,还可以完全恢复。"
"他已经离开巴黎了,我尽可能地在经济上给予他最大限度的补偿,现在他回到了家乡,算是,能过上一种平静、安稳的生活。"
她的叙述没有一丝一毫的炫耀或指责,只有一种默默承担下来后的平静与疲惫。
"我向他保证过,无论过去多久,不管他以后在哪里,遇到任何无法解决的困难,随时可以找我。这个承诺,一直有效。"
说完这些漫长而沉重的叙述,她再次看向林晓雪,看着对方那几乎无法承受这巨大冲击而想要彻底蜷缩起来、躲进地缝里的模样,轻声地问道,每一个字却都像千斤重锤,狠狠敲打在林晓雪摇摇欲坠的灵魂上。
"你觉得,我坚持做这些,也是为了苏晴吗?"
林晓雪再也无法维持刚才那冰冷强硬的气势。她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猛地低下头,她不敢再看宋雨晴,不敢面对那双眼睛里所承载的、她一直试图逃避的沉重真相和善良。
宋雨晴看着她溃败的样子,声音变得更加轻柔,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不再怕你了,晓雪。不仅仅是因为有苏晴在,而是那天,在台上,我看到你露出的那个笑容。"
她回忆起那个瞬间,那个在聚光灯下,慵懒的、带着点未褪的起床气、却无比真实甚至有些少女气的笑容。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阴霾、算计和暴厌,只有纯粹的光芒。
"那个时候,我才真正有些明白了,苏晴对我说过的话。"
"她说,晓雪她不是坏人,她只是……"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我好像,好像看到了,那个被她小心翼翼保护起来的、真实的你。"
林晓雪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仓皇。
"你不是坏人。"宋雨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你只是生病了,而且……很疼。"
林晓雪紧紧地闭上了眼睛,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一股巨大的、难以形容的酸楚冲垮了她的心防。不是因为被原谅,而是因为那个最真实的、或许连自己都厌恶的自己,竟然真的被人如此坚信着。
宋雨晴的眼神变得有些黯淡,声音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悲伤。
"我这次来,真的只是为了祝贺你们。如果,如果没有发生这些事,之后,我就会安静地离开了
。"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要消散在风里。
"不是想要做什么,不是想要争取什么,只是想着,或许,可以试着往前走一点点。"
"这样,"她微微吸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蕴含着无尽的怅惘:"当她偶尔停下脚步,回头看的时候,还能够看得到我。"
"而不是,连我的样子,都忘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而酸涩的情绪彻底笼罩了两人。那些算计、那些敌意、那些故作强势,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宋雨晴快速地眨了眨眼,带走眼角那一丝不慎溢出的水痕。她重新将目光投向林晓雪,眼神恢复了清澈和坚定。
"我不是想挑衅你,晓雪。"她郑重地说:"我只是不想让你再犯同样的错误,她也一定是这样想的。"
她将那个最终的选择,原封不动地、却赋予了全新含义地,抛回给了那个几乎破碎的林晓雪。
"所以,你现在明确地告诉我。"
"是要我继续叫你‘晓雪’,还是从此以后,只叫你‘林晓雪’?"
"你自己决定。"
天台上,炽烈却冰冷的阳光和呼啸的风仿佛将一切都冻结了。林晓雪站在那里,感觉宋雨晴那些轻柔却重若千钧的问题,像无数根细密的针,刺破了她层层包裹的坚硬外壳,露出里面从未真正愈合的、柔软而疼痛的内里。
所有的强势、所有的冰冷、所有的回避,在这个女人近乎固执的温柔和清晰的道德感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丑陋。
林晓雪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无力感和一种近乎认命的挫败。这世界上,总有那么几个人是她真正束手无策,无法对付的,宋雨晴毫无疑问就是其中之一。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林晓雪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呻吟的无力感。
"不许折磨艾薇。"宋雨晴的目光清晰而坚定,这是她的底线,清晰明确。
林晓雪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她点了点头,算是让步:"好。我不折磨她。"
但她紧接着话锋一转:"但我会教她规矩,让她听话,用我的方式,这是底线。"
她盯着宋雨晴,语气变得强硬起来:"你要是连这个也管,那你留下,我走。"
林晓雪带上了一点认输的意味:"我承认,我惹不起你。你住这里,她们都归你管。我去店里住。"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既能保住自己最后一点掌控尊严,又不用和宋雨晴彻底撕破脸的方式——逃离。
宋雨晴静静地听着,看着林晓雪眼中那混合着疲惫、倔强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的眼神,她明白,这已经是林晓雪所能做出的极限让步了。再逼下去,要么是彻底的爆发,要么就是眼前这个人的彻底逃离。无论哪种,都不是她想看到的。
她有些黯然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最终,她选择了接受这个并不完美、但至少避免了最坏结果的局面。
"……好的,"她轻声说,选择了那个更亲近的称呼:"晓雪。"
这个称呼让林晓雪也松了口气,至少最坏的冲突没有发生。她转过身,语气恢复了平常,说道:"我们下去吧。"
她顿了顿,也选择了那个更亲近的称呼。
"……雨晴。"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下楼梯。
一楼的氛围依然沉重得能拧出水来。艾薇垂着头,
像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失魂落魄地坐在沙发上,仿佛已经预见了自己黯淡的未来。艾丽斯坐在她身边,正用极低的声音轻声安慰着她什么,但效果似乎甚微。
姚莉莉则紧张地不停瞟向楼梯口,看到两人下来,尤其是神色似乎缓和了不少,这才偷偷松了口气。
艾丽斯也立刻站起身:"林总,我和姚女士已经吃完了。等您和宋女士用完餐,我们收拾完东西就去店里。"
