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王冠(极光篇上)

荆棘王冠(极光篇上)

她垂眸看着脚下的景象——艾丽斯安静地侧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浅金色的长发凌乱地铺散开,如同破碎的阳光。她没有丝毫挣扎,甚至连最细微的抗拒肌肉紧缩都没有,就那么温顺地、全然敞开地任由自己的脸成为主君随意踩玩的物件。仿佛通过这种极致的屈从,她反而找到了某种存在的证明和归属。

脚下的"玩物"如此温顺,如此配合,甚至在她脚趾无意间碰到鼻尖时,艾丽斯连呼吸都放得极其轻缓,生怕惊扰了她。这种彻底的、无声的顺从,极大地满足了林晓雪某种隐秘的破坏欲。

感觉实在太好,那惊人的弹性、滑嫩和温热,让她完全沉浸在这种奇异而私密的互动里。一切似乎都被暂时隔绝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脚下这片温软滑腻的"领土",以及那份可以随心所欲、肆意掌控的快感。

她碾动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带有一种流连忘返的意味,脚底的寒意早已被艾丽斯脸颊的体温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甚至有些燥热的舒适感。

时光缓缓流淌,直到林晓雪的脚底已经完全温热,而艾丽斯的脸颊在长时间的接触中渐渐染上凉意,林晓雪才有点恋恋不舍地收回了脚。她向后仰倒,整个人陷进床垫里,身体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一种深沉的慵懒感席卷而来。

艾丽斯默默地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被长时间踩踏的脸颊明显泛着不自然的红晕,甚至能看出一些细微的、被脚底纹理压出的短暂痕迹,皮肤也因为持续的挤压和摩擦而显得有些发热发木。

她一边揉着自己微微发麻的脸颊,一边悄无声息地移动到床脚跪下。她微微托起那只刚刚离开她脸颊的脚,优雅地将头发往后一甩,露出清秀的侧脸和修长的脖颈。她低下头,碧绿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近在咫尺的脚底。

这只漂亮的脚底却沾染了些许地板上的灰尘,以及刚才踩踏时从她脸上沾染的细微皮脂和汗液,看起来并不那么"完美"。

艾丽斯缓缓地伸出了舌头,那舌尖先是试探性地、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脚掌中心的柔软区域。触感是温热而略带咸湿的,混合着极细微的、来自地板的颗粒感。

她能感受到林晓雪脚底肌肤的独特质感,她的舌尖缓缓移动,从脚跟到脚弓,再到前脚掌,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偶尔会遇到特别顽固的灰尘颗粒,她会稍微加重力度,用舌面轻轻摩擦那个部位,直到它被完全清除。

她的舌头覆盖面积很大,每次舔舐都会用舌面尽可能多地包裹住皮肤,确保能带走那些看不见的灰尘。

力度掌控得极好——在需要清洁的部位,她会施加稳定而持续的压力,用舌面反复刮蹭;而在脚趾缝隙等更敏感娇嫩的区域,她的动作则变得无比轻巧,只是用舌尖小心翼翼地探入,轻柔地扫过,如同最精细的画笔在描绘最细微的纹路。

偶尔,她会遇到稍显顽固的、或许是一粒更细微的沙砾,她会用舌尖顶住,施加略微集中一点的压力,耐心地将其"推"离皮肤表面,然后继续那稳定而持续的舔舐。

湿滑温软的舌面缓缓滑过脚心的每一寸肌肤,细致地清理着那理论上存在、实则微不足道的灰尘。那触感奇异而鲜明——湿润的、温热的、柔软无比的舌肉紧密地贴合着脚底的曲线,每一次移动都带来一种强烈的、被包裹和清洁的触感。

唾液带来的微凉蒸发感与舌头本身的温热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而刺激的感官体验。整个过程中,她极其专注,呼吸放得极轻,温热的气息持续地呵在林晓雪的脚底。空气中只剩下极其细微的、湿润的舔舐声和她偶尔需要调整呼吸时发出的、极轻的鼻息。这声音在堆满布料的寂静空间里,被放大成一种充满了奉献与臣服意味的白噪音。

林晓雪闭着眼睛,全身放松地享受着这份服务。她能感受到艾丽斯舌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艾丽斯舌面的每一丝纹理划过自己皮肤的感觉,感受到那湿滑的唾液逐渐覆盖、浸润整个脚底,将那些微不足道的灰尘颗粒尽数卷走,只留下一片光滑而湿凉的洁净感。

那温暖湿润的触感让她不由自主地发出满足的叹息。从脚底那只柔软而执着的舌尖传来,丝丝缕缕地蔓延至全身,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放松与掌控感。

林晓雪终于彻底放松下来,那种由内而外的满足感让她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闭上了眼睛,脸上带着一种宣泄后的慵懒与平静。持续多日的压力、旅途的疲惫,纷乱的思绪,似乎都在这奇特的亲密与绝对掌控的片刻中,得到了暂时的舒缓。

艾丽斯依旧专注于她的“侍奉”,用舌尖细致地描摹着足弓优美的曲线,仿佛要将刚才那番“考验”中残留的紧张与凉意,彻底驱散和温暖。

这时,床头发出一阵极其轻微、却无法忽略的“嗡嗡”震动声,同时,一盏柔和的琥珀色小灯开始有节奏地闪烁。这是营地设置的极光警报系统,当极光活动达到一定强度时,便会自动提醒屋内的客人。

艾丽斯立刻抬起头,脸上瞬间绽放出混合着惊喜与激动的光彩,她甚至忘了此刻的姿势,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雀跃:“林总!请您醒醒,快看看外面!是极光!极光来了!”

林晓雪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有些不情愿地从那片舒适的慵懒中被唤醒。她的视线先是有些模糊地落在艾丽斯写满惊喜的脸上,然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下意识地转向那巨大的、毫无遮挡的玻璃穹顶——下一秒,她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瞳孔中倒映出窗外那无法用言语完全形容的、撼人心魄的景象。

原本墨蓝沉寂的夜空,此刻正上演着一场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来自宇宙深处的盛大演出。

起初,它像是一缕若有若无的、淡绿色的轻纱,缥缈地悬挂在天幕的边缘,微弱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很快,那

绿色开始变得浓郁、明亮,如同轻纱般的淡绿色光晕,横贯了整个天际,像女神展开的裙摆。

紧接着,那光开始活了过来,它不是静态的,仿佛有无形的巨手在苍穹之上搅动着一池发光的碧水。光带开始扭曲、翻滚、汇聚,变得更加明亮,颜色也愈发浓郁,从苹果绿到翡翠绿,层层递进,如同最顶级的翡翠在黑暗中熔融、流淌。

然后,奇迹进一步升级。绿色的光幔中,骤然迸发出几道更加耀眼、更加活跃的紫色与粉红色的光弧,如同跳跃的火焰,又像顽皮的精灵,在绿色的主旋律中穿插、舞动。这些光带并非凝固不变,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移动、在变幻形态:时而如巨大的帷幕缓缓拉开,展示其后更加璀璨的星海;时而如一条发光的巨蟒,在夜空中蜿蜒游动,速度快得惊人;时而又化作无数条垂落的发光丝带,轻轻摇曳,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

它们的亮度也在不断变化,时而柔和如月华,时而又骤然增强,变得无比耀眼,将整片雪原、森林都染上一层梦幻的、非人间的色彩。光在跳跃,在奔腾,在歌唱——一种无声却直击灵魂的宏伟乐章。这片覆盖了整个视野的、动态的、色彩绚烂的光之画卷,其规模之宏大,变化之诡异,色彩之瑰丽,完全超越了人类想象力的边界。

整个玻璃穹顶屋,此刻变成了一个独一无二的、奢华至极的观景台。躺在床上,无需任何动作,视野所及,便是这覆盖了整个天穹的、壮丽恢宏的宇宙奇观。冰冷的玻璃之外,是零下十几度的严寒和舞动的极致之美;温暖的室内,是两人交织的呼吸和一颗被深深震撼的心灵。

艾丽斯仰着头,碧绿的眼眸被极光映照得熠熠生辉:“每次看到极光,我都觉得非常震撼。感觉人类的一切烦恼,在它面前都显得如此渺小。您觉得呢?”

