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王冠(极光篇上)
“所以,我的做法,就像你看到的那样。”夏莉看向苏晴,眼神深邃:“保持距离,维持权威,利用她们心中的‘恐惧’,让一切维持在规则允许的轨道上运行。这是一种效率最高,也最安全的方式。”
苏晴大概理解了夏莉的逻辑链条,一个由教训、规则和现实考量构筑的闭环。但最关键的问题,她依然没有得到解答。
“那这和让她们保持恐惧,有什么直接关系?仅仅是为了让管理更顺畅?”
“那是为了让她们‘老实’。”夏莉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个词从她口中吐出,带着冰冷的重量。
“她们可以不接受我的理念,可以不认同这套制度,但她们不可以在制度运行期间惹出任何麻烦,不可以挑战轮值经纪人的权威,更不可以破坏整体的协调性。我需要确保‘轮值经纪人制度’在每一次时装周都能顺利运行,不能让任何人试图挑战甚至破坏制度的运行。”
她的目光越过了苏晴,看向了极其遥远的将来。
“五年之后,当‘军团’凭借着这套制度,持续展现出超越以往的、稳定而卓越的集体表现时,这份完美的成绩单,将成为向
整个时尚界、向那些质疑者和规则的维护者们,证明这套制度合理性与优越性的,最关键的铁证。”
夏莉的眼中燃烧着某种近乎偏执的火焰:“我需要这份无可辩驳的铁证,去说服劳工部,去说服整个行业委员会,七年的顺利运行,将足以打消任何人的疑虑,奠定它不可动摇的地位!”
苏晴的心中猛地一紧,拓展权!
夏莉是要把整个军团未来五年的表现,都当成赌注和筹码,去赌那个她坚信不疑的、由制度带来的“完美未来”!
但她不能提,夏莉还不知道她已经从艾薇那里知晓了“拓展权”的存在。贸然提出,不仅会暴露艾薇的“背叛”,更可能彻底破坏夏莉对她刚刚建立起的信任,甚至可能会牵连到林晓雪和工作室。
想到此处,苏晴的心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远方,飘向了那个位于巴黎小巷里的老旧工作室。晓雪她们现在怎么样了?在做什么?她们……吃饭了吗?
暮色彻底笼罩了罗弗敦,晚餐是艾薇提前预订并由当地餐厅直接送到船长屋的。前菜是北极甜虾沙拉,搭配芝麻菜、石榴籽和少许柠檬油醋汁;主菜是香煎鳕鱼配烤根茎蔬菜,搭配着胡萝卜、防风根和小土豆;旁边是一大份慢烤鸡胸肉佐以烘烤的根茎蔬菜;还有一篮全麦面包片,以及一锅冒着热气的、奶油般的南瓜浓汤;饮料则是无糖的气泡水和花草茶。
艾薇依然在客厅的窗边打着电话,眉头紧锁,其他几人则合力将那张沉重的原木餐桌推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以便在用餐时也能欣赏窗外雷纳峡湾的夜景。
“可以啦!”宋雨晴拍拍手,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提议”:“等艾薇女士打完电话,我们就开饭啦!”
林晓雪探头朝客厅方向望了一眼,艾薇依然背对着她们站在窗边,手机还贴在耳边:“她给谁打电话呢?打了这么久。”
姚莉莉此刻已经是跃跃欲试,在心里安慰自己:留在工作室虽然能享受“缝纫机自由黄金周”,但估计一日三餐也就和泡面零食为伍了。这么一想,出来旅行,还是值得的!
艾薇终于结束了漫长的通话,放下了手机。她先是叉着腰,面对窗外深沉的夜色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才转身来到了餐厅。
“艾薇女士打完电话啦!开饭啦!”姚莉莉一声欢呼,迫不及待地拉开了椅子。几人纷纷落座,但大家都注意到艾薇那郁闷的神色,甚至带着点烦躁。
“怎么了?”林晓雪瞥了她一眼,带着点惯常的嘲讽语气:“钱花多了?”
艾薇取过一块鸡胸肉放到自己的盘子里,动作带着点惯有的优雅,但语气却有些沉重:“刚得到的确切消息。在今早,苏女士被夏莉大人正式任命为本次时装周的轮值经纪人了。”
“啊?!”
“哇~~”
大家的视线齐刷刷地转向了宋雨晴,为什么我们是惊呼,你是欢呼?
“我觉得这是好事呀。”宋雨晴有些不好意思地讪笑着:“苏晴她都做到轮值经纪人了,地位更高了,这难道不值得高兴吗?”
“一点也不好!”林晓雪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像一只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食盆被抢走,还被放到了另一个窝里的猫。
“夏莉她自己没人了吗?干嘛让苏晴替她干活?!”
她说完,似乎意识到什么,飞快地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看着她的艾薇,然后悻悻地
转回头。
对了,夏莉的人在这呢。
姚莉莉的关注点则更实际一些,她睁大眼睛问:“艾薇女士,那是不是说,苏姐要干你那个挨骂的活了?”
“不是!”艾薇的眼角忍不住抽了一下:“她们和苏女士不熟悉,而且苏女士还关了机,所以还是在给我打电话!”
艾丽斯碧绿的眼睛眨了眨,轻声问道:“艾薇女士,按照您之前说的规则,您在‘受罚’期间,不是不可以和其他军团成员主动联系吗?”
“是她们在和我联系!”艾薇更加郁闷了:“这么重要的人事任命,许多人都坐不住了,忍不住开始违反规则联系我了。”
林晓雪还是一脸的不满:“夏莉不会自己干吗?到底是谁在管军团?”
“这是出于夏莉对苏女士能力的信任和重用。”艾薇终于忍不住了:“就如同你信任我,把整个行程安排,包括开车、订房、协调所有琐事,全都扔给我一样!”
林晓雪被噎了一下,抿着嘴唇,扭过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峡湾,不再说话,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低气压。
艾薇看了看餐桌上的其他人,宋雨晴已经开始优雅地用餐,姚莉莉早就迫不及待地开动了,艾丽斯也安静地吃了起来。她无语地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可以理解,她对自己说。对于大部分都不是这个圈子的人来说,听到这种消息,第一反应是关心身边的人会不会受累、受委屈,这种反应才是正常的,可以理解。
林晓雪憋了半天,看着大家都开始吃饭,最后只能拿起叉子用力地叉着盘子里的小胡萝卜,仿佛那根可怜的小胡萝卜得罪了她。
是了,苏晴不在,没人会再像以前那样,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小情绪,然后放下一切,耐心地、变着法儿地来哄她了。她得自己消化这种莫名的失落和醋意了。
晚饭过后,艾薇几乎是立刻又拿起了手机,眉头紧锁地走向客厅。剩下的几人默契地开始收拾餐桌。艾丽斯一边将空盘子叠起,一边安排着接下来的活动。
“一会我建议我们先去蒸桑拿,可以驱散寒意,放松一下肌肉。之后的时间可以自由活动。但我建议大家今晚早点休息,毕竟我们今天几乎一整天都在赶路,需要恢复体力。”
林晓雪擦桌子的手微微一顿,头也没抬地说:“你们先去吧。我再去抽颗烟,等你们出来我再去。”
宋雨晴眨眨眼:“晓雪,你不和我们一起吗?大家一起蒸桑拿多热闹呀。”
林晓雪支支吾吾地“嗯”了一声,似乎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是重复道:“你们先去吧。”
宋雨晴看着她略显回避的姿态,似乎理解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那好吧,我们就先去了哦?你别待太久,外面太冷了。”
艾丽斯犹豫地看了林晓雪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跟着宋雨晴和姚莉莉一起离开了餐厅,走向半地下层的桑拿房。林晓雪看着她们消失在楼梯口,轻轻呼了口气。她重新穿上厚重的羽绒服和靴子,再次推开屋门,走进了北极圈寒冷的夜色中,向着码头尽头的那个红色急救屋走去。
天色已经彻底黑透。这不是都市里那种被霓虹灯映亮的黑,而是北极圈冬末初春那种极致纯净、深沉的墨黑。天幕像一块巨大的、深不见底的黑丝绒,上面缀满了密密麻麻、璀璨夺目的星星,清晰得仿佛触
手可及。远处雷讷峰的轮廓在星光照耀下呈现出一种冷硬的深蓝色。
空气寒冷而洁净,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凛冽的清新,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浓浓的白雾。脚下的碎石路在寂静中发出“嘎吱”的声响,传得很远。红色的急救屋在星光下只是一个更深的剪影,孤独地矗立在码头边缘。
林晓雪走到铁皮桶前,熟练地点燃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格外醒目,青白色的烟雾冉冉上升,盘旋,然后被从门缝钻入的寒风吹散。
一起蒸桑拿?
林晓雪歪着头,有些别扭地琢磨着那种感觉。
不是不行……和莉莉一起当然没问题,正好可以借机和她好好聊聊。和艾丽斯也挺好,还能顺便多点其他项目。甚至和宋雨晴……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既然决定要试着和她做朋友,那么在这种放松的环境下,彼此心平气和地说说话,抛开之前的芥蒂,或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是,四个人一起……
林晓雪仰起头,看着急救屋低矮的、结着霜花的屋顶,将口中的烟雾缓缓地、长长地吐到空中。那种毫无遮掩的、近乎“坦诚相见”的亲密氛围,对她来说,还是太超过了。那需要放下太多的防备和界限,而她,似乎还没有准备好。
抽了两支烟,又裹紧羽绒服,在码头边随意逛了逛,直到寒气穿透衣物,冻得她手脚发麻,林晓雪才慢悠悠地返回温暖的渔屋。
客厅里已经空无一人,艾薇也不知所踪。楼梯下面传来姚莉莉有些兴奋的说话声,林晓雪没有打扰她们,换下厚重的户外衣物,穿上浴袍,然后走向半地下层的桑拿房。
推开桑拿房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灼热松木香气和湿润蒸汽的热浪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松木的油脂在高温下散发出令人放松的馨香。
她刚走进去,还没来得及找个位置坐下,桑拿房的门又被推开了。艾薇走了进来。她同样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浴袍,带子松松地系在腰间,金色的长发被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优美而修长的脖颈。
看到林晓雪已经在里面,艾薇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有预料。她走到桑拿炉旁,用长柄木勺从旁边的水桶里舀起一勺水,熟练而均匀地泼洒在烧得滚烫的海滩卵石上。
“嗤——啦——”一声巨响,大量的蒸汽瞬间蒸腾而起,带着松木的香气,迅速弥漫在整个小房间里,温度骤然又升高了不少。
林晓雪在靠墙的长条木椅上坐下,身体向后靠在温热的本板上,闭上眼睛感受着毛孔舒张的感觉。过了片刻,她才开口,声音在蒸汽声中显得有些模糊:“打完了?”
艾薇也找了个位置坐下,用一块小毛巾擦拭着额角迅速沁出的汗珠:“是的,毕竟我也不知道宋女士接下来会具体怎么做,无法给她们任何确切的承诺或建议。”
林晓雪用鼻子轻轻哼了一下气,没有再说什么,闭上了眼睛,将自己沉浸在这片令人头脑空白的灼热之中。房间里的温度持续升高,热浪滚滚,因为之前宋雨晴她们已经蒸过一轮,木屋本身就积蓄了相当的热量,此刻更加令人难以忍受。汗水如同小溪般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顺着皮肤滑落。
林晓雪忍不住睁开了眼睛,看到艾薇又起身,再次往石头上浇了一勺水,又是一阵更猛烈的蒸汽爆发。
“这
次出来,花了多少钱?”林晓雪的声音因为干热而有些沙哑:“回去我还给你。”
“对我来说,非常少。少到不需要你来偿还。而且,”艾薇用毛巾擦拭着顺着脸颊流下的汗水:“别忘了,我还是工作室的技术指导。这也算是工作的一部分。”
说完,她挺了挺身子,活动了一下肩颈,然后看向林晓雪,语气平静却认真:“需要我现在开始‘自愿’吗?”
林晓雪诧异地抬起头,汗水顺着她的眉骨滴落:“你怎么这次这么积极?”
艾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脚轻轻踩了踩地面铺着的木地板,似乎在感受硬度,那显然不太理想的硬度让她微微皱了皱眉头。
“今晚,按照宋女士的安排,我会和你一起睡在主卧。”
林晓雪挑了挑眉,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我希望现在就能让你的心情好一些,放松下来。这样会方便我们晚上必要的交流。毕竟,到了那时候,我要说的话,你不会爱听。”
林晓雪微微皱起了眉头,热气和艾薇的话让她有些烦躁:“你又要说苏晴?”
