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王冠(极光篇上)
作者:yglmyglm
序章 北极之旅三月的巴黎,冬日严酷的寒意已悄然退却。塞纳河畔的风虽然仍带着几分凉意,但已不再是那种刺骨的冰冷,而是变得柔和,夹杂着些许潮湿的水汽与远处公园里初绽花苞的隐约芬芳。
阳光虽不炽烈,却足够慷慨,天台不再是一个需要鼓起勇气才能踏入的苦寒之地,反而成了能享受春日暖阳的难得处所。
艾薇微微皱着眉头,抱着手臂,左右轻轻摇着头,审视着眼前那个正在进行慢速训练的靓丽身影。
林晓雪的步伐迈动得极其缓慢,仿佛电影里的升格镜头,每一个动作都被分解、拉伸,力求将肌肉的控制、重心的转移、肢体的舒展做到极致。从技术层面看,其实相当不错。
但是……艾薇在心中无声地叹息,效果不大呀。
她的动作里带着一种“表演”的痕迹,是在复制一种被定义为“优雅”和“强大”的模式,而非从骨子里流淌出来的、属于她林晓雪独有的东西。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隔阂,某种更深层、更本质的东西,似乎被一层看不见的薄纱笼罩着,未能完全绽放出它应有的、足以撼动灵魂的光芒。技巧在提升,感知在拓宽,但内核的某个部分,仿佛依旧停留在原地。
看着林晓雪再次从起点处转身,艾薇一言不发的上前两步,自然而然地走到了她的身边,与她保持着一致的节奏,并肩前行。
林晓雪的视线立刻转到了身旁的艾薇身上。
艾薇的步法看起来与平日并无不同,依旧是那种一如既往,稳定到近乎单调的频率。但在林晓雪经过这段时间“艺术感知力”提升后的眼中,却能捕捉到那看似平凡的步伐下,蕴藏着何等惊人的平衡性与一种浑然天成的优雅。那不仅仅是技巧,更是肢体与空间浑然一体的和谐。
天台空间有限,两人很快走到尽头,艾薇流畅地完成了转身动作,继续往回走了几步,却感觉到身边空了。她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林晓雪正抱着胳膊站在几步之外,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郁闷,直勾勾地看着她。
“你不会又要抽烟吧?”艾薇有些无奈地问。
“刚才不想,”林晓雪的手却已经伸进了训练服的口袋:“你一说,想了。”
“这已经是今天训练期间的第三颗了!”艾薇忍不住提醒:“训练时间,请认真一点。”
“就因为我认真,才忍不住。”
林晓雪“啪”地一声点燃细长的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灰蓝色的烟雾模糊了她有些烦躁的表情。
“之前感觉还能勉强跟你五五开,现在这么一练,感觉十场里能赢你两场就不错了。”她吐出一口烟圈:“你教的没问题吧?我怎么越练越回去了?”
“这正说明训练是有效果的。”艾薇走向天台栏杆,避免烟雾吹到自己这边:“因为你在尝试改变自己固有的风格,努力去理解和融入新的、更高级的东西。你现在感觉差距变大,是因为你的眼光和标准提高了,能更清晰地看到其中的差距了。”
林晓雪也靠在了栏杆上,艾薇刚站定,就看到那缕青烟又随着微风朝自己这边飘来,立刻面无表情地挪到了另一头。
“我还以为自己总算有点进步了。”林晓雪仰起头,看着湛蓝高远的天空,一股前所未有的迷茫涌上心头:“可一和你一起走,那点感觉全没了。艾薇,
我真的能做到吗?像你那样?”
艾薇没有看她,反而低着头,目光在天台粗糙的地面上四处扫视,像是在寻找什么。
林晓雪被她这举动搞得有点莫名其妙:“你看嘛呢?”
“我在找个相对干净一点的地方,”艾薇一脸认命的表情,语气平板地回答:“免得一会儿你又说那个词。”
林晓雪被她这话差点气笑,左右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行啊,艾薇,你现在挑衅我都提前通知我了是吧?我是不是得随时敲打着你,你才能记住自己的位置?”
艾薇没有接话,只是选定了一块看起来稍微顺眼点的地面,然后转身走到旁边,拿起了她提前带上来的一个软垫——那原本是放在工作室沙发上的靠枕,现在被她做为训练专属装备随身携带。
“行了,别演了。林晓雪又抽了一口:“说吧。”艾薇的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我才不信”,感觉准备工作做得差不多了,这重新面对林晓雪,表情变得严肃而认真。
“你的问题,正是我现在感到最棘手的事。”艾薇缓缓说道,“因为你在自卑。”不顾林晓雪瞬间锐利起来的眼神,她继续说了下去:“因为自卑,所以你在潜意识里就认定,你不可能真正像我一样。你觉得你缺乏某种底蕴,某种所谓的‘高级感’。这不是靠听几场交响乐、欣赏几幅世界名画就能弥补的。这是一种根植于内心的、对自身某一部分的否定和不接纳。这涉及到更深层的自我认知和文化重构。”说道这,她忍不住微微蹙眉:“对此,我也感到……非常困扰。”
说完这番话,艾薇瞟了一眼地上的靠枕,做好了准备。然而,林晓雪并没有开口。她甚至没有看艾薇,只是扭过头,视线投向了天台之下那条狭窄而幽静的后巷。小巷两旁是斑驳的墙壁,墙根处堆积着一些被丢弃的杂物,几盆无人打理的花草在春寒中顽强地探出些许绿意。
阳光只能照射到巷子的一半,明暗交界线如同刀割般清晰。她任由指间夹着的香烟静静燃烧,细长的烟灰颤巍巍地累积着,仿佛她此刻凝滞的心绪。艾薇说得没错。她的高中生涯,就像一场失控的过山车,充满了急速下坠的恐慌、肾上腺素飙升的刺激,以及短暂停留在顶端的、虚幻的荣光。
但无论是低谷还是高峰,都与“学习”这两个字没什么关系。那些坐在教室里,对着黑板和课本的时光,在她记忆中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林晓雪用力闭了闭眼睛,一个尘封已久的、带着苦涩的“如果”
浮上心头。如果没有那天发生的、改变了一切的事情……那么,现在的自己,是不是应该和林小夏一起,从政法学院毕业了?穿着得体的职业装,穿梭于窗明几净的写字楼,谈论着案件与法条,过着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如果,自己当年真的能考上的话。
这个假设本身,就带着讽刺和无力。香烟的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她复杂的表情。天台的暖风依旧吹拂,却吹不散此刻弥漫在她心头的、来自过往的阴霾与对未来的迷茫。艾薇指出的,不仅仅是她技艺上的瓶颈,更是她灵魂深处,一道亟待愈合的旧伤。
看着林晓雪彻底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小巷,艾薇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她感到自己的位置完全错位了。
从踏入这间简陋却充满意外的工作室开始,她几乎就没干过一件正经的“技术指导”该干的事。
林晓雪在台步技术上的天赋和基础并不弱于她,经过生死边缘的淬炼和自身的领悟,在气场的磅礴与侵略性上甚至更胜她一筹。技术上,林晓雪根本不需要她来教。这让她与其说是个技术指导,倒不如说是个被迫上岗的、还把自己搭进去了的“心理医生”。
从最初克服对夏莉的恐惧,掌握“盲走”,到后来对“空间与距离独特感知”的发掘,再到如今对自我认同的深层自卑……她需要想方设法,几次三番在林晓雪的支配欲边缘试探,最终还把自己也搭了进去——无论是尊严、骄傲,还是那套赖以生存的、冷静自持的处世哲学。去解开林晓雪内心深处的一个个心魔——对过往的执念、对自身某些特质的怀疑、以及那深藏在骄傲下的不安。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呼吸,开始回溯。上一次林晓雪克服巨大的心理障碍,成功地掌握了“盲走”,是因为什么?那天自己做什么了?
艾薇仔细回忆了一下,不由的汗了一个,那天她在补觉……
那天,林晓雪早上是被宋雨晴叫出去的,回来之后,整个人就好像豁然开朗,突破了那层桎梏……艾薇抱起手臂,也就是说,林晓雪的突破和她的指导其实并没有多少直接关系。
是宋雨晴对她说了什么?还是她们一起经历了什么?难道,来自外部的、非指导性的、甚至是意料之外的刺激,真的比任何刻意的训练和疏导都更有效?
艾薇抱着手臂思索着,林晓雪的内心似乎压抑得非常厉害,需要一个足够强大、足够有说服力的环境去冲击她,去让她看到另一种可能。
有一个地方很合适。那里足够安静,足够宏大,也足够有冲击力,能让人在宏大的时空维度面前,放下一些无谓的执念。而且,自己也确实需要去一趟那里。
就当是……散散心吧。
清晨的庄园,笼罩在一层薄如轻纱的晨曦之中。花园里的草木挂着晶莹的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着微光。空气清冷而纯净,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一切都显得宁静而有序。
夏莉缓步走进餐厅,金色的发丝被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脸上还带着晨练后的淡淡红晕和些许汗意,眼神却已恢复了惯常的清明与锐利。
苏晴已经吃完了早餐,只余下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看到夏莉进来,她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脸上露出惯常的、温柔得体的微笑。
“早上好,夏莉。”苏晴的声音温和,一如往常。
“早上好。”夏莉点头回应,目光在苏晴脸上多停留了几秒。苏晴的笑容依然温柔,无可挑剔,但她的眼神不一样了。
昨夜那场关于权力与责任的激烈交锋似乎洗去了她眼底最后一丝彷徨与不甘,那种挣扎、委屈、迷茫和隐约的对抗,如同被晨风吹散的薄雾,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接受了某种现实、并决心直面它的清醒与坚定。那不再是单纯的努力工作,而是……一种认领。
夏莉冰蓝色的眼眸中,极快地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看来,她终于听进去了,并且开始理解,开始接受了。这是个非常好的信号。
“苏,今天的拍摄日程会很繁重,如果结束得很晚,我们可以像上次一样,在外面吃完晚饭
再回来。这次,由我来付钱。”
苏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愧疚神色:“抱歉,夏莉,我今天,可以不跟您一起去吗?我有点自己的事情需要处理。”
夏莉有些意外,这是苏晴来到庄园后,第二次主动提出不参与她的行程。但她没有追问是什么事,只是点了点头。
“可以。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可以在中午打电话给我。”
“谢谢您。”苏晴由衷地说,夏莉给予了她充分的信任和空间。
她送夏莉到车库,看着那车子平稳地驶出庄园大门,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她转过身,没有片刻停留,快步走向主宅。
昨晚的冲突、夏莉那些剥去伪装的话语、还有内心深处对林晓雪和工作室未来的担忧,狠狠敲醒了她。她不能再这么软弱下去了!不能再蜷缩在夏莉构建的秩序之下,假装一切都可以交由夏莉定夺。
她是苏晴,是那个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能咬牙挺过去,是那个需要照顾晓雪、支撑莉莉、打理整个Verve团队的苏姐。她不能再继续这样软弱下去。依赖和庇护固然诱人,但那不是她真正的归宿,也无法解决根本问题。
来到夏莉卧室兼办公室的房门前。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佣人轻声打扫的动静。苏晴推门而入。正在擦拭家具的佣人看到她,恭敬地点了点头。苏晴也回以礼貌的微笑,示意她继续工作。
然后,她的目光直接落在了办公桌上,那张让她心力交瘁、充满了五彩色块和人名的巨大表格上。
夏莉说的没错,她不能再假装看不见,不能再自欺欺人地将它仅仅视为一份折磨人的、不合理的工作了。既然命运阴差阳错地将这份权力交到了她的手中,哪怕只是暂时的、部分的,那么她就要利用这份权力,去做一些她该做的,并且是只有她苏晴才会做的事。
为了她远在工作室、等待她归去的林晓雪,为了姚莉莉和艾丽斯,为了她们共同的“Verve”。
更是为了夏莉·莫罗。为了不让她在那个看似伟大却充满荆棘的路上孤独前行,乃至最终被反噬。
晚餐在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氛围中结束。为了不影响林晓雪近期“沉浸式”的艺术学习——包括但不限于听一些她们完全听不懂的古典乐章,看一些抽象得让人头晕的画册,或是观看一部晦涩难懂的艺术电影——那电影连宋雨晴都提不起兴趣。大家都养成了轻声细语的习惯,连走路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姚莉莉更是彻底“躺平”,她那位于二楼的“工作区”——缝纫机、锁边机、立裁人台——表面已经都已经蒙上了罩子,仿佛在无声抗议主人对它们的冷落。
“请大家听我说,”艾薇环视了一下围坐在茶几旁的众人:“关于后续几天的安排。”
“艾薇,”林晓雪警惕瞥了她一眼:“你安排?什么时候开始,这里轮到你说了算了?”
“抱歉,是我表述不清。”艾薇面色不变,甚至连语调都没有一丝起伏:我要说的是之后几天的工作计划。看来,你对此已经有了完善的计划,那请你来说吧。”
林晓雪被噎了一下,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艾薇不再看她,语气平稳地宣布:“我和林克莱尔需要外出,大概五天时间。在此期间,工作室的一切请照旧。如果遇到任何无法解决的问题,可以随时电话联系我,就这样。”
“五天?”这个时间长度让众人都有些惊讶,林晓雪更是立刻追问:“你要带我去哪?”
“我们要去挪威。”艾薇平静地回答,仿佛在说去对面买个面包。
“啊?”这下,不仅是林晓雪,连宋雨晴和艾丽斯都同时惊讶地发出了声音。
“要出国?”宋雨晴觉得不可思议,这行程来得太突然了。
艾薇看着她们震惊的表情:“你们忘了吗?在我正式开始接受‘处罚’之前,我的团队对外发布的官方行程,就是我目前在挪威进行私人休整和工作。我至少也需要在社交媒体上发布几条动态,‘证明’我确实在那里。”
“那为什么我也要去?”林晓雪的重点依旧在自己身上,她不喜欢这种被艾薇安排的感觉。
“因为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艾薇的眼神里透着无奈和坦诚:“林克莱尔,我们试过了常规的训练,试过了艺术的熏陶。或许,是时候换个完全不同的环境,远离这里的一切,也许会对你有所帮助。”
“那你们是要去旅行吗?”宋雨晴的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自动过滤掉了“工作”和“帮助”,只抓住“外出”、“挪威”这两个关键词。
“不,我们不是……”
艾薇下意识地想要纠正,这更像是一次不得已而为之的“治疗”出行。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宋雨晴那双愈发闪亮的眼睛,以及旁边,艾丽斯那双同样开始泛起期待光芒的碧绿眼眸,甚至连一直没什么精神的姚莉莉,都暂时从“躺平”状态中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艾薇把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对,没错,她在心底对自己说。命运之神早就提醒过自己不止一次了,在这间工作室里,只有两种活动:“人全了”和“人差点全了”的活动!
她清了清嗓子,改口道:“是的,可以算是去旅行。如果你们也想要一起去的话……”
“我去!我去!”宋雨晴手举得老高,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像个要去参加春游的小女生,生怕晚一秒名额就没了。
很好。艾薇对她点了点头,你的态度依然那么好,可你又在打断别人说话了。
“我也去!”艾丽斯也紧跟着举起了手,表情比宋雨晴还要兴奋,眼神灼灼地看向林晓雪,仿佛在等待她的准许。
当然。艾薇微笑着看向她,我当然欢迎您一起去,希望我们到时候能住在同一个房间。
“那我不去了!”姚莉莉是所有人中最兴奋的一个:“我留下来看家!你们快去吧!放心,我一定把家看好!”
理解。艾薇微笑着对她点了点头,你想很久了吧?缝纫机比挪威的峡湾风光还重要,这大概就是属于服装设计师圈子里独有的浪漫吧。
“干嘛不去,莉莉?”一直没表态的林晓雪也开口了,语气带着点孩子气的执拗:“要去就一起去。你要是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姚莉莉连连摆手,脸上写满了抗拒:“别别别!晓雪姐,我真的不想去!真的!你们快去吧,不用管我,我看家挺好的!”
“那我也不去了。”林晓雪干脆利落地回答:“你们去吧,我和莉莉留下看家。”
姚莉莉脸都急红了:“晓雪姐,我真的不想去!真的!你们快去吧,不用管我!”
林晓雪往后一靠,摆出一副没得商量的姿态。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事对她来说有多重要,对过
去的愧疚,对姚莉莉的补偿心理,让她将“扔下莉莉自己出去玩。”视作是一种对姚莉莉的背叛。
非常好!艾薇脸上的微笑表情丝毫未变,内心几乎要咆哮出来。自己还需要说服一个只想和缝纫机共度余生的“硬骨头”!