林晓雪的目光扫过茶几上几乎没怎么动的饭菜:"不用收拾了。你们现在就去吧。"
她说着,坐回沙发,眼神自然地落在一旁僵硬的艾薇身上,用一种吩咐工作的平常语气说道:"以后,收拾碗筷、打扫卫生这些杂事,都交给她。"
艾薇的身体禁不住又颤了一下,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
宋雨晴在一旁适时地开口:"收拾的事,我也来帮忙吧。还有做饭,也交给我吧。我的手艺,你们知道的。"
林晓雪看了她一眼,最终放缓了语气,算是默认了她的参与:"行。那以后做饭,我们两个轮流。"
姚莉莉在一旁听着,长长地、无声地松了一口气。看来暂时是没问题了。风暴总算过去了,她赶紧拿起自己的外套开始穿。
就在这时,林晓雪突然再次开口:"雨晴。"
宋雨晴有些意外地回头看她。
"你也去。"林晓雪说道,语气不是商量,而是安排:"去看看店的位置和环境,熟悉一下情况。"
"我也去?"宋雨晴确实有点惊讶。
"是的。"林晓雪肯定道:"店里不能一直只靠莉莉一个人盯着,她会累垮。艾丽斯一个人盯全天会太累。"
她看向宋雨晴,给出了一个选择:"你要是愿意,以后就和艾丽斯倒班看店,让她也能有时间休息一下。"
宋雨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闪过一丝小激动,声音也恢复了以往的轻快和温柔:"我是要做店员吗?"
林晓雪看着她那副样子,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你愿意吗?不愿意就算了。我去和艾丽斯倒班,你负责留下来做饭。"
"我愿意呀!"宋雨晴几乎立刻回答,声音里带着轻快。她看向姚莉莉,脸上露出明媚的笑容:"莉莉,我跟你们去!我有经验的!"
姚莉莉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雨晴姐,你,你还当过店员?"
"没有呀。"宋雨晴语气里带着一点小骄傲:"但我演过店员呀,台词我都记得。"
姚莉莉竟然无法反驳。
"我们出发吧!"宋雨晴心情似乎变得很好,主动挽起姚莉莉的胳膊。
林晓雪看着三人穿上外套,准备出门。她将她们送到工作室门口,宋雨晴在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眼神一下子变的复杂,但最终还是跟着姚莉莉她们离开了。
门锁落下的轻微声响,在突然变得无比寂静的工作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晓雪转过身,走回沙发边,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身体里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在经历了与宋雨晴那场直刺心底的对话后,非但没有松弛,反而因为无人再需"表演"而显露出更深沉的疲惫与某种孤注一掷的偏执。
艾薇紧张得心脏狂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手指冰凉,死死地抠着自己的掌心。她不敢抬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这一次,没有人能再来帮她了。
果然,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死
寂,每一个字都像敲在她的神经上。
"艾薇。"
林晓雪的目光落在那个空杯子上,然后缓缓移到艾薇惨白的脸上。
"再去给我倒一杯。"
艾薇几乎是立刻就拿起了那只空杯子,顺从地站起身,走向厨房。她的动作里甚至带着一丝急迫,与之前那矜持抗拒的模样判若两人。现实的残酷和孤立无援的恐惧,像一盆冰水浇熄了她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骄傲。
现在没有人能来救她了,宋雨晴的介入换来的是林晓雪更隐晦却更不容反抗的掌控。
然而,当她再次站到林晓雪面前时,那熟悉的挣扎再次浮现。是仅仅放在桌上,还是……?
最终,她微微弓下腰,用双手将水杯捧起,尽可能恭敬地呈到林晓雪面前。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比起之前的惊慌失措,已经镇定了许多。
没有办法,现在就现在吧,总比什么也不做强。
"林克莱尔,"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尊重而不失身份:"如果你执意要我长期留在这里,我想,我们可以讨论一下关于我长期滞留期间的一些,生活安排问题。"
林晓雪没有反应。她甚至没有看艾薇一眼,只是维持着之前的坐姿,目光落在虚无的某处,侧脸线条冷硬。
艾薇只得维持着那个弓腰捧杯的姿势,像一个等待主人回应的侍者。尴尬和屈辱感再次袭来,但她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如果你执意要我留下,那我可以自费为这里购置一些必要的家具和物品,比如一张额外的床,或者一个更好的冰箱……"
她小心地观察着林晓雪的侧脸,对方依旧毫无反应,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艾薇赶紧补充道:"关于饮食,我也可以完全自己负责。我会订购符合我要求的营养餐,绝对不会占用你们的资源。"
她几乎是带着恳求了:"所以,你愿不愿意,和我详细确认一下具体的内容?我们可以达成一个……协议。之后,我们再讨论一些,其他的问题。"
"你在说什么?"林晓雪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甚至带着一点心不在焉的慵懒,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餐盘上:"我听不清。"
艾薇张了张嘴,像是被噎了一下。她明明说得足够清晰。她紧张地看着林晓雪被黑发遮住部分的脸颊,那侧脸线条分明,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凌厉又脆弱的美。
她不得不提高了音量,重复道:"我是说!关于将来的事!我们能不能谈谈,不仅仅是生活问题,还有其他的……"
"太高了。"林晓雪再次打断她:"我听不清。"
艾薇的身体猛地一僵。太高了?什么太高了?声音?还是姿势?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和绝望瞬间攫住了她。她艰难地把腰弯得更低,手中的杯子也因此举得更高,几乎超过了头顶。这个姿势让她极其不适,手臂和腰部都在颤抖。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压抑的愤怒:"我才是受害者!你不该,不该把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在我一个人身上!这不公平!"