“是的。”艾薇坦然承认,目光毫不避让:“我们之间的话题,不可能绕开她。”
然后,她走到林晓雪面前,从旁边拿起一块干燥的浴巾铺在地上,接着,直接跪在了铺着毛巾的地面上。
林晓雪看着艾薇那副“视死如归”却又主动无比的样子,脸上露出了“你这次也太积极了吧”的错愕表情。
艾薇被她看得有些尴尬,微微别开视线,声音低得几乎要被蒸汽的嘶鸣声掩盖:“我不得不承认,‘接受培训’这件事本身,似乎……确实能让人心情平静一些。如果能暂时忽略掉这件事本身的性质和过程的话。”
说完,仿佛是为了阻止自己继续说出更多“惊世骇俗”的言论,或者是为了尽快进入状态以达成“让林晓雪心情变好”的目标,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然后,俯下了身子。
桑拿房内,热浪如同有生命的实体,在狭小的空间里翻滚、蒸腾。空气灼热到几乎令人窒息,松木的清香在极端的高温下被放大,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着灼热的海绵,灼烧着鼻腔与喉咙。
林晓雪坐在长椅上,身体向后仰靠,汗水如同小溪般从她的额头、鬓角、脖颈不断淌下,浸湿的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起伏的曲线。她的手臂、小腿,所有裸露在外的肌肤都覆盖着一层亮晶晶的汗珠。那双赤着的脚,因为坐姿而自然地踩在温热的长椅边缘,脚背和脚踝处也早已是汗湿一片,在桑拿房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水光。
艾薇跪在铺于地面的毛巾上,热浪从下方蒸腾而上,发丝被汗水打湿,几缕黏在她光洁的额角和优美的脖颈上。她白色的浴袍下摆浸湿了一片,紧贴在地面。带着一种与以往不同的投入,她没有丝毫犹豫,俯下身,将脸深深地埋入了林晓雪的双脚之间。
触感是截然不同的。
不再是以往那种带着微凉和细腻光滑的肌肤触感。在桑拿的极致高温下,林晓雪的双脚如同其他部位的皮肤一样,滚烫而湿润。脚背因为高温和充血泛着深度的红晕,晶莹的汗珠布满了整个脚面,汇聚在脚踝的凹陷处,顺着光滑的肌肤缓缓向下流淌。十根脚趾不自觉地微微向内蜷缩着,趾缝间更是汗湿黏腻。
艾薇张开嘴,不再是轻柔的
舔舐,而是开始了大口地舔吻和吮吸。她的舌头宽厚而有力,带着比皮肤更高的温度,像一块湿热的软绸,一遍又一遍地、用力地刮过林晓雪的脚背和脚踝。
林晓雪的身体猛地一僵,脚趾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桑拿的高温本就让她全身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此刻脚上传来的湿滑、温热又带着奇异摩擦感的触觉,被放大了无数倍,像电流一样窜过她的四肢百骸。
舌尖首先感受到的,是汗水的咸。那是高度浓缩的味道,强烈而直接。紧接着,是皮肤本身的质感,因汗液浸泡而变得格外光滑、柔软,几乎带着一种胶质的黏腻。
舌面粗糙的质感,混合着桑拿房内灼热的空气,重重地刮过林晓雪汗湿的脚背皮肤。那感觉异常清晰而强烈,不再是微痒的挑逗,而是一种带着明确占有欲和清理意味的摩擦。艾薇的舌头灵活地扫过每一寸肌肤,追逐着那些不断沁出的汗珠。
她舔过微微凸起的踝骨,感受着骨骼坚硬的轮廓;她含住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脚后跟,用唇齿轻轻厮磨;用舌尖探入那微微蜷缩的趾缝之间,仔细地、一遍遍地清理着那里积聚的、带着咸涩汗液的黏腻。
大量的汗液,随着她舌头的每一次刮擦,被卷入口中。不仅仅是水分,还夹杂着皮肤表面微小的皮屑、或许还有从木地板上沾染的木质纤维。汗水的咸涩味瞬间充满了她的口腔,比她预想的还要浓烈。
她没有像往常可能做的那样,将口水混合着汗水吐到一旁的水桶里。相反,她的喉头滚动了一下,伴随着一个轻微但清晰的吞咽动作,将口中那混合了林晓雪汗水与自己唾液、带着浓重咸涩感的液体,咽了下去。
那一瞬间的感觉是复杂而强烈的。咸味划过喉咙,留下一条清晰的、略带灼烧感的轨迹,直抵胃部。她甚至没有擦拭嘴角可能残留的痕迹,只是微微抬起头,在氤氲的蒸汽中看了林晓雪一眼。林晓雪正仰着头,后脑抵着木墙,眼睛紧闭,长长的睫毛被汗水濡湿,黏在一起,微微颤抖。
艾薇收回目光,再次低下头,继续着她的“工作”。她张开嘴,这次甚至将林晓雪的几个脚趾也含入了口中,用舌头包裹、舔舐着趾缝间积聚的、浓度更高的汗水。唾液与汗水更加彻底地混合,那咸涩的味道更加鲜明。她再次吞咽,动作比第一次更加果断,仿佛在习惯,也仿佛在挑战自己的极限。
林晓雪的呼吸在灼热湿重的空气中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起来。不仅仅是因为桑拿房本身的高温,更因为脚下正在发生的、与以往截然不同的体验。
与以往那种带着屈辱和被迫感的服务姿态截然不同。艾薇此刻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主动姿态,匍匐在她脚下。那种微妙但清晰的界限感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不清。她能感觉到艾薇的鼻尖偶尔蹭过她脚踝内侧最柔软的皮肤,能感觉到艾薇的牙齿在不经意间轻轻磕碰到她的趾骨,能感觉到那吞咽时喉管的震动,仿佛通过相连的肌肤传递了过来。
汗水原本带来的黏腻不适感,在艾薇那用力而持续的舔舐下,奇异地转化了。高温让皮肤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她能清晰地分辨出舌面粗糙的颗粒感刮过光滑汗湿皮肤时带来的细微摩擦,那摩擦产生一种深入骨髓的、令人战栗的酥麻。
汗水,本应是黏
腻不适的,此刻却仿佛成了最好的润滑剂,让那每一次舔舐都变得更加顺滑、深入,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清洁感”。汗水被舌头带走,留下短暂清凉的瞬间,随即又被新涌出的热汗覆盖,然后再次被清理。形成一个循环,而那持续不断的、细微却清晰的触感,就在这循环中,一点点瓦解着林晓雪的理智防线。
当那清晰无比的、喉咙吞咽的“咕噜”声在寂静的、只有石头加热嘶鸣的桑拿房里响起时,林晓雪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脚趾完全不受控制地猛然蜷缩了起来。
那声音,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内心深处某个隐秘的开关——这是一种被全然接纳、无条件臣服的感觉。对方不仅接受了她的命令,甚至接纳了她在此刻并不算“完美”的状态,并且……似乎甘之如饴。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目光穿透朦胧的蒸汽,看向匍匐在自己脚下的艾薇。艾薇的浴袍因为跪姿和动作已经有些散乱,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段光滑、因高温和汗水而泛着诱人粉色的背部肌肤,线条优美如天鹅。原本一丝不苟挽起的金发,此刻已被汗水彻底打湿,几缕发丝挣脱了束缚,黏在她修长的脖颈和泛红的脸颊侧,发梢甚至还在滴着水珠。整个人就像一尊被水打湿、拥有了生命温度的古典雕塑,以一种绝对臣服的姿态,供奉在她的脚下。
就在林晓雪沉浸在这种视觉与感觉的双重冲击中时,艾薇的动作再次发生了变化。她突然将身体俯得更低,几乎将整个上半身都贴在了林晓雪的双脚上——她不是继续舔舐,而是微微张开嘴唇,精准地、用力地含住了林晓雪一只脚的几根脚趾。
那不是轻柔的吮吸,而是一种带着明确力度的吸吮。她的嘴唇紧密地包裹住脚趾的根部,形成一种湿润而温暖的密封空间。然后,林晓雪清晰地感觉到,艾薇的舌尖灵活地、有力地探入了她紧密并拢的脚趾缝隙之间。
脚趾缝,这本是汗水最容易积聚、也最容易被忽略的隐秘角落。此刻,却成为了所有感官的中心。艾薇的舌尖像一条灵活而执着的小蛇,有力地、反复地刮过每一道狭窄而湿滑的缝隙,将其中积存的咸涩汗液尽数搜刮、卷走。
紧接着,是更清晰的吸吮声。艾薇的腮帮微微内陷,显示出她正在用力。那连续不断的水声,在寂静炽热的桑拿房里被无限放大,形成一种独特的背景音。
林晓雪的脚趾在艾薇的口中,感受到的是一种复合的、强烈的刺激。脚趾本身被温暖湿润的口腔包裹,传来一种被紧密包容的安全感。而脚趾缝之间,则承受着舌尖有力而专注的刮擦与顶弄,那种在极度敏感区域进行的、略带摩擦力的清理动作,带来一阵阵让她头皮发麻的、介于痒与爽之间的极致快感。
汗液被吸走时,皮肤接触到相对凉爽的空气,又会带来一瞬间的清凉刺激,但随即又被更湿热的口腔包裹……这种冷热交替、摩擦与吸吮并存的复杂感觉,如同浪潮般一阵阵冲击着她的神经。
就在林晓雪沉浸在这种视觉与心理的双重冲击中时,艾薇突然有了更进一步的动作。她将整个上半身俯得更低,几乎完全贴在了地上。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林晓雪瞳孔都微微放大的举动——不是再去含吮脚趾,她将那双柔软而饱满
的嘴唇,用力地贴合上了林晓雪紧紧蜷缩起来的脚趾缝隙。
接着,她开始用力地吸吮。
她的嘴唇紧紧地包裹住林晓雪的脚趾,尤其是那紧密贴合、充满了黏腻汗液的脚趾缝隙。用力地、贪婪地吮吸着那缝隙中积聚的咸涩汗液。
清晰而连续的、带着水声的吮吸音,在桑拿房里清晰地响起,一声接着一声,规律而执着。林晓雪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蜷缩的脚趾被那温热湿润的嘴唇紧紧包裹、吸附,趾缝间的敏感皮肤被那股力量拉扯、按摩,每一寸皮肤,都在那有力的吮吸下变得异常敏感。
那熟悉的、如同潮汐般汹涌的掌控感和随之而来的巨大满足感,再次将林晓雪彻底淹没。在桑拿房灼热而潮湿的空气中,这种感官与心理上的双重刺激被无限放大。她感觉自己像一块逐渐在高温下融化的黄油,变得越来越松弛,越来越柔软,几乎要瘫倒在长椅上。
然而,在这极致的餍足之下,一种更深层、更隐秘的欲望,如同潜藏在海面下的暗流,开始悄然涌动。她还想要更多。想要探索,想要确认。艾薇,这个骄傲的、被誉为“行走的艺术品”的女人,她的底线究竟在哪里?为了达成某种目的,或者说,在这种扭曲的关系中维持某种平衡,她还会献上多少令人心惊又着迷的顺从?
这种探究的欲望,混合着掌控的快感,让她在满足的同时,又感到一种焦渴的期待。仿佛与她脑海中翻腾的念头产生了某种无形的共鸣,艾薇的动作停了下来。她并没有立刻进行下一步,而是缓缓地直起了身子。
林晓雪的目光立刻紧紧锁在艾薇的脸上。汗水顺着艾薇完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她白色的浴袍领口。然而,在那张被誉为“阿尔卑斯山蓝宝石”的眼睛里,林晓雪没有看到预想中的屈辱、不甘,甚至没有一丝勉强。艾薇的脸色平静得惊人,仿佛刚才那番举动,与在秀场后台整理一下衣角、补一下妆容一样,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工作流程。
艾薇抬起眼,迎上了林晓雪的目光。她的眼神中没有情绪,更像是在确认——确认林晓雪的状态。
紧接着,在林晓雪带着强烈期待的注视下,艾薇弯下了腰。她的动作依旧保持着一种奇异的优雅,伸出了双手,轻柔而坚定地托起了林晓雪的右脚。林晓雪没有任何抗拒,甚至主动放松了脚踝的力道,任由艾薇将她的脚稳稳地托在掌心。
那触感温热而真实,艾薇的指尖似乎带着细微的、因为长时间支撑而产生的颤抖,但这细微的颤动反而更增添了此刻行为的真实感。她满怀期待地等待着,等待着艾薇下一步的动作。
艾薇并没有急于进行下一步。她只是稳稳地托着那只脚,然后,以一种缓慢得近乎折磨人的速度,将那只脚慢慢地、慢慢地抬高。林晓雪不由自主地顺着她的力道调整了坐姿,使得那只脚被抬到了一个更高的、让她能将艾薇每一个细微表情和动作都尽收眼底的位置。
她满怀期待地等待着,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混合着桑拿房内高温带来的心悸感。她会做什么?亲吻脚背?按摩脚底?还是……
艾薇侧过了头,她将脸颊轻轻贴近林晓雪抬起的脚,呼吸带来的微弱气流拂过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接着,林晓雪看到艾薇将自己形状优美的嘴唇,毫无
间隙地贴合在了她脚趾的下方,也就是前脚掌与脚趾根部连接的那处微微凹陷、皮肤相对柔嫩的区域。
这个位置,因为抬脚的姿势而微微紧绷着。那里,因为长时间的高温蒸烤和之前艾薇的舔舐,积聚了更为浓稠、咸涩的汗水,皮肤也因为潮湿和高温显得格外柔软、敏感。贴合上去之后,艾薇没有用舌头。紧接着,林晓雪感觉到一股坚定而持续的吸力,从艾薇的唇间传来。
不是舔舐,艾薇的腮帮微微凹陷,开始用力地吸吮。
林晓雪能清晰地感觉到艾薇唇瓣的柔软与温热,更能感觉到那持续而稳定的吸力,像一个小小的漩涡,林晓雪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脚趾缝隙间、以及那片凹陷区域积聚的、带着体温和些许咸涩的汗液,正被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毛孔和肌肤纹理中被强行抽取、汇集,然后被艾薇吸走。
林晓雪屏住了呼吸,脚趾因为这奇异而强烈的刺激不自觉地微微蜷缩了一下,但很快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将这份掌控感完全交付出去。艾薇维持着这个吸吮的动作,持续了大约三四秒钟。她的表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仿佛在专注地完成一项需要精准控制呼吸的任务。然后,她松开了嘴唇。
被吸吮过的那片皮肤,因为短暂的负压和摩擦,呈现出一种比周围更深的红色,艾薇的嘴唇因为刚才的动作而显得格外湿润、红艳,她甚至没有去看林晓雪此刻的表情,只是垂着眼眸,目光落在自己刚刚“清洁”过的那片区域,仿佛在检查是否还有残留的汗渍。
热浪依旧在小小的桑拿房里翻滚,艾薇持续着这个动作,仿佛在完成一项至关重要的任务。桑拿房内,只有卵石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那细微到几乎不可闻、却又无比清晰的吸附声。
反复吸吮了几遍之后,艾薇才缓缓抬起了头。脸颊因为持续用力和高温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细密的汗珠顺着完美的下颌线滑落,尽管这一切是她自己主动提出、,甚至这套“升级服务”的动作流程是她自己设计的,但真正将理论付诸实践,尤其是如此近距离地展示自己的臣服,依旧让她感到一阵排山倒海般的羞愧,耳根都烧得滚烫。
但这是一个验证自己想法的机会。她想知道,这是否能更有效地打破林晓雪的心防,是否能更快地让她进入那种易于沟通的状态。
艾薇将林晓雪那只刚刚被“清理”过的脚,再次抬高了一点。这个角度,恰好能让半倚靠着的林晓雪,无需费力就能清晰地看到自己脚部的每一个细节,以及她接下来将要进行的所有动作,看到她将如何“献上”自己。
然后,她闭上眼,将自己整张滚烫的脸庞,毫无间隙地、紧紧地贴上了林晓雪那同样汗湿的脚底。尽可能用力地,以一种近乎磨蹭的方式,为林晓雪进行更深层次的“擦拭”。
林晓雪猛地倒抽了一口滚烫的空气。
一种极其强烈的触感,如同电流般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艾薇额骨那略显坚硬的轮廓,正压揉着脚心最敏感的穴位,带来一阵酸麻。紧接着,是那道挺拔的鼻梁,带着不容忽视的骨感,如同一个微型的、温热的刮板,坚定地从脚掌中部向下刮擦,所过之处,仿佛将一层无形的、黏腻的汗膜硬生生刮走,留
下一种奇异的、带着轻微刺痛的洁净感和……暴露感。
鼻尖偶尔划过更深的足弓凹陷处,那一点冰凉与周围肌肤的灼热形成鲜明对比,激得她小腿肌肉一阵微挛。随后,艾薇柔软而富有弹性的面颊肉贴了上来,温热、饱满,像一块浸满了热水的上好丝绒,包裹、碾磨着脚底剩余的每一寸肌肤,将那被鼻梁刮过后残留的、细微的汗渍彻底“擦拭”干净。
整个脚底,仿佛经历了一场由不同质地和力度的“工具”进行的、细致入微的清理,每一种触感都清晰可辨,混合着汗水被挤压、转移的微妙湿滑感,以及对方皮肤传来的、略高于环境温度的体热,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体验。
然后,艾薇微微偏头,将侧脸贴上了林晓雪的脚背,开始来回地、用力地摩擦。
脸颊因为汗水更显细腻,幅度不大,但每一次接触都扎实而紧密。因为持续的用力,林晓雪能分明地感知到其下颧骨那不容忽视的坚硬轮廓。脸颊的软组织在压力下微微变形,温热的触感持续不断地传递过来,伴随着一种被牢牢掌控、无处可逃的束缚感。林晓雪甚至能感觉到艾薇太阳穴处细微的脉搏跳动,透过薄薄的皮肤,与她自己的心跳隐隐共鸣。
最后是脚趾。
而对于刚刚被清洁过的脚趾,她的方式又呈现出新的变化。她微微噘起那双线条优美的唇瓣,那柔软、饱满而富有弹性的唇肉,此刻像是最顶级细腻的丝绸绒布,又像是温热的活物,依次擦过林晓雪的每一根脚趾。
从圆润的趾根到逐渐收拢的趾尖,她用嘴唇小心翼翼地包裹住脚趾的侧面、上方,甚至是指腹,以一种轻柔却又不容忽视的力度,缓慢地、充满耐心地擦拭而过。嘴唇极致的柔软与温热,与脚趾关节处相对薄嫩和敏感的皮肤相接触,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私密乃至带着些许亵渎感的触感,仿佛羽毛最尖端在心尖上反复撩刮,痒而难耐,却又因其明确的目的性和展示性而带上了一种奇异的庄严。
当她那温热的唇瓣无意间、或者说是刻意地擦过脚趾与脚趾之间紧密的缝隙时,那种短暂却深刻的、湿热的包裹感与轻微的吸力,让林晓雪几乎要忍不住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呻吟。
偶尔,她的鼻尖会不可避免地触碰到脚趾的侧面或上方,那一点冰凉与唇瓣的湿热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冰火交织般的奇异刺激。林晓雪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艾薇呼吸时,气流拂过她脚趾尖带来的细微痒意,以及对方唇上那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纹理摩擦感。
林晓雪的呼吸早已失去了平稳,变得深长而急促,这就是艾薇这次想要献上的——让她亲眼看着,自己是如何放下所有的骄傲与尊严,用这样一种方式,为她“献上”了多少。
当艾薇用自己温热的脸颊和柔软的唇瓣,将林晓雪双脚的每一寸肌肤都仔细“擦拭”过一遍之后,整个桑拿房内的气氛已经灼热粘稠得几乎凝固。
艾薇缓缓直起身,她的脸颊、额头乃至鼻梁都因为方才用力的摩擦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甚至能隐约看到一些被挤压出的细微印痕。金色的发丝被汗水彻底濡湿,几缕黏在泛红的脸颊和颈侧,显得有几分狼藉。
但她没有停留,也没有去整理自己,而是俯下身,拿起放在一旁的拖鞋,动作轻柔地、依
次套在了林晓雪那两只刚刚被她“擦拭”过的脚上。
“我们还是不要在这里呆太久了,时间过长对身体不好。”艾薇的声音带着剧烈出汗后的微哑:“如果你还不满意,晚上可以在你的卧室继续。”
说完,她执行了计划中的最后一个动作。她抬起手,将那些被汗水和蒸汽濡湿、黏在脸颊和颈边的金色发丝仔细地梳理到耳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线条优美的下颌。然后身体彻底地、顺从地匍匐下去,不再是之前的跪姿,而是完全伏地,将自己那颗头颅,如同最卑微的贡品,轻轻叩在了林晓雪穿着拖鞋的脚边,以一种绝对臣服的姿态,自愿成为对方的脚踏。
林晓雪垂眸看着脚边这个蜷伏的身影,艾薇金色的发顶在她脚下,像一个献祭的贡品。一种混合着强烈征服感、愉悦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如同桑拿的热浪般席卷了她的全身。她几乎没有思考,遵循着内心最原始的冲动,抬起脚稳稳地踩在了艾薇的头顶。
脚下传来的触感很奇妙,能感觉到头骨的坚硬轮廓,以及被汗水浸湿的、柔软的发丝。她用力向下踩了踩,感受着脚下那颗头颅的顺从与毫无反抗。
没有任何反抗,甚至连一丝肌肉的紧绷都没有。只有一种全然的顺从。像最醇厚的酒,瞬间冲上了林晓雪的头顶,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强烈的愉悦和满足。
这不是以往那种带着胁迫和交易的屈从,这一次,艾薇是清醒的、自愿的,亲手将自己置于她的脚下。这个认知,比桑拿房的热浪更让她浑身战栗。
“可以了。”
林晓雪开口,声音带着一种饱食后的慵懒和沙哑。她用穿着拖鞋的脚掌,在艾薇的头顶轻拍了两下,动作带着一种主人对宠物般的随意和赞许。然后,她收回了脚,站起了身。高温和长时间的坐姿让她有些晕眩,她扶了一下旁边温热的木墙才站稳。
“做的不错,”她看着依旧匍匐在地的艾薇,语气带着毋庸置疑的肯定,“不用继续了。我已经很满意了,我现在只想躺下。”
说完,她不再看艾薇,径直走向桑拿房厚重的木门,伸手推开。一股冰冷的新鲜空气瞬间涌入,突如其来的低温让林晓雪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迅速抓起进来时放在门口大浴巾,将自己从肩膀到小腿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小跑着冲向了最近的浴室,准备用热水冲刷掉这一身的黏腻和那几乎让她有些眩晕的支配感。
桑拿房内,艾薇听到门关上的声音,才缓缓地直起身子。她跪坐在地上,先是揉了揉有些发麻和刺痛的膝盖,然后默默地将地上那块被汗水和她跪压得有些潮湿的毛巾捡起来,仔细地叠好,放到一旁的架子上。
她的表情陷入了沉思,没有了刚才侍奉时的投入,也没有了平日里的冷静自持,而是一种深沉的、带着权衡的凝重。
如她所预料,这一次的“侍奉”,是让林晓雪获得满足最快、效率最高的一次。林晓雪恐怕自己都没意识到,从她开始俯身,到林晓雪说出“可以了”,整个过程,连十分钟都不到。往常这个时候,林晓雪甚至还没有完全放松下来,身体和神情都还带着惯有的戒备和试探,往往需要更长的时间和更繁琐的步骤,才能让她逐渐卸下心防,流露出真正的掌控欲和随之而来的满足感。
她走到桑拿炉边,用专用的木钳将炉子下方的通风口调小,阻止空气流通让炉火继续猛烈燃烧,又用长柄木勺将水桶里剩下的水小心地、少量地泼在旁边的备用石堆上,利用水的蒸发带走部分热量,让桑拿房开始自然、缓慢地降温。她不会直接泼灭烧红的石头,那可能造成石头开裂,也不符合安全规范。
做完这一切,艾薇直起身子,林晓雪现在的心情应该很好了,接下来,该让她面对一些现实了。
林晓雪在浴室里快速冲了个热水澡,当她裹着浴袍走进主卧室时,一股比客厅更甚的冷空气扑面而来,让她猛地打了个哆嗦。
怎么这么冷?她疑惑地左右张望。最终定格在了那个巨大的衣柜上。林晓雪迅速走到床边,拿起自己带来的保暖家居服——厚实的羊绒长裤和一件高领羊绒衫,快速穿好,又套上了那双厚厚的北欧风羊毛袜。感觉身体暖和了一些后,她才走到衣柜前,拉开了那道伪装成柜门的人口。
她顺着梯子,小心翼翼地向上爬去。头顶是一块厚重的、看起来像是固定天花板的本板。当她爬到顶端时,能隐约听到木板上面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和笑声。
林晓雪犹豫了一下,在木板上敲了敲。上面的说话声戛然而止。过了几秒钟,那块厚重的木板被人从上面“嘎吱”一声推开了一条缝,然后缓缓向上掀开,宋雨晴和姚莉莉从洞口探出头来。
“晓雪姐,你洗完啦!”姚莉莉兴奋地说:“这上面可漂亮了!就是真的太冷了,跟冰窖似的!”