“莉莉,”艾薇的声音放得更柔缓,带着一种引导式的诚恳:“一个好的设计师,不能只困在工作室里,需要不断地从自然环境中汲取灵感和养分。挪威有着令人叹为观止的自然景观,那是造物主最杰出的艺术创作之一。许多顶尖的设计师,都会选择去那样的地方寻找色彩、线条和材质的灵感。你也需要开阔视野,这对你至关重要。”
她看到姚莉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所触动,立刻乘胜追击:“不要忘了,你还要想办法通过夏莉大人的考验,筹备你的个人服装展示会。一个真正打动人的主题,往往源于对生命和自然的深刻感悟。这次旅行,对你而言是个绝佳的机会。也许,就在挪威那片纯净而壮美的天地之间,你能找到属于你的、独一无二的主题。”
姚莉莉的脸上写满了天人交战,眉头皱成了一个小疙瘩。
一边是渴望已久的、无人打扰的“缝纫机天堂五日游”,另一边是晓雪姐那不容置疑的“捆绑销售”。她看看一脸坚决的林晓雪,又看看虽然微笑着,但眼神里写满了“如果你不去,这辈子都别想再让我看你的设计图!”的艾薇,再瞄瞄旁边两个眼巴巴等着她点头好促成“全员出游”的同伴,最终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
看着她那一脸“为了集体利益牺牲小我”的艰难模样,艾薇憋屈地闭上了眼睛。
明明是她为了打破林晓雪的瓶颈费尽心思筹划,结果现在倒像是她求着所有人一起去度假一样。虽然林晓雪嘴上喊着不让她插手工作室的事,可真到了具体事务上,哪一件具体的工作不是她在背后推动、筹划、甚至强忍着无奈去执行?结果还要看人“勉为其难”的脸色。其中的艰辛与委屈,只有她自己知道。
“艾薇女士,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呢?”宋雨晴已经完全进入了度假模式。
艾薇睁开眼,强迫自己恢复冷静,语气简洁明了:“明天。”
“明天?!”众人再次异口同声地惊呼,这也太匆忙了吧?
宋雨晴眨了眨眼:“这么着急吗?艾薇女士,我们还什么都没准备。”
“当然着急,如果这个方法不行,我还要尽快去想别的办法。”艾薇的语气带着一种属于顶级超模的、习以为常的从容:“而且,只是去趟挪威而已,还需要准备什么?”
“‘只是去趟挪威而已’?”林晓雪带着浓浓的嘲讽重复:“这话也就你能这么说吧?”
她想要寻找一下赞同,目光从众人身上划过,最后郁闷地收敛了表情,把自己更深地陷进沙发里。除了她和姚莉莉,这屋子里……好像就没什么为钱发过愁的人。
“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准备吧!”宋雨晴开心地拍手,她话音刚落,就瞥见浑身散发着“我不高兴”的低气压的林晓雪,赶紧找补:“晓雪,你是老板,你来决定吧,我们听你的。”
林晓雪本来还想执拗一下,但在宋雨晴的注视下,实在是有点底气不足:“行,那就准备吧。你们定去哪,费用我出。”
“不行哦,晓雪。”宋雨晴却摇了摇头。
林晓雪
一愣:“什么不行?”
“现在,是我在管理工作室的账目。”宋雨晴语气温和,却带着原则性的坚定:“账目上的钱是用于工作室运营和发展的,不可以随意支出用于私人旅行。”
林晓雪彻底蜷缩进了沙发深处,把半张脸都埋在了抱枕里,她现在真心觉得这个“老板”当得一点意思都没有了,连宋雨晴都能名正言顺地管着她了。
“所以,这次的费用,由我来出吧。”宋雨晴主动请缨。
“那个无需担心,”艾薇淡淡开口:“我会负担此次所有的费用。”
林晓雪蜷缩得更深了,几乎要变成一个球。
姚莉莉倒是想起了实际问题:“艾薇女士,那店怎么办?要关门五天吗?” ”Verve 女装成衣店可是她们在巴黎的心血,每一件衣服都像是她的孩子,她有点心疼。
“莉莉,这不是问题。”艾薇看向她,耐心解释:“只是五天而已,关店期间的预估营收损失,我会一并负担。”
她话锋一转,引导姚莉莉应该将目光放得更长远:“另外,一个设计师真正应该考虑的,应该是如何提升品牌价值,如何获取更高级别的灵感,如何通过作品说话,而不应该仅仅是‘守在店里卖衣服’这件事。”
这番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姚莉莉的心湖,激起了涟漪。
宋雨晴似乎觉得让艾薇全权负责费用不妥,接过话头:“艾薇女士,那费用我们两个均摊吧,这样公平些。那么,具体的行程安排呢?我们该去哪里?”
“我也正在考虑具体的行程。”艾薇点头,“我们可以一起商量。”
“我去过几次挪威!”艾丽斯的声音带着轻快的兴奋:“还在那里的家庭旅馆和滑雪场打过短工,对几个主要城市和峡湾线路都比较熟悉!我可以帮忙规划路线!”
看着三人自然而然地围拢到一起,拿出手机和平板,开始热烈地讨论起路线、住宿、当地交通,嘴里蹦出一个个她不太熟悉的地名和专业术语。林晓雪默默地站起身,独自走上了天台。
天色已然漆黑,巴黎的夜空被城市的霓虹染成一种暗沉的玫红色,三月的晚风拂过面颊,已不再带有凛冬的刺骨寒意,只余下一种清爽的凉。
林晓雪靠在水箱旁,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咔哒”一声点燃。猩红的火点在昏暗中亮起。她将烟夹在指间,出神地凝视着那一点点燃烧的烟草。火光在她深色的瞳孔里跳跃,明明很小,却带着一种固执的、近乎灼人的炙热与明亮。
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种变化,如同水温的细微差异。
以前,苏晴在的时候,会无条件地宠着她、纵容她。她可以尽情地使小性子,发发脾气,闹别扭,因为她知道,无论她怎么闹,苏晴最终都会来哄她,会为她打理好一切,会把她所有的尖锐和不安都温柔地包裹起来。
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林晓雪缓缓转动着手指间的香烟,看着那燃烧的亮点随着她的动作划出细微的光弧。那光芒微弱,却异常执拗,仿佛在提醒着她什么。
虽然她们谁都没有明说,甚至连一个暗示的眼神都没有,但林晓雪自己却清晰地感觉到了——在大家眼里,或许她依然是强大的超模,是拥有支配欲的“主人”,是工作室名义上的老板,但在处理现实问题、在生活乃至情感的成熟度
上,自己依然还是个需要被照顾、被引导、甚至被“管教”的孩子。一个未能真正独立和成熟的孩子。
夜色渐深,为庄园披上了一层静谧的外衣。
夏莉结束了一天的拍摄,独自缓步走进餐厅。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取出一份营养餐。当她走向蒸汽加热炉准备加热时,动作却顿住了。
蒸汽加热炉的旁边,放着一杯牛奶。杯口被一张干净的保鲜膜细心地封住了口。
夏莉的目光在那杯牛奶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打开蒸汽加热炉门,将手中的营养餐放了进去,设定好加热时间。随着蒸汽加热炉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她伸出手,拿起了那杯牛奶。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湿润,玻璃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顺着光滑的杯壁缓缓滑下。这凉意清晰地表明,牛奶是刚刚从冷藏室里倒出来不久,尚未与室温同化。
这时,蒸汽加热炉“叮”的一声,提示加热完成。夏莉端着营养餐和那杯牛奶,来到了餐桌旁。她正准备像往常一样在自己固定的位置坐下,却发现那张惯常坐的椅子上,被人放了一个绒面靠垫。
夏莉的动作再次停顿了一下。她看着那个与餐厅风格略显不搭,却莫名带来一丝暖意的靠垫,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坐下,将餐盘和牛奶放在桌上,开始用餐。
空旷的餐厅里,夏莉的用餐仪态无可挑剔的优雅,刀叉在她手中移动,几乎不发出任何碰撞的声响。然而,在这片极致的寂静中,那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金属与瓷盘接触的声音,以及她自己缓慢咀嚼的微响,却被放大得异常清晰。
当她用完餐,拿起餐巾擦拭嘴角时,目光落在手边那个已经空了的玻璃杯上,里面的牛奶早已被她不知不觉间喝光了。
走廊幽深,壁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远远地就看见,自己卧室兼办公室的房门,此刻是虚掩着的,一道暖黄色的光线从门缝里流淌出来,在暗色的地毯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夏莉的脚步在距离房门几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她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转过身,面向走廊一侧巨大的落地窗。
庄园的地势较高,可以望见远方巴黎市区的方向,那片天空被城市的灯火映照成一种朦胧的橘红色,如同永不熄灭的余烬。近处,花园里的树木在精心设计的景观灯照射下,投下婆娑而静谧的影子。她的目光似乎落在窗外那片景致上,但眼神缺乏焦距,显然心神早已飘远,在思索着别的事情。
她在那里站了许久,最终,似乎得出了某个结论,或者仅仅是结束了内心的权衡,她转过身,步履依旧从容不迫,走向那扇透出光亮的门。
推开虚掩的房门,室内的景象映入眼帘。苏晴正背对着门口,俯身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前,微微弓着背,神情专注地用一支红色的记号笔,在摊开的那张巨大表格上快速地标注着什么。
夏莉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才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房间里的安静。
苏晴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到是夏莉,她连忙放下手中的笔,脸上瞬间切换回那熟悉的、温柔得体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夏莉,您回来了。”苏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您吃过饭了吗?要不要先去洗个澡?我去给您倒杯水。”她说着,就习惯性地要去忙碌。
“苏。”夏莉叫住了她,她的声音平和,带着一种不同于以往的亲近:“你不必再对我这么客气了,那是并不熟悉的人之间,才会使用的交流方式。”
苏晴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更放松的笑容:“行,我听您的……不对,”她笑着自我纠正:“我听你的。”
夏莉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眼神也更加温和:“你不必这样,我说过,有任何困难,由我来处理。”
苏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一种“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的了然和无奈。
“不过,夏莉,你也说过,你把权力分享给了我。那么,如何运用这份权力,如何处理由此带来的问题和压力,甚至是如何与你相处,”她顿了顿:“这是我自已做的决定。不是客套,也不是职责,而是我的选择。”
夏莉对苏晴的回答似乎颇为满意:“所以,你认为在白天与品牌方联系,效果会更好?”
“是的。”苏晴肯定地点头:“我已经尝试联系了所有涉及到的品牌方,重新汇总了他们的要求和反馈。事实证明,在正常工作状态下的沟通,效率更高,达成共识的可能性也更大。”
她看着夏莉,眼神诚恳而坚定:“夏莉,我们真的,真的不必再在深夜去‘提醒’他们了。”
说到这里,苏晴不禁笑了笑:“至少,我不用担心再被骂哭了。”她坦然承认了曾经的脆弱,但眼神里已无阴霾,只有经历过并克服了的清明。
她侧身指向那张铺在桌上的、已经被她用不同颜色记号笔细致标注过的巨大表格:“基于白天的有效沟通,大部分的人员和场次安排,我已经初步调整完毕,基本框架已经定下来了。有几个冲突选项,需要你来最终裁定。你决定之后,我再做相应的联动调整。”
苏晴稍微停顿了一下,指向表格的另一个区域,“这里还有一些我不太明白的地方,需要你告诉我具体的意思。”
夏莉没有立刻回答,她走近办公桌,微微俯身,极其专注地扫视着那张巨大的表格。苏晴站在一旁,安静地等待着,没有出声打扰。
“先说你的疑问。”夏莉的视线依旧停留在那些名字上,声音平静。
苏晴立刻指着表格最下方,那一小片没有任何标记,甚至连名字都显得有些孤零零的区域。
“就是这里。这几个名字的下面什么标记也没有,甚至连个问号都没有。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是暂时没有合适的安排?还是有别的特殊考虑?所以我没敢擅自改动她们的位置。”
直到将整张表格,包括苏晴所有的改动都审视完毕,夏莉才直起身,目光依旧停留在表格上,仿佛在脑海中完成了最后一次推演。
“不必管她们。”
“如果她们有需要,或者改变了主意,”夏莉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她们会主动给我打电话的。”
看着她不愿多谈的侧脸,苏晴心中瞬间了然。不是所有的军团成员,都臣服于夏莉的权威,心甘情愿地加入了这套“轮值经纪人”制度。夏莉似乎也默许了这种“不合作”的存在,内部的裂痕与不和谐音,依然存在,只是被暂时压制在了这张表格的空白之处。
夏莉似乎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她的目光这次是真正地落在了苏晴脸上:“既然你已经正视了你手中握有的权力,以及随之而来的责任,那么,关于这些人员的
最终安排,你可以自己做决定,不必再请示我。”
“全都让我决定?”苏晴有些惊讶,这放权的幅度比她想象的要大。
“我仔细看了你目前的安排,”夏莉的语气缓和下来,带上真实的赞许:“做得很好。而你现在的态度,更让我放心。稍后,我会在军团内部,正式宣布对你的任命。”
她看着苏晴的眼睛,清晰地说道:“苏,从此刻起,你就是军团本次巴黎春季时装周的轮值经纪人。所有相关事宜,由你全权负责。”
这不是商量,不是试探,而是正式的、来自军团王者夏莉·莫罗的任命。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的时装周筹备期,苏晴将名正言顺地手握调配四十八位顶尖模特的权力,她的决定,将代表着“军团”的意志。
这一次,苏晴没有再表现出任何推拒或惶恐。她迎上夏莉的目光,眼神坚定,清晰地回答:“好。稍后我会根据你的授权,完善这几个冲突点的最终选择,将这份安排完善定稿。”
“不用着急,苏。”夏莉对于她如此干脆的接受颇为满意:“今天就到这里,你需要休息,这张表格,还未到最终定稿的时候。”
苏晴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还会再变动?”
“因为之后,我们还要进行第三次沟通。”夏莉平静地宣布。
“还有第三轮?!”苏晴感觉眼前一黑,仿佛刚刚积攒起来的些许成就感又被这个消息击碎了:“夏莉……这沟通,一共到底有几轮?”
“一共分三轮。”夏莉耐心地解释:“第一轮,是初步提供名单,并确认最终参与合作、需要军团提供模特的品牌与杂志数量。第二轮,就是你刚刚完成的,根据品牌方提出的具体要求和偏好,进行人员安排的调整与确认。”
她看着苏晴有些苍白的脸色,继续说了下去:“而第三轮,是面向内部的调整。”
“苏,”夏莉声音平稳的阐述着她的理念:“有要求和想法的,并不仅仅是品牌方。我们的成员,军团的每一位模特,她们同样也有自己的想法、偏好,甚至是顾虑。我们同样也需要倾听她们的声音,尊重她们的意见。”
“品牌方的需求,和成员们的意愿,双方的意见都非常重要。在可能的情况下,需要尽力去平衡和协调。这,才是我一直强调的,‘公平’与‘相互合作’的具体体现。”
看着夏莉站在那,用那种一如既往的、仿佛在阐述宇宙真理般的平静语气,侃侃而谈着“公平”与“尊重内部成员意见”,苏晴有种想把办公桌掀了的冲动。
她真想知道,在她之前,那些轮值经纪人们到底是怎么干下来的?或者说,她们到底是怎么在这种反复折腾、近乎变态的流程下活下来的?到底是她能力有限,还是夏莉在逗她玩?
“夏莉,”苏晴努力放轻了语气,试图让质疑听起来更像是合理化建议:“第三轮沟通……与第二轮,难道不应该同时进行吗?将品牌方的要求与我们成员的意愿放在一起统筹考量?现在这样……”
她忍不住再次回头,痛心疾首地看向那张巨型表格,声音里带上了难以掩饰的郁闷和委屈:“这不就等于,我之前做的这些,全都白弄了吗?又要全部推倒重来?”
看着苏晴那副郁闷加委屈、几乎快要压制不住、濒临翻脸边缘的表情,夏莉的脸上,露出了那种极
少见的、仅限于私人交往时才偶尔流露的、真实而轻松的笑意。
“为什么要同时进行?”
夏莉的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愉悦的调侃:“我们首先是服务于品牌方。这是我们存在的基础。我们是在为他们提供最合适、最专业的模特配置,确保他们的秀和作品能够以最佳状态呈现。而并非是让我们的成员像在市场上一样,随意‘挑选’自己心仪的工作。”
苏晴一时语塞。从商业逻辑和客户至上的角度,夏莉的话无懈可击。可为什么偏偏要在她呕心沥血完成了第二轮、自觉大功告成之际,才轻描淡写地抛出这枚重磅炸弹?这让她怎么想,都觉得夏莉是故意的。
看着苏晴脸上那混合着认同道理却又无法接受现实的憋屈表情,夏莉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神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苏,问题在于你。”
“在于我?”苏晴下意识地反问。她觉得自己已经拼尽全力,甚至突破了过去的自己,主动承担责任,这还不够吗?
“是的,在于你。”夏莉肯定地重复:“你并没有真正正视你自身的不足——比如,对全局把控的预见性,对复杂人际平衡的敏锐度。你也并没有真正理解,我交到你手中的,究竟是怎样的权力,以及它背后必须承载的责任。你像一个拿到新玩具却不知如何操作的孩子,只按照最基本的说明书行动,却没有学会如何去‘使用’它,如何去创造,甚至去重新定义规则。”
看到苏晴因她的话而眼神更加混乱,夏莉向前迈了一步,出乎意料地伸出手,轻轻扶住了苏晴的胳膊。那动作并不亲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的力量,与她平日冷淡的形象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第三轮沟通,从来都存在。”夏莉的声音放缓了些:“只是,每个人对它的‘理解’各不相同。但是,我并不打算教你具体该怎么做。”
“为什么?”苏晴下意识地问,脑子更加混乱了。她隐隐约约似乎能触摸到夏莉话语的边缘,关于主动性与创造性,关于超越指令的自我决策,但那念头如同雾中之灯,模糊不清,无法真正捕捉和理清。
“为什么不教我如何做?如果你希望我做好,难道不应该给我明确的指引吗?”