这句话仿佛点燃了导火索,林晓雪猛地转过脸来,那双眼睛里瞬间弥漫开压制不住的怒火和冰冷的嘲讽。
"我答应了别人不折磨你:"她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你别惹我发火。"
她死死盯着艾薇:"你再说一次试试?"
艾薇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不敢再吐露。她明
白了,林晓雪根本不想和她沟通,不想听任何道理,任何辩解。她只想让她服从,无条件地、彻底地服从。
林晓雪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就像按下重复键一样:"太高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淤泥,彻底淹没了艾薇。她看着脚下的地毯纹路,感觉自己正在不断下沉。她没法再低了!腰已经弯到了生理的极限,肌肉酸痛不堪,再弯下去,她根本无法保持平衡,手里的水杯一定会打翻!而打翻水杯会引来什么后果,她不敢想象。
就在这极致的绝望和恐惧中,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劈入她的脑海——她突然明白了林晓雪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林晓雪根本不在乎她是否顺从地倒水,也不在乎她是否卑微地弯腰。林晓雪要的,是比这更彻底、更屈辱的服从。她要通过这种方式,向夏莉传递一个清晰无比的信号:看,你施加的压力和惩罚对我没用。你珍视的、想要回去的人,我想怎么对待她,就怎么对待她。你的手段,在我这里行不通。
这个认知让艾薇通体冰凉。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谈判意图,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和徒劳。
最终,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林晓雪冰冷目光的注视下,艾薇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了。她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麻木的认命。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弯曲了她那双在台上价值连城、被无数人赞美的膝盖,最终,她跪在了柔软却如同针毡的地毯上。
这个姿势让她终于能够相对稳定地高举着水杯,高度也恰好到了坐在沙发上的林晓雪触手可及的位置。她垂着头,浓密的金发遮住了她的脸,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林晓雪垂眸,看着终于跪在自己面前、却依旧努力捧着水杯的超模,眼神里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这里没有多余的地方让你摆床:"她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我们吃什么,你就吃什么。不许再跟我提你的营养餐。"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建议:"或者,你想让我给你换个碗?"
艾薇惊恐地紧紧闭着嘴,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不明白"换个碗"具体是什么意思,但直觉告诉她,那绝对不是什么她愿意尝试的"好意"。
林晓雪继续冷冷地训诫,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打磨掉她过去的荣光:"我不管你在外面排名有多高,商业价值有多大。等你从这里出去以后,随便你怎么炫耀。"
"但在这里——"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绝对的权威:"把你那套超模的架子,给我彻底丢掉!"
艾薇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晓雪终于伸出手,从她高举的双手中,接过了那杯水。
艾薇还保持着那个跪地双手呈递的姿势,僵硬着,不敢动弹,不知道是否被允许起身。
林晓雪不再看她,仿佛她只是房间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她拿着水杯,却没有喝,只是淡淡地丢下了最后一句话,如同最终的命令。
"下次主动点。别逼着我,再把你踩跪下。"
林晓雪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跪在地毯上、依旧僵硬着不敢动的艾薇,仿佛她只是件碍眼的摆设。她瞥了一眼茶几上那些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餐盘,声音平淡地吩咐:"把这些收拾了。"
艾薇如蒙大赦
,却又感到一阵新的屈辱。她忍着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因为刚才的跪姿而有些发麻刺痛,但她不敢有丝毫迟疑或抱怨。
她默默地开始收拾盘子,动作因为残留的惊吓和委屈而显得有些笨拙慌乱。陶瓷餐具碰撞发出轻微的叮当声,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然而,她刚刚直起腰,准备将盘子叠起来,林晓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不悦。
"太高了。"
艾薇的动作猛地僵住。她端着盘子,手臂微微颤抖,不明白又是哪里"太高了"。她已经尽量放低姿态了!
"我到底哪里冒犯你了?!"艾薇再也忍不住了,泪水瞬间决堤,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她带着哭腔激动地质问,声音里充满了崩溃和不解:"你要这样对待我?!是你挑起的死斗!我只是遵从夏莉大人的命令留在这里,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只是,我只是想和你谈谈!我只是不想睡在布料上!我只是想吃我习惯的东西!这有什么错?!你为什么要这样?!"她几乎是在嘶喊,将所有的压抑、不解和痛苦都倾泻而出,肩膀因抽泣而剧烈耸动。
林晓雪看着她崩溃痛哭的样子,眼神里没有丝毫动容,反而掠过一丝近乎残酷的冰冷。她甚至扯出一个没有什么温度的冷笑。
"觉得受不了了?"她微微歪头,语气里带着嘲讽:"那你去给夏莉打电话说啊。"
艾薇的哭声戛然而止,愕然地看着她。
林晓雪走近一步:"现在就打,把我怎么对待你的,全都告诉她。再告诉她,明天我会更狠。"
她盯着艾薇瞬间变得惊恐万分的眼睛:"你不是她的密友吗?我倒是想看看,她到底能忍多久。"
"顺便也让你自己看清楚,你们之间的‘友谊’,到底有多‘好’。"
这番话说得极其诛心,不仅是在逼迫艾薇,更是在赤裸裸地挑衅和测试夏莉的底线,甚至带着挑拨离间的意味。
艾薇像是被雷击中般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嘴唇颤抖着,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你这样是没用的,我不能给她打电话,你对我做什么,她都不会知道的,她不会管的,她不能……"
"哦?她不会知道?也不会管?"林晓雪眼神里的嘲讽更浓:"那你对我来说,还有什么用?"