“我去给你们拿衣服。”林晓雪说着就要转身下楼梯。
“不用了不用了,”两人连忙跟着下来。宋雨晴温柔地拦住林晓雪:“晓雪,不打扰你休息了,我们该下去商量今晚怎么分床了。”
她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艾薇女士说今晚要和你一起睡主卧。”
林晓雪点点头,这个安排艾薇刚才在桑拿房已经说过了。”上面有什么?”她还是忍不住好奇。
宋雨晴脸上露出神秘而向往的笑容:“是真正的‘船长屋’,最原始的那部分,保留了以前船长休息和观测星象的所有痕迹。如果你要上去,一定要穿好厚衣服,上面真的很冷。”
姚莉莉在一旁用力点头:“还有!墙上刻着好多星星的图案,艾丽斯说那是以前船长用来辨认方向的!”
林晓雪被勾起了兴趣,和她们一起走到客厅通往次卧的楼梯口前。宋雨晴和姚莉莉顺着楼梯下去了,林晓雪则转身来到玄关,重新穿上了那件厚重的羽绒服,把自己裹严实。她先下到次卧门口看了一眼,只见宋雨晴、姚莉莉和艾丽斯三人正嘿咻嘿咻地努力把两张沉重的木质上下铺推到一起,似乎打算拼成一个大通铺,林晓雪没有打扰她们,悄悄退了出来,回到一楼。
正好艾薇也洗完澡,从浴室走了出来。看到林晓雪这副全副武装的打扮,不由得一愣。
“这个时间,你又要去抽烟?”艾薇有些无奈。
“不是,”林晓雪指了指天花板,“去船长屋看看。”
艾薇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略一思索,点了点头:“是个好主意。那里的视野和氛围,或许能让你静下心来。请稍等,我换好衣服就上去。”
林晓雪独自回到主卧室,当她从梯口探出头,真正踏入这间传说中的“船长屋”时,即使有所
准备,还是被眼前的景象微微震撼了。
这里比她想象的更加低矮和狭小,倾斜的屋顶最低处需要弯腰才能通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木材、干燥羊皮和淡淡尘埃混合的特殊气味,那是岁月凝固的味道。墙壁和屋顶全是未经精细打磨的厚实原木,深色的木纹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老人的皱纹,诉说着过往的风浪。
屋顶中央开着一扇小小的、镶嵌着厚玻璃的天窗,此刻,北极地区特有的、清澈到近乎奢侈的夜空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眼前——墨蓝色的天幕上,银河如同一条璀璨的光带横贯长空,无数星辰密密麻麻地闪烁着,仿佛触手可及。
借着这星月之光,可以看清屋内极其简单的陈设:一张固定的、铺着厚厚陈旧羊皮褥子的矮床,一张表面布满划痕的小木桌,桌角放着一个黄铜制成的老式航海罗盘。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靠近床头的那面墙壁上,用清晰的刻痕勾勒出的一幅巨大的北半球星图,各个星座用挪威古语标注着名称,星图的线条因为年代久远而显得有些磨损,散发着神秘而悠远的气息。
这景象让林晓雪恍惚间想起了在敦煌住过的那个星空屋。也是这般抬头便能看见浩瀚星辰,只是那里的星空更加辽阔干燥,而这里,则被海洋和冰雪的气息包裹。
说起来……她心里微微一动,自己已经有段时间没和她们联系了。一股混合着愧疚和逃避的情绪悄然浮现。
她忍不住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手机,借着昏暗的光线,选了几个角度,拍下了星图、低矮的木梁和铺着旧毯子的角落,然后发给了吴絮。
对方很快也发来了几张照片。林晓雪点开一看,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照片里是吴絮那张熟悉的、带着古典韵味的鹅蛋脸和灵动的杏眼。但很快,她的眉头疑惑地皱了起来,照片里的吴絮,身上穿的竟然是一套精致的古装戏服,背景似乎是在某个摄影棚里。
林晓雪眨了眨眼,一头雾水。宋雨晴这是帮她们接的什么活?
紧接着,吴絮的消息又发了过来:「晓雪姐,好久没联系了!我们这边发生了很多事,也有很多事想问你。你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林晓雪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赶紧回复:「在忙,有时间再说。」然后几乎是有些慌乱地关掉了聊天页面,仿佛慢一步对方就会直接把电话打过来。
她收起手机,有些无力地靠着冰冷的木墙,滑坐在铺着厚实羊毛毯的地板上,轻轻叹了口气。
从被封杀开始,她就有意无意地极少主动联系国内的团队成员,更多的是苏晴在中间沟通。而最近,尤其是苏晴被夏莉带走后,她更是不敢联系了。如果她们问一句“苏姐呢?”,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楼梯口传来响动,艾薇也上来了。她同样穿上了一件羽绒服,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手里还拿着一个深色的玻璃瓶和两个小巧的玻璃杯。似乎挪威本地产的某种蜂蜜酒。她熟练地将地板上的活板门盖好,阻隔了楼下的大部分光线和暖气,然后走到林晓雪身边,在羊皮毯子上坐下。
她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递给了林晓雪。林晓雪看了一眼那杯酒,摇了摇头:“我不爱喝酒。”
“那样最好,模特就应该严格控制酒精和尼古丁的摄入。”艾薇将杯子放在林晓雪身边旁,然后自顾自地端
起自己那杯,轻轻抿了一口。
船长屋的空间本就狭小,两人相对而坐,距离很近,近到林晓雪能看清艾薇被酒液浸润后显得格外莹润的唇色,能闻到她身上残留的沐浴露清香混合着酒气的独特味道。林晓雪的目光落在那杯被强硬塞过来的酒上,又抬起,看向艾薇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某种坦诚的侧脸。
艾薇要准备说了,说那些她“不会爱听”的话了,林晓雪心里很清楚。
可是……在这个仿佛与世隔绝的、被星空和历史包裹的奇特氛围里,看着艾薇如此平静的坦诚姿态,林晓雪忽然发现,自己原本准备好的防御和抵触,似乎有些使不上力气了。
她预感到,接下来要听到的,恐怕不仅仅是关于苏晴的讨论,而是某种更深层、更沉重的东西。
狭小的船长屋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唯一的天窗外,是北极圈内无边无际的墨黑夜空和那条横贯天际、散发着幽光的朦胧银河。粗糙的木墙上,古老的星图像是沉默的见证者,记录着无数个孤独航行的夜晚。一切都沉浸在一种极致的静谧与古老的神秘之中,任何对话都显得格外清晰和沉重。
艾薇仰头,将杯中那琥珀色的酒喝掉了近半,林晓雪看着她,也鬼使神差地拿起自己那杯从未打算喝的酒,轻轻地抿了一口,甜得发腻,带着蜂蜜特有的馥郁,然后是一股暖流和淡淡的酒精刺激感。让她不适地蹙了蹙眉。
“按照原本的计划,事情……根本不必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艾薇终于开口了,她看着墙上的星图,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惋惜:“我倒觉得不错,”林晓雪毫不客气地反驳,语气带着惯有的倔强:“现在这样,挺好的。”
艾薇转过头,轻轻反问:“包括苏女士被带走,你也觉得挺好吗?”
这句话精准地刺破了林晓雪伪装的平静。她抿紧了嘴唇,避开了艾薇的视线,目光有些狼狈地重新落回手中那杯酒上,心里忽然明白了——原来这酒,是给她准备的。
艾薇见她沉默,便也不再逼迫,她向后靠在冰冷的木墙上,仰头看着星空。
“如果那天,你没有发起那场荒唐的‘死斗’,一切都会简单很多,也顺利很多。”
她继续陈述着她那未曾实现的“剧本”:“店铺的营业额,或许会因为我的介入而短暂下降,但这根本不算什么。我只需要随便做一次有针对性的推广,或者牵线一两个合适的合作,就足以远超你们那点损失。我们可以租用专业的场馆进行训练,而不是躲在天台上。苏女士也不会被带走,你可以通过更常规、更直观的方式,感受到她与我之间的差距,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仅凭着情绪就去否定这个事实。”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带上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混杂着无奈、自嘲:“而我……也不必做那些事。”
林晓雪听着,也学着她的样子,歪着头靠在墙上,伸直了双腿,语气带着故意的刁难和嘲弄:“你不是自愿了吗?不是说要让我随心所欲吗?怎么,现在后悔了?”
“我是自愿了。”艾薇依旧望着星空:“今天我还不够主动吗?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继续自愿下去,直到你满意为止。”
她侧过头看向林晓雪:“但这不代表我喜欢这样做。”
“我管你喜不喜欢!”林晓雪像是被这话刺激到
,猛地坐直了身子,抬了抬下巴:“我要你做,你就得自愿!这是你欠我的!”她盯着艾薇:“或者,现在我就让你再‘自愿’一次?”
“随便你,我不介意。”艾薇只是平静地拿起自己的酒杯:“如果你不怕冷的话。”
这副近乎无所谓的、放弃抵抗般的态度,让林晓雪觉得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涌起一股无趣和挫败感。逼迫对方“献上尊严”是整个过程中最有趣、最能带来掌控感的部分。艾薇确实照做了,甚至做得更加彻底。但那份属于艾薇·冯·霍恩海姆的骄傲与内核,却始终没有被真正碾碎。
她只是“献上”,却始终不肯“臣服”,这让林晓雪也无可奈何。
林晓雪有些泄气地重新靠回墙上,语气也失去了之前的尖锐:“那按你原本的计划,苏晴最后会怎么样?”
“请不要说得这么可怕。”艾薇皱了皱眉:“她会和我一起处理工作室的相关事宜。在这个过程中,她会渐渐意识到,我们之间在能力、效率和对行业规则的把握上,差距有多大。她会明白,我才是最合适、也是最专业的经纪人人选。”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她会自动退出经纪人的位置,转而作为我的助理来工作,发挥她细心、周到的长处。这本来是一个平和而合理的过渡过程,对所有人都好。”
说到这里,艾薇忍不住又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怨气:“就因为你那场疯狂的‘死斗’,把一切都搞复杂了!让所有人都变成了这个你口中‘挺好’的样子!”
“你就这么瞧不起她?”林晓雪的声音冷了下来:“认定她一定会输,一定会认输?”
“我没有贬低她的意思!”艾薇的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带着被误解的恼怒:“是你,是你一直不肯面对现实!不要忘了,‘处罚’迟早会结束!到时候,苏女士会回来,而我也会离开。”
她放下酒杯,看着林晓雪:“你觉得到那个时候,她能为你做什么?指导你突破瓶颈?带你来挪威寻找灵感?随便订下一幢足够你们店铺一个月营业额的船长屋?”
“还是说……”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残酷的平静:“她只能回去,继续去做她的店员?”
“你真以为我稀罕跟你来挪威!”林晓雪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像是被那些话语狠狠划伤了内里,她眼中燃烧着被冒犯和愤怒的火焰,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我才不稀罕住这又冷又破的船长屋!我用不着你指导!我更愿意回去陪她睡在布料堆里,一起卖衣服!”
艾薇面对她的怒火,神情依旧平静,只是微微示意了一下她面前那杯几乎没动的酒。
“我不喝!”
但下一秒,她像是为了证明什么,或者只是为了压下心头翻涌的激烈情绪,猛地端起杯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强烈的味道让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忍不住剧烈地咳嗽,她根本不擅长喝酒。
艾薇看着她狼狈的样子,不动声色地探身,将放在两人之间的酒瓶往自己身边挪了挪,远离林晓雪触手可及的范围。
“这就是你的问题所在,林克莱尔。你选择的道路,看似随心所欲,充满反抗,但本质上,都是向下的。是沉浸在过去的舒适区里。而其他人,她们都在试图向上走,去适应,去学习,去抓住更好的机会。只有你固执地停
留在原地,甚至想把她们也拉回你认为‘舒适’的过去。”
林晓雪还在努力压抑着喉咙和胃里的不适感,她一边用力吞咽着口水试图压下翻涌的酒味,一边艰难地、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威胁:“你……你今天晚上,别想睡了!看我怎么,怎么罚你!”
看着她濒临爆发边缘、几乎要扑上来的样子,艾薇心中不禁暗暗庆幸。幸好,幸好之前在桑拿房里,用那种极端的方式暂时“安抚”了她,让她积攒的负面情绪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宣泄。否则,以林晓雪现在的状态,若是毫无铺垫地听到这些话,只怕现在自己面临的,就不是几句威胁了。
安全第一,艾薇索性将酒瓶和杯子都藏到了身后:“我一直在告诉你这点,可你就是不肯面对现实。是你在拖累她们!尤其是苏女士!”
“拖累”这两个字,猛地砸在林晓雪的头顶。她所有的动作,所有的狠话,瞬间卡住了,只有瞳孔在剧烈地颤抖。船长屋里只剩下她粗重而混乱的喘息声,以及窗外风声更显凄厉的呜咽。
看到她这副模样,艾薇的语气更加尖锐:“你总是一厢情愿的认为,只要苏女士回来,一切问题就都能迎刃而解。你却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将会给她带来多大的负担!你在强迫她去做那些她或许拼尽全力也做不到的事情!”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林晓雪开始闪烁的眼睛:“自愿,但不喜欢。”
自愿,但不喜欢……
林晓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在强迫苏晴?怎么可能?
苏晴一直是自愿陪在她身边的啊!她陪自己度过了最黑暗的时期,陪自己来到巴黎。只要有苏晴在身边,她就觉得安心,就敢肆无忌惮地往前冲,因为知道无论如何,苏晴都会在那里,会处理好一切……
然而,艾薇的话像一道强光,粗暴地照亮了她一直刻意忽略的角落。林晓雪无力地靠回了冰冷的墙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是了。
是她,强迫苏晴放弃了原本计划三年后才来巴黎的稳妥方案,放弃了在国内经纪事业风头最盛的黄金期,陪着她不顾一切地来到巴黎。
是她,不和任何人商量,就发起了与艾薇的死斗。而苏晴即使反对,还是陪着她一起去谈判,去绞尽脑汁想对策。
是她,擅自更改了胜利条件,在最终一败涂地之后,又是苏晴,自愿作为“战利品”跟着夏莉离开,保住她最后留在时尚圈的资格和希望。
林晓雪空洞地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头顶那些古老而神秘的星图刻痕上。
因为有苏晴在身边,所以她什么都不怕。
因为苏晴总会处理好一切。
因为苏晴总是有办法。
所以,她就可以毫无顾忌地任性、冲动、冒险……
所以,她就可以……强迫她。
她一直以为,苏晴的陪伴是理所当然的,是她们之间牢不可破的纽带。她贪婪地享受着苏晴带来的安全感和无所不能的庇护,却从未想过,这份“自愿”的背后,苏晴究竟付出了多少,又压抑了多少她自己的意愿和可能性。
苏晴每一次的“自愿”背后,是否也隐藏着无奈、担忧和并不喜欢的真实心情?自己一直以来,究竟把她当成了什么?一个万能的许愿机,还是一个可以无限透支的、不会抱怨的依靠?