夏莉摇了摇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此刻盛满了一种近乎残酷的信任:“因为我说过,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的判断力,相信你的潜力,相信你能够凭借自己的思考和能力,去领悟、去摸索出属于你自己的、处理这件事的最佳方式。直接给予答案,只会限制你的可能性。”
她放开了扶着苏晴胳膊的手,那短暂的接触带来的暖意似乎还残留着。
“你不必太过担心,也不必害怕犯错。”夏莉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从容,带着一种为她托底的镇定:“放手去做。在这个过程中,无论遇到什么样的麻烦,或者由此引发任何问题,最后由我来处理。这是我的承诺。”
“我的……理解?”苏晴喃喃地重复着,像是在品味一个陌生而沉重的词汇。
“是的,你的理解。”夏莉给予肯定的答复:“所以,从此刻起,我们的工作正式分开。这次时装周的所有事宜,由你全权决定。我只负责我作为模特本身的日常行程和合约履行。除非你遇到无法逾越的障碍,否则,我不会再干预你的任何决策。”
“
还有”——夏莉说着,伸手将摊在桌面上的那张巨大的、承载了无数信息和心血的图表,动作利落地卷了起来,形成一个厚厚的纸卷,递向了苏晴。
苏晴下意识地接过那卷沉甸甸的纸张,脸上写满了不解,抬头望着夏莉。
“你该更换房间了。”夏莉平静地宣布:“我已經让人准备好了,你的新房间足够宽敞,配备有独立的办公区域。你可以在你的房间里,安静地处理这些属于你的事务。”
她刻意强调了“你的”这个词,提醒着苏晴,她不再是客居于此的“助理”或“战利品”,而是拥有了独立空间和权责的“轮值经纪人”。
说完这些,夏莉不再给苏晴消化和提问的时间,她转身走向卧室门口,:“明天早上,我会在军团内部正式宣布对你的任命。今晚好好休息,你需要充足的精力。晚安,苏。”
话音落下,她径直走进了卧室,轻轻关上了房门,将苏晴和她怀中那卷象征着巨大权力与无尽麻烦的图表,一起留在了空旷而寂静的客厅里。
苏晴独自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卷沉甸甸的、仿佛凝聚了无数可能性和压力的图表,许久没有动弹。
她不明白夏莉那些关于“理解”、“使用权力”的深奥话语具体指向什么。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即使在赋予如此重担时,夏莉的语气里,依然会带着那种仿佛在给予无上奖赏般的意味。
她现在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夏莉·莫罗,是真的将这次巴黎春季时装周的运作权柄,彻底地、毫无保留地交给了她。
从这一刻起,直到时装周落幕,四十八名国际顶级模特的命运,数十家顶级品牌的期待,甚至军团内部的稳定与未来……
所有这一切,都将由她苏晴一个人,说了算了。
第一章 启程
清晨八点的戴高乐国际机场,已然是一派繁忙景象。
巨大的玻璃幕墙外,天色是清透的亮蓝色,晨光熹微,带着初春的凉意。跑道上,各式飞机起起落落,引擎的轰鸣声透过隔音玻璃隐隐传来。航站楼内灯火通明,人流如织,各种语言的广播声、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嘈杂声、以及旅客的交谈声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充满动感与离别气息的画卷。
而位于航站楼一隅的法航贵宾候室,则完全是另一番天地。
柔软厚重的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舒缓的轻音乐在空气中流淌。宽大舒适的皮质沙发错落摆放,提供着绝对的私密性。一侧的长条餐台上,摆放着精致的糕点、新鲜水果和冒着热气的咖啡机,穿着熨帖制服的服务生悄无声息地穿梭,及时为客人添补饮品。艾薇·冯·霍恩海姆用她那张通行全球各大机场贵宾室的运通百夫长黑金卡,为这个小团队开辟了这片临时的静谧绿洲。
林晓雪独自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窗外。
三个月前,她们就是从这个机场降落,怀揣着梦想、不安与野心,走出了那道大门。
那时,她以为等待她们的,会是无数艰难的面试、后台残酷的竞争、稀缺珍贵的人脉积累,是一条需要披荆斩棘才能杀出血路的、标准意义上的超模晋升之途。她做梦也想不到,之后的巴黎生活,会以一种几乎完全偏离预设轨道的方式展开。
是至今没有解除的封杀,是不得不在巴黎街头开一家小小的、带着赌气性质的买
手店,是那场心血来潮却又大获成功的街头走秀,是那场惊心动魄、赌上尊严与未来的“死斗”,是彻底的失败,又再次带着希望爬起来。
如今,她更是身不由己地卷入了军团的内部纷争,甚至被艾薇寄予厚望,成了那个要打倒夏莉·莫罗,拯救整个行业的唯一人选。
这命运的急转弯,让她此刻站在这里,仍觉得有些恍惚和不真实。
“晓雪,晓雪?”宋雨晴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晓雪回过神,转身走到众人旁边。艾薇依旧是全副武装的三件套,艾丽斯倒是没有任何伪装,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和期待。姚莉莉的眼神还有点飘忽,似乎还没完全从被迫旅行的纠结中走出来,但也开始被周围的气氛感染,眼神里渐渐有了对未知旅程的好奇。
宋雨晴开心地指着显示屏上的航班信息:“晓雪,一会儿我们就要登机了,不要走远了哦。”
林晓雪点了点头,算了,不想了。就当是艾薇说的,换个环境,散散心吧。只是……可惜苏晴不在。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带来细微的怅惘。但随即,一股酸溜溜的情绪涌了上来——苏晴没空,她还要陪着夏莉喝咖啡呢。
“林总,”艾丽斯走到她身边,那双碧绿如湖水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彩:“我和艾薇女士之前都去过几次挪威,对那边还算熟悉。所以这次行程,还是由我来担任向导;艾薇女士负责整体的行程安排和协调;宋女士负责后勤保障和起居关照;姚女士负责其他事。”那我呢?我负责什么?”
林晓雪听着这一连串的安排,好像没她什么事。艾丽斯眨眨眼,过了两秒才回答:“您负责全局。”“你们都安排完了,我还负责什么全局?”林晓雪更郁闷了,感觉自己已经完全被架空,就是个吉祥物,连其他事都轮不到自己。
艾丽斯只是笑笑,巧妙地转移了话题:“一会儿我们先飞往奥斯陆,航程大约三个小时。您可以在飞机上睡一会儿,补充体力。然后我们会在奥斯陆转机,飞往博德,大约再需要两个小时。已经为您选好了靠窗的位置,从博德开始,您就能欣赏到北极圈附近的峡湾风光了,运气好的话,还能看到海鹰盘旋。”说完这些,艾丽斯的脸颊微微泛红,声音压低了些:“如果您觉得旅途疲惫了,晚上我们预定住在雷纳村。到时候,由我来让您放松一下。”林晓雪伸手揉了揉艾丽斯的脑袋,语气郁闷不已:“还是你最好。行,听你的安排,上了飞机我先补觉。”
登机的提示音在贵宾室内响起,几人纷纷起身,艾薇自然地靠近林晓雪,趁着周围略显嘈杂,语气认真地低声说道:“林克莱尔,我要先说明一下。这次行程,我需要负责所有的安排和协调,会非常忙碌。因此,在此期间,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培训。另外,也请你在外面,特别是在公共场合,千万不要说出那个词。”林晓雪漫不经心地点头,随口应道:“行,知道了。不培训,不说那个词。”艾薇明显松了口气,林晓雪仿佛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全看你自愿。”自愿?
艾薇差点绊倒,一股混合着羞愤、无奈和“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悲凉情绪涌上心头,让她一时之间,悲愤交加,却又无言以对。林晓雪是被一阵轻柔而持续的呼唤叫
醒的。最近艾薇给她上的那些“艺术课”,
内容庞杂深奥,从古典乐的结构到抽象画的色彩哲学,让她感觉脑子每天都像是被塞得满满的,鼓胀发晕。在这飞往奥斯陆的航班上,她结结实实地沉睡了三个小时。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宋雨晴带着关切的笑脸,以及递到她面前的一条折叠整齐、微微湿润还带着温热气息的白毛巾——是宋雨晴刚才请空乘人员特意准备的。
“擦擦脸吧,晓雪,快到了。”
林晓雪接过毛巾,温热的湿气敷在脸上,驱散了残留的睡意,带来一丝清爽。她靠在椅背上缓缓神,自己最近确实是有点蒙蒙的,可是……
她扭过头,看了一眼旁边正在查看时间的宋雨晴。
以前每次坐飞机,她要么是和苏晴坐在一起,要么就是坐在苏晴和姚莉莉中间,被那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包裹感环绕着。那种感觉,是归属,是绝对的安全区。可这次,为什么在宋雨晴身边,自己竟然也能睡得这么沉,这么毫无防备?
难道,在潜意识里,自己也已经开始相信她了吗?相信这个总是阳光灿烂、有时甚至有点“单细胞”的女明星?
林晓雪眨了眨还有些干涩的眼睛,伸手拉开了遮光板。瞬间,北欧清澈而明亮的阳光涌了进来,有些刺眼。
她眯起眼看向窗外,飞机正在缓缓下降,下方是绵延不绝的、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墨绿色森林,以及如同镜面般破碎镶嵌在大地上的、无数冰封或未完全冰封的湖泊。远处,奥斯陆城市的轮廓在视野尽头逐渐清晰,依偎在蜿蜒的峡湾尽头,色彩明丽的屋顶在雪地与森林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也许自己现在还谈不上多喜欢宋雨晴,两人之间那微妙的芥蒂依然存在,但此刻,自己真的相信她了。相信她不会伤害自己,相信她的善意和陪伴。甚至……相信她此刻带来的这份莫名的安心感。
奥斯陆加勒穆恩机场的国际转机大厅,不同于戴高乐机场的奢华,呈现出一种北欧特有的简约、明亮和高效。高大的玻璃幕墙将阳光最大限度地引入室内,光线落在光可鉴人的浅色石材地面上,空间显得开阔而通透。
艾薇终于摘掉了口罩、墨镜和帽子,将她那张拥有雕塑般完美骨相的脸庞完全显露出来。立刻吸引了周围不少或惊艳或探究的目光,但她早已习惯,视若无睹。开始宣布接下来的具体行程安排。
“林克莱尔,我们这次的挪威行程,总计六天。”艾薇开门见山:“虽然名义上是旅行,但最主要的目的是希望你能跳出原有的环境,有所感受,获得启发。因此,我们不会走常规的、游客蜂拥而至的旅行线路。”
她的目光扫过宋雨晴、艾丽斯和姚莉莉,最后重新落回林晓雪身上:“更重要的是,这次的整个行程,是所有人共同为你安排的。”
“所有人?”林晓雪有些诧异,目光在几人脸上逡巡。
“是呀,晓雪,”宋雨晴笑着接过话,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我们每个人都为你精心准备了一整天的行程安排。都是我们认为你会喜欢,或者对你有帮助的地方。”
艾薇点点头,确认了这个说法:“是的。前四天的行程,将依次由我、艾丽斯、宋女士、和姚女士来主导安排。我们希望,通过我们各自不同的视角和选择,能让你接触到更
多元化的体验,或许能对你目前的困境有所帮助。”
林晓雪看着眼前这四个性格迥异、背景不同的女人,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新鲜感。每个人为她安排一天?
“那我呢?”这六天,似乎没安排她自己。
艾薇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第六天的行程,由你自己决定。根据你那四天之后的感受,由你来决定那一天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想体验什么。那将是你对自己内心的一次倾听和回应。”
林晓雪沉默了,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心口蔓延开来。
这种方式,是她从未经历过的。不再是苏晴事无巨细的包办,也不是她自己随性的决定,而是来自同伴们的心意与引导,精心地、共同地“给予”。
艾薇转向大家,恢复了领导者般的干练:“另外,如果谁有特别想去的地方,或者中途想调整,请务必提前告诉我。请注意,虽然我们去的不是无人区,但我们要深入的是北极圈。那里的天气变幻莫测,交通也受自然条件影响很大,什么情况都有可能遇到。所以,为了安全起见,请绝对不要单独行动,务必保持集体活动。”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明白。艾薇进行最后的行程确认:“那么,一会我们将在这里转乘北欧航空的支线航班,飞往博德。飞行时间大约两小时。抵达博德后,我们不会停留,将立刻换乘渡轮,前往莫斯克内斯港。整个转机加渡轮的过程,预计还需要6个小时左右。今晚,我们会入住位于雷纳村的民宿,我已经包下了一整栋船长屋,确保隐私和安静。明天一早,我们的正式行程将从此开始。”
这时,宋雨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举手提议道:“我有个建议!”
艾薇的眼角微微抽了一下,你又要干什么?
宋雨晴脸上洋溢着温柔又可爱的笑容:“我建议,我们每天晚上都互换房间睡怎么样?比如今晚我和晓雪睡,明晚晓雪和艾丽斯睡,后天和莉莉……这样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有更多时间互相了解,晚上还能说说悄悄话,多好啊!”她想象着那画面,觉得温馨极了。
艾薇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互换房间,这意味着,在整个旅程中,她最多只需要和林晓雪单独同住一天。真是个……绝佳的建议!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这个建议,可以到时候根据具体情况再商议。现在,我们该准备前往登机口了,飞往博德的航班很快就要开始登机了。”
新的旅程,带着未知的期待和那份沉甸甸的、由众人心意编织而成的“礼物”,即将正式开启。
上塞纳省的阳光带着一种浅金色的、尚不算热烈的暖意,透过巨大的弧形落地窗,洒满了整个房间。苏晴站在窗前,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窗外。
庄园的草坪经过一冬的休憩,已经显露出些许新绿的萌芽,在精心养护下呈现出天鹅绒般的质感。远处,那座绿篱迷宫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绿色谜题,在阳光下投下错综复杂的阴影。更远处,无边泳池的水面映照着淡蓝色的天空,波光粼粼,一片宁静祥和。这与她脑海中仍在嗡嗡作响的、两个小时前的喧嚣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回过身,再次打量起这个属于自己的新房间。这无疑是一间豪华客房,面积比她之前住的那间普通客房大了数倍,精致的法式雕花天花板
,光洁的深色实木地板,墙壁上悬挂着抽象风格的现代艺术画作。靠窗的位置摆放着小型会客沙发和茶几,巨大的步入式衣帽间和配备着黄铜五金的大理石浴室一应俱全。这里与其说是客房,不如说更像一个配备完善的小型私人办公室兼卧室,显然是为长期居住并处理公务的客人准备的。
这一切,都远超一个“助理”或“临时雇员”所能享有的规格,无声地诉说着夏莉赋予她的新身份所对应的地位。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那张巨大的、承载了无数信息和决策的日程表图纸,正铺满了整个桌面。而此刻,图纸上正压着她那部已经关了机的手机,宣告着之前两个小时的喧嚣暂时告一段落。
今天早上,她被夏莉邀请加入了一个加密群,群组成员赫然列着军团四十八名成员以及相关人员的名字。随后,夏莉在群里用简洁而权威的语言,正式宣布了对苏晴的任命——担任军团本次巴黎春季时装周的轮值经纪人,并附上了她的手机号码。
公告一出,群内瞬间被各种语言的欢迎表情和简短问候刷屏,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她的手机就仿佛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再也没有停止过震动和响铃。一个接一个的、来自世界各地的陌生号码争先恐后地涌入。
电话那头的声音,无一例外,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恭维,试探。以及各种看似随意的午餐或晚餐邀请。
苏晴一边努力保持着礼貌周到的回应,一边手忙脚乱地在旁边摊开的资料和笔记本电脑之间飞速切换,试图将电话那头的声音与资料上的照片、名字、履历迅速对上号。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然而,短暂的寒暄过后,几乎所有的通话都会迅速切入真正的主题。她们询问着自己已被安排或心仪的品牌和场次,试探着剩余的机会,提出增加场次的希望,或者委婉地表达对某些已安排场次的抵触……
苏晴一开始还拿着笔,在便签纸上飞速记录着每个人的“偏好”和“诉求”,试图将这些新的变量纳入考量。但很快,她发现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渐渐地,她记录的速度慢了下来。笔尖在纸上划出的线条变得迟疑。最后,她彻底放下了笔。
不知接了第多少个电话后,她没有再接起下一个响起的电话,而是直接长按电源键,关闭了手机。
世界瞬间清净了。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沉默地看着窗外那片宁静而广阔的庄园景色。
此刻,盘旋在她脑海里的,早已不再是之前那种面对庞杂工作和无休止调整的焦虑与疲惫。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深刻、也更令人心悸的东西。
那些电话里的声音,属于站在模特界金字塔顶端的存在,是时尚杂志封面和顶级广告牌上的常客,是拥有数百万粉丝、一举一动都能引发关注的超级名模。然而,在与她——一个昨天还名不见经传的东方经纪人——通话时,她们的语气是那样的亲切、友好,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意味。
她们言辞中透出的试探,并非针对她个人的能力或品性,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措辞不当会惹她不愉快的试探。
而那些关于时装周安排的询问,听起来不像是在沟通工作,更像是在……呈递请愿书。
苏晴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才是夏莉的用意。
夏莉何其聪明,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对这套“轮值经纪人”制度的质疑和不认同。没有争辩,没有说服,这位王者用了最直接的方法来回应——既然你置疑我的做法,认为我在“逼迫”而非“尊重”,那么,就由你亲自坐上这个位置,亲自来执掌这份权力。看看你是不是能做得比我更好。然后,你才有资格来评价我的方式。
这是一种何等的傲慢与自信,又何等的……信任。
苏晴从窗边走到那张大床边,身体一松,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昂贵的床垫将她温柔地包裹、弹起,却无法安抚她五味杂陈的内心。
感激吗?是的,甚至是受宠若惊。夏莉对她展现了难以想象的信任,将调度整个巴黎时装周、决定数十位顶尖模特命运的权力,交到了她这个“外人”手上。这几乎是模特经纪人生涯的顶峰,是无数人梦寐以求却难以企及的位置。这份知遇之恩,沉重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但更多的,是对自身的看清,这看清带着些许刺痛。
夏莉说得一点没错。一直以来,她都只是林晓雪一个人的经纪人。她的所有工作,无论是沟通协调、争取资源、危机公关,还是情感支持,都是以林晓雪这个单一的、她无比了解的个体为中心展开的。她熟悉的战场是国内,面对的资源和人脉也大多局限于国内范畴。
如今,她骤然被抛到全球时尚界的权力中心,需要调度几十个性格迥异、利益诉求各不相同的国际超模,安排涉及全球顶级奢侈品牌的核心资源的位置上,她那套基于单点深耕的经验,瞬间显得捉襟见肘,她的不足和局限,瞬间暴露无遗。
苏晴烦躁地翻了个身。这床太软了,软得让人找不到着力点,她还是更喜欢硬一点的床垫。她突然想起什么,一翻身坐了起来,快步走向房间一隅的小吧台。打开冰箱门,目光扫过里面琳琅满目的饮品——果然!在一排依云水和佩里耶气泡水旁边,静静地躺着几瓶酒。
苏晴伸手取出一瓶,标签上是优雅的法文花体字——滴金酒庄,她没心思细研究,利落地打开瓶塞,取过一个香槟杯,甚至没有耐心等待气泡完全稳定,就“咕咚咕咚”倒了满满一杯,然后二话不说,仰头灌了下去。冰凉、甜润中带着复杂果香和蜂蜜气息的酒液滑过喉咙,却没有带来预期的灼热感,只有一股甜腻的暖意扩散开来。
她重重地吐了口气,好久没喝酒了,真有点……想了。
想到这,苏晴不禁有些怀念起还在国内的日子。那时候,最难熬的也无非就是陪着客户、品牌方喝酒应酬,但至少第一场还是很开心的,哪像这里,连个缓冲都没有。
她又给自己倒了第二杯酒,这次动作慢了些。她端着杯子,看着里面无数细小的气泡如同微型珍珠般,从杯底源源不断地升腾、破裂,有些发呆。
自己真的能比夏莉做得更好吗?