“嗯……”林晓雪轻声应着,她的眼睛一瞬不瞬地专注地看着,仿佛要将这景象刻入灵魂深处。

她见过无数台上的华服美影,见过巴黎夜幕下的流光溢彩,却从未有任何一种光,能像眼前这般,直接撞击她的灵魂。这是一种来自亘古、指向未来的宏大叙事,让人在惊叹自身渺小的同时,又奇异地感受到与这浩瀚宇宙的连接。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与开阔感,伴随着极光的舞动,在她心间弥漫开来,冲刷着那些日积月累的迷茫、纠结与阴霾。

“太壮观了……”她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我认为,”艾丽斯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宗教般的虔诚:“没有任何一幅世界名画,能与眼前这幅活的、流动的画面媲美。也没有任何音乐,或者文字,能完美地描述出它的万分之一。没有亲眼见过,亲身置于其下,是永远无法真正体会到这种……这种撼动的。”

她转过头,看向林晓雪被极光映照的侧脸,眼神炽热而坚定:“如果有谁,能够将这种感受,将这种壮美,用某种方式——无论是通过在台上的某个瞬间,还是通过其他艺术形式将它完美地表现出来,我坚信,那个人,一定会是您。”

林晓雪微微一怔,目光从极光收回,落在了艾丽斯无比认真的脸上。

艾丽斯迎着她的目光,碧绿的眼眸中闪烁着绝对的信任与崇拜:“这与学历无关,与世俗定义的艺术感也无关。因为您一

定能感受到它,就像您能感受到台上那个只属于您的‘点’一样。然后,您就能用自己的方式,将它表达出来。我相信,只有您能做到。”

看着林晓雪依旧沉浸在极光与话语带来的双重冲击中的样子,艾丽斯知道,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已经送达。她悄悄地站起身,走到床边,熟练地操作按钮,将床头的靠背缓缓升起了约80度,让林晓雪能以一个更舒适、视野更佳的角度仰望苍穹。接着,她走到墙边,重新打开了暖气开关。温暖的空气开始再次悄无声息地注入房间,驱散方才积聚的寒意。

林晓雪被她的动作拉回了一些注意力,她朝着艾丽斯的方向伸出了手:“快来,我们一起看。”

然而,艾丽斯却站在原地,微笑着摇了摇头。她的目光落在林晓雪垂在床边的双脚上,眼神恢复了之前的温顺与狡黠。

“林总,您刚才说过的,另一只是我的了。”

她走到床尾重新跪下,动作轻柔地脱下了林晓雪左脚上那只棉袜。

“这就是我为您准备的。”她仰头看着林晓雪,极光在她眼中倒映出瑰丽的色彩:“请您一边享受,一边欣赏这天空的奇迹吧。”

说完,她不再多言,深深地俯下了身子。将所有的专注与奉献,都倾注于此,仿佛要将自己对这自然奇观的敬畏,与对眼前之人的忠诚,融为一体,呈奉上去。

林晓雪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没有再坚持,只是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慵懒地靠在床头,重新将目光投向头顶那片绚烂的天空。

光带的颜色开始丰富起来,加入了紫色和粉色的光晕,它们如同活的生物,在天幕上流淌、翻滚、跳跃,时而如旋涡流转,时而如巨大的、无声摇曳的火焰,占据了整个视野所能及的天空。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压迫感与美感。

而她的脚边,是艾丽斯专注而温柔的侍奉。她温热的脸颊紧贴着林晓雪微凉的脚背,动作细致而绵长,舌尖带着温热的湿意,一遍遍,不疾不徐地舔舐过脚背、脚踝,再到每一根纤细的脚趾。

她的动作并不激烈,需要什么高超的技巧,她唯一的使命,就是让林晓雪清晰地、持续地感觉到——她在这里,她还在她的脚边,她的全部世界,此刻都凝聚于这方寸之间,奉献于她的脚下。

头顶是浩瀚宇宙宣泄而出的、冰冷而绚烂的“神迹”,脚边是血肉之躯献上的、温暖而卑微的“崇拜”。林晓雪深深地沉浸在这双重极致的体验中,身体仿佛失去了重量,灵魂却变得无比充盈。

恍惚间,她感觉自己仿佛并非置身于北极雪原的木屋,而是凌驾于无垠的星河之上,化身为了某种更高维度的存在,正冷漠而满足地俯瞰着脚边那个渺小生灵献上的、无比虔诚的崇拜与奉献。

她尽情地享受着这一切。享受这被极致自然之美和极致人为臣服所共同包裹的感觉。她那颗因现实而动摇的心,被注入了一种近乎狂妄的力量。也让她那因迷茫和自我怀疑而一度动摇的内心,被一种强大的、近乎膨胀的自信所重新填充。一种久违的、属于她林晓雪的、带着掌控力和吸引力的自信,正一点点地从心底深处重新滋生、汇聚,慢慢地回到了她的眼神之中。

同一片月光,如同液态的水银,透过琴房高大的弧形落地窗,静谧地流淌进来

。

夏莉端坐在那架施坦威三角钢琴前,身姿挺拔优雅。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流畅地舞动,一串串优美的音调从指尖流淌出来,充盈了整个空间。平日里那份王者的疏离感被一种沉浸在艺术中的专注所取代。此刻的她,金发在柔和的灯光下闪烁着细腻的光芒,侧脸线条完美,神情专注而投入,美丽优雅的姿态与音乐浑然一体。

苏晴坐在钢琴旁的一张扶手椅上,静静地聆听着。心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理解了“欣赏”这个词的含义——剥离了工作关系、利益纠缠,仅仅是对一种纯粹的美与才华的沉浸式体验。夏莉的演奏确实是一种极致的享受,一种融合了视觉与听觉的盛宴。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缓缓消散“太棒了,夏莉!你弹得太棒了!”苏晴鼓着掌,由衷地赞叹:“我感觉灵魂都受到净化了。”她带着几分玩笑,语气却是真诚的。

“苏,你夸奖得太过了。”夏莉微微笑了笑:“我很清楚我的水平,距离举办个人演奏会,还有很大的差距。”

是,也就你能这么嚣张又平静地说出这种话来吧。苏晴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不用想都知道,你这个‘差距’是以维也纳金色大厅或者卡内基音乐厅的独奏家为标准的吧。

“我没那么高的音乐素养,评判标准就一条——听着好听。你是真的弹得好听。”

夏莉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份基于感受的赞美。然而,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旁边那把洛可可风格的扶手椅上,那眼神里,瞬间掠过一丝极淡却无法掩饰的怀念与落寞。

苏晴试探着轻声问道:“夏莉,那把椅子,是谁的?”

“是艾薇的。”夏莉的回答带着清晰的怀念,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以前,她就坐在那里,听我演奏。”

苏晴的心像是被轻轻刺了一下,涌起一阵愧疚。

“都是因为我们,”她低声说:“让艾薇女士经受了这一切。下次见到她,我一定带着林克莱尔,郑重的向她道歉。”

“你应该向她道谢。”夏莉却平静地纠正了她,随后,她的声音里染上了一层黯然:“其实,我已经很久没有在这里,给她演奏过了。”

“以前,我们会在这里,一边弹奏,一边讨论军团的未来发展。音乐能让思维更活跃,也能让激烈的争论稍微缓和一些。但之后,我们改为在我的房间里讨论了。”

苏晴有些不解:“怕被人听到?”