"……"艾薇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有什么用?她一直以来所自豪的一切——在眼前这个彻底被愤怒和掌控欲支配的女人眼中,仿佛都成了毫无价值的尘埃。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回答这个最简单的问题。
林晓雪又向她走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说不出来吗?既然你连这点用处都没有。那你就只剩下一个用处了。"
艾薇张着嘴,如同离水的鱼,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却一个字说不出来。
林晓雪盯着她泪眼婆娑的蓝色眼睛,残忍地、清晰地吐出答案。
"就是——让我心情好点。"
这句话像最终响起的丧钟,彻底、完全地敲碎了艾薇所有的希望和幻想。她彻底绝望了。艾丽斯提醒她的就是这个——林晓雪对待认定的敌人残忍且毫不留情,只为达成目的。而在林晓雪眼中,自己就是那个需要被彻底碾碎、用来取悦她、供她发泄怒气的"敌人"。
她缓缓地、带
着极大的屈辱,再次弯曲膝盖,跪在了地毯上。
孤立无援、毫无价值、尊严扫地,只剩下作为出气筒的"用处"。
这样下去,她留在这里将毫无意义。
"这不公平……"她摇着头,声音微弱而绝望:"夏莉大人,她是绝对不会这么对待苏女士的……"
"你还敢提这事!你还敢跟苏晴比?!"林晓雪瞬间暴怒,眼中刚刚稍歇的冰冷瞬间被炽烈狂暴的怒火取代,她猛地抬手,眼看就要彻底爆发。
巨大的求生欲像肾上腺素般猛地压过了恐惧和屈辱,艾薇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硬抗和求饶都没有用,哭泣和讲道理更是笑话。
想要打破这个令人绝望的死局,必须尝试别的方法,或许,是她最熟悉的、最擅长的,另一个领域……
"我还有其他用处!!"
林晓雪扬起的手顿在半空,那双燃烧着怒火的黑色眼眸死死地盯着她。
"比如!比如我的商业价值!"
这话一出,林晓雪那滔天的怒火仿佛被这极其现实、极其功利的词语猛地截断了一下。她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错愕,甚至有一瞬间,她都有些佩服艾薇了。
都被逼到跪在地上、哭得尊严扫地的地步了,脑子里居然还在想着商业价值?
随即,林晓雪彻底怔住了,瞳孔微微收缩。
是啊。
愤怒和报复欲几乎完全冲昏了她的头脑,让她差点迷失了最初的方向。
让艾薇·冯·霍恩海姆——这个全球排名第二、拥有巨大商业价值和影响力的超模——为姚莉莉的设计、为Verve工作室做宣传,这本来不就是她最初选择艾薇作为"死斗"对象的原因吗?
怎么差点把最初的目的都忘了?
林晓雪沉吟着,没有说话。她眼中的暴怒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艾薇的话语像一束光,穿透了她被愤怒和报复欲笼罩的迷雾,照亮了那个几乎被她遗忘的、最初的、也是更实际的目标。
艾薇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立刻抓住机会继续陈述:"我可以在处罚期间,正式作为您的员工为您工作。这样,您原本的目的,某种程度上也就达到了,对吗?"
她小心翼翼地措辞,避免再次激怒对方:"而且,我还有其他价值。当然,商业价值是最主要的……"
林晓雪低下头,重新审视着脚下这个跪地求饶的"抵押物":"你愿意,为我所用?"她重复着这个说法,细细品味着这句话里可能包含的屈服、算计或是无奈。
"当然!"艾薇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我现在愿意为您效劳!全心全意!"她甚至用上了表示忠诚的词汇:"同时也希望,您能给我符合员工身份的……待遇。"
林晓雪眼中的怒火慢慢消散,最终恢复成了一片平静的、深不见底的冷漠。她再次向前走近一步,站定在艾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然后,那个如同魔咒般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太高了。"
艾薇的心猛地一紧,但这一次,她没有再表现出激烈的情绪。她抿紧了嘴唇,不再问"哪里太高了",也不再试图争辩。而是将所有的委屈、不甘和恐惧死死压回心底。她顺从地、甚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流畅,深深地弯下腰去,不再是之前那种僵硬的弓腰,而是将额头轻轻地,谦卑地落在林晓雪穿着居家拖鞋的脚前。
"把你
刚才那句话,重新说一遍。"
她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声音因为埋着头而显得有些闷,却足够清晰:"我现在愿意为您效劳。也希望,您能给我符合员工身份的待遇。"
林晓雪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那颗璀璨的金色头颅,看着她彻底放弃抵抗、任人宰割的模样。片刻之后,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可以。"
艾薇的心中瞬间涌起一股巨大的、几乎要让她虚脱瘫软的庆幸。成功了!她似乎终于为自己争取到了一点点……
"但员工的事,不行。"
艾薇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晓雪。为什么?她都已经屈服到这种地步了。
林晓雪看着她错愕而惊慌的表情,仿佛欣赏着猎物落入精心布置的陷阱最后一步:"因为你没签合同。"
艾薇瞬间就明白了——她还在记恨。记恨昨天自己坚决拒绝签署那份"卖身契"的行为。她要把昨天所有的不满和受阻的怨气,连本带利地全部发泄出来,才算完。
屈辱感再次涌上心头,但艾薇死死咬住了牙关。她不能再失控了。她艰难地挤出声音:"那,我请求,签一个短期合同,在滞留期间生效就可以。"
林晓雪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笑话:"怎么了?你昨天不是死活不肯签吗?不是觉得那是侮辱吗?怎么现在改主意了?"