怎么可能,苏晴在心底暗暗嘲笑自己。夏莉那种基于绝对理性的方式,以及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掌控全局的冷酷与决断。岂是她能比的了的?
第二杯酒也一口气灌下去,苏晴皱了皱眉,这酒的度数太低了,甜得发腻。
她又倒了第三杯,然后端着酒杯,拿起手机,走到了落地窗前。随性的倚坐在了窗台上,一条腿曲起,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
上,另一条腿自然地垂落。午后的余晖勾勒着她优美的侧影,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和倔强,一份不想认输的倔强。
苏晴按下了手机的开机键。屏幕亮起,提示音和未读消息的图标瞬间挤满了状态栏。她没有理会那些喧嚣,第一时间从通讯录里找到了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之后被接通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
“是我,MIYU。”
苏晴开门见山:“MIYU小姐,抱歉打扰你,我现在有些事想请教你。”
“苏小姐,”MIYU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疏离:“恭喜你的任命。但是,你现在是轮值经纪人,我不方便和你多做接触,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她顿了顿,最终还是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苏晴心中一喜,到底还是MIYU,她快速地问道:“在以往的时装周安排里,有没有出现过成员连续两次都没有被安排任何出场的情况?”
“有。”MIYU的回答简洁到吝啬。
苏晴继续追问:“有没有出现过,同一个品牌的重要场次,比如开场或压轴,由同一位成员重复担任的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MIYU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和淡淡嘲讽的声音:“那你到底在干些什么?”
苏晴被噎了一下,这个MIYU……
她稳住心神,继续问第三个问题:“为什么你的名字也不在安排名单里?”她早就注意到了,MIYU 的名字静静地待在表格最下方,和那些沉默的反对者放在一起。
“因为不需要。”MIYU的回答依然简洁,但苏晴能清晰地听出她语气里那份强硬和独立。她不需要通过这个制度来获取工作。
苏晴深吸一口气,试探性的问:“那如果……我坚持要安排你呢?”
对面陷入了更长的沉默,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然后,传来了MIYU那几乎带着冰碴子的声音。
“你可以试试。”
别冲我发火啊,我就是问问边界在哪。苏晴在心里默默吐糟,赶忙放软了语气,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上一任轮值经纪人,是谁?”
这一次,MIYU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是艾薇。”
“明白了,谢谢你,MIYU。”苏晴真诚的道谢。
“嗯。”MIYU应了一声,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苏晴听着电话里的忙音,迅速再次关了机,她把手机放在腿上,端起窗台上的那杯酒一饮而尽。
这就是第三轮沟通的真相。
第三轮沟通的关键,根本就不在于军团成员们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她们的反应几乎是可预测的,都是为了争取更好的资源和个人利益。
真正的关键,在于她苏晴的反应。在于她,面对这些站在行业顶端、却不得不向她低头发来“请愿”的顶级模特们时,会怎么做。
是像一个高级秘书一样,耐心沟通,尽力协调,试图在无数个“我希望”中找到一个脆弱的平衡点?
是像一个冷酷的执政官一样,依据某种她自己制定的规则,进行不容置疑的裁决和分配?
还是……像一个掌握了生杀予夺大权的君主,根据个人的好恶、关系的亲疏,甚至是对方“讨好”的程度,来进行赏赐?
平衡,裁决,还是赏赐。
三个词代表着三种截然不同的权力运用方式,也预示着三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而夏莉,要她自己决定。
从奥斯陆飞往博德的支线飞机舱内,空间相对紧凑,引擎的轰鸣声也更加清晰可闻。林晓雪靠在窗边,额头贴在那冰冷的玻璃上,目不转睛地俯瞰着下方的世界。飞机已经飞行了一段时间,窗外的景色早已从奥斯陆周边的森林湖泊,演变成更加原始、壮阔的画面。
飞机似乎正沿着挪威西海岸飞行,下方是被称为“挪威脊梁”的斯堪的纳维亚山脉在海岸边的壮丽终结。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被称为“挪威峡湾之王”的特隆赫姆峡湾的北部延伸段。
三月的高纬度地区,冬意仍牢牢掌控着大地。巍峨的雪山连绵不绝,那些深入陆地的峡湾,如同大地的蓝色血脉,蜿蜒曲折,切割在雄伟的山体之间。海水是一种极深的、近乎墨黑的蓝绿色,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水面上漂浮着星星点点的白色浮冰。
更远处,是著名的七姐妹山脉,它们并非高耸入云,却以其独特的、被冰川侵蚀出的锯齿状山巅和七个清晰可辨的主峰而闻名,阳光低角度地照射着,拉长了所有景物的影子,给这片冰雪世界涂抹上了一层瑰丽的金粉色光辉。这就是从空中俯瞰北极圈峡湾的独特魅力——一种宏大、寂静、近乎外星地貌的震撼美感。
“林总。”艾丽斯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久违的兴奋,“我们现在已经正式进入北极圈了。理论上,您可以看到……嗯,比如那边更密集的冰川群,还有那条特别深邃的峡湾……但很抱歉,我看不到您那边的窗外景色,所以无法准确地为您指出来具体是哪里。”
林晓雪没有回头,只是更用力地把头贴在冰冷的舷窗玻璃上,鼻尖在玻璃上压出一个小小的白印。她看着下面那不断推移、每一帧都足以成为国家地理杂志封面的景色。
她们把视野最好的靠窗位置留给了她。
以前,她好像从来不太在意这个。她更喜欢中间的位置,靠窗的位置通常是留给姚莉莉的。她总喜欢举着手机拍个不停。一种微妙的失落感悄然滋生。她们依然会照顾她,关心她,把最好的给她。但是,没人会像苏晴那样,无底线地宠着她了。
林晓雪将身体贴得更紧了些,仿佛想融入这片冰雪天地。
好像……没有了。那种可以肆意发脾气、然后被无条件哄好的日子,似乎正随着脚下这片飞速掠过的陌生土地,一起被留在了过去。
飞机开始下降,准备降落在博德机场。
着陆的过程并不平稳,甚至有些惊心动魄随着高度降低,机身明显开始颠簸起来,感受到强烈的、不稳定的侧风。飞机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推搡着,机翼微微颤抖。
林晓雪的身体瞬间紧绷,手指下意识地抓住了座椅扶手。几乎是同时,坐在她身旁的艾丽斯立刻伸出手,抓住了林晓雪的手臂。
“林总,您不用担心。博德是个小机场,直面挪威海,这种强侧风是经常发生的事情,飞行员们都很熟悉如何处理,非常安全。”
林晓雪点了点头,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那只手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像一根小小的锚,在这短暂的颠簸中,给了她奇异的安定感。
下了飞机,北极圈干冷清新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们,带着海洋和冰雪的特殊气息。博德机场小巧而实用,周围是覆雪的山丘。
艾薇已经查看完了信息,宣布了一个变动:“前往莫斯克
内斯港的渡轮因为海域结冰,今天已经停航了。我们需要改变计划,开车前往雷纳。”
说完,她便和身为“后勤主管”的宋雨晴一起,快步走向机场大厅的租车柜台办理手续。剩下的三人则站在原地等待。姚莉莉似乎已经完全从被迫旅行、远离缝纫机的遗憾中摆脱了出来,她兴奋地拿着手机,对着博德机场独特的木质结构航站楼四处拍照。
艾丽斯继续履行着她向导的职责:“林总,一会我们租好车,需要行驶大概3小时左右。我们要走的这条公路,被称为‘世界最美公路之一’,很多来挪威自驾的人都会特意选择这条路。”
她的声音里带着对这片土地的熟悉:“我们会经过罗弗敦大桥,那座桥连接着不同的岛屿,桥上有专门的观景台。如果您喜欢,我们可以在那里短暂停留,欣赏风景。”
林晓雪看着她发亮的眼睛:“看你这么开心,又是想探险了?”
艾丽斯摇了摇头,碧绿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林晓雪:“能出来旅行,看到不同的风景,的确让人兴奋。但能和您一起来,这才是最让我开心的。”
林晓雪看伸手搂住了艾丽斯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还是你最好。”
艾丽斯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林总,您不开心吗?从上了飞机,我就感觉您,好像是有什么心事的样子。”
林晓雪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处那在午后阳光下闪耀着金属光泽的租车公司招牌,以及更远方那片未知而壮丽的公路。
“不是不开心。”她轻声说,像是在回答艾丽斯,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那种心情,她也说不明白。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那种萦绕在心头的、淡淡的怅惘和无所适从从何而来。那感觉,像是混合了被照顾的感激、失去纵容的怅然、对未知旅程的隐约期待。
以及一种……连她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的,关于成长和改变的、微涩的预兆。
黑色的沃尔沃 Excellence,这款兼具北欧豪华与强劲动力的七座SUV,在蜿蜒的公路上平稳地向西行驶。驾驶座上,艾薇神情专注,一边留意着前方可能存在的零星冰雪路面,一边习惯性地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车厢后方。
姚莉莉习惯性地占据了副驾驶的位置,此刻几乎整个人都趴在了车窗边,瞪大了眼睛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宋雨晴坐在后排中间,望着窗外那不断变幻的、如同史诗画卷般的风光,不时发出低低的、充满惊叹的“哇”声。艾丽斯也拿出了她那台许久未用的DV,镜头专注地记录着移动的风景,她那头金发在车窗透入的光线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林晓雪独自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沉默地看着窗外。公路如同一条灰色的丝带,缠绕在雄伟的山脉与深邃的峡湾之间。一侧是拔地而起、覆盖着皑皑白雪、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光芒的陡峭山峦。另一侧,是那片被称为“挪威海”的墨蓝色水域,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卷起白色的泡沫。
目光扫过这一车要么不会开车、要么没有国际驾照的年轻女人们。艾薇心底掠过一阵无奈的荒谬感。
她来挪威很多次了,但像这样亲自租车、担任司机,还是破天荒头一遭。林晓雪有句话倒是没说错,在这个工作室里,她最好还是彻底忘掉自己那超模的身份,专
心扮演好经纪人、保姆、向导、司机乃至心理医生的混合角色,否则真得把自己憋屈死。
很快,车辆驶上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大桥——罗弗敦大桥。这座连接着奥斯特沃岛和莫斯克内斯岛的悬索桥,本身就是一个工程与自然结合的奇观。红色的桥身在一片冰雪和墨蓝的海水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桥面很高,仿佛凌驾于海峡之上。
艾薇将车停靠在桥上一个观景平台前:“我们可以在这里稍作停留。”
一行人下了车,瞬间,北极圈凛冽而清新的寒风扑面而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和冰雪的纯净气息,吹得人衣袂翻飞,发丝飞舞。
“林克莱尔。”艾薇用眼神示意林晓雪过来。
林晓雪跟着她走到观景台靠近大桥外侧的栏杆边,风更大,几乎要吹得人站立不稳。
“怎么了?”林晓雪走到她身边,提高声音问道,风声几乎要吞没她的言语。
艾薇没伸手指向大桥之外:“看看这里。”
林晓雪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眼前的景象,足以让任何言语显得苍白。
浩瀚的挪威海在脚下铺陈开来,颜色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带着冷意的钴蓝色。由于海峡地形的约束和北极圈内风力的作用,此时的海浪显得格外汹涌。巨大的浪头从远海涌来,带着万钧之力,狠狠地撞击在桥墩和海岸边嶙峋的黑色礁石上,发出雷鸣般的轰响,炸裂成无数纷飞的、雪白的浪花泡沫。
那力量是如此原始,如此狂野,如此的不顾一切,仿佛要撕裂、吞噬所有阻挡在面前的东西。风裹挟着冰冷的海水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咸腥和一种摧枯拉朽的震撼感。
而在这片动荡的、充满力量感的海景尽头,是连绵起伏的、覆盖着永恒冰雪的巍峨山脉,它们沉默地矗立在天海之间,任凭风吹浪打,自岿然不动,散发着一种超越时间的、静谧而强大的存在感。
“你就像这里,林克莱尔。”艾薇的声音在呼啸的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你就像是这海浪,汹涌,澎湃,拥有瞬间吸引所有人目光的爆发力,这是你的特长,是你与生俱来的天赋,也是你之前赖以生存的武器。”
艾薇拿出手机,调整了一下角度,对着自己和身后那壮阔的背景,露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优雅而迷人的微笑,熟练地拍下了一张自拍。她放下手机,目光投向那雄伟的雪山。
“但是,就像我刚才那样。大多数游客,在记录这片景色时,或者回忆这片景色时,视线和记忆的焦点,最终都会被那沉默的、永恒的雪山所吸引。”
她的声音在风中被拉扯:“海浪的力量令人震撼,但它转瞬即逝,而雪山,代表着一种经得起时间考验的、深沉的、稳固的美与力量。那是一种内在的稳定。”
“你可以继续做你的海浪,这很好,很有冲击力。但如果你想真正触及顶峰,与夏莉抗衡,甚至超越她,就要拥有那种让人长久仰望、而非仅仅一时震撼的魅力。”
林晓雪怔怔地看着远处那沉默的雪山,又低头看了看脚下依旧在不知疲倦拍打着礁石的海浪,风暴与寂静,野性与优雅,瞬息的爆发与恒久的积淀——一个关于“形式”与“内涵”,“瞬间”与“永恒”的命题,清晰地摆在了她的面前。
观景台只允许短暂停车,刺骨的海风也不允许她们过久停留。几人很快回到了车上,继
续沿着公路向西行驶。驶过罗弗敦大桥,窗外的景色从开阔的海峡逐渐变为地势相对平缓、覆盖着枯黄苔原和未化积雪的吉姆索亚湿地,偶尔能看到冰冻的水塘像碎裂的镜子般镶嵌在大地上。
不久后,她们抵达了斯沃尔韦尔,这个罗弗敦群岛中一个相对较大的城镇。艾薇将车停在一个加油站旁:“因为时间关系,我们不在斯沃尔韦尔多做停留。宋女士,加油站旁边有便利店,可以去补充一些饮用水和零食,接下来的行程可能不方便随时购买。”
“交给我吧!”宋雨晴拿起手机,拉着对便利店也颇有兴趣的姚莉莉一起下了车。艾丽斯则抓紧这短暂的停车时间,拿着她的DV机跑到路边,拍摄当地最著名的“罗弗敦山羊”雕塑。
看到艾薇也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林晓雪下意识地问:“那我干什么?”