看着林晓雪如同被击垮般瘫坐在那里,眼神失去光彩,
整个人被浓重的颓丧和悔恨笼罩,艾薇一时之间,也不忍心再说出后面那些更残酷的、盘旋在她脑海里的疑问——
苏晴还会回来吗?
她被夏莉任命为轮值经纪人,这不仅仅是一个头衔,这代表着夏莉看到了她的潜质,并且开始赋予她真正的权力和信任。这意味着夏莉很可能想要留下她,将她纳入自己的核心体系。
尝试过掌控整个巴黎时装周、调度数十位顶尖模特、与顶级品牌周旋的巨大权力之后,面对夏莉可能抛出的、更加诱人的正式邀请,她还会想回到那个狭小的工作室,继续做一个需要为营业额操心、时刻安抚一个任性模特的小经纪人吗?
艾薇实在是不确定,她早已开始考虑这个可能性,并且,应对的方法她也已经暗暗准备好了。她必须为林晓雪,也为Verve准备好后路。
但是……
艾薇的目光落在林晓雪那彻底失去光彩的脸上,看着她仿佛连灵魂都被抽走的脆弱模样。此刻的林晓雪,内心深处唯一的支柱,恐怕就是坚信着苏晴一定会回来这个念头了。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从身后拿出了自己的杯子,但没有再倒酒。她看着星光照耀下,林晓雪微微颤抖的肩膀。
这次,就到这吧。
按照挪威乡村地区的节能惯例,集中供暖系统在晚上十点后进入了节能模式,阁楼空间的温度下降得尤为明显。冰冷的空气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皮肤上,呵出的气瞬间变成更浓的白雾。
艾薇拿起那瓶蜂蜜酒,犹豫了一下,又轻轻放了回去。留在这吧,她心想,也许以后还会有人需要它。温度太低了,再待下去,万一谁感冒了,影响了后面几天的行程,那就得不偿失了。
她站起身,用力掀开了那块厚重的盖板,楼下主卧室相对温暖的空气微微上涌,形成短暂的暖流。
“我们该下去了,今晚我们最好都好好休息,明天还有行程。”
她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仿佛在陈述一个备选项:“当然,如果你还需要的话,我可以再‘自愿’,但不管怎样,我们必须下去了,否则卧室的温度会降得太低,明天起来会很难受。”
林晓雪仿佛没有听到她前面的话,依旧怔怔地看着墙上的星图,那些古老的刻痕在越来越冷的空气中,似乎也凝固了。
看着她失魂落魄的背影,艾薇犹豫了一下,还是向林晓雪伸出了手,林晓雪的视线终于从星图上移开,落在了那只伸向她的手上。她的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看着。
艾薇心里直发毛,强压住内心想要立刻把手收回来的冲动,语气尽量平稳地重复:“我们真的该下去了。”
林晓雪默默地、自己用手撑了一下地面,站起身,没有去碰艾薇的手。艾薇立刻自然地收回手,率先顺着楼梯回到了主卧室。等到林晓雪也慢吞吞地爬下来,艾薇用力将那块厚重的实木盖板拉回原位,扣好了内侧的插销,最后关上了衣柜的门。
林晓雪一言不发,脱掉身上那件厚重的羽绒服,掀开厚重的羊毛被子,整个人钻了进去,随即立即侧身蜷缩起来,用被子将自己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艾薇走到门边,仔细检查了门锁,又摸了摸墙壁的温度,这才按下电灯开关。
灯光熄灭,房间瞬间陷入了黑暗,只有厚重的窗帘边缘,透进一丝极地夜晚永不彻
底沉沦的微光,万籁俱寂,只有古老的木屋偶尔因为温度变化发出极其轻微的“嘎吱”声,以及窗外似乎永不停歇的、若有若无的风声。
艾薇在另一侧躺下,床垫微微下陷。她在黑暗中轻轻呼出一口气,自己刚才……是不是说得太过了?那些关于“拖累”、关于“强迫”的话,会不会彻底击垮她,影响她明天乃至整个旅程的状态?艾薇不禁有些担忧,这并非她想要的结果,她只是想撕开那层自欺的伪装。
在沉沉的黑暗和风声的包裹中,艾薇的声音显得格外轻,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那个蜷缩起来的背影听。
“林克莱尔,你不能总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身边只有沉默,那个“茧”一动不动,连呼吸声似乎都屏住了。
艾薇背对着林晓雪,思绪却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有一件事让她非常在意。
苏晴不是模特,原则上根本没资格成为轮值经纪人,她也不是军团成员,更没资格插手军团内部的事务,夏莉不可能会疏忽这点,那为什么还要任命她?
难道说,和那个传言有关?
如果是那样,也许整个时装周,也只是夏莉所做的一个铺垫。
艾薇的心情变得格外复杂,她的整个谋划里,最不报希望的的一个布局反而成了最有可能成功的一个。能成功自然是最好,但前提是,林晓雪能够接受。
现在的林晓雪在这方面像个执拗的孩子,她还天真的以为这只是她和苏晴两个人的事。她不明白,如果传言成真,那就不仅仅是几个人事了,那将涉及到整个军团的权力变动。而这一切,只有等她真正变的成熟,可以去客观的思考,判断问题,并做出合理的决定后才能告诉她。
她还要多久才能真正长大?
这个问题的答案,艾薇自己此刻也无从知晓。未来,如同窗外那片被永恒微光照亮的、未知的北极夜空一样,充满了迷雾与变数。
第三章 罗弗敦西海岸
古老的橡树和山毛榉尚未被新叶完全覆盖,树篱经过精心修剪,轮廓整齐,几株早开的黄水仙点缀出些许明亮的色彩。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夏莉姿态优雅地坐着,手中是苏晴照例提前为她准备牛奶。她微微抬头,目光落在对面那个正专注地吃着煎蛋的女人身上。
苏晴穿着简洁干练的服饰,神情专注地享用着早餐,仿佛这里本就是她应有的位置。脸上带着一种经过一夜休整后、重新凝聚起来的信心满满。似乎已经完全进入了新的角色状态。
夏莉垂下眼帘,看着杯中的牛奶。不知不觉间,早餐和晚餐喝一杯牛奶,也成了她的新习惯。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似乎就是从这个女人以“战利品”的身份踏入这座庄园,却又以一种顽固的姿态逐渐渗透进她生活的每一个缝隙之后。以往那种极致简洁、一切都服务于效率和状态的生活模式,开始悄然出现裂痕。因为她,自己已经打破了多少次规则,默许了多少次越界?夏莉自己都有些算不清了。
“夏莉,你今天晚上大概几点能回来?”苏晴咽下最后一口煎蛋:“我等着你一起吃晚饭。”
“我会尽快结束赶回来。”夏莉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目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但是,我只吃那个。”
苏晴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挫败地叹了口气,脸上却带着笑意:
“你怎么知道我想给你准备点别的?想给你来个惊喜真是太难了。”
夏莉微笑着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小口喝着杯中的牛奶。她们两个,在某些方面实在是太像了。尽管对待具体事情的看法、处理问题的方式可能截然不同,但在内核深处,那种对目标的执着、对细节的敏锐,甚至某种不愿意明说的关怀方式,都有着惊人的相似性。
这种相似,让她们既能精准地理解对方的意图,也使得任何刻意的“惊喜”都难以遁形。
早餐用毕,苏晴脸上的神色收敛了些许,恢复了几分属于经纪人的专业和审慎:“夏莉,关于本次时装周的最终人员安排,我大致已经有了一个思路和方向。想先跟你汇报一下,你看看这样可以吗?”
夏莉几乎没有犹豫,平静地回答:“当然可以。”
苏晴愣了一下:“我还没说具体内容呢。”
“我说过,你是这次时装周的轮值经纪人,所有相关事宜,都由你全权决定。不必征求我的意见。”夏莉放下已经空了的杯子:“我只要结果。”
苏晴点了点头,神色更加认真:“明白。那我有一个请求,需要你的批准。”
“可以。”夏莉几乎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就给出了回应。
“我还没说是什么请求呢,”苏晴有些哭笑不得:“你怎么又答应了?”
夏莉优雅地站起身:“你现在不是‘战利品’了,苏,而是军团的轮值经纪人。无论是需要外出,还是需要电话联系任何人了解情况、协调工作,都不必再事先向我请示,自行决定即可。”
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当然,遵守规则。”
“明白。”苏晴也立刻站起身,心里再次感叹,想在夏莉面前隐瞒什么或者玩什么小心思,实在是太难了:“我只联系军团内部的人,了解一下近期的情况和她们的想法,便于后续安排。”
“希望你们能聊得愉快。晚上见。”
说完,她步履从容地准备离开餐厅。苏晴下意识地快走了两步跟上,与她并肩而行。夏莉微微侧头,想问“还有什么事?”,但话到了嘴边,却又被她无声地咽了回去。语气平淡地换了一句。
“希望今天,不会再遇到堵车。”
苏晴笑着接话,两人一边随意地闲聊着,一边并肩走向车库。
对,不是有事。
只是……又一个不知不觉间形成的新习惯罢了。
送走了夏莉,偌大的庄园仿佛瞬间安静下来,只余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喷泉流水声。苏晴回到自己的房间。崭新的手机和笔记本电脑静静地放在那张巨大表格旁边,一切都已就位,只等她这个新任的轮值经纪人开启工作。
苏晴没有立刻开始工作,她先是走到窗边,做了几个简单的伸展动作,窗外,常青树的深绿在淡金色阳光下显得沉静而富有生机。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脑海中纷杂的思绪暂时压下。
早上的谈话,结果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夏莉的态度明确得不能再明确——完全放权,绝不干涉。她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思路和计划来推进,而不必时时刻刻揣摩夏莉的意图,或者担心自己的做法是否符合夏莉那套既定的规则。
她的第一步,清晰而明确:她要联系所有军团成员,亲自去听,去问,去了解她们藏在官方说辞和品牌要求之下的真实想法与处境
。
她敢肯定,事情绝不像夏莉描述的那般风平浪静,仿佛制度运行虽有阻力,但大势已定。她不相信能如此“顺利”,就像她根本不相信资料里那位身高193公分、以硬朗轮廓和强大气场著称的成员,会真的适合并愿意去走某个以极致浪漫、柔美飘逸著称的顶级高定品牌的秀场。
想到这里,苏晴忽然意识到了另一件被她忽略的事情。她恐怕……已经在无意间,打破了夏莉自己一直强调并奉行的那套理论基石。
按照夏莉的理论,“轮值经纪人制度”是为了让模特们实现自我管理,其核心是“模特主导” 。可她根本就不是模特,严格来说,她甚至没有资格担任这个职位。这不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细节,这触及了制度的核心原则。
苏晴的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窗外明媚的春光。是夏莉疏忽了,没有意识到这个根本性的矛盾?这似乎不太可能,夏莉对制度的每一个细节都近乎偏执。还是她并不在意这种“小细节”,为了达到目的可以灵活变通?这也不像那个强调规则和框架的夏莉。
那么,是因为……自己太“受宠”?
这个词在脑海里蹦出来的时候,苏晴的脸颊不由自主地有些发烫,这话听起来有些自恋甚至肉麻,但夏莉对她,确实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容忍、信任甚至是纵容。否则,单凭她之前那一次次“违反规则”,恐怕真得在这个华丽的庄园里住到老了。夏莉对她,底线似乎一直在后退。
亦或是……
苏晴的思绪继续深入,她觉得这个可能性或许更大——夏莉自己,在潜意识里,也或多或少地感觉到了,她一手创立的这套轮值经纪人制度,是存在某种内在缺陷或问题的。
所以,她才会下意识地打破自己设定的“模特主导”原则,让一个军团以外的专业人士——一个经纪人来接手这个位置,她或许自己都未曾明确意识到,她在渴望一种来自体系之外的、不同的视角和解决方式。而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苏晴轻轻地叹了口气,目光转向了窗外。想起了那个可能正在生闷气的姑娘,一股混合着愧疚和淡淡悲伤的情绪涌上心头。
对不起,晓雪。这次,我不能为了你了。
三月的罗弗敦群岛,正处在极夜彻底结束,但极昼尚未来临的过渡时期。早上八点,天色是一种清冷的灰蓝色,太阳低悬在东南方的山脊之上,光线斜射而来,带着一种冷冽的金色,将雷讷峰和哈姆纳伊山的雪顶染上一抹瑰丽的晨晖,却尚未能给峡湾深处的渔村带来多少实质性的暖意。空气依旧干冷刺骨,墨蓝色的峡湾水面上漂浮着些许碎冰,万籁俱寂,只有偶尔传来的海鸥鸣叫和远处渔船引擎的微弱轰鸣,打破这片北极圈清晨的宁静。
餐桌前,众人正一边低声交谈,一边用着早餐。早餐是典型的北欧风格——主要是为了补充能量和暖身:滚烫的燕麦粥里撒着坚果碎和冻干莓果,或者选择炒蛋配全麦吐司和一点烤蔬菜。旁边有新鲜的黄瓜、小番茄沙拉。饮料则是黑咖啡或几种茶包。
已经彻底放弃身材管理、对热量摄入毫无顾忌的姚莉莉,正毫不客气地横扫着餐桌,对每样食物都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宋雨晴则小口喝着粥,脸上带着恬静而心满意足的神情,似乎很享受这异国他乡的清晨时光。而艾丽斯
脸色却有点发青,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显然昨晚次卧的“亲密夜谈”中,在宋雨晴温柔却锲而不舍的追问下,她又被迫分享了不少私人往事。
艾薇坐在一旁,长发一丝不苟地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部线条。她身上那种属于顶级超模的炫目光环此刻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成熟、干练的经纪人气质。她一边小口喝着不加糖也不加奶的红茶,一边用手机查看着当地的实时天气和和徒步路线信息。
林晓雪则独自坐在稍远的位置,默默地喝着黑咖啡,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窗外美丽的峡湾景色,手中无意识地转动着咖啡杯。
用完早餐,大家开始穿戴厚重的防寒衣物。换上专业的冰爪徒步鞋,以应对可能遇到的冰面和湿滑路面。
“今天的行程是由我来安排的。我们要去的是罗弗敦西海岸的一处黑沙滩。需要徒步前往,单程大约需要2个小时左右。”
艾薇语气严肃地强调:“所有人不许单独离开太远,必须保持在视线或呼叫可及的范围内。我们这次没有雇佣专业向导,艾丽斯会为大家进行必要的介绍和安全提醒。”
她似乎想描述一下目的地,但最终只是务实地表示:“当然,其实也没什么太多可介绍的,主要就是……一片黑色的沙滩。现在,出发。”
一行人走出温暖的船长屋,立刻被北极圈清晨的寒意包裹。她们沿着渔村边缘的小路,开始向西部海岸线进发。
脚下的路面是压实的泥土和碎石,部分背阴处还覆盖着硬实的冰雪。空气冷冽而纯净,带着松树、冷杉和湿土的清新气息。沿途能看到一些耐寒的苔原植物在冰雪缝隙中顽强地露出点点绿意,偶尔有体型小巧、羽毛厚实的雪鹀从灌木丛中惊起,扑棱着翅膀飞远。
艾丽斯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她神情专注,仔细观察着前方的路径和周围的状况。姚莉莉紧跟其后,瞪大了眼睛,不停地四处张望。林晓雪走在队伍中间,她的目光也落在周围的景色上,但这些景象似乎并未真正落入她的眼底。
宋雨晴走在林晓雪身后,作为团队的后勤主管,她坚持自己背着装有午餐的背包,拒绝了艾丽斯帮忙分担的好意。艾薇则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这个位置对她来说也是第一次。以往她都是以超模的身份,在团队簇拥下进行拍摄,焦点永远在她身上。而现在,她需要关注的是整个队伍的安全和节奏,这种感觉既新奇又憋屈。
队伍中间休息了两次,补充水分,调整呼吸。两个小时后,当她们绕过最后一个海岬,一片广阔的、如同异世界般的景象展现在她们面前。
那是一片仿佛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巨大的、仿佛没有尽头的黑色沙滩如同一条诡异的绸带,铺展在灰白色的天空与墨蓝色的海水之间。沙粒并非细软,而是粗粝的、带着金属光泽的黑色砾石,是远古时期火山活动留下的遗迹。海浪比在峡湾内更加汹涌,泛着白沫,一次次地冲上黑色的滩涂,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咆哮,然后又无奈地退去,留下湿漉漉的、更加深邃的黑色。
远处的海面上,几座形态狰狞的黑色礁石如同被遗忘的巨兽骸骨,顽强地抵抗着海浪永无休止的冲刷。整个场景充满了一种原始、苍凉、甚至带着绝望的孤寂感。
“这里就是黑沙滩
,形成于古老的火山地质活动。”艾丽斯站在众人前方,提高了音量以压过风声和海浪声:“这里的海浪非常危险,含有大量泥沙,被称为‘冷流’,即使是在夏季,水温也极低,一旦落水后果不堪设想。”
她环顾四周,郑重地警告:“现在,大家可以自由活动,拍照或者感受一下这里的氛围。但是,请不要走太远,视线必须能随时看到其他人。绝对不要去随意攀爬那些湿滑的礁石。如果遇到任何危险,请大声呼喊,我的听力很好,会听到的。”
几人四散开来。姚莉莉和宋雨晴朝着海浪边缘走去,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海水的温度。艾丽斯则尽职地站在一个可以俯瞰全局的位置,警惕地观察着。
艾薇的目光扫视了一圈,然后落在了依旧有些神游天外的林晓雪身上。她走上前,轻轻碰了碰林晓雪的手臂,示意她跟自己来。林晓雪回过神,默默地跟上艾薇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其他人活动的区域,走向一片更加偏僻、巨大而裸露的黑色礁石区。
墨蓝色的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黝黑的礁石,每一次撞击都发出沉闷而巨大的轰鸣。撞击之后,海水并非简单地退去,而是化作无数股白色的、愤怒的激流,嘶吼着从礁石底部纵横交错的狭窄缝隙和凹陷孔洞中疯狂挤出、喷射出来,形成一道道短暂存在的、哗哗作响的小型瀑布和涡流,然后才不甘地汇入退回的海浪中,周而复始。
艾薇的声音必须提高,才能在海浪的咆哮中清晰地传递过来:“我作为职业模特的第一次正式商业拍摄,就是来的这里。”
“你第一次拍摄,就能来这种地方?”林晓雪有些诧异,这种极具冲击力的外景地,通常不是给新人准备的。
艾薇坦然地点点头:“我必须承认,我成名的速度确实很快。”
林晓雪的目光投向那反复冲击的海浪:“你想让我在这拍?”