艾薇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她明白,林晓雪就是要逼她把昨天的傲气和反抗亲手撕碎,要把所有的不满连本带利地发泄出来,这事才算完。
她深深地低下头,避开林晓雪那戏谑而残忍的目光,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昨天……是我没有认真考虑您的提议,所以,请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签合同。"
看到她这副彻底屈服、任人拿捏的样子,林晓雪的心情似乎真的好了一些。她脸上的嘲弄意味更浓了。
"真心要签?"
"……是的,我真心要签。"艾薇的声音低不可闻。
"不后悔?"林晓雪步步紧逼。
艾薇摇摇头,灿烂的金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带着一种脆弱的美感:"不后悔。"
就在艾薇以为终于要达成这屈辱的协议时,林晓雪却轻飘飘地吐出了两个字。
"不行。"
"为什么?!!"艾薇惊慌失措地失声问道,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计算和忍耐在这一刻几乎崩盘。她都已经将自己踩进泥泞里了,为什么还是不行?她到底还要她怎样?
林晓雪欣赏着她脸上瞬间碎裂的表情,语气带着一种悠闲和绝对的权威:"我的工作室,虽然不是多么了不起的地方,但也不是随随便便谁想进就能进的。"
她微微弯下腰,靠近艾薇惊慌的脸:"想签合同?先过了试用期再说。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资格。"
艾薇彻底愣住了,随即一种深深的、无力的荒谬感席卷了她。试用期?资格?她?行业顶峰的存在,想要雇佣她需要付出天价合约和无数资源,现在,竟然要像一个刚毕业的新人一样,在一个刚刚成立、名不见经传的工作室里乞求一个"试用期"的机会?
她深深地低下头,掩饰住脸上复杂的表情。林晓雪这睚眦必报、步步紧逼的性格,她今天算是彻底领教了。
但是,至少有点进展了……算是吗?
艾薇在心中无声地哀叹,充满了疲惫和迷茫。她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智商、情商和谈判技巧
,在林晓雪这种不按常理出牌、完全被情绪和阴暗面驱动的行为模式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自己果然不适合应对这种复杂诡谲、毫无规则可言的局面,不适合和林晓雪这样的人打交道。但是,她必须坚持,因为这不仅仅是责任问题,更是她心底隐藏的,一个最后的希望。
头顶上方传来林晓雪带着明显不耐烦的催促声:"到底愿不愿意?我的耐心有限。"
艾薇从纷乱的思绪中猛地惊醒,意识到现在不是沉思的时候:"我愿意!我会努力,努力通过试用期。"
林晓雪看着她那副急切又惶恐的样子,胸腔里翻涌的怒气似乎终于全部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略带戏谑的平静。
她优雅地坐回沙发上,双腿交叠,身子微微后仰,用一种玩味的眼神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艾薇,慢悠悠地说道。
"这可是你自己要求的,我可没强迫你,对吧?"
艾薇心里猛地一沉,意识到这话里的陷阱和不妙——她赶忙试图做最后的努力:"不管怎样,在您想做什么之前,恳请您务必认真考虑一下我的商业价值,以及后期我能给Verve工作室带来的巨大收益和声誉提升。"
林晓雪似乎觉得她这话很多余,敷衍道:"你先变得对我有价值再说,过来。"
艾薇的心沉了下去。她依言站起身,因为跪得有些久,膝盖传来一阵酸麻刺痛,她忍着不适走到沙发旁。仅仅是一刹那,脑海中闪过刚才"太高了"的斥责和随之而来的更深屈辱,她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屈从于那无形的压力,还是在距离她一步远的地方,重新屈膝,跪在了地毯上。这个动作似乎已经开始变得……熟练起来。
林晓雪对于她的顺从似乎还算满意,她看着艾薇,语气像是在进行一场古怪的面试:"想加入我的工作室,光是嘴上说愿意可不够。你是不是应该先表示一下你的诚意?"
艾薇的立刻顺着话头尝试提出解决方案:"我可以以私人身份投资入股,注入资金。"
林晓雪显然愣了一下,艾薇这过于正常商业逻辑的提议,似乎有点打乱了她预设的、充满支配感的节奏。她顿了一下,才有些生硬地回应:"这个……以后再说。"
她不再给艾薇继续"正常"发挥的机会,身体微微前探,伸手从茶几上拿起一个勺子,然后手腕微微一转,将勺柄微微递向艾薇的方向,动作随意得像是在逗弄宠物。
艾薇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接那个勺子。然而,她的指尖还没碰到勺柄,就看到林晓雪微微皱起了眉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艾薇的动作瞬间僵住,一股不祥的预感迅速笼罩了她。
林晓雪盯着她,眼神又开始逐渐变的危险,声音带着冰冷的警告:"我说了,在这里,把你那套超模的架子,给我彻彻底底地丢掉。听不懂吗?"