“不是。”夏莉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神情:“因为她看这架钢琴的眼神越来越不对,所以,我主动换了地方。”

“啊?”苏晴完全没跟上这个逻辑。

夏莉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平静:“那时,我们虽然经常因为理念不同而爆发争执,有时甚至很激烈,但艾薇最后,总是会选择支持我。”

她仿佛在回忆那些充满火药味却又最终达成一致的夜晚,声音带着沉重的情感分量:“所以,同样的,即便有时候我完全无法理解她的某些想法和行为,甚至觉得荒谬,但只要不触及底线,我也会选择支持她。”

夏莉抬起眼看向苏晴,眼神里面似乎沉淀了许多年的默契与重量:“如果你像我一样,拥有这样一位朋友,就会明白,这份彼此支持、即便不理解也选择信任的友谊,有多宝贵。”

苏晴看了看那把空椅子,仿佛能想象

出艾薇强忍着怒火坐在这里,听着夏莉弹奏,心里却在疯狂盘算着如何说服夏莉放弃那个“疯狂”计划的场景。那种既对立又羁绊深厚的关系,确实远非一句简单的“道歉”或“道谢”所能概括。

庄园的夜晚静谧而深邃,温暖的灯光如同融化的蜂蜜,流淌在光滑的钢琴漆面和木地板上。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场关于“朋友”的对话所带来的、微妙的沉重感。

“是啊,”苏晴由衷地感慨,声音轻缓,带着一丝羡慕:“有这样一份历经考验的友谊,真的太难得了。”

“苏,在我所处的这个位置上,能被我真正确认为‘朋友’的人,只有艾薇一个。”夏莉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毫不掩饰的珍视:“想要拥有一个不掺杂利益算计、不畏惧你的权势、能够坦诚相见甚至激烈争吵后依然站在你身边,可以完全信任的的朋友,非常,非常的难。”

她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属于上位者的寂寥:“你或许能理解这种孤独,但你可能无法体会,这种绝对高度带来的绝对隔绝。”

“我能体会。”苏晴轻声说,这个词几乎是从唇齿间叹息般流泻出来。

夏莉有些意外,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说。

“其实,仔细想想,我还不如你。”苏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真实的涩意,但更多的,是一种经过沉淀后的、清晰的认知。她目光略显悠远,仿佛在审视自己过去几年的生活轨迹。

“你至少还有一个真正的朋友,而我一个都没有。”

这几年,她身边熙熙攘攘,从不缺人。有家人,有战友,有伙伴,有牵扯不清、带着愧疚与复杂情愫的情债,更有那个如同光与影般纠缠、无限接近却又无法被任何关系定义的特殊存在。

她们填充了她的生活,构成了她世界的经纬,每一段关系都附着着特定的角色和责任,却唯独缺少了那样一个位置——一个可以毫无负担地倾诉内心深处最细微的波动,可以平等交流不必顾忌身份差距,轻松自在如呼吸般的,朋友。

夏莉没有开口安慰。她理解苏晴话语里的那份孤独,那并非矫情,夏莉是因高位而孤独,苏晴则是被各种过于紧密却又性质不同的关系网缠绕,她的角色永远是经纪人、是苏姐、是依靠、是被爱慕者、是那个需要时刻保持冷静和掌控的人。那份属于“苏晴”自己、最纯粹的松弛与分享,早已在责任与深爱中被悄然磨蚀。

夏莉低下头,将双手重新放回琴键上。这一次,她没有弹奏那些复杂的、需要高超技巧的古典乐章,而是即兴地、舒缓地弹起了一首旋律简单、节奏轻柔的曲子。音符如同月光下潺潺的溪流,宁静而安抚人心,悄然流淌在琴房的每一个角落,包裹住苏晴那颗刚刚流露出些许脆弱的心。

苏晴明白了夏莉的用意。她没有继续沉浸在自怜的情绪里,也没有再开口说话。她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把胳膊肘杵在冰凉的钢琴漆面上,用手托着脸颊,静静地聆听着。

一曲终了,两人似乎都在这段无声的交流中,重新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冷静的状态。

苏晴先开了口,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干练:“夏莉,有件事。你之前提过的,关于你本人这次可以拿出来安排、分配给其他成员的场次,具体有几场?”

“五场。”夏莉的回

答清晰直接:“稍后,我会正式对内公布这些场次信息,并宣布由你来决定最终的分配。”

“千万别!”苏晴几乎是立刻出声阻止:“那你不如直接让我的手机爆炸算了。”

夏莉·莫罗主动释放出的、尤其是她蓝血品牌的压轴位置,这种级别的曝光和肯定,足以让圈内所有模特和经纪人疯狂。

夏莉看着她那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微笑着改口:“那就单独把名单发给你,由你来私下决定。”

苏晴松了口气,夏莉站起身合上钢琴盖:“时间很晚了,我们该休息了。”

苏晴也站起身,忽然想起什么:“夏莉,明天晚上,我给你做条鱼吃怎么样?你别老是吃那些营养餐了,偶尔换换口味?”

“苏,”夏莉的眼中瞬间满含笑意,显然回想起了上次苏晴做鱼后的场景。语气带着难得的调侃:“你又忘了,不是不敢。”

苏晴无奈地笑着,替她接了下半句:“是不想。夏莉眼中的笑意更浓了,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道了声:“晚安。”苏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她没有立刻离开,细心地将那把椅子搬回角落,摆正。

然后她走到门边,关掉了琴房的主灯。房间瞬间暗了下来,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高窗,静静地洒在漆黑的钢琴漆面和那把空置的座椅上。她们两个,现在算是朋友了吗?夏莉太骄傲了,骄傲到无法正面回应这种情感,甚至无法坦然接受一顿超出她饮食清单的家常菜。

而苏晴自己也不能,她的牵挂太多了,多到她无法毫无负担地去定义一段与夏莉的新关系。她们之间的关系,建立在“处罚”这个特殊的基础上,脆弱而又复杂。而处罚结束时,她们的关系会怎样?

之后呢?当苏晴回到林晓雪身边,当夏莉继续执掌她的军团帝国,她们的人生轨迹,还会再有交集吗?到真正分别的那一天,两人又该如何审视这段在对抗、利用、试探中悄然滋生出理解、信任甚至一丝惺惺相惜的独特时光?苏晴心里已经有了清晰的答案,而这个答案,会在她最终离开这座庄园的时候,由自己亲口告诉她。

这不是告别,而是一种对这段特殊关系的交代,也是对她自己内心的交代。而夏莉还没有。或许,她永远也不会让自己去细想这个问题。

第五章 阿尔塔

清晨七点,北极圈的阳光以一种倾斜而柔和的角度,漫过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山脊,将清冷的光辉洒向塔莫克营地。林晓雪从沉睡中醒来,眼皮缓缓掀开,意识尚未完全回笼。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身边,艾丽斯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目光投向窗外,不远处的雪地上,赫然是一幅热闹的景象。

一个胖乎乎的、已经初具规模的雪人矗立在那里。宋雨晴和艾丽斯正弯腰,捧起雪拍在雪人圆滚滚的身体上,姚莉莉已经完全恢复了活力,正拿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小树棍,专注地在雪人身上刻画着装饰线条。

最让人意外的则是艾薇,她居然也“加入”了堆雪人的行列——如果仅仅把一只戴着手套的手象征性地放在雪人身上也算“堆”的话。

而她的另一只手则高举着手机不停变换角度自拍,脸上绽放出与平日职业微笑截然不同的、显得格外“热情洋溢”甚至带着点“天真烂漫”的笑容,每一个角度

都巧妙地将旁边正认真拍雪的艾丽斯也纳入了镜头之中。眼神闪烁着掩盖不住的“这钱花得太值了!”的满意光彩。

林晓雪坐在床上,隔着玻璃窗,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自己有多久没堆过雪人了?