“你可以留下来看车。”艾薇头随口应道,径直走向加油站的卫生间。
林晓雪皱了皱眉头,独自坐在空旷的车厢里。
车辆再次启动,继续向西深入。公路沿着海岸线蜿蜒,经过了亨宁斯维尔——那里以独特的足球场和如画的渔村风光闻名;又经过了努斯峡湾,那是另一个被保护得很好的古老渔村。当车辆行驶到弗雷德万峡湾路段时,路途变得更具挑战性。
公路右侧是深邃、平静如镜的弗雷德万峡湾,倒映着对岸的雪山;左侧则是几乎垂直拔地而起的、覆盖着厚重积雪的陡峭山壁。这里连续出现了多个急弯和起伏路段,艾薇不得不全神贯注,双手紧握方向盘,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车速和方向,毕竟,亲自驾驶在这种路况下,对她而言也是第一次体验。
当熟悉的哈姆纳伊渔村的景色映入眼帘时,艾薇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在一个标识明显的观景台停下车,指了指窗外。
“还有大概5分钟车程,我们就到达今晚的目的地雷纳了。这里是拍摄雷纳经典明信片角度的地方,我过去在这里为杂志拍过很多次。来吧。”
她领着众人往观景台上走,心里一阵郁闷,摄影指导的职责也落到她头上了。
“就是这里了。”
众人抬眼望去,一瞬间,仿佛所有关于挪威峡湾的经典宣传照都活了过来。
眼前是一片如同童话般的景象。脚下是蔚蓝清澈的海水,轻轻拍打着礁石。对岸,便是闻名遐迩的雷纳村。赭红色的传统渔屋错落有致地搭建在深入海中的礁石之上,像是一串被精心摆放的积木。而这些温暖红色建筑的背景,是如同巨大屏风般巍然屹立的雷讷峰和哈姆纳伊山。
时值三月,冬意未消,这两座标志性的山峰从山腰直至顶峰,依然覆盖着厚厚皑皑的白雪,在午后低斜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冷冽的银光。纯净的雪白、深邃的蔚蓝与温暖的赭红,构成了极其强烈而和谐的视觉冲击,仿佛一幅凝固的、充满北欧寂寥与壮美气息的油画。
林晓雪下意识地拿出了手机,她左右看了看,宋雨晴正拉着姚莉莉,寻找最佳角度为她拍照;艾薇已经找好了角度,表情管理完美,正举着手机进行她的“标准打卡式”自拍;而艾丽斯依然沉浸在她的世界里,举着DV,缓缓移动镜头。
她的手,慢慢地放下了。
“林克莱尔。”艾薇的声音传来,向她示意,“该你了。”
林晓雪有些茫然:“该我什
么?”
艾薇脸上露出些许诧异,仿佛她问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当然是拍照。所有来挪威取景的时尚杂志、广告拍摄团队,这里是必拍的景点之一,你难道看不出来这景色的价值吗?”
林晓雪抿了抿嘴唇,依言走了过去,站在了艾薇指定的、能将红屋和雪山都纳入背景的位置。
艾薇拿起手机,调整好构图,但很快就抬起头,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专业性的不满:“林克莱尔,你是模特,不是普通游客打卡留念。摆出你作为模特该有的样子,融入这片景色,或者,让这片景色成为你的背景板。”
林晓雪咬了咬下唇,扬起了下巴,尝试着做出了几个她平时常用的姿势。
艾薇拍了几张,然后低头审视屏幕上的照片。她看了片刻,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机递给林晓雪。
林晓雪接过手机,照片构图很好,背景无可挑剔。照片里的她,姿势标准,表情……也不能说有错。但是,很普通。非常普通。就像一个普通人,穿着厚重的羽绒服,在一个极美的风景前拍的纪念照。
她一言不发地将手机递还给艾薇,转过身,默默地望着那片红屋雪山,背影显得有些落寞和游离。
艾薇看着她的背影,精致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林晓雪现在毫无状态,不是技术上的瓶颈,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对自身定位和艺术表达的信心缺失。
她暗暗叹了口气,看来,常规的引导和环境的刺激,效果有限。今晚,她恐怕只能再“自愿”一次,或者尝试用别的方式去打破了。
“艾薇女士。”一声呼唤在一旁响起。
艾薇转过头,脸上瞬间切换回那副优雅的微笑。艾丽斯已经收起了她的DV,正微微蹙着眉,碧绿的眼眸中写满了担忧,望向不远处那个倚在观景台栏杆上、显得格外沉默寂寥的背影。
“艾薇女士,林总她怎么了?从观景台开始,就感觉她不太对劲。”
“在我看来,应该是典型的自信心缺失,”艾薇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或者说,是对自身艺术定位的迷茫。不过不用太过担心,这才第一天,环境的转换和内心的调整都需要时间,可以让她慢慢来。”
艾丽斯看着艾薇这副看似云淡风轻的模样,忍不住追问:“您看起来并不太担心?”她以为作为“技术指导”的艾薇会更焦虑。
“我当然担心。”艾薇的语气依旧平稳:“她的状态直接影响着这次旅行的目的,也关乎很多后续的计划。但是,这种涉及内心深处自我认知的心理问题,着急和逼迫是没有任何用处的,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晓雪的背影,一丝无奈在她眼底一闪而逝,声音里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幸运的是,我对该怎么安抚她,也算是……比较了解了。”
艾丽斯立刻会意,脸上露出了“我明白了”的表情,认真地压低声音问道:“那么,艾薇女士,今晚是由您来,还是由我来?”
艾薇看着她那副认真讨论“值班表”般的模样,眼角忍不住抽了一下。您用这么严肃、这么正经的表情和语气来讨论这种事情,您觉得这合适吗?
强压下吐槽的欲望,艾薇语气尽量自然地回答:“请让我来吧,有些事,我需要验证一下,还有些话,我想尽早和她先沟通。”
看着艾丽斯眼中立刻浮现出的、仿佛松了口
气般的“欣慰”眼神,艾薇感觉自己的眼角又在不受控制地狂跳。您绝对是误会了什么!我只是想在接下来的行程里能稍微轻松一点!
众人再次启程,五分钟后,车辆便缓缓驶入了她们此行的目的地——被誉为“北极圈内童话镇”的雷讷村。
第二章 雷纳
时间已近傍晚,北极圈的天空并未完全黑透,而是呈现出一种漫长而迷人的蓝色时刻。天光是一种深邃的、介于靛蓝与墨蓝之间的颜色,低垂地笼罩着整个村庄。
艾薇将车停在一片划定的停车区域,率先下了车:“今晚我们就在这里休息,不再安排其他活动。雷讷村很安全,大家可以随意逛逛,感受一下这里的氛围。不过,最好不要一个人单独行动,尤其是靠近水边的地方,注意安全。”
她特别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林晓雪:“林克莱尔,这里整个村子,包括我们入住的渔屋,都严格禁止吸烟,无论是室内还是室外。如果你想抽烟的话。”
艾薇抬手指向不远处伸入海中的木质码头:“看到那个码头了吗?码头入口处有一个红色的急救屋,里面有一个铁皮桶,是这里唯一的指定吸烟区。现在,我们先去办理入住,渔屋就在前面。”
一行人跟着艾薇,拖着行李箱,行走在宁静的小路上。道路两旁,便是那些闻名遐迩的红色木屋“罗弗敦之屋”。它们比在观景台上远望时更加具体可感:传统的三角坡屋顶,覆盖着深色的木瓦,墙壁被漆成饱和度极高的赭红色,在傍晚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温暖而坚实。
艾薇包下的是一幢位置相对独立、视野极佳的三卧室船长屋。这栋木屋比旁边的标准渔屋更大一些,同样保持着传统的红色外观和草皮屋顶,看起来有些年头,却维护得很好。
林晓雪进屋后,目光只是快速地在室内扫了一圈,对那震撼的窗外景色似乎也兴趣缺缺,随手将行李箱扔在了角落。
“我去抽颗烟。”
话音刚落,她已经拉开门,融入了门外渐浓的暮色之中。
林晓雪沿着木质码头向深处走去,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傍晚的寂静中格外清晰。码头上空无一人,只有几艘随着微波轻轻摇晃的渔船,她很快找到了那个醒目的红色急救屋,一个小小的、像积木一样的木屋。
里面空间狭小,只放置着一些基本的急救设备和消防器材和一张简陋的木凳。角落靠近通风口的位置,放着一个圆柱形铁皮桶,她走近看了一眼,桶底异常干净,只有零星一两个被雨水泡发的烟蒂,显然,绝大多数来到这里的游客或居民,要么没有烟瘾,要么就在这极致纯净的自然环境和严苛的规定面前,自觉放弃了这种略显格格不入的、属于都市的消遣行为。
林晓雪抿了抿唇,还是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细长的香烟,橘色的火苗在昏暗的小屋里短暂地跳动了一下。她用力地地吸了一大口,然后再缓缓地、长长地吐出。看着那青白色的烟缓慢而扭曲地飘散,最终撞上天花板,淡去,消失,什么也没留下。
她拉过凳子坐了下来,胳膊随意地压在了桶沿上。金属的寒意瞬间透过衣物侵袭到皮肤,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也不明白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心情。
烦躁?似乎没那么强烈。沮丧?似乎也没到那个程度。郁闷?有点,但又不尽然。
她又抽了一口烟,然后低下头,凑近铁皮桶那道缝隙,缓缓地将口中的烟雾往里吐。看着那灰白的烟雾在幽暗的桶内盘旋、缭绕,如同她此刻理不清的愁绪,找不到出口,最终也只能慢慢消散,留下一点苦涩的气味。
好像……更像是茫然无措。一种找不到自己位置,不知道该以何种姿态面对周遭一切的迷失感。
以前,无论是去国内哪个城市跑,还是飞来巴黎闯荡,苏晴总会提前打理好一切。无论在哪里,做什么,总会留一束目光留在她身上。苏晴会时刻注意着她的状态,会轻声问她累不累,会随时从随身行李里拿出保温杯,里面永远是温度刚好的热水。在她心情不佳时用各种方法哄着她,在她使小性子时无奈又纵容地全部接纳。
那种无时无刻不被细致入微地关注着、呵护着的感觉,让她感到安心,也让她可以彻底放松,甚至可以任性。
可现在……
林晓雪松开夹着烟的手指,看着那半截烟头带着一点猩红,划出一道细微的弧线,坠落在铁皮桶干净得刺眼的底部,溅起几点几乎看不见的火星,随即彻底熄灭,只留下一小缕最后的、挣扎般的青烟。
她把头枕在了压着铁皮桶的胳膊上,冰凉的温度透过羽绒服的面料,刺激着她的额角。
没有人会再像苏晴那样,随时注意着她细微的情绪变化,提前为她准备好一切。
没有人会随时注意她了。没有人会提前为她准备好热水,察觉她细微的情绪变化,在她需要的时候立刻出现。她需要什么,必须自己开口去说,去表达。而不是用那种对苏晴特有的、带着理所当然的依赖和些许使小性子意味的口气。
艾薇会侍奉她,甚至“自愿”地承受她的支配,在专业上引导她,但绝不会像苏晴那样无底线地哄她。她的顺从里带着一种清晰的边界感。
宋雨晴会温柔地顾及她的面子和情绪,但不会无原则地顺着她。宋雨晴有自己的坚持和边界,尤其是在她认为重要的事情上。
艾丽斯会服从她,几乎到了唯命是从的地步,眼神里永远充满了依赖和忠诚。但她不会像苏晴那样,事无巨细地关心她。艾丽斯更倾向于引导和鼓励,让她自己来解决问题。
至于莉莉……
林晓雪内心涌起一阵强烈的愧疚。莉莉本该是由她来照顾、来保护的才对。可现在,她非但没能照顾好莉莉,自己反而成了需要被迁就的那个。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个突然被扔出家门的、已经长大了的孩子。明明四肢健全,明明认得路,明明可以自己往前走,却还是忍不住站在原地,固执地、带着点委屈和茫然地,等着有一双熟悉而温暖的手,再次伸过来,牵起她,领着她往前走。
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踩着积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码头边格外清晰。门被轻轻推开,艾丽斯抱着一件羽绒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看到林晓雪趴在结霜的铁皮桶上、那副罕见的带着颓唐和萧索的背影,碧绿的眼眸中闪过清晰的心疼。
她没有说话,没有询问,只是默默地走上前,在林晓雪的腿边恭顺地轻轻跪下,微微低下了头。
“你又干嘛?”林晓雪趴在冰冷的铁皮桶上,只稍稍偏过头,用一只眼睛瞥了跪在地上的艾丽斯一眼,声音有气无力:“我今天连话都没说几句,怎么又惹到你
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点莫名的委屈,自己都快缩成个鹌鹑了,怎么还能触发艾丽斯这“请罪”模式。
艾丽斯脸上浮现出惭愧的神色:“不,林总,我没有那个意思!恰恰相反,是我做得不好。我作为您的跟班,今天一路上只顾着自己看风景、拍DV,完全忘了关注您的状态和情绪,这是我的严重失职,请您罚我。”
“你先起来行不行?”林晓雪把头转了回去:“这多冷。”
艾丽斯执着的跪在原地不动,重复道:“请您先罚我。”
林晓雪下意识地又去掏烟盒:“我罚你起来。”
艾丽斯微微怔了一下,微微笑了笑,顺从地站起身,安静地站到林晓雪身边。
三月的罗弗敦群岛,虽然已告别了极夜,但离真正的极昼尚早,下午四点多,天色便迅速暗下来,但并非她们日常生活中所熟悉的那种漆黑夜晚,而是一种无比美妙的深蓝色调。
天际边还残留着一丝太阳最后的暖色余光,像一道纤细的金橙色镶边,天空从靠近地平线的、还残留着一丝暖意的靛青,逐渐过渡到头顶那片幽静而神秘的宝蓝。覆盖在雪山轮廓和静谧的峡湾之上,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浸泡在一种冷冽而温柔的蓝色梦境里,属于北极圈的“蓝调时刻”到来了。
艾丽斯望着窗外那梦幻般的蓝色,语气带着检讨:“林总,今天确实是我失职了,只顾着自己开心。我再次向您道歉,请您不要生我的气。”
“你说这话好意思吗?”林晓雪郁闷地吐出一口烟:“现在究竟是谁怕谁生气?我现在一看到你一脸严肃走过来,我心里就紧张。”
艾丽斯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我是您的半个跟班,您就当……”
“你少来!”林晓雪打断她:“回回都来这一套。”
她坐正了身子,将烟灰弹进桶里:“别绕了,直接从‘但是’开始说吧。”
艾丽斯也不尴尬,点点头,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但是,您现在的状态让我很担忧。林总,有什么是我能为您做的吗?任何事都可以。”
林晓雪默默地抽了两口烟,抬手将烟头弹进了铁皮桶里,那点猩红在昏暗中小幅度地跳跃了一下,旋即彻底熄灭。
“谢谢你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这是我的问题,你帮不了我。”
“那您能告诉我,您到底在忧虑什么吗?”艾丽斯不肯放弃:“还是说,我和您之间的关系,还不够亲密,没资格知道您的心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晓雪立刻否认,她不喜欢艾丽斯这样贬低她们之间的关系。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话语堵在喉咙口,像一团乱麻,她不知从何理起。
看着林晓雪挣扎着却无法言语的样子,艾丽斯眨了眨眼,声音柔和得像窗外的蓝调暮色:“林总,如果您觉得不好说出口,那就不要勉强自己说出来。没关系的。毕竟,我们的旅行才刚刚开始。”
林晓雪听着她体贴的话语,看着窗外那越来越深的蓝色,心中那团乱麻似乎被这静谧的氛围稍稍抚平了一些。
“回去吧,”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麻木的双腿,“坐这脚都快没知觉了,这连个暖气都没有。”
她还没来得及迈步,肩膀就被艾丽斯轻轻地按住了,重新坐回了那张木凳上。
“你又干嘛?”林晓雪不解地抬头看她。
艾丽斯的脸颊在蓝色的暮色中泛
着明显的红晕,低声说:“为了补偿我今天失职,让您独自在这里受冻,请让我给您暖脚。”
林晓雪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这个连个取暖炉都没有的小屋:“在这儿?那不更冷了?”
艾丽斯将自己一直抱在怀里的羽绒服展示给林晓雪看语气认真:“所以我多拿了一件羽绒服。我会用这个把您的脚包好,然后我绝不会让您觉得冷的。”
林晓雪看着那件羽绒服,有些好奇:“你这回怎么又不怕被人看到了?”
艾丽斯听到这个问题,碧绿的眼眸在幽蓝的暮色中亮得惊人,那里面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信赖:“因为您会保护我,如果有人来,您一定会提醒我的,不是吗?”