“不,”艾薇立刻否认:“你真把我当成专业摄影师了吗?我是希望,这个地方,它的氛围,它的力量,能对你有所帮助。”
林晓雪沉默地环顾四周。壮丽吗?是的,雪山为背景,怒海为邻,充满了原始澎湃的力量。澎湃吗?海浪的轰鸣就是最好的证明。
但更深沉的,是那股几乎要渗入骨髓的、无边无际的孤寂。
这里仿佛是世界的尽头,没有生命的绿色,没有温暖的色彩,只有黑、白、灰,以及海浪永恒的、徒劳的冲击。仿佛天地初开,又似万物终结。
艾薇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自我审视:“不只是你,林克莱尔,我也一直在反思我对你的指导思路是否正确。”
她用脚尖轻轻踩了踩脚下细腻冰冷的黑沙,“你作为职业模特,应该很清楚,在这个行业里,高中学历其实并不稀奇。很多人都是从十五六岁,甚至更早,就离开了学校,走上了职业道路。所以,学历本身,其实并不能说明任何问题,我之前或许过于聚焦于此了。”
林晓雪沉默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同样,对于艺术表现力,我之前的判断和引导方式,可能也存在问题。”艾薇继续说道,语气更加认真:“作为一个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职业模特,你对艺术,对美,不可能没有自己的理解和感知。否则,你根本无法诠释那些复杂的服装和概念,无法在台上传递出独特
的气场。”
“我之前一味地认为你需要‘加强’学习,灌输更多的理论和范例,但从现阶段的结果来看——”她微微摇头:“这个方法,也许并不是最适合你的正确路径。当然,你要理解,毕竟我不是专业老师,我也要摸索。”
“所以你不让我学了?”林晓雪的声音里带上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迫,像是害怕失去某种刚刚看到模糊轮廓的可能性。
“不,你要继续学习。”艾薇对这个反应很满意,她需要的就是林晓雪自己的在意和投入:“我反复思考后认为,你的艺术表现力,你的内在感知,其实并没有你自己想象的,或者我之前判断的那么‘差’。问题在于,是你自己没有将它充分表达出来。至于原因……”
艾薇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但我总有一种感觉,是你不想。是你在潜意识里,抗拒将它完全地、坦诚地展现出来。”
“我怎么知道?”艾薇无奈地摊了下手:“你这样问我,我无法回答。”
她的视线越过林晓雪,望向远处。只见姚莉莉和宋雨晴正好奇地蹲在沙滩与苔原的交界处,看着艾丽斯用一根小木棍,小心翼翼地挖掘着什么。
“所以,”艾薇收回目光:“剩下的时间,你可以就在这里,好好想一想这个‘为什么’。这个地方,很适合审视自己的内心。”
说完这些,艾薇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这片礁石区。她走到稍远一些、相对平坦的沙滩上,找了一块背风的地方,开始做起了沙滩瑜伽。
艾薇的离开,仿佛抽走了林晓雪身边最后一丝与人世的联系。瞬间,世界变得无比孤寂。风声、海浪声被无限放大,它们不再只是背景音,而是成为了这片天地唯一的主宰,充满了每一寸空间,压迫着耳膜,也挤压着内心。
脚下是冰冷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和温度的黑色沙粒,眼前是永恒涌动、深不可测的墨色海洋,头顶是低垂的、翻滚着浅灰色云层的广阔天空。她独自站立在这片巨大的、非黑即白的画卷里,渺小得像一颗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尘埃。
她感觉自己变得很小,像沙砾一样微不足道。同时,又感觉自己和这片广袤的荒原连接在了一起,她的呼吸,她的心跳,似乎都融入了风的节奏和海的韵律之中。
那些纠缠她的痛苦、自责、迷茫,在这片极致空旷和原始的力量面前,似乎也被吹散、稀释了。它们依然存在,但不再具有吞噬她的绝对力量。
中午时分,宋雨晴站在远处一块较高的岩石上,朝着四周挥手,招呼大家过来吃午饭。
她在相对背风的一块大岩石后面铺开了野餐垫,从背包里拿出了午餐:金枪鱼沙拉全麦卷,搭配着新鲜的胡萝卜条和鹰嘴豆泥,还有保温壶里倒出来的、冒着热气的红茶。
艾薇站在最外围,端着红茶,目光投向林晓雪的方向。
林晓雪慢慢地从那片黑色的礁石群中走了出来。她脸上那种笼罩了一早上的迷茫与阴郁似乎被海风吹散了不少,眼神虽然依旧复杂,却不再涣散,而是有了焦点。
艾薇迎了上去,两人在距离众人稍远的地方停下。
“艾薇。”林晓雪开口了,声音平静,带着一种洞悉了什么般的清晰:“我知道为什么了。”
艾薇看着她,等待着她的话。
林晓雪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
将那个盘踞在心底许久、却一直不敢正视的答案说了出来。
“因为我不想长大。”
艾薇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为什么不想长大”这种在她看来属于心理医生范畴的问题,而是干脆地点点头:“很好,能自己认识到问题在哪里,这很好。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林晓雪的目光投向远处墨蓝色的峡湾,声音平静却带着思索:“我要好好想想。”
艾薇再次点头表示认可:“很好。自己思考得出的答案,才能真正解决问题。”她欣赏这种不急于求成、愿意内省的态度。
林晓雪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然后再决定要不要改变。”
“很好……什么?!”艾薇差点晃到脖子,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要不要改?这是什么意思?还有“不打算改”这个选项吗?既然认识到了“不想长大”是阻碍自己的心结,那么顺理成章的行动不就应该是努力去克服它、去“长大”吗?为什么还会有犹豫?
林晓雪却没有再解释,她绕过了僵在原地的艾薇,走向了正在分发食物的宋雨晴,留下艾薇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吃完简单的午餐,稍作休整,出于安全考虑和保存体力的需要,艾薇宣布开始返程。
回程的两个小时徒步,在疲惫的加持下,似乎比去时更加漫长。北极圈下午的天光已经开始呈现出一种疲惫的灰白色,温度也似乎更低了。当熟悉的红色渔屋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几乎所有人都暗暗松了口气。往返四个小时的徒步,让众人的脸上都带上了一丝倦意。
艾薇拍了拍手,宣布接下来的安排:“按照计划,接下来是参观当地的罗弗敦维京博物馆,了解一下这里的历史和文化。如果有谁觉得累了,可以不参加,回去休息。”
她的话音刚落,迎接她的是齐刷刷的——“那我不去了。”
宋雨晴和姚莉莉立刻一左一右地挽住艾丽斯,兴奋地要她带路去码头边的鱼市购买帝王蟹。林晓雪则更干脆,连话都没说,便径直朝着码头尽头那个红色急救屋的方向走去。现场瞬间只剩下艾薇一人。
看着瞬间空荡荡的周围,艾薇叉着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好吧,其实她自己也不是很想去,那些维京长船和鳕鱼干的历史,她早已在过去的拍摄间隙去了好几次了。更何况,她确实有些事要处理。
她拿出手机,屏幕解锁后,提示灯闪烁不停。她点开信息,一连串的未读消息跳了出来,来自不同的号码,内容却惊人地一致。
「艾薇大人,那个新经纪人给我打电话了!」
艾薇短暂思索了一下,回复了其中一个人。
【你明天有时间吗,去请她吃顿饭,别害怕,只是吃顿饭,说些她喜欢听的。】林晓雪再次站在那个熟悉的铁皮桶前。凛冽的寒风比清晨时更添了几分力道,吹得她裹紧了羽绒服,手指有些僵硬地才将烟点燃。她抬起头,没有看远山或大海,而是看向急救屋那扇布满灰尘、反射着模糊光影的玻璃窗。
这张倒影中的脸,早已褪去了十七岁时的青涩,岁月的痕迹或许尚浅,但经历的风霜和内心的挣扎,却已经悄然改变了眉宇间的神态,沉淀在眼神深处。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用力地吐出,那气息里带着的,不是往日里常见的焦躁,也不是感到前途未卜时的无力,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折磨人
的纠结。
长大。
如果这是想要在职业道路上更进一步,达到艾薇、夏莉所在的那个高度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那这个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晚餐时分,船长屋内弥漫着令人食指大动的鲜美香气。今晚的主菜是艾丽斯大显身手的成果——清蒸帝王蟹。巨大的、色泽鲜红的蟹壳在餐桌中央堆成了小山,旁边放着蟹钳夹子和细长的挑肉针。烹饪方式是最能保留原汁原味的营地风格:直接在巨大的蒸锅里用海水蒸熟,搭配着融化的澄清黄油、柠檬角和一种当地特色的莳萝蒜蓉蛋黄酱。
除此之外,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本地特色汤——挪威鱼汤,汤底浓郁,里面充满了鲜嫩的鳕鱼块、胡萝卜、土豆和芹菜,奶香与海鲜的鲜美完美融合。
艾薇几乎全程都待在厨房里,但她手里拿着的不是厨具,而是她的手机。她从各个角度拍摄着艾丽斯处理帝王蟹、熬煮鱼汤,捕捉那些能彰显她们“关系亲密”的场景。这一意外收获,让此刻终于坐在餐桌旁的她,脸上始终带着掩饰不住的、心情极好的神色。
姚莉莉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手里拿着蟹钳,专心致志地与蟹壳搏斗。林晓雪面前的小碟子里,是饱满雪白的蟹腿肉。她蘸了点黄油送入口中,极致的鲜甜和紧实的口感在味蕾上绽放,这难得的美味让她疲惫的精神也稍稍振作了一些。
她放下小叉子,有些犹豫地开口:“那个,今晚我们怎么睡?”
宋雨晴正忙着给姚莉莉递纸巾,温柔地笑着回答:“今晚是我们两个一起睡呀,晓雪。”
和宋雨晴一起睡吗?林晓雪心里有点迟疑。她确实想找个机会再和宋雨晴好好聊一次,但今天,没有比宋雨晴更糟糕的聊天对象了。
“雨晴,”林晓雪带着商量的语气:“今晚……能换一下吗?”
宋雨晴眨了眨眼,很好说话地问:“那你想和谁一起睡呀?”
林晓雪的目光转向旁边正和一条蟹腿“搏斗”的姚莉莉:“莉莉,今晚我们一起睡,行吗?”
“好的晓雪姐。”姚莉莉正忙着掏蟹腿里的肉:“你要吃蟹腿吗晓雪姐?这个肉好多!”
林晓雪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莉莉永远还是那个莉莉。
傍晚的天光尚未完全隐去,苏晴站在车库里,这里有一个带有大型换气扇和可开启高窗的区域,空气流通极好,自从发现这个地方以后,这里已经几乎快成了她的专属吸烟区。
她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陶瓷烟灰缸——这是她从庄园里唯一的吸烟室里“借”的。如同她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节奏和规则一样,这座庞大的庄园似乎也在不知不觉中,彻底接纳了她的存在。
所有的房间,包括一些不对普通客人开放的区域,权限都已向她开放;遇到的佣人会停下脚步,向她恭敬地致意;安保人员甚至为了她而暂时关闭了附近的烟感;在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琐事上,管家有时甚至会主动来寻求她的意见或决定。一种无形的共识已经形成,所有人都默认并承认了她在这座庄园里,那个独特且日益稳固的位置。
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的沉稳声响,是夏莉回来了。苏晴立刻抓紧吸完了最后一口烟,将烟蒂在烟灰缸里仔细摁熄。然后,她熟练地将烟灰缸藏到一个角落——这个角落的东西已经越来越多了,凳子,保
温杯,几本杂志,还有一辆她从园丁仓库“借”来的半旧自行车。
车门打开,夏莉迈步走了下来。看到安静地站在那里、明显是在等她的苏晴时,她微微一怔。随即,那怔忡便化为了一丝了然的神情,以及一个极淡、却真实抵达眼底的微笑。
又一个新习惯要增加了。
餐厅里,夏莉面前依旧是那看起来毫无食欲可言的营养餐,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牛奶,苏晴的盘子里是一份简单的番茄罗勒意面,她能在这座庄园里找到的、最接近“家常便饭”的食物。
“苏,”夏莉拿起牛奶杯,语气温和地开口,打破了用餐的宁静:“我说过,你在工作中遇到任何问题,或者有任何疑问,都可以随时问我。”
苏晴摇摇头,快速咽下嘴里的一口面条,语气轻松地回答:“没问题。都挺顺利的。”
夏莉看着她,微微笑了笑:“作为轮值经纪人,你可以更自信一些。”
苏晴笑着点点头,没有接话,而是继续低头专注地吃饭,用行动表示这个话题暂时结束。夏莉见她不想深谈,便也不再继续,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自己寡淡的营养餐上。
苏晴看似专注吃饭,内心却完全明白夏莉的言下之意。夏莉想说的不是“自信”,而是“威严”,她今天给所有成员都打了电话,这种事,自然会有人出于各种目的——或许是表忠心,或许是试探,或许是单纯的不适应——私下里报告给夏莉。
但苏晴也能预料到夏莉对此事的反应,恐怕更多是冷淡,甚至是对那些“告密者”的不悦。夏莉的信任,一旦给出,便是彻底的,刚才那句“更自信些”,更像是一种隐晦的鼓励和站台,告诉她不必在意那些背后的声音,大胆去做。
咽下最后一口意面,苏晴用餐巾擦了擦嘴,看向夏莉,提出了一个她思考过的问题:“夏莉,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这次的工作造成了重大疏漏,会面临什么处罚?”
“不会有疏漏。”夏莉的回答平静而傲然,甚至没有抬眼:“你解决不了的问题,最终都由我来解决。”
苏晴心里一阵羡慕,这话她以前也常说,但绝对没有夏莉这么仿佛天经地义般的底气。因为夏莉是真的有能力、有资源去解决几乎所有问题。这是一种建立在绝对实力之上的自信。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苏晴笑着说道。
夏莉这才抬眼看向她,唇角勾起一点玩笑意味的弧度:“但如果你真被骂哭了,我能做的,恐怕也只有给你递条毛巾了。”
苏晴脸上露出讪讪的笑容,又被看穿了。这确实是她明天的计划——她要去和所有合作品牌方重新沟通一次,目的不再是确认细节,而是探听他们对于“轮值经纪人”这套制度本身的真实看法和潜在顾虑。被质疑、被敷衍、甚至被隐晦地嘲讽,都在预料之中。夏莉又一次精准地预判了她的行动路线。
“那我先回房间了,”苏晴站起身道:“还有些资料要整理。”
夏莉看着她,再次开口,比刚才更加温和,甚至带上了类似关怀的情绪:“苏,如果你觉得辛苦,或者压力太大,可以随时来找我。”
苏晴随意地应了一声,转身向餐厅外走去。她确实有事要忙,但并非夏莉想象中关于军团的事务。现在她有了独立的电脑和网络,是时候听取国内工作室的运营汇报
了。这件事已经被搁置太久,她也想好了地点——卫生间,保证屏幕那头的钟瑾什么异常也看不出来。
就在她即将走出餐厅时,夏莉温和的声音再次从背后响起,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苏,你可以相信我。”
苏晴猛地顿住了脚步,她没有回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嗯。”然后加快了脚步,仓促地离开了餐厅。
走在空旷的走廊上,苏晴望向窗外,天际还残留着最后一抹夕阳燃烧殆尽的暗红色余烬,如同冷却的炭火,镶嵌在墨蓝色的天幕边缘。清冷的月光已经开始洒落,为庭院里的景物披上了一层银纱。
早就相信她了。
早就相信这个心思深沉、手段莫测、却让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被保护、什么叫被无条件偏袒和宠溺的、复杂又矛盾的王者了。
那个的问题,她心里早已知道了答案。
林晓雪从浴室出来,带着一身温热的水汽回到了主卧室。姚莉莉已经兴冲冲地把自己的被子抱了上来,在床上铺好。
“晓雪姐,你冷不冷?这上面好像比下面凉一点,要不要我再去抱床被子?雨晴姐把好多被子都铺成床垫了,下面还有呢。”
林晓雪直接走上前,伸手将自己那床被子和姚莉莉的拉拢,盖在了一起。
“这不就行了?”她的语气理所当然:“咱俩还要分开被子睡?”