很多年了吧。

人生中有许多事情,看起来那么简单,似乎随时都可以去做,但实际上,它们早已被遗忘在忙碌、成长,或者说……麻木的角落,遗忘了很久很久。

她站起身,拿起手机,背对着玻璃窗,将镜头对准了自己。没有寻找角度,没有调整光线,只是随意地自拍了一张。

照片里的自己,脸还没洗,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形象堪称糟糕。但之前的那种沉重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波澜不惊的淡然。那是一种认清了时间流逝、接受了现状、并决定直面未来的平静。是一种被巨大力量冲刷过后,暂时获得的、带着些许茫然的淡然。眼底深处,某种核心的力量似乎已经重新归位。

她盯着照片看了几秒钟,仿佛在确认这种变化。然后,她放下手机,默默地走向了浴室,准备开始新的一天。

早餐安排在营地的主木屋里,食物简单而温暖——新鲜烤制的全麦面包搭配黄油和果酱,口感醇厚的酸奶,以及种类不多的冷切肉片和奶酪。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杯滚烫的、上面漂浮着绵密奶油沫的热巧克力。

“大家注意啦!”宋雨晴的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声音如同清脆的风铃:“今天的行程,是由我来安排的。一会儿,我们就要出发去阿尔塔,去体验那里全世界最有名的冰雪酒店。晚上,我们就会住在冰雪打造的房间里哦!”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股神秘感:“听说那里……有点冷。”

是很冷。艾薇一边小口喝着热巧克力,一边在心里默默吐槽,第一次去冰雪酒店,她只在那个冰雕玉砌的房间里坚持了两个小时就狼狈地逃到了卫生间。那时她还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去第二次了。

看着眼前这几个兴致勃勃的女人,尤其是那个负责安排行程的宋雨晴,艾薇内心不禁腹诽:这几个人设计的北欧之行路线,真正是做到了只重目的不重过程,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路上不说,她们从一进挪威开始,就向着东北方向狂飙突进,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全程计划,她都怀疑她们最后会不会一头扎进俄罗斯。

宋雨晴还在宣布她的安排:“虽然从特罗姆瑟到阿尔塔当地有航班,但根据艾薇女士提供的经验,综合考虑机场往返、候机时间等等,反而是开车过去会更快一点,也更灵活。我们计划八点半出发,整个行车时间大概需要七个小时左右。”

“七个小时?!”姚莉莉刚刚恢复红润的脸颊似乎又白了一下,显然对长时间乘车心有余悸。

“莉莉不用担心!”宋雨晴早有准备,立刻开始安抚:“我已经准备好了效果更好的晕车药。而且,艾薇女士也已经把车辆换成了更宽敞的商务车,空间大了很多,你会感觉舒服不少的。另外,我们不会一口气开七个小时,会分段前进,中途安排休息和游览。所以,请放心吧!”

她接着宣布最后的安排:“因为冰雪酒店的大厅和部分公共区域,白天会作为展厅对外展览,所以要等到下午五点以后才能办理入住。因此,我们会先

去路线上的第一站——萨米营地。我们会在传统的萨米帐篷里吃点地道的萨米食物,补充能量。”

帐篷?艾丽斯眼前一亮。

宋雨晴的声音更加欢快,充满了感染力:“我们还可以亲自喂驯鹿哦。现在,大家准备一下,我们出发吧!”

黑色的九座奔驰商务车在通往阿尔塔的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窗外是连绵不绝的、覆盖着厚厚白雪的荒原,巨大的、如同被斧劈刀削般的山脉在远处呈现出冷峻的灰色剪影,天空是一种高远而纯净的蓝,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偶尔能看到结冰的湖泊,像一面面巨大的镜子镶嵌在苍茫大地之上。

车内,姚莉莉成了重点保护对象,林晓雪和宋雨晴一左一右将她夹在中间,两人不由分说,先是监督着她吞下了强效晕车药,然后利落地给她戴上眼罩,不由分说地把她按在了座位上,用毯子裹得严严实实。

“我才刚起床没多久啊……”姚莉莉弱弱地抗议,声音从眼罩下闷闷地传来。

“好好休息,不许摘,到了我们叫你。”林晓雪的语气简短有力。

“莉莉乖,睡一觉就到了。”宋雨晴的声音如同哄孩子,但动作同样坚决。

于是,刚起床没两个小时的姚莉莉,被逼着又闭上了眼睛。她试图入睡,但大脑却异常清醒,车轮碾过路面的每一次细微震动都清晰可辨,在根本毫无睡意的情况下,硬是在一片黑暗中度过了两个小时。等她被晃荡的车身弄得真的开始有些昏昏欲睡的时候,车子缓缓停了下来。

“我们到了,萨米营地!”宋雨晴欢快的声音响起。

姚莉莉:“……”

萨米营地坐落在一片背风的雪原斜坡上。几个圆锥形的传统萨米帐篷分散矗立,由木杆支撑,覆盖着厚重的深色帆布或驯鹿皮,顶上开着用于排烟的孔洞,如同雪地中生长出的巨大蘑菇。

帐篷之间,用低矮的木栅栏围出了些区域,可以看到一些毛色厚实、体型高大的驯鹿正在雪地里踱步或低头觅食,它们巨大的鹿角在灰白天光下显得格外有气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柴火烟味、牲畜的气息以及冰雪的清新。

几人下了车,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弯腰钻进其中一顶最大的萨米帐篷。帐篷内部比想象中宽敞,中央是一个石块垒砌的火塘,橙红色的火焰跳跃着,驱散了北极的寒意,也照亮了悬挂在支架上的各种铜壶、工具和色彩斑斓的萨米手工编织品。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混合着烟熏味和香料气息的肉汤香味。

大家围坐在火塘边的驯鹿皮垫子上,营地的工作人员为她们端上了热气腾腾的当地特色——鹿肉汤。汤色浓郁,里面炖煮着大块的驯鹿肉和根茎蔬菜,香气扑鼻,在这寒冷的环境中显得格外诱人。

“萨米人是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原住民,拥有自己独特的语言和文化传统。他们世代以放养驯鹿、捕鱼和狩猎为生,这种帐篷就是他们传统的移动住所,便于随着驯鹿群迁徙。”

艾丽斯一边小口喝着热汤,一边习惯性地担任起解说:“当然,这里现在已经主要是一个面向游客的文化体验点了,真正的萨米人有了更现代化的居住方式。”

因为只在这里停留一个小时,宋雨晴急急地喝完了自己碗里的汤,然后就拉着艾丽斯和终于从强制休息中彻底清醒过来的姚莉莉,

兴冲冲地跑出去体验喂驯鹿。帐篷里一时间只剩下林晓雪和艾薇。

林晓雪小口地喝着那味道浓厚、暖入心脾的鹿肉汤,目光落在对面正毫无顾忌地享用着热汤的艾薇身上,忍不住问了一句。

“我们真就这么喝了?”

“当然,这里是北极圈。”她那平静、不再纠结的语气让艾薇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神色:“就算是夏莉现在在这里,她也得把她那营养餐扔掉,先喝上一碗这个。”

“在这里,保持体温和能量是第一位。我可不想为了保持完美状态,在这种地方失温,那才是真正不专业的表现。”

帐篷外面传来驯鹿此起彼伏的“嗷嗷”叫声,夹杂着三人兴奋又带着一点点害怕的尖叫声,显然喂食过程充满了“惊喜”。

听着外面的喧闹,林晓雪沉默了一下,将目光从帐篷入口收回,再次看向艾薇:“你这次花了多少?我会还给你。”

“你觉得呢,林克莱尔?”艾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以你的了解,你觉得我安排这样一趟行程,花费了多少?”

她不待林晓雪犹豫着说出一个数字,就直接给出了答案:“快接近我一场秀四分之一的收入了。这样的秀,我一年要走接近七十场。”

林晓雪吃惊地看着她,她知道顶级超模收入不菲,但艾薇的收入竟然有这么多?这个数字显然超出了她的预估。

“收入对我来说,早已不是谋生的手段,只是身份的象征。”艾薇语气淡然,带着种点拨:“所以,你不必再幼稚地想着要‘还’给我这件事。你现在应该想的,是如何尽快达到,甚至超越我这个档次所应有的专业水平和商业价值。那才是对你,对我,对我们,真正有意义的事情。”

喝掉最后一点汤,艾薇擦了擦嘴角站起身:“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我已经接到了不少军团成员的消息和电话,苏女士取消了她们在本次时装周的所有出场安排。”

她顿了顿,观察着林晓雪的反应:“明白吗?是每一个,每一个主动联系过她的成员,都被她取消了出场。你认为,她这是在做什么?”

“她……”林晓雪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苏晴在做什么?这根本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苏晴,那个永远顾全大局、甚至会为了团队利益而委屈自己的苏晴,怎么会做出如此霸道、近乎树敌的行为?

“我大概明白了她想要做什么。”艾薇看着林晓雪茫然又带着焦虑的神情,脸上非但没有担忧,反而露出了混合着兴奋与期待的神色,那是一种棋手看到惊险棋局时的跃跃欲试:“如果我的判断没错,这次将她作为‘战利品’带回庄园的处罚,将是我做出的最糟糕、最后悔的决定。”

艾薇的声音带着一丝颤音,那是压抑的激动,“但如果我的判断错了,那这将是我做出的最正确、最优秀的决定。让人期待,不是吗?”