说完,她不等林晓雪再说什么,便转身走到门口关上了门,将外面那片幽蓝的世界和可能的打扰彻底隔绝。然后,她走回林晓雪面前,再次屈膝,然后,她俯下了身子,用自己的体温和忠诚,去温暖她那颗似乎迷失在寒夜里的君主的心。
深蓝色的暮光,如同某种有质感的液体,静静笼罩着整个雷纳渔港。峡湾的水面失去了白日的波澜,变得异常平静,像一块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暗蓝色玻璃,完美地倒映着对岸渔村星星点点的温暖灯火和那魔幻般的蓝色苍穹。
在这梦境的一角,林晓雪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双被厚厚羽绒服完全包裹起来的脚上。艾丽斯为了确保密不透风,几乎整个人都趴伏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连肩膀和头部也一并埋进了那件临时搭建的“温暖帐篷”里。
林晓雪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心里开始不受控制地隐隐期待起来。这种期待,不同于面对艾薇时那种支配的快感,更像是一种对纯粹温暖和安抚的渴望。
她先是感觉到自己的靴子被轻柔却坚定地脱了下来,接着,从羽绒服的缝隙里伸出一只手,将靴子整齐地放在了外面的地上,那只手很快又缩了回去,仿佛怕冷空气侵入。然后,她脚上的袜子也被小心翼翼地褪去。出乎意料地,赤裸的双脚暴露在羽绒服内部的空气中,最初感受到的并非预想中的寒冷,反而因为之前靴子的束缚和此刻被柔软织物包围的缘故,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被包裹的温暖错觉。
而同时被这温暖羽绒服包裹进来的,还有一张紧贴着她脚背的、充满青春弹性和温热体温的脸蛋。
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便变得异常敏锐。一种极其陌生却又难以言喻的舒适感,如同细微的电流,瞬间从双脚传遍林晓雪的全身,让她几乎要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艾丽斯那张充满青春活力的脸蛋,带着惊人的弹性和温热的体温,紧紧地贴在了林晓雪冰凉的双脚上。
这触感极其独特,完全不同于任何物品。首先传递过来的是一股稳定而真实的暖意,如同一个活体的、最高级的暖水袋,精准地驱散着脚部因为久坐和夜寒而积聚的冰冷。那温度不烫,却带着生命特有的融融暖流,透过皮肤,丝丝缕缕地渗入肌肤下层,甚至仿佛能顺着血管缓缓向上蔓延,让林晓雪整个下半身都感觉暖和了起来。
紧接着,她感受到了那种独特的弹性。艾丽斯年轻的脸颊肌肤充满了胶原蛋白,紧实而富有活力。当它紧紧贴附在脚底时,并非软塌塌的陷下去,而是带着一种柔韧的支撑感。
林晓雪的脚心能清晰地感受
到对方颧骨的微微隆起和面部柔和的曲线轮廓,但那轮廓并非坚硬,而是被一层丰润弹性的肌理所包裹,像是最上等的、充满空气感的乳胶枕,又像是刚刚出炉、尚且温热的、极富弹性的舒芙蕾蛋糕。这种触感新奇而舒适,带着一种健康的、青春洋溢的生命力。
更让林晓雪心神微颤的是那呼吸。艾丽斯的鼻息均匀而温热,带着少女特有的清新,像初春解冻时溪流上升起的暖雾,又像羽毛最尖端在心尖上若有若无地搔刮。
每一次呼气,暖意便渗透下来,驱散着脚背上残留的最后一丝凉气;每一次轻微的吸气,又带来一种奇异的真空感,让林晓雪的脚背肌肤不由自主地微微绷紧,期待着下一波暖流的降临。
这过于舒适和奇妙的感受,让林晓雪几乎是无意识地、遵从着身体最本能的渴望,轻轻动了动蜷缩着的脚趾。这个微小的动作,像是沉睡的蝴蝶试探着扇动翅膀。
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下方那惊人的弹性。当她的趾尖微微下压时,艾丽斯的脸颊肌肉顺从地凹陷下去一小块,提供了一种绝妙的、充满包容性的缓冲;而当她的脚趾稍稍抬起,那脸颊的软肉又立刻饱满地回弹起来,紧紧追随着她脚趾的轮廓。
那是一种充满健康活力的弹性,紧致而富有胶原蛋白,像刚刚成熟、饱含水分的桃子果肉,又像是品质极佳的记忆棉,在施加轻微压力后,立刻温柔而坚定地恢复原状。
脚趾的每一次微小移动,都能体验到那种青春澎湃的张力,仿佛能透过这层肌肤,触摸到其下奔流的血液和旺盛的生命力。这种感觉与她此刻内心的疲惫苍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能量传递,试图用自身的鲜活去温暖和激活她那颗冰冷沉寂的心。
几乎在她脚趾动作停下的瞬间,艾丽斯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没有躲闪,而是立刻做出了回应。林晓雪感觉到,那张温热的脸蛋在自己的脚背上依赖般地、轻柔地蹭了蹭。
脸颊软肉滑过脚背皮肤的触感,细腻得令人心尖发颤。那动作极其温柔,像一只乖巧的猫咪在用头蹭主人的手心,充满了依恋和臣服的意味。
蹭了两下之后,它便又重新温顺地、稳稳地贴回到林晓雪的双脚之间,不再动弹。林晓雪心中蓦地升起一个明晰的念头:这个独一无二的、带着呼吸和心跳的"暖水袋",此刻已经彻底将自己交付出来,可以完全由她支配,可以任由她发落、调整,甚至……更过分地使用。
这所有的感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强大的、近乎催眠的慰藉力,将她从冰冷的孤寂中强行拉回这个由羽绒服和少女体温构筑的小小避难所里。
空气清冷彻骨,呼出的每一口气都瞬间化作一团白雾,码头上老旧木板的缝隙间凝结着细密的冰晶。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偶尔从水面传来的轻微涌动声,以及风掠过屋顶时发出的、如同叹息般的低鸣。
林晓雪彻底闭上了眼睛,所有沉重得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情绪,此刻似乎都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视觉的关闭,让其他感官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艾丽斯无声的顺从和那羽绒服下传来的温度,成了此刻唯一能维系她、不让她被内心黑洞吞噬的绳索。她需要这种感觉,需要这种切实的、近乎原始的掌控感,来确认自
己还"存在"。
她开始"使用"这个属于她的、温顺而富有生命力的"暖水袋"。起初,只是脚趾的试探。右脚的拇趾,带着一丝初醒般的慵懒和好奇,轻轻向下探索。它先是沿着艾丽斯脸颊的弧度,从颧骨下方那片光滑的区域缓缓向上移动。指尖传来的是年轻肌肤无可比拟的细嫩质感,如同最上等的丝绸,又带着活体的温热和弹性。
拇指的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肤下肌肉的紧实纹理,当它施加轻微的压力时,能体会到一种美妙的回馈力,那是一种饱满的、充满青春荷尔蒙的韧性,仿佛指尖按下的是一颗成熟浆果的外皮,既柔软又蕴含着即将迸发的活力。
接着,其他的脚趾也加入了这场无声的探索。它们不像手指那般灵巧,却带着一种笨拙的、直白的亲昵。几只脚趾轻轻地聚拢,然后又散开,像顽皮的海星触手,在艾丽斯温热的脸颊上留下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按压痕迹。
脚趾的关节偶尔会蹭过对方的脸颊,那骨骼的硬度与脸颊软肉的柔软形成奇妙的对比,每一次摩擦都带来一阵微妙的触电感。林晓雪的脚趾微微弯曲,用趾腹内侧最柔软的部分去感受艾丽斯下颌线的轮廓,那线条清晰而流畅,在脚趾的触摸下,能隐约感知到其下骨骼的支撑。
这感觉奇妙极了——鼻梁的软骨结构带来一种柔韧的阻力,与额骨的坚硬截然不同。趾尖能清晰地感觉到鼻梁的陡峭坡度,以及两侧鼻翼柔软的凹陷。艾丽斯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温热的气流更多地喷在林晓雪的脚心,带来一阵微痒,但她依旧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在努力调整,以适应这奇特的"按摩"。
左脚也加入了进来,不再是单个脚趾的动作,而是整个前脚掌的参与。她的左脚脚掌轻轻覆上了艾丽斯的右脸颊。光裸的脚底皮肤直接接触对方的脸颊,那种触感是穿透性的,毫无隔阂。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艾丽斯脸颊肌肉的紧实与惊人的弹性。当脚掌微微用力下按时,那充满青春活力的脸颊软肉会顺从地凹陷下去,但一旦脚掌的压力稍有松懈,它立刻就会饱满地弹起,恢复原状,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其内在的生机勃勃。
这种充满弹性的反馈,带着一种奇妙的治愈感,像是在揉捏一块温润而有生命的玉石,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更多。
羽绒服包裹下的狭小空间里,温度确实在悄然升高。两人皮肤接触产生的热量,加上艾丽斯持续呼出的热气,以及羽绒服极佳的保温性能,使得这个小小的"巢穴"变得如同暖春的温室。
这股上升的暖意,如同催化剂一般,之前的探索变得不再满足。她开始真正地"使用"起这个专属的"暖水袋"。
两只脚不再满足于局部的按压和摩挲,而是开始协同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亲昵。右脚脚掌整个覆上了艾丽斯的正脸,脚趾分开,几乎能勾勒出五官的布局——眉骨、眼窝、鼻梁、嘴唇的模糊轮廓。她用力地将脚底往下按,感受着脚下的脸庞在她施加的压力下变形。
那充满弹性的软肉被挤压向四周,鼻梁顽强地抵住她的脚心,带来一种微妙的硌感。她甚至可以想象,艾丽斯的嘴唇可能被迫微微张开,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但她却没有任何反抗,甚至连一丝僵硬的抵抗都没有,只
有全然的顺从和接纳。
这种顺从,像最烈的酒,让林晓雪沉醉。她的左脚也加入了搓弄,两只脚的脚底一左一右,夹住艾丽斯的脸颊,像揉弄一团极其珍贵而又可以随意处置的面团。脚底感受到的肌肤细腻得不可思议,因为温度的升高而渗出细微的汗湿,使得摩擦的触感变得更加滑腻而真实。脚趾时而蜷起,用趾关节去顶蹭下巴的线条;时而伸展开,用整个脚掌去碾压颧骨和太阳穴的区域。
林晓雪能感觉到艾丽斯睫毛刷过脚心时那极其轻微的、痒痒的触感,能感觉到她吞咽口水时喉管的微弱滚动,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吹拂在脚趾缝间带来的潮湿感。每一个细微的反应,都通过脚底的神经末梢,清晰地传达到林晓雪的大脑,刺激着她那根名为"支配"的神经。
她用力地将脚底往下踩,让艾丽斯整张脸都深陷进羽绒服的柔软里,变形得更加厉害。那充满弹性的触感此刻达到了顶峰,脚下的脸庞仿佛成了一个极具韧性的减压玩具,承受着她所有的负面情绪——失败的不甘、分离的痛苦、未来的迷茫——都被她通过双脚,狠狠地倾泻在这片温顺的、任她予取予求的"领土"上。
羽绒服内的温度持续攀升,已然达到了一个近乎闷热的程度,像一个小小的桑拿房,只不过蒸腾的是两人紧密相贴的体热和呼吸。林晓雪光裸的脚掌早已被这潮湿的热度浸透,覆盖上了一层细密而黏腻的汗液。脚背的皮肤在黑暗中泛着光亮的湿润,脚趾缝间更是滑腻不堪,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能带来清晰的、湿滑的触感。
空气变得沉重,混合着皮革、洁净皮肤受热后散发的自然体香,以及一种更为原始的、汗液蒸发的微咸气息。
林晓雪有些不自在地微微动了动脚踝,试图让积聚的热气散开一些。就在这细微的动作间,她感到艾丽斯动了。一种湿润的、柔软的、带着不可思议热度的触感,轻轻落在了她的脚心上。是艾丽斯的舌尖。
那一下,如同蝴蝶点水,却清晰地传递来一种温热、细微颗粒感,而又无比灵活的触感。它扫过林晓雪脚弓处因为汗水而变得格外敏感的皮肤,带走了一小片咸湿,留下了一道转瞬即逝的凉意,随即又被周围的热浪吞没。
林晓雪的脚趾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这细微的动作像是一种无意识的鼓励。艾丽斯得到了默许,她的侍奉变得大胆而连贯起来。
脚仿佛成了主导这场隐秘仪式的指挥棒。她的脚踝微微转动,沾满汗水的脚后跟缓缓移向艾丽斯的嘴边。艾丽斯便顺从地迎上去,不是用嘴唇,而是先用舌头开始细致地清理。
她的舌尖沿着脚后跟那粗糙与细腻交织的边缘舔过,那里是长期穿着高跟鞋行走留下的、略微硬化的角质层与柔软肌肤的交界。舌苔的颗粒摩挲着那微硬的边缘,带来一种奇异的痒意和清洁感。然后,舌头覆盖上整个脚后跟,宽厚的舌面贴合着骨骼的轮廓,用力地、一下一下地舔舐,将积聚在那里的咸涩汗水尽数卷走。唾液与汗水的混合,产生了一种独特的滑腻,让舔舐的过程更加顺畅,也更加深入。
接着,林晓雪的脚掌向上抬起,湿漉漉的脚心完全暴露在艾丽斯的唇舌之前。脚心是足部最敏感、最怕痒的区域,但在此刻这种氛围下,怕痒的感觉似乎
被一种更深层次的、近乎麻痹的掌控感所覆盖。
艾丽斯的鼻息喷在脚心最凹陷的柔软处,带来一阵灼热的气流。然后,她的舌头,不再是点触,而是采用了如同涂抹般的宽幅动作,从脚掌的根部,沿着足弓优美的弧度,一路向上舔至脚趾球的部位。舌面尽可能地展开,覆盖大片的皮肤,有力地刮过每一个毛孔,贪婪地收集着每一滴汗水。
林晓雪能感觉到自己的汗水被对方舌头的力量推开、卷走,脚心传来一种被彻底清洁的光滑感,尽管这种光滑很快又会被新渗出的细汗和唾液覆盖。
她的左脚似乎想要寻找一个更稳固的支点,脚趾下意识地向前探索,大脚趾径直触碰到了一片异常柔软和湿润的所在——那是艾丽斯完全张开的双唇之间。就在脚趾尖端陷入那片温暖的潮湿的瞬间,艾丽斯的嘴唇突然合拢,将大脚趾整个儿包裹了进去。
"嗯……" 一声极其模糊、几乎被羽绒服完全吸收的闷哼,不知是来自林晓雪还是艾丽斯。
进入了一个更加湿热、更加紧密、更加私密的空间。脚趾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和潮湿所包围,远远超过了羽绒服内的环境温度。那是口腔内部的温度,是活生生的、内在的暖热。
艾丽斯的舌头,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变得异常灵活和具有目的性。它不再是宽幅的扫荡,而是变成了精细的探针和清洁工具。舌尖首先抵住了大脚趾的趾尖,在那里画着圈,舔舐着指甲边缘和指甲缝里可能存在的微尘与汗渍。
最强烈的刺激来自于脚趾缝。艾丽斯的舌头巧妙地、执拗地挤进了林晓雪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的缝隙。那个平时几乎被忽略的狭窄空间,此刻被湿滑柔软的舌头强行侵入、填满。
舌头在趾缝间前后滑动,左右拨弄,每一次摩擦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性,要将深深嵌入缝隙中的汗液彻底清理干净。那种被紧密包裹、被异物侵入的感觉,混合着舌苔摩擦带来的奇异痒意和清洁感,让林晓雪忍不住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呜咽。她的脚背瞬间绷紧,脚弓弯成了一个紧张的弧度。
但这还远未结束,一股轻柔但持续的吸力从包裹着脚趾的口腔内部传来。仿佛要将不仅仅是表面的汗水,更是将渗入皮肤纹理深处的咸涩都吸吮出来。林晓雪的脚趾能感觉到对方口腔内壁肌肉的收缩,以及舌根处产生的微弱负压。唾液被更大量地分泌出来,包裹着脚趾,在吸吮的作用下发出极其细微的、濡湿的声音。
脚趾的皮肤在温热的口腔和舌头的按摩、嘴唇的吸吮下,仿佛每一个毛孔都被打开,被强行安抚和清洁。一种混合着轻微刺麻、极致湿润和绝对掌控的复杂感觉,顺着脚趾直冲林晓雪的大脑。
她甚至开始细微地调整脚的角度,让艾丽斯能够更顺畅地服侍第二根、第三根脚趾……直到整只脚的脚趾前半部分,都沦陷在那片极致湿滑温热的领域里。艾丽斯的鼻息灼热地喷在她的脚背上,与口腔内的湿热里应外合,将林晓雪的感官推向一个模糊而混乱的巅峰。
寒意被隔绝羽绒服之外。那片柔软的黑暗里,林晓雪感觉自己仿佛漂浮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只属于她的温暖茧房之中。极致的享受如同缓慢流淌的温热蜜糖,浸润了她的每一寸神经,也终于带来了深