艾薇的手瞬间僵在半空,心脏狂跳,她立刻明白了——伸手去接,这个独立的、带有平等交换意味的动作,又触犯了那该死的"太高了!"
巨大的屈辱感如同岩浆般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看着那把近在咫尺的勺子,又看看林晓雪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最终,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赴死一般,然后向前微微伸头,张开了她那形状优美、曾经代言过无数顶级口红品牌的嘴唇,小心翼翼地、
极其屈辱地,用牙齿轻轻咬住了那只递过来的勺子柄。
这个动作由她做出来,带着一种极其诡异的、破碎的美感。她浓密卷翘的睫毛低垂着,挺翘的鼻尖几乎要碰到林晓雪的手指,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却因为她天生精致的五官和深入骨髓的优雅体态,显得格外令人心惊动魄,仿佛一只被迫折翼、低头饮水的天鹅……
林晓雪这才松开了手,任由勺子被艾薇用牙齿咬着:"你倒是挺聪明的。"
艾薇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都在发烫。她僵硬地维持着咬着勺子的姿势,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林晓雪似乎很满意她这副羞愤欲绝却又不敢反抗的样子,重新慵懒地倚靠回沙发里。对她而言,后面就是她熟悉无比的、掌控一切的环节了。
"想进我这工作室可不容易,光有点商业价值可不够,你得拿出点真正重要的东西来,证明你的诚意才行。"
艾薇咬着勺子,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更不知道是否该把勺子拿在手里——她怕任何一个错误的动作又会招来责难。
林晓雪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最后定格在她那双即使低垂也难掩其美丽的蓝眼睛上。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随意的问道:"‘阿尔卑斯的蓝宝石’,说的就是你这双眼睛,对吧?"
艾薇心中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她赶紧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生怕嘴里的勺子掉下去。
林晓雪得到了确认,随即用一种更加随意、仿佛在说"送我一杯水"般的口吻说道:"那就送我一颗吧。"
"哐当"一声轻响。
艾薇嘴里的勺子一下子没咬住,直直掉落在了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艾薇的耳边。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晓雪,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林晓雪不满地皱起眉,看着掉落的勺子,语气里带着责备:"你怎么把‘工具’弄掉了?"
艾薇被这声责备惊醒,手忙脚乱地赶紧把勺子从地毯上捡起来。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触电般迅速将勺子放回原地。
巨大的恐惧和混乱中,她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谬至极的动作——她迅速俯低身子,几乎趴在地毯上,然后再次张开嘴,极其狼狈地将那只小勺重新咬了起来,维持着那个卑微的姿势,惊恐万分地看着林晓雪,身体抖得不成样子。
林晓雪看着她这套惊慌失措的动作,眼底的满意之色更浓。她继续用轻飘飘的语气施加着压力:"说吧,送我哪一颗?左边的?还是右边的?"
她甚至还好心地提醒了一句,语气却令人毛骨悚然:"挖的时候小心一点,别弄坏了。"
艾薇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她现在明白林晓雪为什么要让她一直咬着这个勺子了——就是为了不让她说话,不让她辩解,不让她求饶。只能被动地接受这恐怖的要求并做出最原始的反应。
她的大脑在极致的恐惧中拼命地思考,林晓雪是认真的吗?她真的要挖掉自己的眼睛?不可能!这太疯狂了!如果她真的想要这么做,前面那些关于商业价值、试用期、投资入股的话就全变的毫无意义了,一个没有眼睛的模特,还有什么商业价值可言?
林晓雪不允许她说话,却又强迫她必须对这个问题做出反应
……
一个念头劈入她的脑海,她想要的是——反应!是某种极致的情绪反馈,是能让她觉得"有意思"的反应。
就因为顶着"夏莉密友"这个身份,自己就成了她发泄对夏莉怒火的完美替代品,成了她这场恶劣心理游戏中最好的、最合适的玩具。她要的就是她的反应,无论是痛哭流涕的求饶、彻底放弃抵抗的臣服,哪怕是歇斯底里的激烈反抗都可以,只要能让她觉得"有意思",能让她宣泄情绪就行。
艾薇艰难地抬起头,看向林晓雪。果然!林晓雪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漂亮的黑眸中,没有丝毫的杀意或残忍,反而肆无忌惮地闪耀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恶劣的愉悦与期待的光芒。她在等,她在等看自己会有什么有趣的反应。
艾薇欲哭无泪,内心充满了荒谬和绝望的呐喊。林晓雪的性格怎么能恶劣到这种地步?她身边的人到底是怎么受得了她的?就真的没人能管管她了吗?!