林晓雪看着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兴奋,忍不住问道:“你很开心?”

“是的。”艾薇坦然承认:“我虽然不在巴黎,但巴黎还在按照我的谋划继续,我必须承认,虽然之间没有联系,但我和她……配合的不错。”

她说着,掏出了手机:“所以,我现在要去拍照了。”

说完,艾薇钻出了帐篷,身影消失在明亮的雪地光线中,想必又去忙于捕捉“亲密互动”镜头了。

偌大的萨米帐篷里,顿

时只剩下林晓雪一个人。中央的火塘依旧噼啪作响,帐篷外,驯鹿的叫声、欢笑声不时传来,更衬得帐篷内的寂静有些沉重。

艾薇明白苏晴在干什么,自己却不明白。

一种无力的感觉悄然蔓延。她一直制定不出什么像样的计划,不是她不想,而是她似乎真的不会,她只是个模特,不是经纪人。

她端起面前那碗已经微凉的鹿肉汤,一口气将剩下的汤汁全部灌了下去。放下空碗,她眼神有些失焦地落在那个粗糙的木碗底部,仿佛能从那里看到自己能力的边界。

即便她再怎么在心里否认,再怎么用不在乎来伪装,再怎么抵触去面对这个事实,此刻,她也无法再欺骗自己了。

有些事,只有苏晴和艾薇能做到。

有些事,只有艾薇能做到。

从萨米营地再次启程,商务车继续在公路上向北行驶。一个半小时后,车辆缓缓驶离主路,拐进一条清过雪的小径,最终停在了一片被厚厚积雪覆盖、倚靠着巨大灰白色花岗岩山体的区域前。

“我们到第二站了,这里就是阿尔塔岩刻保护区。”宋雨晴率先下车,裹紧了围巾:“我们会在这里停留大概一小时左右,然后就去阿尔塔镇上唯一的一家餐厅吃午饭。现在,我们看运气吧。”

怀着对“看运气”这个词的浓浓不解,众人跟着指示牌,踏上了一条架设在积雪之上的木质步道。步道蜿蜒曲折,引领着他们深入这片静谧而古老的区域。

放眼望去,巨大的岩壁几乎完全被洁白无瑕的积雪所覆盖,像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羽绒被。少数嶙峋的顶部和背风处裸露着深色的岩石。稀疏的耐寒灌木丛从雪中探出头,枝头挂着冰凌。四周极其安静,只有脚下踩在木质栈道上发出的轻微声响,以及远处峡湾冰面偶尔传来的、如同叹息般的自然之音。整个世界仿佛被冻结在了一片纯白与深褐的单调色彩中。

走了一小段路,姚莉莉忍不住小声问:“雨晴姐,岩刻在哪呢?”

宋雨晴停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蹲下来左右找了找,讪讪地笑道:“那个,好像,都在积雪下面呢。”

姚莉莉恍然大悟。原来“运气好”是这个意思!

于是,接下来的参观旅程,瞬间从“观赏”变成了“寻宝”。几个人沿着步道,一边慢慢往前走,一边瞪大了眼睛,仔细地审视着步道两侧那些覆雪岩壁的每一个角落。

姚莉莉一边努力寻找,一边还不忘问:“雨晴姐,那岩刻到底长什么样啊?画的是什么?”

“莉莉不要急,”宋雨晴还在努力地“扫描”着:“等我找到了就指给你看。”

“原来你这么想看啊。”艾薇伸手指向步道旁边一处岩壁的下方:“那里,好像有一点。”

几人立刻凑了过去。只见在那片灰黑色的岩石上,积雪覆盖了绝大部分,只在靠近底部的位置,裸露出一小块区域。就在那里,用古朴、粗犷的线条凿刻着简单的图案——仔细辨认,能看出是两只船的轮廓。线条简洁,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但因为暴露的部分很小,只能看到船身的大致形状和类似桅杆的线条。

“就这么点?”姚莉莉看着那仅仅巴掌大小、需要努力辨认才能看出的船形图案,语气有些失望。她想象中的世界文化遗产,应该是更加壮观、更加清晰的景象。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艾丽斯解

释道:“阿尔塔岩刻群规模很大,有数千幅之多,但只有在每年七、八月份,积雪完全融化后,才能看到大部分。现在这个季节,能看到这么一小块,已经很幸运了。”

林晓雪歪着头,仔细看了看那简陋的线条:“画得不怎么样啊。”

艾薇忍不住看了她一眼:“你要和新石器时代的人比绘画技巧吗?”

艾丽斯仔细的看着图案:“这描绘的应该是太阳船和灵魂之船。”

刚刚站起来的几个人又蹲了回去,对了,她们自己看不明白,但向导就在这里呢。

艾丽斯指着左边那只似乎更抽象一些的船形图案:“因为北极圈内特有的极昼和极夜现象,古代的萨米人相信,太阳是被一艘巨大的船承载着,在天空中运行。在漫长的极夜之后,人们雕刻这样的图案,是为了祈求太阳回归。”

“太阳回归。”林晓雪低声重复着这个词,目光凝视着那古老的符号,眼神微微闪动。

“是的,”艾丽斯肯定道:“无论极夜多么漫长,黑暗多么深沉,他们坚信,太阳终将回归,带来光明和温暖。”

“那这个呢?”姚莉莉又指向旁边那艘更模糊一些的船。

“这是灵魂之船。”艾丽斯解释道:“你们看,船上是有‘水手’的。在萨满教的信仰体系中,他们认为萨满有能力,让自己的灵魂离开身体,前往精神世界或祖先之地,去寻求指引、治愈疾病或预知未来。而船,就是灵魂在旅途中最常用的交通工具。”

宋雨晴和姚莉莉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哦~”的一声长音,艾薇则悄无声息地拿出手机,不动声色地调整着角度,继续为她的“关系亲密”素材库添砖加瓦。

林晓雪沉默地看着那艘承载着灵魂的、线条古朴的船,忽然轻声问道:“灵魂离开身体,会疼吗?”

艾丽斯被这个出乎意料的问题给问住了:“林总,这……我真的不知道。关于灵魂离体的具体感受,恐怕只有远古的萨满自己才清楚了。”

但她随即指向图案上的划桨者:“不过,您看,船上是有水手的。很多民俗学者认为,这些划桨者表示,萨满在精神旅程中并非孤身一人,而是有辅助灵或灵魂伴侣同行,共同完成穿越精神领域的艰难旅程。”

她的声音变得柔和而充满力量:“他们的存在,会帮助他、引导他、保护他,共同面对穿越充满未知和艰难的精神领域时可能遇到的艰难险阻,确保他的灵魂能够完成旅程,并且……安全回归。”

林晓雪沉默着没有再问,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艘承载着古老灵魂与未知陪伴者的“船”。

由于实在没什么可看的——大部分岩刻都深埋在积雪之下,几人只待了二十分钟左右,就意兴阑珊地原路返回了。接着,她们驱车前往阿尔塔镇上那家被称为“萨拉的厨房”的、当地唯一的餐厅。

这家在旅游攻略里被反复提及的餐厅,以量少价格高而著称。她们品尝了餐厅的招牌菜——炖驯鹿肉和一份浓郁的野菌汤。味道尚可,但分量却精致得让人咋舌。姚莉莉看着自己面前那少的令人发指的鹿肉和甚至不够几勺的汤,忍不住向服务员又要了一篮子面包,默默地将盘子擦得锃亮。心里深深地怀念着鲑鱼和帝王蟹自由餐。北极圈内的物价和分量,果然名不虚传。

用完这顿不算尽兴的午餐,一行人再次上车。一

个小时后,她们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索里斯尼瓦冰雪酒店。

酒店并非位于阿尔塔镇中心,而是坐落在更偏远的、被冰雪覆盖的旷野之中。远远望去,它就像一系列从雪原上自然生长出来的、巨大的白色穹顶和拱形结构,酒店入口处立着冰雕的门柱,悬挂着用鹿角和水晶装饰的招牌,周围散落着一些同样由冰雪制成的艺术雕塑,如驯鹿、北极熊等,充满了奇幻感。

由于到达时间比预计入住时间早了不少,她们只能先在前厅等待。这个所谓的前厅,其实也是一个巨大的冰室,但多了些“人性化”设计。地面铺着防滑的厚实地垫,角落里摆放着几张覆盖着厚实驯鹿皮的冰制长椅,但显然没人敢轻易坐上去。

中央有一个用冰块雕成的吧台,后面站着穿着厚重保暖服的工作人员,提供热巧克力、咖啡和蓝莓汁等热饮。尽管如此,温度依然低得让人需要不断活动手脚,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雾团。

终于熬到五点,工作人员简要介绍了冰雪酒店的注意事项:别舔墙,别用热水,冷了可以去公共卫生间。然后,她们领取了酒店特制的、据说能抵御零下二十度严寒的加厚羽绒睡袋,这时候,就连最乐观的宋雨晴,心里也忍不住嘀咕起来:这地方,真能住人吗?