沉的疲惫。激烈的情绪、支配的快感、以及被全心侍奉带来的慰藉,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留下的是一片柔软而空虚的沙滩。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调整了双脚的位置。右脚从艾丽斯被挤压得有些变形的脸颊上滑落,但并未离开,而是以一种全然放松、甚至带着几分傲慢的随意,直接搁置在了那张温顺脸庞的最高点——大概是额头与发际线交接的地方。
这只脚掌不再用力,只是将自身的重量完全交付出去,如同主人将脚搭在柔软的脚凳上。脚心微微弓起,虚虚地悬空,只有脚后跟和前脚掌根部接触着艾丽斯的皮肤,感受着对方颅骨坚硬的支撑和头皮传来的细微温度。这是一种宣告占领的姿态,轻松,却不容置疑。
而探入艾丽斯口中的那只脚,带着汗湿的黏腻,就那样自然而然地滑了进去,最终,整个脚掌松弛地踩在了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温软之地。足底稳稳地踩在艾丽斯柔软而潮湿的舌面上。舌面的质感非常独特,细腻、湿润、充满弹性,像是最顶级的天鹅绒浸泡在温水中。
艾丽斯的舌头被她的脚底压迫着,无法大幅度移动,但它并没有僵死,而是在极其有限的范围内,进行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温柔的舔舐。那种舔舐并非急切或谄媚,而是一种缓慢的、循环的、安抚性的动作。舌尖偶尔扫过她的脚心,带来一阵细微的、几乎令人发笑的痒意,但这痒意很快就被更深的温暖和湿滑所覆盖。
舌面则像一块最柔软细腻的湿绒布,一遍遍擦拭、抚慰着她的足弓和脚掌。脚趾缝间偶尔也能感受到舌尖小心翼翼的探触。
此刻,她的整个世界仿佛就缩小到了这方被羽绒服笼罩的黑暗空间里,缩小到了双脚所感受到的极致侍奉上。这是一种近乎麻醉的舒适,让她只需感受,无需思考。
那颗从抵达挪威开始,就一直因为各种不适应、不确定和隐隐的失落感而有些紧绷的心,在这奇异的氛围里,慢慢地、一点点地舒缓下来。像被温暖的手指轻轻抚平的皱褶。
林晓雪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
啊……
虽然,不会再有人像苏晴那样,自然而然地、时刻牵起她的手,为她安排好一切,免她风雨,让她可以安心地做个任性依赖的孩子。但是,她好像也不是孤单的一个人,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等待了。
还有人就站在她的身边,或许没有伸出手牵她,却在对她用力地挥着手,用她自己的方式告诉她:我在这里,我看着你,我们一起往前走。
羽绒服内部早已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蒸笼。高温和潮湿的空气混合着皮革、汗水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属于亲密接触的私密气味。
艾丽斯感觉自己像是被密封在一个柔软的桑拿房里,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而费力,吸入的是滚烫且稀薄的空气,肺叶灼烧般抗议着。耳朵里是自己放大的、沉闷的心跳声和血液奔流的嗡嗡声,视野是完全的漆黑,偶尔会炸开几颗缺氧的金星。
她早就偷偷地用指尖,在羽绒服下摆的边缘,撬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但她不敢把缝隙拉得太大,生怕那点凉意会惊扰到林晓雪,让她察觉到自己的小动作,或者让那双刚刚被捂暖的脚再次感到冷。
就在她感觉自己即将成为第一个因为给主君暖脚而缺氧晕倒的跟班时,口中的那只
脚突然轻轻地抽了出去。紧接着,贴在她脸上的那只脚也抬了起来,脚尖顺势向上勾起,轻盈地挑开了笼罩在两人头上的厚重羽绒服。
刹那间,冰冷的、带着海腥味的空气瞬间涌入,带着北极圈特有的凛冽气息,瞬间冲散了那团温热而黏着的氛围。已经适应了黑暗和朦胧温暖光线的眼睛,被门外渗透进来的、那片深邃的蓝色暮光刺得微微眯起。光线变化带来的短暂晕眩,与吸入冰冷空气带来的清醒感交织在一起。
"呵……"艾丽斯几乎是本能地、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浊气,随即又贪婪地吸入了一大口冰冷而新鲜的空气。窒息的眩晕感迅速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脱般的轻松。她感到额头和鼻尖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与刚才侍奉时留下的湿润痕迹混在一起。
"可以了。"
紧接着,一双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将她从那个蜷缩的姿势中拉了起来。林晓雪已经站起身,艾丽斯的腿因为久跪和蜷缩有些发麻,身体晃了一下,林晓雪稳稳地扶住了她,将她按着自己刚才坐过的那个木凳上坐下。
艾丽斯坐在凳子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凉的空气,那寒意刺入肺腑,却带来了无比清醒的感觉,驱散了之前的些许晕眩。她看到林晓雪蹲下身,自己去拿地上的袜子和靴子,准备穿上。连忙想要起身:“林总,请让我来。”
林晓雪没有抬头,只是从唇间清晰地吐出一个简短的词。
“不动。”
艾丽斯刚刚因为呼吸新鲜空气而有些消散的红晕,瞬间又以更汹涌的姿态重新泛上她的脸颊,她僵在凳子上,一动也不敢动,眼睁睁看着林晓雪自己利落地穿上袜子,套上靴子。一种混合着驯服、羞赧以及某种隐秘安心的情绪,在她碧绿的眼底迅速闪过。她果然还是更习惯这样的林总。
林晓雪利捡起地上那件充当过“温暖帐篷”的羽绒服,抖了抖上面的灰尘,站起身。
“回去吧。”她的语气比来时轻松了许多。
艾丽斯这才仿佛被解除了定身咒,连忙起身,匆忙整理着自己凌乱的头发和衣襟。两人一前一后,推开了急救屋那扇沉重的木门,重新踏入室外。
北极圈的“蓝调时刻”正在向着更深的夜幕过渡。天空不再是纯粹的深蓝,靠近天际线的位置开始渗出一种浓郁的、近乎墨色的蓝黑,而头顶上方还保留着些许稍浅的靛蓝色,形成了一种细腻的渐变。四周万籁俱寂,只有偶尔从极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海浪轻抚礁石的沙沙声,更衬得这方天地如同一个与世隔绝的、凝固在蓝色水晶中的梦境。
林晓雪突然停下了脚步,望着这片静谧而宏大的蓝调世界。艾丽斯正在整理自己有些凌乱的金色发丝,见状轻声问:“林总,怎么了?”
林晓雪没有回答,而是拿出了手机,调出前置摄像头,对着自己和身后那片深邃的蓝色港湾,随意地按下了一张自拍。
她低头看了看照片,照片里的自己,素面朝天,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神算不上多么锐利或迷人,还带着一丝刚放松下来的慵懒。但是,与她下午观景台时那种空洞和迷茫相比,照片里的人,眼神里已经恢复了些许沉淀下来的自信与平静,以及一种逐渐与周遭环境和解的从容。
背景是那美得令人窒息的蓝调时刻,而她,也不再是那个与环境格格
不入的、僵硬的人偶。
她收起手机,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搂住了艾丽斯的肩膀,将她的身体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走吧。”
推开厚重的木门,屋内的暖意瞬间包裹了她们,与外面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她们在门厅脱下了厚重的外套和靴子,露出里面穿着的羊绒衫。在挪威这种寒冷的地方,室内着装有着高度的统一性,舒适保暖的羊绒衫、加绒的休闲裤几乎是标配,脚上则踩着极具北欧特色的、用厚实羊毛毡制成的厚绒拖鞋。
客厅里只有艾薇一个人。她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她们,正叉着腰打着电话,语气听起来有些严肃。林晓雪和艾丽斯没有打扰她,转而走向客厅的另一侧。正好看到宋雨晴从一段通向半地下层的木质楼梯走上来。
“你们回来啦!”宋雨晴看到她们,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我们刚刚分好房间,晓雪,船长室归你啦!”
林晓雪好奇地探头往楼梯下方看了看。下面似乎是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光线比客厅昏暗一些。
“下面有什么?”林晓雪问。
“下面还有两间卧室,”宋雨晴笑着解释:“我们都睡在那层。另外还有一个桑拿房和一个工具库。”
林晓雪眨了眨眼:“就我自己睡一楼?”
“是呀,”宋雨晴点点头,笑容依旧温柔,“你的房间是这栋屋子原本的船长卧室,面积最大,视野也是最好的,正对着峡湾和雪山呢。”
她想起了之前的提议,补充道,“不过放心吧,晚上我们不是说要轮流换房间睡嘛,不会让你一个人觉得孤单的。”
正说着,姚莉莉从主卧室方向跑了过来,手里还紧紧攥着手机,脸上带着兴奋,身体却有点打哆嗦:“上面视野太好了!就是真的有点冷,冻死我了!不过真的太漂亮了!”
“上面?”林晓雪一脸疑惑,她没看到这层有通往二楼的楼梯。
艾丽斯终于想起向导才是自己的官方职务:“林总,阁楼,也就是船长室,它的入口不在客厅。需要从主卧室衣柜内的一个隐藏式折叠梯才能爬上去。”
“这幢船长屋是严格按照传统样式修复和保存的,它本身就是非常宝贵的历史记录者,见证了罗弗敦几十年的渔业变迁。”艾丽斯的语气中带着对历史的敬意,“请跟我来,我领大家参观一下。”
艾丽斯引领着林晓雪、宋雨晴和姚莉莉,在这幢充满故事的船长屋内缓缓穿行。她的声音清晰而柔和,与屋内温暖宁静的氛围相得益彰。
“整个罗弗敦群岛,几乎常年伴随着来自挪威海和北海的强风,尤其是在冬季,风速常常可以达到每小时120公里以上,风暴来袭时更是可怕。因此,出于安全和保暖的考虑,这里的传统渔屋大多结构低矮,通常没有我们概念中独立的二楼,更多的是利用坡顶形成的阁楼空间,或者像这栋房子一样,将主要生活区建于地面,而将卧室置于半地下层,以抵御狂风。”
她带着众人来到主卧室,指着那隐藏着折叠梯的衣柜,继续讲述:“在1870年至1910年,是挪威鳕鱼捕捞的鼎盛时期,被称为‘鳕鱼黄金时代’。当时的渔船船长,作为整个船队的核心与灵魂,拥有着特殊的地位和待遇。他们往往拥有独立的住宅,这些住宅通常像这栋一样,位于海湾的制高点上,拥有开阔的视野
,便于船长随时监视整个船队的动向和海况,做出决策。”
接着,她又领着大家走下楼梯,来到半地下层的次卧。”而普通的渔民们,则居住在类似这样的集体宿舍里。”
林晓雪看向房间内部。里面并排摆放着两张坚固的、由厚重松木制成的上下铺床。床架结构简洁粗犷,连接处是巨大的榫卯和手工锻造的铁质加固件,透露出一种为长期耐用而设计的朴实无华。上铺需要借助一个简易的木梯才能爬上去,床头还贴心地配备了阅读灯和充电插座。
宋雨晴在一旁温柔地补充道:“我们刚才看过了,这些床底部有滑轮,可以移动。我和莉莉还在商量,要不要把两张床并在一起,这样晚上聊天更方便。”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对集体生活的期待。艾丽斯赶紧补充说明,指向隔壁:“这里有两间这样的次卧,我可以睡在另一间。”
她们走出次卧,来到旁边的桑拿房。这是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墙壁和座椅都是用光滑的浅色桦木制成,散发着淡淡的木质香气。房间中央是一个传统的桑拿炉,上面堆满了从海滩捡来的卵石,炉子旁边整齐地码放着一小捆粗细均匀的松木。
“桑拿房是当时这些沿海房屋的必备配置,对于在寒冷海水中劳作了一天的渔民来说,是驱寒和放松的最好方式。我建议我们可以晚饭后再来体验。”
她最后补充:“其实北欧桑拿传统上会使用桦木,但松木的效果更好,因为艾薇女士包下了整个船长屋,所以这是特地为我们准备的。”
接着是工具屋。这里像一个微型的渔业博物馆,墙上挂着一柄长度约2.3米、闪着冷冽寒光的三齿捕鱼叉,角落里放置着一块重达50公斤、表面光滑的鳕鱼干压制石,无言地诉说着过去的艰辛。但现代生活也融入了这里,旁边摆放着新式的晾衣架和一面明亮的LED化妆镜,形成了一种奇妙的时空交错感。
回到一楼客厅,艾丽斯指着头顶上一根格外粗壮、带着自然弯曲弧度的木质横梁。
“这根横梁,包括整栋房屋的主要支撑结构,据说都取材自1896年在这里附近沉没的一艘名为‘北极星号’的帆船的龙骨。可以说是这艘船以另一种形式获得了新生,继续守护着这片海湾。”
客厅里,艾薇依旧站在窗边,眉头紧锁地打着电话,似乎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问题。
林晓雪的视线则被客厅桌子上的一样东西吸引了——那是一把造型古朴奇特的钥匙,钥匙柄被铸造成了一条栩栩如生的鲸鱼形态,看起来沉甸甸的。
“这是铸铁鲸鱼钥匙,也是这间房屋唯一的大门钥匙。”艾丽斯注意到她的目光,微笑着解释:“因为它有大约1.2公斤重,非常沉。所以,以后开门锁门的工作,就请交给我来做吧。”
最后,她们来到了厨房。一个造型古拙、体积庞大的旧式灶台占据了一角。
“这是过去的鲸脂燃料灶,在过去,鲸油是这里重要的照明和燃料来源。不过现在它已经只是一个装饰品了,记录着过去的生活方式。”
紧挨着它的,是一个嵌入台面的现代黑色感应炉,光洁的表面与旁边的老灶台形成鲜明对比。
“这个是可以用的,”她打开橱柜:“这些餐具,还是仿照19世纪渔港的款式制作的,希望能让大家更好地感受这里的
氛围。”
橱柜里面陈列的餐具依旧是粗陶质地、边缘带着不规则釉色、图案简洁,仿照19世纪渔港常用款式的盘子和木碗,细节处充满了怀旧的情调。
“今天的晚餐,艾薇女士已经提前订好了,会直接送到屋里。而明天,”艾丽斯看向大家:“将由我来为大家准备晚餐。我已经联系好了当地的渔民,会为大家带来刚刚捕捞上来的、最新鲜的帝王蟹。”
“哇!”宋雨晴和姚莉莉同时发出了惊喜的低呼,脸上写满了期待。艾丽斯笑了笑,最后提醒道:“至于阁楼,也就是林总的船长室,我建议晚饭后再上去,那时候屋内的热气上升,上面会相对暖和一点。”
姚莉莉立刻连连点头:“对!上面真的好冷!”
“大致的介绍就是这样了,”艾丽斯微微鞠躬:“我们回客厅休息吧,等待晚餐的到来。”
就在大家准备回客厅时,林晓雪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靠近门廊一侧的粗大梁柱上,似乎刻着些什么。她走近细看,只见那深色的木头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各种字体、大小不一的字母组合。有些刻痕深而清晰,有些则浅淡模糊,仿佛被时光温柔地抚摸过。它们无序又和谐地覆盖了一小片区域,像一组神秘的密码,记录着过往的旅人。
“艾丽斯,这是什么?”林晓雪好奇地问。
艾丽斯走过来仔细看了看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这是这里的一个传统。据说,每个在这里住宿过的团队,在离开之前,都会在这根梁柱上刻下自己团队的缩写字母。”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神秘感,“这个传统源于以前的水手,他们之间流传着一个说法:在罗弗敦停留后,如果在受到庇护的房子里留下了印记,海神会记住你,保佑你归航顺利。而如果不这样做,在离开时可能会遭遇逆风,航程艰难。所以,我们离开的时候,也需要这样做。”
“那我们离开的时候刻什么呀?”宋雨晴立刻来了兴趣,凑过来挤在林晓雪身边,仔细辨认着那些古老的缩写:“我们团队的名字叫什么?好像我们还没个正式名字呢?”
姚莉莉歪着头想了想,提议道:“要不……我们把我们每个人名字的缩写加在一起?组合成一个新的缩写?”
这个提议立刻引起了艾丽斯和宋雨晴的兴趣,三人围在一起,开始热烈地讨论起来,比较着各种字母组合的发音和寓意。
林晓雪没有加入讨论,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根斑驳的梁柱前,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承载了无数过往团队记忆的刻痕。离开的时候,属于她的字母,也会被刻在这上面,留在这片北极圈的土地上吗?