姚莉莉看着合并在一起的大被窝,嘿嘿地笑了笑。
“上床。”林晓雪说道,“我去关灯。”
灯光熄灭,林晓雪摸黑爬上床,她先是仔细地把被子往姚莉莉那边掖了掖,确保她盖严实了,然后紧贴着她躺了下来。
黑暗中,姚莉莉身上传来熟悉的、带着点布料和淡淡香波的味道,让人安心。
有些话,只能对莉莉说。对这个最了解她黑暗的过去,也是最让她愧疚的同学说。
主卧里一片静谧,只有窗外北极夜晚那永不彻底沉寂的、细微的风声,林晓雪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在姚莉莉面前才会有的、完全卸下所有防备的平静与放松。
“莉莉。”
她把头不自觉的往姚莉莉略显单薄的肩膀上靠了靠,这个亲昵的动作让姚莉莉身体僵了一下。倒不是排斥,主要是这反差太大——她习惯上一时有点接受不了。
“来巴黎之前,我说,等到了巴黎,我们好好聊聊。”她下意识地又把头往姚莉莉的肩膀上靠了靠,语气里带着愧疚:“结果到了现在,折腾了这么多事,我们都没能好好聊过。”
“没事的晓雪姐,不用说的,我都明白的。”
姚莉莉对这场“好好聊聊”其实真没太放在心上,无非就是林晓雪又一次追忆往昔黑暗岁月,再次为过去的事道歉,然后自己再原谅她一次,安慰她一番都过去了。
至于“追忆过去”……姚莉莉在心里默默打了个寒颤,还是别追忆了吧!
万一晓雪姐追忆得太投入,一不小心又回忆起什么手艺,兴致一来,再活学活用到艾薇女士身上……那才叫一个得不偿失。没错!人生应该向前看!恐怖片看一遍就够了,实在没必要反复回味,甚至亲自翻拍!
“抱歉,莉莉,习惯了。”林晓雪似乎察觉到她的不自在,想起了什么,她躺直了身子,然后反过来,伸手将姚莉莉揽过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这个姿势让姚莉莉感觉更自然些。
“你觉得,”林晓雪的声
音在黑暗中再次响起,带着忐忑:“比起以前,我变了多少?”
“变化很大的,晓雪姐。”姚莉莉把脑海里瞬间冒出的“天翻地覆”、“判若两人”、“医学奇迹”等等努力咽了回去:“你比以前好多了,真的,我们都看在眼里的。”
林晓雪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答案,也似乎在积蓄勇气。然后,她犹豫着,声音更轻了。
“你觉得,会有人,喜欢以前的我吗?”
“呃……”
姚莉莉直接被这个问题干沉默了。不会吧?有吗?你能举个例子吗?是谁这么想不开?
感觉到姚莉莉的沉默,林晓雪伸出胳膊,更紧地揽住了姚莉莉的肩膀,用力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仿佛这样能获得更多勇气,她追问着,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你说,要是,要是真的有人喜欢以前的我,我现在这个样子,她会不会……就不喜欢了?”
姚莉莉在黑暗中瞪圆了眼睛,内心疯狂刷屏:你这是在追忆过去是吧?你能先告诉我你追忆的是哪段过去吗?你确定我们那时候认识吗?还有,那个喜欢以前的你的……她去医院看过了吗?大夫是怎么说的?!
拼命压下内心奔腾的吐槽欲望,姚莉莉迟疑地回答:“我觉得,不会吧?”
她那种执着的、非要刨根问底的态度,让姚莉莉有些意外,也意识到她并非随口一问。她也认真起来,仔细想了想:“我觉得,大家都在长大啊。你变了,她肯定也变了。人都是会变的,所以应该不会不喜欢吧?”
“那要是她没变呢?”林晓雪的声音一下子哽咽了,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慌:“要是她,没机会变呢?”
她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勒得姚莉莉有点喘不过气:“她,她还能认得出我吗?还会喜欢我吗?”
姚莉莉听着她哽咽的声音,隐约明白了。
“晓雪姐,我不认识她,我也不知道她会怎么想。”她郑重地说:“但是我觉得,如果我真的喜欢一个人,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只要她还是她,内核里最重要的东西没有变,我都会接受的。”
林晓雪抱得她有点太紧了,让她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姚莉莉左右扭动了一下身子,稍微挣开一点空隙。
“晓雪姐,我觉得,你问这个问题,其实就代表,你自己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答案?”林晓雪喃喃道。
“嗯!”姚莉莉在黑暗中认真地点点头,尽管对方可能看不见,“你已经知道了。你知道,你该改变了。”
窗外的星光似乎稍微亮了一些,透过玻璃,在黑暗中洒下几缕极其微弱的、清辉般的光束,勾勒出林晓雪怔忡的侧脸轮廓。
“变成什么样?”她低声问,像是在问姚莉莉,又像是在问自己。
姚莉莉的回答简单直接:“变成大人。”
当这个她一直在抗拒的答案,从姚莉莉口中如此清晰、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来时,林晓雪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将搂着姚莉莉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预想中的恐惧、抵触、仓皇并没有汹涌而来。取而代之的,反而是一种早已知晓的、尘埃落定般的解脱。
时光流逝,整整五年了。年龄的增长和身体的成熟是不可违逆的自然规律,她接受,甚至享受着随之而来的力量与掌控感。但心理上,那个渴望停留在原地的自己,却一直在拼命抵抗,试图拽住时间的衣角。
她一直不想长大,近乎偏执地想要尽可能保持住17岁时的模样、心性,甚至是那份不管不顾的任性。那样的话,等到她出来的那一天,站在她面前的,就还是那个她记忆中熟悉的、未曾改变的自己,一切就都能无缝衔接,回到从前。
可她也比谁都清楚,那是不可能的。
她的世界早已不再是那个校园天台,而是扩展到了国际台、她面对的也不再是简单的校园纷争,而是封杀、死斗、军团……她的世界越来越广阔,接触的人和事越来越复杂,面对的挑战和抉择也越来越沉重。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努力地向前迈进,只有她自己,像是被无形的浪潮推着、被迫地向前移动。
苏晴在的时候,她还能安心地做那个不想长大的林晓雪。可以在苏晴面前尽情地使性子、闹执拗、等待表扬和安抚,可以肆无忌惮地展露孩子气的一面,因为她知道,无论她怎样,苏晴总会包容她,为她兜底。
可现在不行了。
苏晴不在身边,她正在另一个战场,为了她们共同的未来,在夏莉身边努力周旋,寻找着或许能改变局面的机会。而艾薇更是把全部的希望和赌注都压在了她的身上,所有人,命运,都在无形中推着她,逼着她往前走。
她没法停下来了。
“晓雪姐,你没事吧?”姚莉莉感受到她长久的沉默和过于用力的拥抱,有点担忧。
“没事。”林晓雪松开一点手臂,却问出了一个带着孩子气的问题:“莉莉,你说,如果我真的变成大人了,将来,我还能变回去吗?”
姚莉莉在黑暗中眨了眨眼,这次,她没有再问“为什么要变回去”,那样话题又会绕回原点,陷入无解的死循环。
她努力地将大脑里大部分活跃在“服装设计区”的脑细胞,临时紧急调拨到“日常生活与情感答疑区”,仔细地、绞尽脑汁地想了想。最后,她有了一个主意。
“晓雪姐,你说的那个‘好好聊聊’,到底是要聊什么呀?”
“我,我是想聊聊我们之前的事。”林晓雪被她这突然的问题问得一怔,下意识地回答。她的语气变得无比诚恳:“莉莉,以前的事,对不起。那时候我……”
我就知道……姚莉莉在心里默默吐槽,她鼓足勇气,努力摆出一副不耐烦的、带着点嫌弃的口气,打断了林晓雪的话。
“哎呀,怎么又说了!都过去多久了!”
紧接着,姚莉莉的声音变得认真而严肃,这种语气很少出现在她身上,以至于让林晓雪感到有些陌生。
“晓雪姐,”姚莉莉一字一句地说:“我现在是‘Verve’工作室的正式员工,做着我最喜欢的设计工作,每天想的是如何画出更好的图,做出更漂亮的衣服,怎么通过夏莉大人的考验。”
当然,还有天天想着苏姐什么时候能回来这种事就不必提了,姚莉莉忍不住又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你说的那些事,我早就没兴趣想了。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睡觉吧。”
说完,姚莉莉像是用尽了所有“严肃”的能量,从林晓雪的胳膊里硬挤了出来,然后反过身,背对着她,用行动表明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林晓雪看着姚莉莉毫不犹豫转过身去的背影,沉默了一会。没有失落,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轻松。她也缓缓地转过身,轻轻地向后靠了靠,让自己的后背,紧紧地贴住了
姚莉莉温暖的后背。
她真的不在意了,她真的原谅自己了。
不是因为自己道歉了多少次,因为她早已是个大人了。大人会衡量什么更重要,会看向未来,姚莉莉的世界,已经被新的、充满希望的事物填满,不再有空间存放那些陈年的怨怼。
“晓雪姐。”姚莉莉的声音突然又从背后响起,带着犹豫,小心翼翼的。
林晓雪有些意外地睁开了刚刚闭上的眼睛。”怎么了,莉莉?”
姚莉莉的声音有点支吾,仿佛接下来的话很难启齿:“晓雪姐,你,你想过没有,要是……要是……”她似乎有些说不出口。
“莉莉,”林晓雪放柔了声音安慰她:“说吧。我们之间,你对我说什么都行。”
姚莉莉仿佛受到了鼓励,声音依旧有点支吾,但总算把话说了出来:“要是,要是那个‘她’,真的不喜欢你了。我觉得……也没事的。”
她顿了顿,快速而小声地补充道:“因为,还有个人喜欢你啊。”
“莉莉……”林晓雪喉咙一哽,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了。
这就是姚莉莉的答案。
她和苏晴之间日渐微妙的情感,从未刻意避开过姚莉莉,也没有必要避开,姚莉莉会这样想,是很正常的。
可是……
“睡觉吧,莉莉。”林晓雪最终只是轻声说:“明天还要早起呢。”
背后传来姚莉莉一声低低的“哦”的回应,然后,房间彻底陷入了寂静。
窗外的北极光似乎悄然隐匿,墨蓝色的夜空更加深沉,只有星子还在固执地闪烁。渔屋的老木头在低温下偶尔发出极其细微的“咯吱”声,远处峡湾永恒的海浪声像是这个世界平稳的呼吸。
林晓雪清晰地意识到,今晚姚莉莉这无意间点破的一句话,让她无法再回避一个事实——从她开始为“改变是否会失去那份旧日感情”而如此痛苦纠结的那一刻起,她心里,其实早已有了答案。
意识渐渐朦胧,沉重的睡意如同潮水般涌来,掩盖了清醒时的挣扎与刺痛。
虽然这个最终浮出水面的答案,并没有带来一丝轻松,也缓解不了那仿佛要将灵魂撕裂般的疼痛。但是,它终究是带来了一点决然。
一点面对现实、不再自欺欺人的决然。
也许,当一切尘埃落定,她,林小夏,苏晴,真的可以凭借着这份历经挣扎后更加清晰的认知,找到一个能让彼此真正接受、真正释怀的答案。
第四章 特罗姆瑟
清晨还不到七点,北极圈清冷的曙光刚刚驱散漫长的暮色,所有人都已经坐在了餐桌旁,用完了在雷纳村的最后一顿早餐——简单的燕麦粥和烤面包。
“今天的行程是由我来安排的!”艾丽斯显得格外兴奋:“我们将出发前往特罗姆瑟,因为路上的时间会比较紧,所以请大家尽快准备好行李,我们要赶上八点整启航的沿海渡轮,否则后面的行程时间就无法保证了。”
说完正事,她的脸颊红了一些。弯下腰凑到林晓雪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带着些许羞涩又难掩兴奋:“林总,今晚是我来和您一起睡。我已经准备好了,保证会让您非常满意。”
林晓雪正喝着最后一口黑咖啡,用额头轻轻地顶了一下艾丽斯靠过来的脑袋,同样压低声音回应:“我等着。”
艾丽斯的脸瞬间红得更厉害了,林晓雪则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没有跟随众人立刻去收拾
行李,而是转身走进了厨房。她在厨房的料理台上找到了一把小巧但锋利的水果刀。然后,走到那根承载着无数过往团队记忆、刻满了各种缩写的木质梁柱前。选定了一处空白,用刀尖认真刻下了她们团队的名字——Verve。
刻完,她收起小刀,拿出手机,调整角度,对着自己和身后那面刻了字的墙壁,拍下了一张自拍。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照片里的自己,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平静。那双眼睛里,是一种认清现实后,带着些许疲惫,却又开始渐渐接受现实的淡然。仿佛一场内心的风暴终于平息,虽然满地狼藉,但天空已现出风雨过后的、清冽而明确的轮廓。她收起手机,没有再多看一眼。
一行人拖着行李匆匆赶到雷纳码头,登上了那艘前往特罗姆瑟的白色中型游轮。艾薇似乎早已安排好,她没有在拥挤的主甲板停留,而是领着众人直接通过专用通道来到了上层的全景贵宾休息室。这里视野极佳,四周是巨大的弧形落地玻璃窗,可以无死角地欣赏沿途壮丽的峡湾风光。室内铺着厚地毯,摆放着舒适的皮革沙发和单人椅,还有免费提供的咖啡、茶和小点心。
将大家安顿在这里后,艾薇便径直走到休息室一角,压低声音开始了新一轮的电话沟通。艾丽斯则趁机来到林晓雪身边:“林总,接下来,我们要坐11个小时的游轮才能到达特罗姆瑟。”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小:“您如果觉得累了,那我可以去找个更合适、地方让您放松一下。”
“不累,我才刚起没多久。”林晓雪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颈:“艾丽斯,你都安排了哪些地方?”
“到达特罗姆瑟后,我们会先去参观著名的北极大教堂,然后我们会乘车前往塔莫克营地,那是一个位于郊外、非常适合观测极光的地方。我们会在营地用晚餐,当然,时间会晚一些。”
最后她补充道:“我们会在营地住一晚,之后,就轮到宋女士来安排后续的行程了。”
林晓雪听完,若有所思地问:“你以前去特罗姆瑟,也是这么安排的?”她想象着艾丽斯独自规划行程的样子。
艾丽斯摇了摇头,金发在透过玻璃窗的光线下微微闪动:“不,以前父亲不肯支付我旅行的费用。所以,我会自己背着帐篷,在野外寻找合适的露营地,自己准备晚餐。”
说到这儿,她看了一眼还在远处打电话的艾薇:“多亏了艾薇女士,我这是第一次,不用带帐篷去特罗姆瑟。”
林晓雪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艾薇。艾薇正靠在玻璃窗旁的栏杆上,侧影对着她们,表情严肃地对着手机说着什么。
“这趟,她花了不少吧?”
“是的,”艾丽斯点点头,压低声音:“虽然这才是旅程的第三天,但根据我的估算,花费已经非常庞大了。不过,这对她来说,可能还算是降低了标准。”
“恐怕就是这样。”艾丽斯笑了笑,解释道:“比如,艾薇女士最初的想法,是直接预订直升机飞过去。那样的话,我们只需要40分钟就能抵达特罗姆瑟。但我认为,那样就完全失去了履行的意义。我和她沟通后,她表示尊重我的决定,所以我们才改坐了这趟游轮。”
林晓雪听完,从鼻子里轻轻地、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口气,她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问道:“这
地方能抽烟吗?”