按照顺序,今晚是林晓雪和宋雨晴一起睡,两人来到了她们的双人冰屋。推开厚重的保温门帘,一股比大厅更凛冽的寒意扑面而来,让人呼吸都为之一窒。

房间内部完全由冰块构成,墙壁、天花板、乃至家具都是冰雕而成。冰壁内嵌入了彩色LED灯带,散发出变幻的、幽蓝、淡紫或莹绿的光芒,将整个房间映照得如同外星洞穴。房间里有一张宽大的“冰床”,上面铺着厚厚的防水垫和驯鹿皮;还有冰砌成的“沙发”和“茶几”,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一切都被冰蓝色的光芒笼罩,美则美矣,却也像是一个美丽的冰窖。

房间内的温度计明确显示着:-10°。

林晓雪放下行李箱走到冰沙发前,伸手摸了摸那光滑又冰冷刺骨的表面,最终还是放弃了坐上去的念头。这根本不是给人坐的,是给北极熊准备的。

这时,艾丽斯掀开厚重的保温门帘探进头来:“艾薇女士要我告诉大家,如果实在受不了,可以去公共卫生间,那里有暖气。”说完,她便迅速缩回头,消失在外面寒冷的走廊里。

林晓雪呼着清晰可见的白气,转头看向旁边脸色有些发白、正抱着胳膊搓揉的宋雨晴,忍不住问:“雨晴,你……为什么要挑这个地方?”

宋雨晴抬起脸,尽管冷得微微发抖,但眼神依旧温柔,甚至还带着点神秘的期待:“一会你就知道了,晓雪。”

她的声音在这冰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点回音。林晓雪看着宋雨晴那有些僵硬的表情,你这是担心自己也坚持不到一会吧?

房间里实在太冷了,寒气无孔不入,即使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待久了也感觉骨头缝都在发凉。林晓雪不再犹豫,早早的就钻进了那个据说能保命的睡袋里,把自己裹成了一只蚕蛹。

尽管冰床上面铺着厚厚的绝缘垫子和驯鹿皮,但人一躺上去,那透过层层隔绝依然清晰传递上来的、低于冰点的温度,还是让她瞬间倒吸一口冷气。那温度实在是太低了,仿佛

直接躺在冰面上。

宋雨晴也很快收拾好,关掉了冰壁上那些营造氛围但似乎也带不来多少暖意的LED彩灯,她抱着自己的睡袋,出乎林晓雪意料地,把睡袋紧贴着林晓雪的睡袋放下,然后钻了进去。

两个睡袋并排放在冰床上,紧密相依。林晓雪的身体不自觉地有些僵硬,有些不适应这种亲密。下意识地想要往边上移开一点距离。但在厚重的、裹得严严实实的睡袋里,实在移不动,动作笨拙得像只被束缚的企鹅。

宋雨晴也调整好了姿势,侧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林晓雪,轻声问:“晓雪,你冷吗?”

“冷。”林晓雪诚实地点点头,声音因为寒冷而有些发紧:“雨晴,你选的这个地方……”

“其实,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冷。”宋雨晴不好意思地轻笑:“怪不得房间那么容易就预订上了,我还以为是我们运气好呢。”

一阵沉默。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在冰冷的空气中交缠。林晓雪把睡袋口又紧了紧,试图锁住那一点点可怜的体温。在这样极致的寒冷和紧挨的依赖中,一些平日里不会轻易出口的话,似乎也有了契机。

“雨晴,上次的事……谢谢你。”

“不要谢我。”宋雨晴的声音依旧柔和:“你忘了吗?我那么做,是为了苏晴呀。”

林晓雪沉默了几秒,再次开口时,声音更轻:“那,雨晴,我代苏晴,谢谢你。”

同样的话语,此刻却承载了截然不同的含义。宋雨晴的眼睛又弯成了月牙。那笑容里,或许有酸涩,有怅惘,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这份“代为感谢”所接纳和确认的温暖。

林晓雪有些不好意思。她还不太习惯和宋雨晴如此坦诚相对,尤其涉及这些细腻的情感纠葛,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雨晴,你还没说呢,你带我来这里,是觉得这地方,能帮到我?”

宋雨晴的回答却出乎她的意料:“不是呀。”

“不是?”林晓雪愣了一下,“那是因为什么?”

宋雨晴的声音带着一种单纯的理所当然,甚至有点理直气壮:“因为这里冷呀。”

“……”林晓雪缓了几秒钟才消化掉这个答案,她难以置信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特地带我来这……受冻?!”

林晓雪有点懵,宋雨晴这是带她来冰天雪地里修行的?

“当然,我也没想到这里会这么冷。”宋雨晴不好意思地补充她在睡袋里调整了一下姿势,正对着林晓雪。声音也随之发生了变化,褪去了之前的俏皮,变得郑重而温柔,像融化的雪水,清澈地流淌在这冰冷的空间里。

“晓雪,”她轻声唤道:“在制定这次挪威行程的时候,我一看到这个地方的介绍和图片,不知怎么的,第一时间,就想起了你。”

她的声音变轻了,像一片雪花落在冰面上,也仿佛那个被想起的对象,本身就承载着一段需要小心触碰的记忆。

“想起了,以前的你。”

林晓雪感到喉咙发紧,她强迫自己,也侧过身子,面对着宋雨晴。尽管她们之间早已有默契,将那些沉重的过往暂时封存,留待将来再处理,但有些东西,迟早要面对。就像这冰屋,看似美丽坚固,其本质依旧是寒冷,无法永远回避。

宋雨晴的声音继续传来,那里面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温柔的悲悯,如同月光抚慰着伤痕。

“我觉得,那时候的你,就像

这个房间一样。冰冷,没有温度,仿佛靠近就会被冻伤;没有色彩,世界在你眼中是灰暗的;充满了寒意,那寒意不仅是对别人,更是对你自己;却又空荡荡的,好像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荒芜的、冻结的虚无。”

林晓雪静静地听着,没有开口,也无法开口。她们之间那些过往太过简单明了,明了到一点为自己开脱的借口都找不到。

宋雨晴没有再详细回忆下去。过去的具体事件,再翻出来细说,也只是徒增痛苦,没有任何意义。

“我很想帮你,可我不是模特,我们也在完全不同的行业里。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真的帮到你,我只能看着,看着你像困在冰屋里一样,自己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我不知道该怎么让你暖和起来。”

“没有!”林晓雪声音急切的打断她:“你已经帮我很多了,太多了!真的!我那时说的那些话是气话,你别当真。”

“那不是气话,”宋雨晴轻轻地摇了摇头:“你知道的。”

林晓雪一下子哽住了。

是啊,那不是气话。那些想法,即便到了现在,也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被更深地藏了起来。

沉默在寒冷的空气中蔓延,比低温更让人难以忍受。

“如果你恨我,”林晓雪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就说出来吧,我不介意。”

宋雨晴却轻声地、几乎是立刻回答:“我已经不恨你了,晓雪,早就不再恨你了。”

恨意需要持续投入情感,而她的情感,早已在漫长的时光和复杂的纠葛中,转化成了其他的东西。

宋雨晴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期待,仿佛接下来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晓雪,把手伸出来。”