就在艾薇被那荒谬而恐怖的"选择题"逼得几乎精神崩溃,牙齿死死咬着那只毫无用处的勺子,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变态的心理折磨才能让林晓雪"心情好一点"时。
"咔哒"一声轻响。工作室的门锁忽然发出一声轻响,被人从外面打开了。午后偏斜的阳光立刻争先恐后地涌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而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柱中无声狂舞。光晕中勾勒出门口来人的纤细身影。
艾薇猛地一个激灵,如同溺水者听到岸上的呼喊,下意识地扭过头看向门口,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惶与求助的渴望。林晓雪也微微蹙眉毛,不悦地抬起眼,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断兴致的烦躁。
是艾丽斯。
艾薇的目光与艾丽斯相遇的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火辣辣的窘迫和羞耻感瞬间淹没了她。被看到自己如此不堪入目、如此卑微如同仆役般的模样,比单独面对林晓雪的残酷折磨更让她感到无地自容。
她下意识地就想立刻从地上弹起来,掩饰这屈辱的姿态,但她的身体却像被无形的枷锁牢牢钉在了原地,沉重得无法动弹,只能僵硬地维持着那个可笑又可悲的姿势,内心疯狂祈祷着地板能裂开一条缝让她彻底消失。
"你怎么回来了?"林晓雪对于艾丽斯的突然返回似乎也有些意外,她的目光在艾丽斯带着汗水的额头上停留了一下:"你是跑回来的?"
"没有跑,林总。只是走得急了些。"艾丽斯反手轻轻关上门:"宋女士的兴致非常高。她对店铺的工作非常投入,学习能力很强,而且……非常健谈。"
她那双碧绿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心有余悸的神色,仿佛回想起什么难以招架的场面。
"她有一种非常特别的温柔,非常有亲和力和感染力,会让你不知不觉就放松下来,卸下所有防备,忍不住就想把心里藏着的、甚至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事情告诉她。"
艾丽斯顿了顿,似乎仍在消化刚才在店里被宋雨晴那春风化雨般、无孔不入的温柔"攻势"所带来冲击。
"我感觉不能再和她单独聊下去了。所以,我把学习和接待顾客的机会让给她了,我说我回来看看您这边是否需要帮忙,就先回来了。"
"随便她吧。"林晓雪的语气有一丝自己都无法察觉的复杂情绪:"她不在这边,更好。"
艾丽斯轻轻"嗯"了一
声,不再多言。她径直走到沙发前,目光平稳,完全没有再瞥向跪在一旁、几乎要缩成一团的艾薇,她姿态优雅地在林晓雪脚边的地毯上跪坐下来——那是一种与艾薇被迫的、屈辱的跪姿截然不同的姿态,带着一种自愿的、驯顺的、甚至隐含着某种归属感的娴熟。
然后,她极其自然地伸出双手,动作轻柔却异常熟练地开始为林晓雪按摩小腿。她的手指力度适中,指法精准,仿佛做过无数次一样,试图缓解那具身体里积压的疲劳和压力。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满了奉献般的虔诚与自然,完全无视了旁边还有一个几乎石化、世界观受到剧烈冲击的艾薇。
"哐当。"
艾薇嘴里的勺子再一次掉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一次,她甚至连捡都忘了。
艾丽斯一边轻柔地按摩着,一边抬起头,看向林晓雪,声音温和得像是在询问今晚想吃什么一样自然:"林总,要我陪您去天台抽一颗吗?还是说,您想要先放松一下?"
"是有话要对我说?"林晓雪了解艾丽斯,知道她突然回来,必定不只是因为宋雨晴太"温柔"。
艾丽斯手上的动作未停,点了点头:"是的,林总。"
天台上的风比之前似乎小了一些,但傍晚的空气更凉了,带着塞纳河的水汽和城市即将入夜的寒意。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天空被染成一片深邃而壮丽的紫红色,巨大的城市阴影开始蔓延。
林晓雪靠在水箱旁,微凉的金属触感透过衣物传来,让她激荡的情绪稍微冷静了一丝。她点燃了一支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它们如同她混乱的思绪,很快就被风吹散在巴黎傍晚辽阔而冷漠的天空下。
她的侧脸褪去了之前的凌厉和冰冷,反而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深的疲惫和脆弱。艾丽斯安静地坐她旁边,她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像一尊沉默的守望者。
最终,还是林晓雪先开了口:"有什么事,说吧。"
艾丽斯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林总,您可以对艾薇女士不要那么苛刻吗?哪怕只是形式上的一点点缓和?"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很久,只有耳畔的风声和脚下这座城市遥远而模糊的、永不停歇的喧嚣作为背景音。
良久,她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慢慢地,一点点地塌陷了下去,像是终于卸掉了所有强撑起来的坚硬伪装和暴戾外壳,流露出底下深深的无力感和挣扎。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客厅里冷酷的暴君,更像是一个迷失了方向、背负着沉重压力的年轻女孩。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其轻声地开口,那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带着一种迷茫和自我厌恶。
"我知道,我知道她其实是无辜的。整件事里,明明是我在逼她,是我把对夏莉的怒火全都发泄在了她身上。"
她深吸了一口烟,仿佛需要尼古丁来镇定某种情绪:"可是,一看到她,一看到她那张脸,一想到她是夏莉那么看重的人,我就忍不住……"
林晓雪没能说下去,只是烦躁地又吸了一口烟。