艾丽斯立刻摇头,指了指下方的甲板:“不行,林总,这里严格禁烟,如果您想吸烟,必须要去下层甲板指定的室外吸烟区。”
“那我去抽一颗。”林晓雪说着,便迈步离开了休息室,朝着楼下走去。
艾丽斯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又回头望了一眼那个仍在为远方事务烦忧、的艾薇,心中不由得泛起一种奇妙的宿命感。
看似美好、实则也代表着某种依附和选择的奢华安排,与坚持自我、可能意味着更多艰辛的独立与自由,这道自己曾经面对过的选择题,如今,似乎正以另一种形式,摆在了林晓雪的面前。这命运的流转,让她感到一丝恍惚。
午后阳光斜斜地洒入庄园空旷的车库,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窗格光影。苏晴靠在她那处“专属”的通风口旁,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烟雾袅袅升起,很快被强劲的换气系统抽走。她眉头微蹙,心里一阵阵发堵,白天的遭遇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沉甸甸,湿漉漉,让她透不过气来。
联系品牌方的尝试,在上午就已经草草收场,结果比她预想的还要令人沮丧。几乎每一个电话,过程都如出一辙,像播放着同一段令人疲惫的录音。
对方一听是军团的轮值经纪人,语气立刻变得紧张甚至不耐烦,以为刚刚确定的名单又要出现变动,言语间带着压抑的怒气和“又来了”的无奈。当苏晴费力地解释,这次联系并非为了调整安排,只是想“聊聊”,听听他们对“轮值经纪人制度”本身的想法或建议时,电话那头的态度瞬间从戒备变成了彻底的、毫不掩饰的敷衍。
客气点的,敷衍几句便挂了电话;直接些的,几乎带着一种“别来浪费我们时间”的意味。苏晴握着发烫的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他们似乎已经完全接受了由“军团”主导模特资源的既定事实,至于这制度是如何运行的,内部是否有矛盾,他们并不关心。
中午,苏晴琢磨着一会儿去餐厅给自己随便弄点吃的。却意外收到了一位军团成员的电话,邀请她共进午餐。
这突如其来的邀请让苏晴精神一振。她立刻在脑海中调取资料,快速对应上这位模特的信息——内部排名第三十位,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既不像顶尖那几位可能带着固有的傲慢与既得利益者的保守,也不像底层那些可能心怀怨气、言辞偏激。她的视角,理论上应该比较客观。
苏晴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答应了,记下了对方约定的餐厅地址。骑上那辆“借”来的自行车就出发。结果高估了自己的体力,把自行车锁在餐厅外的栏杆上时,感觉肺部火辣辣地疼,小腿都有些发软。不过,好歹也是提前了十分钟到达。
让她颇感意外的是,那位成员似乎到得更早,而且并非坐在室内等待,而是站在咖啡馆门外。当看到苏晴竟然是蹬着自行车来的时,对方脸上的惊讶几乎无法掩饰,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弹,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场景。
真正让苏晴感到心里发堵的,是之后发生的事情。
交谈内容本身乏善可陈,无非是对方公式化的祝贺,以及一些关于巴黎天气、近期秀场趋势等安全话题的闲聊。但对方的态度,开始让苏晴越来越感到不适。
这位在全球模特排行榜上都稳居前列、在时尚圈拥有姓
名和地位的顶级超模,其态度远不止是热情好客那么简单。
她会仔细聆听苏晴说的每一句话,无论多么随意,都会立刻表示赞同或引申,会不动声色地观察苏晴的表情,如果苏晴对某道菜多看了一眼,她会立刻询问是否需要再加一份;如果苏晴只是随口提到巴黎的天气,她会立刻附和并引申到苏晴可能喜欢的某种气候或环境。
这种近乎谄媚的态度,让苏晴感到十分不适,她预想中的平等交流,甚至可能带着点审视和质疑的对话,完全没有发生。
又交谈了一阵,苏晴试图将话题引向正轨,询问她对轮值经纪人制度,或者近期工作安排的一些个人感受和看法。然而,对方的反应彻底浇灭了苏晴的期待。她一直在小心地观察着苏晴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语气变化,然后精准地顺着苏晴的话头说下去,绝不发表任何可能引起歧义或带有个人倾向的真实看法。
苏晴本来因为长距离骑车,气息就还没完全平复,胸口有些发闷。她无意识地微微低下头,想要顺顺气,喉咙有些发痒,忍不住轻轻地咳嗽了一下。
瞬间,所有的话语戛然而止。
苏晴疑惑地抬起头,看到的是一张写满了紧张的脸。对方的嘴唇微微张着,眼神里充满了慌乱,仿佛刚才那声轻微的咳嗽是什么可怕的讯号。
接下来的交谈,气氛虽然被苏晴努力挽回了一些,但她想要深入了解对方真实看法的心情已经完全消失了。
她明白了为什么初次见面,对方就能如此“顺畅”地与她这个空降的经纪人聊天。她也明白了对方为什么会因为自己一声无心的咳嗽就产生如此剧烈的反应。
在这场看似平等的交谈中,对方一直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揣摩着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对方并非在与她进行朋友式的闲聊,而是在顺着她的话,说着她可能想听的内容。对她而言,苏晴的每一个无意识的举动——一个停顿,一个眼神,甚至一声咳嗽——都会被无限放大,解读为某种上位者的暗示、不悦或者警告。
对那位成员来说,这根本不是一次日常的、放松的聊天。
这更像是一次觐见。
苏晴几乎是食不知味地、机械般地快速吃完了自己盘中的食物。心中那份寻求理解和沟通的期望,早已在对方战战兢兢的讨好和过度解读中消耗殆尽。对面捕捉到了苏晴眉宇间那难以完全掩饰的疲惫与失望。脸上立刻浮现出惶恐的神色,几乎是急切地恳求再去一起喝杯咖啡。
看着她那副生怕被定罪的模样,苏晴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她已经完全不抱任何希望,但她还想知道最后一件事,一件或许能印证她猜测的事。
她没有回应咖啡的邀请,而是收敛了脸上所有温和的表情,用一种极其严肃、甚至带着冷硬的语气,清晰地说道:“关于本次时装周,我很遗憾地通知你,根据目前的最终安排,无法为你安排任何出场。”
苏晴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对方的反应。是愤怒的质问?是不甘的争辩?还是试图沟通了解原因?
然而,什么都没有。
对方脸在刹那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肩膀猛地垮了下去,深深地低下了头,浓密的卷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整个纤细的身体都
在细微地发抖。那种沉默,不是顺从,更像是一种认命般的绝望,一种对“上位者”决定的绝对、无声的服从。
这种死寂的、毫无反抗的接受,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让苏晴感到心寒和压抑。这根本不是健康的合作,这是单方面的权力碾压。
“抱歉,我先走了。”苏晴简单地告别,甚至没有等待对方的回应,便迅速地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几乎是快步逃离了这张餐桌,逃离了这家餐馆,将那个依旧低着头、身影微微发抖的顶级超模,留在了那片令人窒息的恭顺与恐惧之中。
风带着凉意,吹拂着苏晴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烫的脸颊。她推着那辆自行车,却没有立刻骑上去,只是漫无目的地沿着塞纳河畔走着。
这不是个例,从之前那些品牌方敷衍的态度,到对方近乎病态的卑微,她仿佛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无形的牢笼,将“军团”的所有成员都禁锢其中。她们失去了表达真实想法的勇气,失去了为自己争取权益的本能,甚至失去了作为一个顶尖从业者应有的骄傲。
夏莉,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的军团,在你那套看似公平、实则依靠绝对权威和潜在恐惧维系制度下,她们甚至快要失去作为一个顶尖模特最基本的骄傲和表达自我的勇气了!她们变得只会察言观色,只会讨好服从,变成了权力阴影下瑟瑟发抖的精致傀儡!
远处隐约传来了汽车引擎低沉而平稳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打断了苏晴纷乱的思绪——是夏莉回来了。
苏晴重重地、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浊气都排出一般,呼出了一口气。她抬手用力揉了揉脸颊,迅速整理好了脸上外露的情绪。车门打开,夏莉优雅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苏晴迅速笑着迎着她走去。
她是苏晴。一个从中国南方小城里,靠着努力一步步走出来的普通大学毕业生。一个经营着一个小小的、却是她和林晓雪、姚莉莉她们共同视为“家”的工作室的普通经纪人。她不是什么女王的宠臣,也不是什么手握重权,可以左右他人命运的执政官。
所以,夏莉看似无意、实则可能带着试探意味地,为她描绘的那三种可能的未来路径——是成为她麾下忠诚不二的执行官,是作为平衡内部势力的棋子,还是某种更亲密、更私人化的存在——她一个都不会选。
豁出去了,这次时装周,她要彻底抛开夏莉那套理论,抛开所有既定的规则和潜规则,完全按照她苏晴自己的理解、自己的方式、自己的良心来安排!
而与此同时,在遥远的挪威峡湾行驶的游轮上,艾薇看着手机上那一来自巴黎的消息。
【艾薇大人,她取消了我所有的出场安排,她对那顿午餐不满意。】艾薇看着这条信息,眼眸微微眯起,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敲击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迅速回复了一条消息。
【别害怕,你做的很好,让其他人继续联系她。】之后,她放下手机,目光投向船外不断掠过的、壮丽而冰冷的雪山峡湾。
经历了长达十一个小时的海上航行,当游轮低沉浑厚的汽笛声再次响起,宣告抵达目的地时,窗外已是晚上七点。特罗姆瑟,这座被誉为“北极之门”的城市,在夜色与灯火的交织中展现在众人面前。
作为北极圈内最大的城市之一,特罗姆瑟灯火通明,码头区的
灯光、远处城市的霓虹,以及环绕城市的雪山隐约轮廓,共同构成了一幅与雷纳村截然不同的、带着现代气息的北极夜景。空气依旧清冷,但似乎比雷纳少了几分刺骨的寒意,多了些海洋性气候的湿润。
艾薇已经提前订好了车辆,一辆宽敞的黑色奔驰商务车准时在码头外等候。长时间的航行,即使是在舒适的全景休息室,也难免让人感到精神恹恹和身体僵硬。一行人带着行李,有些疲惫地钻进温暖的车厢。车辆启动,汇入特罗姆瑟夜晚的车流,朝着第一个目的地——北极大教堂前进。
车窗外的街景缓缓掠过。城市并不算特别喧嚣,但路灯明亮,街道整洁。驶过著名的特罗姆瑟大桥时,能看见桥下漆黑的海水和对岸山壁上星星点点的住户灯光。
道路两旁,从现代化的玻璃幕墙大楼到色彩鲜艳的传统木屋交织并存,一些餐馆和酒吧已经亮起温暖的灯光,隐约可见里面晃动的人影,为这座北极城市注入了一丝活力。
“我们接下来要去的是北极大教堂。不过,教堂在晚上七点之后就不再允许游客进入内部参观了。所以,我们只能从外面欣赏。”
艾丽斯试图调动大家的情绪:“但请放心,我认为,在夜晚灯光的映衬下,从外部欣赏北极大教堂,其实才是最漂亮、最震撼的方式。”
几个人闻言,只是有些沉闷地点了点头。长时间的舟车劳顿让大家都显得有些萎靡,只是望着窗外的夜景,没什么交谈的兴致。尤其是姚莉莉,正靠在宋雨晴身上,她晕船的症状还没完全缓解。
大约四十分钟后,车子缓缓停靠在特罗姆瑟大桥南端的一处坡地。众人依次下车,一股清冷但并非刺骨的空气涌入肺腑。
“这里就是北极圈内最大的教堂——北极大教堂。”艾丽斯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带着一丝介绍神圣之地的庄重:“很多人也喜欢叫它‘北极天主教堂’。”
映入眼帘的景象,确实配得上任何赞誉。时间已是晚上七点四十分,夜空是浓郁的近乎黑色的深蓝色,成为了这座奇特建筑最完美的背景板。
它的造型极其现代且独特,完全颠覆了传统教堂的哥特式或巴洛克式风格。整座教堂由十一个连续的混凝土三角结构组成,形成一个巨大的A字形,最高的尖顶部分超过了三十米,气势恢宏。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面巨大的东侧彩色玻璃窗,它并非传统教堂的斑斓图画,而是由一整片密集的几何棱镜组成。教堂的外墙是素白的混凝土,在灯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与背后深邃的夜空形成强烈对比。周围的积雪被打理得平整,反射着灯光,让整个区域笼罩在一层幽蓝的微光里。
姚莉莉一下车,被这干冷的空气一激,晕船带来的眩晕感似乎又加重了些,被宋雨晴体贴地扶到旁边一张长椅旁,宋雨晴拂去积雪,让她坐下休息。艾薇则又拿出了手机,走到稍远一点的地方,开始低声通话。
“北极大教堂,也被称为特罗姆瑟达伦教堂,建于1965年……它最著名的就是这独特的建筑风格,灵感来自于挪威北部的自然景观,比如冰川和山脉……它正面拥有北欧最大的彩色玻璃窗,可惜我们今晚无法进入观看了……”
艾丽斯介绍完,看着林晓雪专注的侧脸,轻声问道:“林总,您觉得如何?”
林晓雪
仰着头,静静地凝视着这座在夜色中发光般的白色建筑。夜风拂过她的面颊,带来一丝凉意,却并不刺骨。特罗姆瑟的夜晚,确实比雷纳要温和一些。
她仿佛没有完全听进艾丽斯的介绍,只是仰望着,那冰冷的、线条锋利的现代建筑,在灯光下,仿佛勾起了某些温暖的记忆。
“她也带我看过教堂,当时,也是这么冷。”
艾丽斯眨了眨眼睛,试探着问:“林总,您说的是苏姐吗?”
林晓雪点了点头,记忆的闸门似乎被眼前这冰冷的建筑和相似的寒意撬开了一道缝隙。
艾丽斯看着她沉浸在回忆中的侧脸:“您是在想她吗?”
林晓雪没有回答,许久之后,她的目光才缓缓从那座发光的白色冰山上移开。
“艾丽斯,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
不是行程安排,而是更深层的用意,询问这个被刻意安排的时刻。
艾丽斯没有直接回答,她指向那面巨大的玻璃幕墙:“林总,您知道这座教堂,除了它独特的外观,最特别的地方是什么吗?”
她微微停顿,自问自答:“是它的主题。”
“主题?”林晓雪重复了一遍,有些不解:“教堂还有主题”?
“是的,”艾丽斯肯定地回答:“这座教堂,是用最前沿的科学理念和工程技术建造的。里面的镂空窗群,精准计算了特罗姆瑟所在的纬度,确保在特定时节,光线能以最完美的角度投射进来。每一扇彩绘玻璃的色彩渐变,都遵循着最严格的光学原理。”
她指向那一片绚烂:“您看到夜晚它内部透出的光芒了吗?那些LED灯,精确模拟了北极光的特定波长,甚至包括教堂内部那架巨大的管风琴,它的音管排列,也是按照复杂的数学公式进行的分形结构排布,以求达到最和谐、最具空间感的音响效果。”
艾丽斯微微仰头,看着教堂那些在夜色中轮廓分明的几何立面:“在这里,你可以真正理解物理学家理查德·费曼曾经说过的那句话:‘科学加深了神秘感,而非消灭它。’”
她转向林晓雪:“就像它的设计师想要呈现的那样——用物理学的语言,去再现神迹,去诠释信仰。这就是北极大教堂想要表达的主题——融合。”
“融合。”林晓雪轻声重复着这个词,像在咀嚼它的含义。
“是的,融合。”艾丽斯郑重地点头:“并非是让科学去征服信仰,也并非是让信仰去否定科学。而是找到了一种方式,让理性与感性,可测量的物质与不可言说的精神,在这座建筑里达成了完美的共存与共鸣——在这里,它们不是彼此消解,而是找到了完美的平衡点,和谐共存,相互映衬,最终共同升华,创造出这种独一无二、直击心灵的震撼。”
“融合……”林晓雪又念了一遍,这次带着更深的思索,眼神变得有些悠远,思考着这个词远超于建筑之外的含义。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宋雨晴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担忧。
“晓雪,莉莉她还是不太舒服,脸色越来越白了,我看我们还是早点去营地,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吧。”
“走!”林晓雪立刻从出神的状态中惊醒,她立刻转身,快步走到长椅边。姚莉莉靠在那里,闭着眼,眉头因不适而紧蹙着。
林晓雪蹲下身,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胳膊,声音是罕见的柔和:“莉莉,
你觉得哪里不舒服?”
“就是头晕”,姚莉莉虚弱地睁开眼睛,声音有气无力:“晓雪姐,还有点恶心。”
林晓雪眉头紧蹙,左右看了看这清冷空旷的教堂广场:“莉莉,你先去车上歇着,我这就去找药店买药。”她说着就要起身。
“林总,姚女士刚才在船上已经喝过晕船药了,”艾丽斯连忙提醒:“药物起效需要时间,我想,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
艾薇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匆匆挂了电话赶过来,了解情况后,她看了看时间,眉头微蹙但语气温和:“莉莉,接下来我们还要坐大约一个半小时的车才能到塔莫克营地,这段路程你能坚持吗?如果实在不行,我们可以调整计划。”
“没、没问题!”姚莉莉虽然虚弱,却突然抬起头,眼神里燃起一丝顽强的火光,甚至带着点执念:“我一定……一定要吃到那里的鲑鱼!”
这句倔强的宣言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艾薇当即拍板:“那我们现在就出发,我协调营地那边提前准备晚餐。”
众人重新上了商务车。林晓雪让姚莉莉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则坐在她旁边,让姚莉莉靠在自己身上,轻轻拍着她的背:“睡一会吧,到了叫你。”
姚莉莉含糊地“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很快就因疲惫和药力陷入了浅眠。
车辆再次启动,驶离了北极大教堂,沿着海岸线蜿蜒的公路,向着郊外的塔莫克营地驶去。
车里很安静,艾薇查阅着导航信息;宋雨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艾丽斯坐在前排,偶尔通过后视镜关注着后面的情况。只有空调系统发出细微的白噪音,像远方的海浪。
林晓雪悄悄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姚莉莉靠得更舒服些,目光落在窗外飞驰而过的、这片陌生而壮阔的北极夜景上。
城市的璀璨灯火渐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公路两旁无尽的、被残雪覆盖的黑暗原野。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雪山剪影。偶尔会路过一片结着厚冰的湖面,像一块巨大的、失去光泽的黑曜石,那个冬天,她也生病了。自己那个时候,差一点就……
车辆碾过了一段不平的路面,产生了一阵轻微的颠簸。姚莉莉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林晓雪几乎是本能地将姚莉莉搂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护住怀里的温暖,也护住心底那个不敢触碰的角落。
如果那天,她们选择了另一个城市。
如果那次,姚莉莉留在广州不再回来。
那自己,会不会真的就那样,慢慢地顺其自然了?顺其自然地……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心悸般的恐慌,以及一种深切的负罪感。她猛地闭上了眼睛。
人生的轨迹,原来曾经在那么多细微的节点,都存在着截然不同的可能性。而每一次看似偶然的选择,都将她牢牢地引向了今日的道路,引向了这份无法割舍、也无法完全拥有的沉重情感纠葛之中。车窗外的北极荒野沉默着,给不了她任何答案。
当商务车最终驶入塔莫克营地时,时间已临近晚上九点。
营地位于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四周是覆盖着厚厚白雪的山峦剪影,没有城市光污染的干扰,夜空呈现出一种近乎墨黑的深邃,唯有无数星辰如同被击碎的钻石,毫无保留地洒满天穹,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比在雷纳时更为密集璀璨,营地四周的雪地被精心
布置的地灯照亮,泛着幽蓝的微光。
空气中弥漫着凛冽的松木和雪的味道,温度明显比在特罗姆瑟时更低,呼出的白气更加浓郁。远处隐约传来狗舍里雪橇犬的低吠,万籁俱寂,只有靴子踩在压实雪地上发出的“嘎吱”声。
艾薇确认了一下手中的电子凭证:“房间已经订好了,是三个双人间。你们打算怎么分配?”