林晓雪虽然疑惑,但还是依言,艰难地将手从睡袋中伸了出来。瞬间,寒冷空气如同无数细针,刺向她暴露在外的皮肤,寒意立刻顺着指尖蔓延。

几乎同时,宋雨晴也将自己的手从睡袋里伸了出来。她先是快速地将手凑到嘴边,用力地、呵出了两口温热的气息,然后用自己那双刚刚呵暖的手,紧紧地、温柔地捂住了林晓雪冰冷的手。

温热的触感瞬间从手背传来,驱散了刺骨的寒意。那温暖并不炽热,却如此真实,如此坚定。

宋雨晴握着她的手,声音温柔又认真:“我想让你知道,晓雪。不管外面有多冷,不管世界对你展现出多少寒意,我都会尽我所能地温暖你。也许我的温度有限,也许能给你的不多,但我不会站在远处只是看着。我会走近,就像现在这样。”

她手心又用力地握了握:“不是为了苏晴,也不是为了别的什么。只是为了你。我会陪你一起面对。面对寒冷,面对过去,面对你自己,也面对……我们还不知道会怎样的将来。”

然后,她的手捂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所有的温暖和心意都传递过去。

“这就是我为你准备的,晓雪,你不是一个人。”

“你还有我这个,还不是‘朋友’的,朋友。”

感受着指尖那微弱却固执传递过来的温度,林晓雪陷入了沉默。宋雨晴一直都是这样的。温柔,善良,坚韧,总是先考虑别人,即使自己受伤,也能保持着那份体谅与关怀。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宋雨晴在圈内的人脉关系那么广,口碑那么好。所有和她相处过的人,大概都能感受到她这种发自内心的温柔和善良,让人

不忍也不愿去伤害。

自己那时候,真的就那么糟糕吗?

糟糕到可以那么残忍地,那么毫无顾忌地,去伤害这样一个像月光般温柔的人?如果不是因为苏晴……林晓雪不敢深想下去。

宋雨晴握着她的手,也在逐渐变冷。冰屋的严寒无情地掠夺着一切热量。但她依然没有松开,依旧坚持捂着,仿佛要用自己有限的体温,去完成那个“温暖你”的承诺。

“雨晴,”林晓雪终于轻轻地开口:“我们把手放回去吧,太冷了。”

“嗯。”宋雨晴应着松开了手,两人迅速将冻得发僵的手缩回睡袋里,放在胸前用力搓着,试图让血液重新流畅起来。

“雨晴,我忘了问你了,”林晓雪的语气变得轻快起来:“你给阿絮介绍了个什么活啊?我看她发照片穿古装呢。”

宋雨晴把手藏进衣服里暖着:“你说的是哪一个呀,晓雪?”

“哪一个?”林晓雪有些意外:“你介绍了多少个?”

宋雨晴想了想:“三个吧。我最近拍的几部戏,有机会的,都想办法给她安排了个小角色试试。”

“你真的带她去拍戏了?”林晓雪惊奇地表示:“她会吗?”

“完全不会呀,”宋雨晴的声音里带着理所当然的温柔和耐心:“所以要从最小的角色开始,主要是感受氛围,学习走位。”

她的声音里带着点欣赏的口吻:“不过,阿絮她扮上古装真的很上镜,身段和气质都有点特别,身高也很有优势,和很多男演员搭戏都不会有压力。”

林晓雪被呛了一下,吴絮最大的劣势,到了更看重气质和镜头感的影视圈里,反而成了优势。这奇妙的错位感,让她觉得有些荒诞又有趣。

“那唐糖呢?”林晓雪追问,带着点好奇:“你给她也安排了吗?”

两个人就这样,在冰冷的冰屋里,轻快地聊着北京工作室伙伴们的琐事,聊着宋雨晴拍戏时的趣闻,聊着一些无关痛痒的行业八卦。不时有低低的笑声从两人的睡袋里传出来。

这就是自己现在能给她的回应了。

林晓雪一边配合着话题笑着说话,一边默默地想着。

她无法立刻给出同等情感浓度的承诺,也无法彻底敞开心扉。但她可以尝试用这种方式——朋友之间轻松平常的交流——来回应宋雨晴那份沉重的温柔。

虽然此刻的轻松还带着刻意,带着点“表演”,甚至可以说有些“假”,但也许,也许真的有一天,两人真的可以像真正的、无所不谈的朋友那样,轻松自如地相处,而不再背负着过去的伤痕和复杂情感的负担。

又过了一会儿,两人实在有些进行不下去了。并非无话可说,而是因为屋里的寒冷实在让人无法忍受。睡袋的保暖能力在持续的低温面前显得力不从心,寒意止都止不住地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让人的骨头缝都开始发酸。

“晓雪,”宋雨晴的声音变得有些软糯无力,带着明显的哆嗦:“你还受得了吗?”

“受不了了。”林晓雪牙齿都有点打颤:“我们去卫生间吧。”

两人哆哆嗦嗦地从睡袋里钻出来,在黑暗中摸索着穿上厚重的外套和鞋子,然后抱起各自的睡袋,像两个逃难的人一样,掀开门帘,冲出了冰屋,朝着记忆中公共卫生间温暖的方向快步走去。

推开卫生间门的瞬间,一股干燥温暖的气流扑面而来,与外面冰窖般的环境简直

是两个世界。

与外面那些由纯净冰块砌成的梦幻房间截然不同,酒店的卫生间区域完全是按照现代标准模式建造的。公共休息区大得有些离谱,还贴心地配备了吹风机和充足的插座。最显眼的是,靠墙的两侧摆放着数张长长的、包裹着五颜六色防水软垫的条凳,其含义不言自喻——酒店管理者深知绝大多数客人无法在冰屋中熬过整夜,这里就是他们预设的、默认的“撤退点”和“避难所”。

只见那五颜六色的长条凳上,已经躺了三个人。听到门口的动静,三人同时抬起头。

“你们真厉害,”姚莉莉带着点敬佩的语气:“坚持到现在才来。”

林晓雪看向她们:“你们早来了?”

“我根本就没进房间。”艾薇靠坐在另一条蓝色的长凳尽头,背后垫着自己的外套,手里还拿着手机,似乎在处理消息。她瞥了一眼林晓雪和宋雨晴怀里抱着的睡袋,对啊,她也应该把睡袋拿过来的!居然两次都忘了这件最重要的装备!

宋雨晴忙着道歉,脸上满是愧疚:“真是对不起大家,都是我不好,我没想到这里会这么冷,是我的错,安排失误了。”

宋雨晴还在那边道歉,林晓雪已经很务实地行动起来。她环顾了一下,看到艾丽斯旁边的长凳还有空位,便走过去,直接将睡袋铺在了地砖上,紧挨着艾丽斯的长凳。然后她脱掉外套,迅速钻进了睡袋里。

睡在旁边长凳上的艾丽斯立刻支起身子:“林总!请您睡我这里!”

“不用,”林晓雪在睡袋里活动了一下终于开始回暖的手脚:“这样挺好。”

艾丽斯看着那明显硬邦邦的地面,还是忍不住劝说:“可是,林总,这样太硬了,您会不舒服的。您还是去那边的长凳上睡吧。”

“是挺硬的。”

林晓雪侧过身,闭上了眼睛,声音里带着一股奇异的满足。

“但是,很暖和。”

清晨的阳光透过庄园餐厅高大的弧形落地窗,将室内的陈设染上一层柔和的金色。中央的花瓶里插着今早刚从温室采摘的鲜花,夏莉握着一杯牛奶,却没有喝。她的目光,落在餐桌对面正专心致志享用着……她实在认不出那是什么东西的苏晴身上。

这位素来果决、言出必行的“王者”,罕见地显露出一丝迟疑。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苏。”

“嗯?”苏晴正专心对付着她自创的“自制法国版豆腐脑”,豆浆被植物奶替换,配上枫糖浆、烤杏仁碎和几粒葡萄干。还加了点酱油、醋和不知名的香料。味道嘛——这道黑暗料理吃的她有点恶心。

夏莉的语气极其缓和,尽量让话语听起来像是善意的提醒,而非质疑或干涉:“作为轮值经纪人,有自信、有决断力是必要的。但是……”

她似乎在挑选最不具压迫性的措辞:“也需要充分考虑成员们的意愿和情绪。毕竟,时装周的成功,离不开每个人的努力和表现。”

“明白。”苏晴干脆地回答,点点头,然后继续低下头,喝着她的法国版豆腐脑,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餐桌上一时陷入了沉默。夏莉没有再说话,她面前的牛奶一口未动,只是握着杯子,目光似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陷入了沉思。那惯常平静无波、仿佛能掌控一切的脸上,此刻笼罩着一层极淡的疑虑,罕见地流露出一种欲言又止的迟

疑。

看着夏莉这副模样,苏晴心里忍不住一阵暗爽。

慌了吧?