艾丽斯的目光里流露出深刻的理解,却依然清晰而冷静:"林总,我完全明白您的愤怒、焦虑和不安全感。苏姐的突然离开对您打击太大。但是,您这样持续地、高强度地逼迫她、羞辱她,她的精神状态真的会承受不
住的。"
林晓雪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发怒,也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又吸了一口烟。
她放柔了声音:"她和我们不一样,至少,她不像我。如果她真的彻底崩溃了,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甚至无法挽回。"
"如果您真的需要发泄,需要找一个出口,需要确认某种掌控感。"艾丽斯停顿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丝红晕:"请让我来。我更熟练,更了解您的心意和界限在哪里,也知道该如何让您放松下来。"
她最后补充了一句,声音微微压低,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羞涩与绝对忠诚的期待:"而且,我更期待能为您分担这一切,这是我的选择。"
林晓雪沉默地听完了她这番长篇的、充满理性和情感的话,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继续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直到那支烟慢慢燃尽,烫人的温度逼近指尖。她最后用力吸了一口,然后将烟头狠狠地按灭。
她没有立刻回应艾丽斯那沉重而炽热的请求,而是忽然做了一个让艾丽斯完全意想不到、措手不及的动作——她微微侧过身,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将额头轻轻地、疲惫地、甚至是依赖地靠在了艾丽斯的肩膀上。
"没有她……我不行。"
林晓雪的声音闷闷地从艾丽斯的肩膀处传来,那声音里浸透了一种近乎原始的恐惧,脆弱得不堪一击。
就在刚才,面对艾薇的那一刻,她清晰地感觉到——那个被苏晴用了三年时间、无数耐心和爱意小心翼翼封印起来的,愤怒的、暴力的、充满憎恨的、18岁的自己,又回来了。那么轻易,那么迅猛,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重新占据了主导。
苏晴不在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稳定锚点,那个能让她冷静、给她方向、包容她所有尖锐的人,消失了。她就像一艘被突然抛入漆黑暴风雨中的小船,罗盘失灵,船帆撕裂,在惊涛骇浪中彻底失序,只能无助地打转,随时可能撞得粉身碎骨。
面对艾薇时,会不受控制地涌起最恶毒、最原始的憎恨,只想将对方施加的痛苦百倍千倍地奉还,用最残忍的方式碾碎对方;面对姚莉莉那双担忧与恐惧的眼睛时,又会感到一阵尖锐的心痛和无力,那份感同身受的痛楚几乎让她窒息。
面对宋雨晴平静表面下那双能洞穿一切伪装的犀利目光时,深埋的愧疚与难堪会如同冰冷的海水般倒灌进来,将她彻底淹没;只有在艾丽斯面前,她才会偶尔卸下那身沉重坚硬的盔甲,袒露出内心最深的脆弱、迷茫和不堪。
十八岁孤注一掷的暴怒、二十岁偏执阴郁的占有欲、二十二岁逐渐滋生的依赖与软弱、以及现在骤然崩塌后的迷茫与巨大恐惧……它们同时存在,同时爆发,每一种感觉都如此真实、如此强烈,像不同颜色的疯狂颜料被泼洒在同一幅画布上,最终只剩下令人晕眩的混沌与污浊。她根本无法分辨,哪一个才是"现在"的、真正的、应该存在的自己。
艾丽斯静静地承受着怀中人细微却无比剧烈的颤抖,听着那几乎破碎、带着湿意的自白。她伸出双臂,轻轻地回抱住了林晓雪。
"您可以的,林总。"她的声音温柔,却蕴含着钢铁般的信念:"我和您已经那么亲密了,您有多强大,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您现在只是暂时慌了手脚,迷失了方向,但这绝
对不是因为您本身弱小,而是因为,您太依赖苏姐了,您允许自己完全依赖她。"
"以前,您可以把所有繁琐的事情,所有让您心烦意乱的情绪,全都扔给她处理。然后您就可以安心地当您的:"艾丽斯忍不住笑了笑:"说话没什么人听的老板。"
"但现在,"她的声音重新变得认真而有力:"苏姐不在了,您该自己来面对这些事,来做这些决定了。"
林晓雪迷茫声音继续从她的肩膀传来,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我到底该做什么,我该怎么办……"
艾丽斯没有直接给出答案,她只是更紧地拥抱了一下林晓雪,她的声音放缓,如同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
"林总,您知道吗?我父亲以前对我说过,我的祖母,在她还年轻、刚刚开始承担重任的时候,也经常像您现在这样,感到迷茫和害怕。她会紧张,会不知所措,会不断地向身边的人提问,寻求建议。"
"很多人都会向她提出各种各样的建议,好的,坏的,自私的,无私的。她会非常紧张,非常害怕,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但是,"艾丽斯的声音里充满了崇敬:"我的父亲说,到最后,能做出决定的,只能是她自己。谁也代替不了。"
"而我的祖母,她后来成为了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她的语气坚定:"她的决定不一定每一次都是绝对正确的,但她一旦做出决定后所说的话,总能带给身边的人无比的信心和勇气。"
说到这里,艾丽斯微微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林晓雪的额头上。
"所以,请您也勇敢一些。不要再害怕犯错,不要再犹豫不决,不要再被情绪左右。忘记别人会怎么评判,忘记所谓的万无一失。就遵从您内心最深处那个声音,去做您此刻真正想做的事吧。"
她的声音变得极轻,却如同最虔诚的祈祷,带着全身心的信赖与托付。
"无论您最终做了什么决定,选择了哪个方向,哪怕是踏入一片所有人都认为的绝地,选择了哪条路,前方是荆棘还是花丛,我都会追随您的,这是我的选择,我的誓言。"
"我想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