她话音刚落,艾丽斯立刻举起手,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抢先宣布:“今晚是我和林总一起睡!”
林晓雪带着歉意看向她:“艾丽斯,抱歉,今晚我和莉莉睡可以吗?她不舒服,我有点不放心。”
艾丽斯眼中期待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脸上瞬间闪过极度的失望,这是她精心准备的行程,但还是点了点头:“我明白。”
宋雨晴见状,温柔地接口:“晓雪,还是我和莉莉一起睡吧,我来照顾她。”
林晓雪看了看宋雨晴,沉吟片刻,默默的点了点头。宋雨晴比她更会照顾人,这一点,没人比她更清楚——那种温柔的体贴,似乎是她永远也学不会的东西。
艾薇最后拍板:“那就这样,宋女士和莉莉一间,艾丽斯和林克莱尔一间,我自己睡一间。晚餐已经让他们提前准备了,我们吃完就各自早点休息,明天还有行程。”
几人将行李箱交给服务生,然后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步行了大约两分钟,来到一个半嵌入雪坡的、巨大的传统萨米风格雪屋前。雪屋入口悬挂着厚重的驯鹿皮门帘,大家在入口处换上了营地准备的鹿皮短靴。掀开进去,一股混合着烤肉、松木燃烧以及某种特殊熏香的暖意扑面而来,与屋外的冰天雪地形成鲜明对比。
内部空间不算特别宽敞,但布置得极具北极风情:中央有一个象征性的石砌火塘,墙壁由冰块垒砌而成,反射着悬挂的煤油灯和烛台散发出的光芒,木质的餐桌和长椅上铺着柔软的羊皮和驯鹿皮。
为了节省时间,也让疲惫的众人能尽快用餐休息,晚餐的流程被简化了。前菜与主菜合并呈现。首先端上来的巨大木盘上,一边是晶莹剔透的挪威海鳌虾刺身,旁边搭配着清新的柠檬角和芥末酱油;另一边则是粗壮的碳烤帝王蟹腿,蟹壳被烤得微微焦红,露出里面饱满雪白的蟹肉,散发着海洋与炭火交织的浓郁香气。
紧接着上桌的是姚莉莉心心念念的松露北极红点鲑,上面刨了黑松露薄片,松露特有的浓郁香气与鲑鱼丰腴的油脂完美结合。另一个是炭烤驯鹿里脊,带着一丝野性的风味,搭配着用野生蓝莓熬制的酱汁和烤根茎蔬菜。
原本还蔫蔫的姚莉莉,在看到红点鲑上桌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晕船的不适仿佛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艾丽斯和宋雨晴也确实是饿了,三个人默不作声地吃着,餐厅里一时只剩下刀叉与盘碟轻微的碰撞声。
艾薇端着一杯热气氤氲的接骨木花茶,不动声色地坐到了林晓雪身边的空位上。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的手机轻轻推到林晓雪面前。
林晓雪低头瞥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
艾薇观察着她的反应,声音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她今天,因为对一顿午餐不满意,就随意地取消了一名成员在本次时装周的全部出场安排。”
“不可能!”林晓雪几乎是立
刻反驳,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苏晴才不是这样的人。”
艾薇似乎料到她会是这种反应:“我和这名成员通过话了,详细询问了整个过程,事实就是如此。”
“肯定是夏莉的意思!”林晓雪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她想当好人,自己不想出面,就让苏晴去说。”
艾薇摇了摇头,似乎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与她争辩,只是将手机收回:“我建议你最好开始想一想,如果她不回来了,你该怎么办。”
说完,她便起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不用想!”林晓雪几乎是立刻对着艾薇的背影回了一句,她低下头,用力地切着盘子里的一小块驯鹿肉。
艾丽斯似乎察觉到了她情绪,靠了过来:“林总,您看上去不太满意?是我安排的行程和晚餐,不合您的心意吗?”
她有些愧疚地低下头:“的确,11个小时的游轮时间确实太长了,让大家这么疲惫。我当初该听艾薇女士的建议,选择直升机的。”
林晓雪从关于苏晴的烦躁思绪中抽离,摇了摇头:“没那回事。就是有点乏了,别多想。”
艾丽斯似乎松了口气,随即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请放心,一会回房间,我会让您好好放松一下的。”
“算了,”林晓雪摇了摇头:“今天都累了,早点睡吧。”
艾丽斯却异常坚持,碧绿的眼睛里闪着光:“您放心吧!我完全不觉得累!”
林晓雪看着她这认真的样子,心头那点因艾薇而起的郁气莫名散了些。她轻轻叹了口气,把头靠在了艾丽斯的额头上:“真的?别勉强。”
“是真的!”艾丽斯的脸一下又红了:“没有骑好几个小时的自行车,也没有背着帐篷徒步去车站,更不需要自己在野外准备晚饭。这是我第一次感觉这么轻松的来特罗姆瑟。”
林晓雪听着她的话,一时竟无言以对。她以前这到底是旅行还是拉练来了?对比艾丽斯曾经“穷游”的经历,林晓雪不得不承认,艾薇安排的这一切,确实提供了极大的舒适和便利,这个事实让她心情复杂。
“行吧……那我晚上,就听你安排了。”
晚餐在一种混合着疲惫、满足和各怀心事的沉默中快速结束。众人沿着被地灯照亮的蜿蜒雪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住宿区。这并非传统的木质小屋,而是极具现代感的玻璃穹顶屋。整体结构像半个巨大的、透明的球体,巧妙地嵌在雪地之中,骨架是坚固的金属合金,支撑着大片大片的特种玻璃。从外面看,它像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泡泡,落在北极的雪原上。
推开门,一股与室外凛冽寒意形成极致反差的暖意扑面而来,房间的主体结构是坚固的木质框架,但整个屋顶以及朝向荒野的一整面墙,都是由巨大的、无缝拼接的强化玻璃构成,形成一个近乎270度的广阔视野。此刻,墨蓝色的夜空和远处雪山的模糊轮廓毫无遮挡地展现在眼前,仿佛睡在旷野之中,却又被温暖的室内所保护。
“这么热?”林晓雪脱着厚重的羽绒外套,与想象中需要靠壁炉或强力暖气才能抵御北极寒夜的小木屋不同,一进门就感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这里的室内温度是恒定的,从不低于22摄氏度,最高甚至可以达到26度。”艾丽斯也脱下自己的外套,挂在一旁的衣架上:“这是营地特意设
计的,目的是为了让旅客体验到极致的差异感——在最温暖、最舒适的环境下,欣赏窗外最寒冷、最壮丽的北极景色和极光。”
说完这番话,艾丽斯眼中的期待已经几乎要满溢出来。似乎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开始今晚的“计划”。她不再多言,姿态熟练的跪在了地板上,伸出手,想要去为她解开那双厚重的徒步靴鞋带。
林晓雪低头看着她那副期待已久的样子,嘴角翘起一个弧度,她并没有如同往常般抬脚配合,而是淡淡地开口。
“不动。”
艾丽斯伸出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动作凝固,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向林晓雪。林晓雪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抬起一只脚,不轻不重地踩在了艾丽斯的肩膀上。
“我自己来。”林晓雪说着,脚下微微用力。
艾丽斯立刻驯服地顺着这股力道,深深地俯下了身子,几乎将额头贴到了地毯上。林晓雪踩着她的肩膀,调整到一个合适的高度,然后才弯下腰,自己动手,慢条斯理地解着靴子上的鞋带。
那踩在肩上的重量,那头顶上方压迫下来的身影,以及林晓雪弯腰时带来的、骤然增加的掌控感,让艾丽斯控制不住地产生了一阵轻微的战栗。
她们两个都太熟悉对方的节奏和底线了。两人都心知肚明,主导权早已完成交接。现在,不再是林晓雪需要“侍奉”来确认支配,而是艾丽斯,在渴求着通过这种被支配、被使用的仪式,来确认自己的位置,来获得那份独特的、属于她的安宁与满足。
两只靴子都被林晓雪自己脱掉,同时收回了踩在艾丽斯肩上的脚:“站起来。”
艾丽斯立刻依言站起身,眼神有些迷离,等待着下一个指令。
林晓雪翘着嘴角,目光在室内扫视了一圈,找到了墙壁上的温控面板。她走过去,毫不犹豫地将供暖开关拨到了“关闭”的位置。
“哎?”艾丽斯诧异地轻呼了一声,北极圈夜晚的严寒可不是开玩笑的,即使屋内保温再好,温度也会逐渐下降。
林晓雪没有理会她的诧异,自己穿上拖鞋,走到房间中央那张正对着巨大玻璃穹顶的双人床边坐下。她抬起头,目光扫过这巨大的玻璃罩子——此刻就像一块巨大的电影屏幕,将窗外的夜色毫无保留地呈现在眼前。
深蓝色的天幕上,星辰比在营地空地上看到的更加清晰密集,远处黝黑的山峦轮廓和近处被雪覆盖的树影,在微光中显得沉默而巨大。
艾丽斯迅速跟过来,再次跪在林晓雪脚边的地板上。她伸出手,动作轻柔而熟练地脱掉了林晓雪右脚上的袜子,露出那只白皙、骨肉匀停、足弓优美的脚。当她拿起旁边的拖鞋,想要为林晓雪穿回去时,林晓雪却没有丝毫要抬脚配合的意思。
艾丽斯抬起头,眼中带着询问。林晓雪看着她,脸上露出一抹带着玩味和恶劣趣味的笑容:“艾丽斯,你老早就说,今晚会让我非常满意,对吧?”
“是的,林总。”艾丽斯的心跳陡然加速,一阵阵悸动涌上心头,她预感到这位心思难测的主君又要给自己出难题了。
屋内的温度开始以可感知的速度降低。失去了供暖,北极的寒意正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空气不再那么灼热,变得清凉。
“那我也得让你满意。”林晓雪仿佛没有感觉到温度的变化,依旧
带着那抹笑容,她的脚趾轻轻动了动:“这只脚,我说了算,怎么样?”
艾丽斯感到一阵口干舌燥,混合着期待和一丝对未知的紧张,她低声道:“我很期待,但是,请您先穿上拖鞋好吗?地上开始变凉了。”
"嗯,我也觉得凉。"林晓雪把难题轻飘飘地抛了回去:"但我不想抬脚。怎么办?"
艾丽斯的脸瞬间红得厉害,轻轻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般的呜咽。
"呜……"
“不许撒娇。”林晓雪的嘴角翘得更高了,带着明显的愉悦:“自己想办法。要是你做不到……”
她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地板,又落回艾丽斯温暖的身体上:“我就拿你当地板。你比地板暖和多了。”
艾丽斯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又被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刺激感所淹没。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是我冒昧了,如何让您抬脚,我该自己想办法。"
她没有再去拿那只拖鞋,而是抬手,解开了束着头发的橡皮筋,任由那一头如同流淌黄金般的金色长发披散下来,柔顺地垂落在她的肩背和脸颊两侧。
然后,她再次俯下了身子。将自己的侧脸,贴在了林晓雪那只光裸的脚背上。
她先是轻轻张开嘴,小心翼翼地用牙齿衔住林晓雪的脚趾,试图用极轻的力道拉动,让她的脚离开地板。可脚趾圆润光滑,牙齿根本使不上力,她怕咬疼林晓雪,只能立刻松开,转而换了个方式。
接着,她尝试用嘴唇啜住林晓雪的脚背,像吸果冻一样微微用力,想靠吸力把脚"提"起来。可脚背的弧度让她难以维持稳定的吸吮,嘴唇刚贴合上去,就因为用力过猛而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她顿时窘迫得耳根发烫。
林晓雪的脚猛地一颤。这个动作远超预期,湿热的包裹感从脚心直窜脊椎。
她能感觉到女孩的呼吸扑在皮肤上,温热而湿润。艾丽斯的金发垂落,遮住了她的动作,林晓雪只能看到那颗金色脑袋在自己脚边来回移动,时不时传来柔软的触感——有时是嘴唇轻轻擦过脚踝,有时是舌尖无意识地舔到脚心。
艾丽斯又换了个方式。她微微侧头,用脸颊贴住林晓雪的脚背,然后像小猫蹭人一样,用脸轻轻拱着,试图借力让脚抬起。可林晓雪依然纹丝不动。
林晓雪突然感觉自己的右脚脚心,被一个温热、湿滑、极其柔软灵活的东西扫过。是艾丽斯的舌头。那舌尖带着探索般的勇气,先是轻轻地、试探性地舔舐了一下林晓雪的足弓中心最敏感的区域,带来一阵强烈的酥麻感。似乎觉得这里可以着力,舌尖开始用力地向上顶,试图像杠杆一样,把足弓顶起来。
同时,她的嘴唇包裹住了脚后跟,再次尝试吮吸固定。舌头顶拱的力道和嘴唇吸啜的力量同时作用在脚心与脚跟,形成一种奇特的、试图撬动的感觉。脚心被舔舐的湿热感混合着被顶起的压力,形成一种前所未有的、略带刺激性的舒适。
最后,她干脆双手撑地,低下头,直接用嘴唇包裹住林晓雪的脚趾向上提,舌尖无意识地扫过趾缝,带来一阵酥麻的触感。
林晓雪的呼吸微微一滞。
少女的嘴唇柔软得不可思议,口腔温热而干净,那种歉意和顺从让林晓雪心底泛起一丝异样的满足感。
时间似乎缓慢地流逝着。艾丽斯几乎用尽了所有她能想到的、表示顺
从和祈求原谅的方式,然而,林晓雪依然稳稳地踩着地板,丝毫没有抬起的迹象,仿佛在考验她耐心的极限,又像是在享受这种彻底的支配感。
艾丽斯终于无计可施,她稍稍移动头部,将柔软的嘴唇轻轻覆盖在林晓雪冰凉的脚趾上。她呵出温热的气息,尽可能地包裹住那几根脚趾,试图用自己呼吸的温度去驱散寒意。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终于,林晓雪低头看着艾丽斯那副无比恭顺的样子,鼻腔里几不可闻地轻轻"哼"了一声。她被艾丽斯唇瓣覆盖着的那根脚趾,微微动了一下。
艾丽斯敏锐地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迅速地将嘴唇移开。几乎就在同时,林晓雪那只固执了许久的右脚,终于微微地、带着一点矜持地抬离了地板。
她用手掌小心地托住林晓雪微微抬起的右脚,那脚底的凉意让她不自觉地微微皱眉。光脚踩在木地板上这么久,寒意也早已渗入。她抬起头,望向坐在床沿的林晓雪,眼神里带着询问。
然而,林晓雪只是那么坐着,身体微微后仰,双手撑在身后的床铺上,下巴微抬,目光斜睨着下方,脸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却又绝对掌控的神情,丝毫没有要改变姿势的意思。似乎很享受这种居高临下、看着对方为自己忙碌和为难的状态。
艾丽斯的目光与她对视了一秒,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她保持着跪姿,身体却缓缓地向一侧倾斜,最终完全侧卧在了地板上。她的金发如同散开的绸缎,铺洒在深色的地板上,形成一道刺目而又柔弱的风景。
她侧躺着,面向林晓雪的脚,然后微微嘟起唇,轻轻地、持续地往林晓雪那只依旧微凉的脚底呵着温热的气息。那气息温暖而湿润,像一阵阵微小的暖风,试图驱散顽固的寒意。她呵气的动作很轻,很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重要的工作。
几秒钟后,或许是被那细微的暖意触动,或许是觉得艾丽斯这副姿态取悦了自己,那只脚果然抬了起来,然后,在艾丽斯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那只光裸的、刚刚还微凉的脚,已经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霸道,踩在了她的侧脸上。
脚底带着方才被呵出的温热湿气,结结实实地覆盖住了艾丽斯的大半张脸。她的鼻梁被压住,嘴唇被迫抿紧,一侧的脸颊被完全包裹进这突如其来的、带着主人气息的"牢笼"之中。
林晓雪似乎对脚下传来的触感产生了兴趣。她并没有用力碾压,只是随意地、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探索意味,用脚底轻轻碾动着。既不粗暴也不轻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占有感。
那触感出乎意料地好。艾丽斯的脸蛋饱满而富有弹性,肌肤细腻光滑得不可思议,又带着年轻生命特有的鲜活韧劲。脚掌踩上去,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颧骨的轮廓,但又被丰润的软组织温柔地包裹着,形成一种微妙的、令人愉悦的阻力与回弹。
每一次轻微的碾动,都能感受到那份惊人的滑嫩在脚下移动,她的脚趾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睫毛如同蝶翼般轻微颤动的痒意,以及鼻梁柔韧的弧度。温顺、柔软,却又充满生命力的反馈,像是一种无声的、全然交付的邀请。
这种触感实在太好,好到几乎让人上瘾。林晓雪此刻有点停不下来了。带着一种慵懒的、带着探索和玩味意味的揉压。她的脚底感受
着那份惊人的弹性和滑腻。此刻因为轻微的压迫和之前地板冰凉的对比,反而透出一种温热的、活生生的柔软。
脚心每一次微微发力下压,都能感受到那饱满的脸蛋肉被挤压得微微变形,却又在压力稍减时立刻回弹,恢复原状,仿佛内里充满了高品质的凝胶,滑嫩得让人忍不住想一再尝试。
她的脚趾也变得不安分起来。时而用趾腹轻轻划过艾丽斯紧闭的眼睑,感受那薄薄皮肤下眼球的轻微颤动;时而用趾尖若有似无地拨弄着她长而密的睫毛,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时而又会顺着她脸颊的轮廓,滑到她微张的、柔软的唇瓣边缘,感受那湿润温暖的呼吸拂过脚趾缝间的酥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