她们的字母,将混迹于这无数陌生的符号之中,成为这漫长历史序列里微不足道却又独一无二的一环,静静地留在这罗弗敦群岛的尽头,面朝无尽的挪威海,见证着风起,风歇,以及未来更多旅人的到来与离去。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底泛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个人短暂的生命,与某种更宏大、更恒久的叙事连接在了一起。
暮色如墨,缓缓浸透了整座庄园,将树影和精致的建筑轮廓都温柔地吞噬。
夏莉结束了一整天的拍摄,她脸上看不出疲惫,步履从容的走向餐厅。远远地,她就看到苏晴伸直了两条胳膊,整个人毫无形象地趴在餐桌上,旁边放着一盘蔬菜沙拉。
看着苏
晴这副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的模样,夏莉的嘴角忍不住微微向上弯起,她走进餐厅,脚步声惊动了趴着的人,苏晴一脸生无可恋的撑起身子站了起来。
“夏莉,你回……”苏晴的话还没说完,手机铃声响起,夏莉看了看号码,对苏晴做了一个“稍等”的手势,随即转身走向餐厅另一侧的落地窗。
看到夏莉去接电话,苏晴决定再趴一会儿,积蓄一点力气。耳朵里能隐约听到夏莉在窗边讲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模糊不清。
今天,她真的累得不轻。这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劳累,更多的是精神上的巨大消耗。这是她正式担任轮值经纪人的第一天。在给MIYU打过那通揭示“第三轮沟通”真相的电话后,就再也没有开过机。
她反复思考着夏莉的话,思考着那张巨大的表格,思考着那些顶尖模特们小心翼翼又充满期待的“请愿”。她意识到,夏莉交给她的,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种能够影响许多人前程的权力。
自己就是个普通人。没有夏莉那样显赫的家世和与生俱来的庞大资源网,没有那种驾驭庞大权力如同呼吸般自然的底气。这权力太大了,大得让她这个习惯了在固定框架内做到最好的“经纪人”感到心惊和害怕,甚至有些无所适从。
“还是陪着夏莉去拍摄舒服……”苏晴有气无力地想,她有点遗憾地咂咂嘴,自己好像也没机会再坐那辆凯迪拉克了。
就在她思绪飘忽之际,耳边隐约传来的声音让她微微一怔,是夏莉的笑声。
夏莉居然笑了?不是在片场那种出于礼貌或配合宣传的浅笑,也不是平时那种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而是真正发出了声音的笑。苏晴眨了眨眼,是谁给她打电话,能让她这么开心?她父母吗?
然而,随着她下意识地集中注意力去捕捉那断断续续传来的声音,她渐渐觉得不对劲,那笑声,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苏晴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侧耳认真倾听,她听得更清晰了。她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最后,她忍不住站起身,几乎是下意识地、放轻脚步,向窗边夏莉的方向靠近了几步。
夏莉确实在笑,但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暖意,反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与玩味。她的语调比平时和苏晴说话时要高亢一些,少了几分刻意的压低和收敛。语气里那股惯常的、仿佛对一切都尽在掌握的平静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遮掩的慵懒、浸入骨髓的清冷,以及一种带着锋利边缘的、居高临下的意味。
苏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夏莉吗?
她认识的夏莉,说话永远是那种带着掌控全局的平静和理性,情绪极少外露,仿佛一切都在她的计算和预料之中。唯一一次看到她有明显情绪波动,甚至可以说是生气……苏晴心里有点惭愧,还是因为自己。
可此刻的夏莉,她的语气,她的声音,都充满了攻击性,如此的尖锐,又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将对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冰冷快意。那是一种属于顶级掠食者的、撕开了礼貌伪装后,对冒犯者或对手毫不留情的冰冷嘲弄。
随着夏莉一句“我会考虑”,通话戛然而止。她收起手机,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她的脚步在视线触及站在不远处的苏晴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
脸上的表情控制得极好,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仿佛刚才那通充满刻薄笑语的电话从未发生过。但苏晴捕捉到了——就在那转身的瞬间,夏莉那双冰蓝的眼眸中,极快地闪过了一丝清晰的厌恶。
那不是针对她,甚至不是针对刚才电话那头的人。而更像是……对她自己刚才那番表现,对她不得不戴上那副“刻薄”面具的,转瞬即逝的自我厌弃。
“苏,你不必等我的。”夏莉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温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晴立刻扬起一个带着疲惫却依旧温柔的笑容:“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两个人一起,还能说说话,热闹些。”
夏莉闻言,脸上浮现出一个极淡的、标准的微笑,点了点头:“那请你稍等片刻。”
“苏,”夏莉按下启动键,转身拿起旁边的牛奶。眼中居然带上了一点清晰可辨的幸灾乐祸:“第一天任职感觉如何?”要死了,”
苏晴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手机都不敢开。夏莉,我申请换个新手机,你把我号码一公布,我现在连电话都不敢打了。”“当然可以。”看到苏晴这副手忙脚乱、压力山大的样子,夏莉连眼底那点幸灾乐祸都明显了几分:“你还需要什么,可以直接让管家为你准备,不必再经过我。”回到餐厅,两人在餐桌旁落座。
夏莉优雅地用着她的营养餐,苏晴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自己盘里的沙拉,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夏莉,刚才,你在和谁通话?”“是一名军团成员。稍后我会让她和你联系,你来安排她在时装周的出场事宜。”说完,她并没有立即继续用餐,而是好整以暇地看着苏晴,似乎在等待她接下来的问题。苏晴看她这副并不回避、甚至有些“你敢问我就敢答”
的姿态,知道她并不打算掩饰刚才那通电话的异常,于是直接问道:“夏莉,你刚才打电话的语气,怎么……”她斟酌着,避开了“刻薄”这个词:“那么不一样?”“我只是在满足她的期望罢了。”
夏莉淡淡地说道。”期望?”苏晴不解:“期望能在时装周出场?可这和你说话的语气有什么关系?”“不,是在她心里,对我这个人的固有印象。”
夏莉的语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执拗:“她一直坚信我就是那样的人,认为我的语气就应该是那样子的。既然如此,我怎么能让她失望呢?”苏晴下意识地“啊?”了一声,大脑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这算是什么理由?
“她一直认为,我就是那样一个傲慢刻薄、居高临下的人。那么,在她主动联系我,有所求的时候,我的语气、我的态度,就应该是那样子的才对。如果我用对待你的那种‘正常’语气回应她,她反而会觉得奇怪,不安,甚至怀疑我的诚意。”
夏莉端起牛奶杯:“既然如此,我何必浪费精力去改变她的固有印象?直接以她最能接受、也最‘让她满意’的样子来回应,她得到了她预设的对话对象,而我也能更高效地处理这件事。”苏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她大概明白了夏莉的逻辑——对方预先设定了一个“恶人”形象套在她身上,她便干脆扮演了这个角色,省去了不必要的伪善和周旋。
这逻辑听起来无懈可击,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效率。
但是,明白归明白,这种处理
方式,冷静、高效,是一条最省力、却也最隔绝人心的路径。她认识的夏莉,内核应该是更温暖一点的存在,为什么非要让自己陷入这种冰冷的表演里呢?
苏晴没有再继续那个关于“期望”与“扮演”的话题。只是低下头,专注地吃起自己盘中的沙拉。夏莉对她突然的沉默显得有些意外,但最终也没有再说什么。餐厅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宁静,只有银质刀叉偶尔与瓷盘接触发出的细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倒是夏莉先打破了沉默:“苏,你这次,不再和我争辩了?”这不像她认识的苏晴。
苏晴正嚼着一颗小番茄,抬起头对她笑了笑,然后继续吃着她的沙拉。
不是不争辩,是先吃饭。这是苏晴用无数次“败北”总结出的宝贵经验。
和夏莉进行这种涉及核心观念和做事方法的争辩,结果无非两种:要么是她被夏莉那套自成一体、无懈可击的逻辑堵得哑口无言,一肚子话憋回去;要么就是夏莉觉得话题无意义或不想深入,一句淡淡的“到此为止吧”结束对话,留下苏晴独自在原地,然后自己跑去迷宫里打转。
反正无论哪种情况,都足以让她胃口全无,心情败坏。所以这次她学聪明了,先吃饭,吃饱了再吵。
用完晚餐,苏晴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行了,开始吧。夏莉却先一步站起身:“苏,我们要不要一起去散散步?”
苏晴准备好的开场白被硬生生堵了回去,只能顺着她的话点头:“好啊,确实好久没一块走走了。”
两人并肩走出主宅,步入初春微凉的夜色中。庄园小径两旁的地灯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勾勒出树木和灌木丛的轮廓,远处无边泳池的水面映照着星月微光,一片宁静祥和。
然而,看着夏莉自然而然地朝着迷宫入口的方向走去,苏晴心里一阵无语,又被看穿了,这是故意要把她往自己的“主场”领是吧。
“苏,”夏莉的声音在静谧的迷宫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想问什么?”
苏晴决定不再迂回,直奔主题,免得又被夏莉绕进她的逻辑迷宫里。她现在尤其害怕听到夏莉那句“我明白你的意思”。
“夏莉,”她干脆地问道,“你对MIYU她,也是这样的态度吗?”
夏莉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淡然回应:“你来的第一天,我就对你说过了。她一直对我抱有警惕,我也只能用同样的态度对待她。这很公平,也最有效率。”
苏晴决定不给她展开逻辑的机会:“你没想过和MIYU和好吗?她毕竟也是你麾下的一员,上次时装周,她差点都没机会出场。”
夏莉的步伐变快了一点,似乎这个话题让她产生了一丝波动。
“苏,”她开口:“我明白你的意思。”
苏晴心头一蒙,完了!又开始了!
但夏莉接下来的话,却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你认为我过于自傲,固执地不愿解释,不愿主动交流,用冷漠来应对一切质疑,是吗?你误会我了,苏。如果我真的如你想象中那样,是一个完全封闭、不屑于与他人进行真实沟通的独裁者……”
她停下脚步,轻轻笑出了声,语气柔和,又带着珍视和坦诚。
“那么,我们也就没机会像现在这样,一起在这里散步了。而那,将是我的遗憾。”
苏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热
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冲刷着刚才的郁闷和无奈。
自己在夏莉心中,已经这么重要了吗?
而且,夏莉说得没错。从她作为“战利品”被带到这座庄园开始,她们之间已经爆发过多少次观念上的冲突和争执了?可夏莉从来都是耐心的解释她的逻辑。虽然有时耐心得让人憋屈,虽然那种逻辑更令人抓狂,虽然她的“公平”,苏晴无法完全认同,但夏莉确实从未对她流露出过居高临下的傲慢与不屑。
她压下心头的细微悸动,强迫自己回到正题,声音放缓了些,但依旧坚持:“那你为什么,不向MIYU解释呢?解释你当初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摔倒,是有你的原因和考量,而不是出于你个人的傲慢或者针对她?”
夏莉的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刚才谈及苏晴时的温和笑意,但她的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近乎冷酷的认真。
“因为没有必要。”
她顿了顿,迎着苏晴不解的目光,继续说道。
“更因为,我需要。”
两人再次拐过一个弯,茂密的树墙将外界彻底隔绝,她们离迷宫的中心已经非常近了。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需要?”苏晴重复着这个让她心头发紧的词,追问道“需要什么?”
夏莉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昏暗的路径,仿佛在凝视着某种既定的命运:“需要她们恐惧。”
苏晴的心猛地一沉,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夏莉的背影。恐惧?这真的是从那个口口声声说着“公平”、“合作”、“最优配置”的夏莉口中说出来的吗?
夏莉也跟着停下了,她没有回头。月光下,她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罕见的、带着迟疑意味的小动作,仿佛她自己也对刚刚脱口而出的话感到一丝不适或挣扎。
最终,夏莉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只是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我们继续走吧,快要到中心了。”
苏晴压下心头的震动,跟上她的步伐,她不再追问“为什么需要恐惧”,而是换了一种方式,试图理解这背后的逻辑:“有些成员,的确还不认可轮值经纪人制度,她们拒绝解约,也拒绝接受新的工作安排,态度很抗拒。但这,难道不是制度推行初期必然会遇到的问题吗?”
夏莉轻轻摇了摇头:“这不是制度的问题,苏,这是我的问题。”
“为什么?”苏晴轻声问道,她隐隐感觉到,她们正在接近夏莉内心深处那个从未对人敞开的核心禁区。
那个关于她如何从那个无视一切、全力冲刺的天才少女,转变为如今这个构建起庞大“军团”并制定下严苛规则的掌控者的关键转折点。那个在“无视规则”与“严格遵守规则”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故事。
再次拐过一个弯角,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迷宫中心那座石亭已经清晰可见。夏莉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种遥远而复杂的情绪,那是怀念的无奈。
“在我成功组建军团之后,凭借着聚合起来的力量和影响力,我开始着手进行我的下一步计划。”
她的语调平缓,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我准备打破当时由品牌方和大型经纪公司完全主导的固定模式,尝试建立一个由模特本身来主导、拥有更多话语权和选择权的全新流程,我认为我们有这个能
力和资格。”
“我向艾薇阐述了我的想法,”提到这个名字时,她的语气柔和了一瞬:“她完全不赞同。那时候,她几乎天天都在和我争论,我始终无法说服她,我们僵持不下。”
“之后呢?”苏晴屏息问道,她能想象当时两个同样有才华的女人之间,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是何等激烈。
“之后的一天,”夏莉的语调微微下沉:“我父亲突然打电话给我,问我能不能抽时间,去帮他处理一些他那边的工作。这很反常,父亲极少直接介入我的事业。”
“我立刻赶了过去。”夏莉回忆着:“他把我领到了大厦地下室的一个房间里。里面堆满了纸,各种各样的纸张,几乎淹没了整个房间。他希望我能帮他整理一下那里。”
“整理仓库?”苏晴有些诧异,掌控欧洲三大传媒集团的莫罗公爵,居然会让身为国际超模的女儿,去整理一个堆满废纸的地下仓库?
“我开始也不明白。”夏莉回答,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事后方知的恍然:“那间仓库看起来杂乱无章,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像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但我没有多问。既然他认为,在那个时间点,需要我来做这件事,那么原因本身就不重要了,他一定有他的理由。”
“父亲说完就离开了,我脱下外套,挽起袖子,开始动手整理那些堆积如山的纸张。”夏莉和苏晴一同走进了亭子,站在女神浮雕下,仰头看着那模糊的面容:“然后,我明白了他的用意。”
苏晴站在她身旁,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她已经隐隐猜到了。
“整个房间里,全部都是关于我的负面报道。”
“抢占资源,恶意挤压同行,干涉品牌方的决定,利用家族权势。以及一些,其他的……”
夏莉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详细解释“其他的”,但苏晴已经明白了。前面那些“抢占资源”之类的指控,顶多算是行业竞争中的手段问题,可以被归咎为“态度恶劣”或“强势”。
但那句含糊的“其他的”,恐怕就是夏莉之前口中那些,为了扫清障碍、为了登顶而使用的、不能见光的,“逼她们让路”、“帮助她们”的手段了。那是真正足以摧毁她职业生涯和人格的指控。
“我花了很多天,一页一页地整理完了整个房间。”夏莉继续说着:“然后,我去了父亲的办公室,向他道歉,希望他能原谅我。”
“他原谅你了吗?”苏晴适时地轻声问道。
夏莉缓缓地摇了摇头:“他没有说原谅或者不原谅。他只是提醒我,既然我选择了模特这份工作,那么我首先应该是一名模特,然后才是家族继承人。”
夏莉久久的、近乎失神地凝视着宁芙女神的浮雕。苏晴没有打扰她,默默地走到亭子边缘,倚靠着石柱,目光落在远处被树墙分割的、模糊的夜色中。她能理解,不,或许是无法完全体会,但至少能想象到,那间堆满负面报道的地下室,对当时年轻气盛、坚信全凭一己之力打下江山的夏莉,是何等毁灭性的打击。
她以为只是“偶尔借用”的家族力量,为她扫清了无数障碍,如果没有父母在背后的默默付出与保护,她可能早在通往巅峰的半途就已因为树敌过多或触及某些潜规则的底线而陨落,根本不可能有机会顺利地组建成“军团”,更别提实施她那颠覆性的计划
。这种认知,对于夏莉那样骄傲的人来说,不亚于一场灵魂的地震。
许久,夏莉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平静,仿佛已将那段过往彻底沉淀。
“之后,我对我之前所有的行为,进行了长时间的反思。艾薇始终表示反对,我看不到说服她的希望,只能自己继续摸索、完善那个想法。最终,我设想出了轮值经纪人制度的雏形。”
“之后呢?”苏晴轻轻走回她身边,事情绝不可能就此一帆风顺,她这个新任轮值经纪人所遭遇的一切,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对艾薇详细解释了这套制度,解释了我的想法,她依然坚决反对,但当我表示,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要坚决推行这套制度时,她沉默了。最后,她说她需要好好考虑一下。”
夏莉的语调平稳,但苏晴能听出其中蕴含的、当时的艰难:“几天后,她找到我,表示可以支持我,但也提出了条件。”
“艾薇提了什么条件?”苏晴立刻问道,她能想象到,能让艾薇松口的条件,绝非寻常。
“她提出了三条规则,作为军团至高无上的铁律来执行,谁也不许违背,包括我自己。”
“我理解她的担忧,清楚她是为了我着想”。夏莉轻轻叹息,那叹息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但是,那三条规则……与我所追求的核心理念,几乎是完全冲突的。”
苏晴能想象到那种矛盾,艾薇的规则必然是限制与制衡,而夏莉的理念则倾向于集中与高效。
“但我没得选择,为了换取她的支持,我同意了,之后的工作,也因此变得异常艰难。很多我想做的事情,因为这三条规则的存在,变得束手束脚,进程缓慢。”
“之后呢?”苏晴轻声追问。
夏莉的声音变的低沉:“我不得不用其他方法来加快速度。”
她显然不愿多谈这件事,直接跳过了过程:“因为这件事,很多成员从一开始就对我不信任,充满了疑虑。直到现在,也依然固守着这种观念。我无法改变她们根深蒂固的想法,也不打算去费力改变。那需要耗费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去解释、去证明,而且很容易触犯艾薇设立的规则,导致不可预料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