昨天下午开始,不知怎么回事,许多军团成员开始陆续打电话给她这个新任经纪人,苏晴来者不拒,每一个电话都耐心接听,然后用平静的语气通知对方:“很遗憾,本次时装周无法为您安排出场。”

那张日程表现在干净得都快能当墙纸用了。就算夏莉再怎么沉稳,再怎么信任自己,再怎么有底气和能量去兜底……面对如此激进、近乎清场般的操作,此刻也有点坐不住了。

“夏莉,”苏晴放下勺子,用轻松的语气打破了沉默:“你今天大概几点能回来?我等你一起吃晚饭。”

“好的。”夏莉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头应道。

苏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瞥了夏莉一眼,看着这位平日里似乎无所不能的王者,此刻却显得有些言不达意、心神恍惚,苏晴觉得自己终于找回了一点作为经纪人的感觉。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完全不过问,由我全权负责,憋着去吧。

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自己那碗豆腐脑上,又喝了几口——不能再喝了,想吐。

今天,就该她主动出击了。名单上还剩下那些没主动联系、或许还在观望、或许自持身份的成员,该轮到她亲自打电话去“通知”了。

前往车库的路上,夏莉一直一言不发,对苏晴随口提起的关于天气、或者巴黎某处新开业画廊的话题,也只是用简单的“嗯”、“是”来回应,显得格外沉默。

来到车前,苏晴这次是真的带上了关心:“夏莉,感觉你今天状态不太好。一会儿的拍摄,没问题吧?”

“没问题。”夏莉的回答很快,属于王者的绝对专业和自信重新回到她脸上,“拍摄上不会有任何问题。”这是她的领域,不容置疑。

准备上车之前,她再次停下,那双冰蓝的眼眸里,不再是清晨餐桌上的疑虑,而是恢复了一些深沉难测的东西,语气却带着一种清晰的、近乎承诺的意味。

“苏,如果你在安排过程中,遇到任何困难,或者需要支持,可以随时联系我。”

苏晴心头一软,差点就要把自己真正的计划和盘托出。夏莉没有指责,没有质疑,甚至没有打探,这份即使在困惑和风险中,依然选择保留信任并愿意提供后盾的态度,夏莉是真的在担心她。

“放心吧,没困难,我都计划好了。”苏晴忍不住放柔了声音:“我绝对会‘充分考虑所有人的意愿’的。我保证。”

夏莉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转身利落地坐进了车里。车门关闭,引擎发出低沉平稳的启动声,很快驶离了车库。

回到房间里,苏晴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那份被她修改得面目全非的日程表和成员名单。照着名单,拨通了一个成员的电话。

“很抱歉通知您,经过慎重考虑,本次时装周,我无法为您安排出场。”

“……但是,请您理解,这并非最终的决定。您仍然可以凭借个人能力,自行参加相关品牌的公开面试……当然可以,我允许了……还有,请您将最终的面试结果——无论是成功获得秀约,还是未能入选——都汇总发给我一份。”

挂断电话,苏晴轻轻呼了口气。她能感受到对方的激动,这让她对自己的计划更多了一份信心。她在这位成员的名字旁边做了一个标记,然后迅速在表格上找到她原本被安

排出场的品牌。

下一个电话,打给品牌方。

“您好,我是‘军团’本次时装周的轮值经纪人苏晴。很抱歉通知您,关于我们之前沟通确认的出场安排,因为一些内部调整,需要取消了……等等……您先等等!……您让我说一句!”

苏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取消原定安排,是因为我们决定换一种合作模式。这位成员,她将以个人身份,参加贵品牌的公开模特面试!是的,公开面试!”

“……是的,所有人都会参加面试。结果,完全由贵品牌的专业评审决定。”

第六章 奥斯陆

索里斯尼瓦冰雪酒店规定的退房时间是早上七点到八点,这段时间也包含了早餐供应——然而,不到早上六点,一行五人就已经如同逃难般聚在了前台。

“退房,五号、七号、九号冰屋,以及……呃,可能还包括公共卫生间。”艾薇面不改色地对前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丝毫尴尬。

办理退房手续的过程异常迅速,工作人员似乎对客人“提前逃亡”早已司空见惯,手续一办完,五人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冲出了酒店大门,外面虽然依旧寒冷、但比起那冰屋内部零下十度的持久魔法攻击,清晨这零下几度的空气几乎可以称得上“清新”了。

距离预订的专车来接还有两个多小时,艾丽斯和宋雨晴在酒店附近唯一一家已经开门的小商店里,买了些全麦面包和盒装牛奶。几个人就站在避风的屋檐下,或靠在行李箱上,啃着面包,喝着牛奶,一边眼巴巴地望着来路。挨到了八点半,当那辆熟悉的九座奔驰商务车终于驶来时,众人几乎是抢着把行李塞进后备箱,然后迅速钻进温暖的车厢。车辆启动,向着阿尔塔机场驶去。窗外,被冰雪覆盖的风景快速后退,但此刻已无人欣赏——大家都太渴望离开这片极寒之地了。

“咳咳,”姚莉莉清了清嗓子,透着一股当家做主的认真劲儿:“大家注意一下,今天的行程,是由我来安排的!”

“我们先回奥斯陆,中午就能到,然后我们先去吃饭,吃完饭去逛公园,晚上还有个特别活动!”

“行,莉莉,你想去哪都行。”林晓雪一边应着,一边又掏出了晕车药。

“我不吃了!”姚莉莉拼命摇头:“晓雪姐!我真不用吃了!我是晕船,不晕车!”

而接下来的时间,还是在“挨”。

专车沿着公路向南疾驰。窗外的景色从北极圈特有的荒原雪景,逐渐过渡到更多植被、更多人类活动的痕迹。大约四十分钟后,她们就抵达了阿尔塔机场——一个小巧得几乎像长途汽车站的航站楼。

北极圈内的小型机场没有太多航班,大厅里空荡荡的。艾薇把众人领到唯一的贵宾休息室——一个不到三十平米、只有几张沙发和简单饮料供应的小房间。

接下来的近三个小时,就成了纯粹的等待。五个人各自找了一张沙发歪着,闭目养神或放空发呆,默默忍受着等待的枯燥和身体的倦怠。终于挨到了十一点十分,开始登机。又是一段一小时五十分钟的飞行,引擎的轰鸣和机舱内干燥的空气让人昏昏欲睡,却又睡不踏实。

当飞机缓缓降落在加勒穆恩机场,舷窗外出现的不再是无垠的雪原和峡湾,而是现代化的机场设施和远处城市的轮廓时,时间已是下午十三点三十五分。

她们终于到达

了这次挪威之行的最后一站,被誉为“神的草坪”的挪威首都——奥斯陆。到了这时候,连续赶路、早起、寒冷体验……种种折腾下来,已经让所有人都“挨”得没了脾气,只剩下一种接近麻木的疲惫。

好在奥斯陆用它的现代和便捷迎接了她们。登上提前预订好的接机轿车,车辆驶入市区。与北极的荒凉壮阔不同,奥斯陆呈现出一种融合了北欧简约、历史厚重与自然绿意的都市风貌。车辆沿着著名的卡尔·约翰大街行驶,最终停在了一座气势恢宏、充满新文艺复兴风格的建筑前——奥斯陆大酒店。

酒店正门上方飘扬着挪威国旗,这座始建于1874年的酒店,曾是诺贝尔和平奖颁奖典礼后晚宴的举办地,是奥斯陆当之无愧的地标性建筑,无数政要名流在此下榻,本身就如同一座活着的博物馆。酒店正对着挪威皇宫和国家剧院。米黄色的外墙,繁复精美的雕花和廊柱,巨大的拱形窗户,无不诉说着其百年来的荣耀与典雅。

办理入住的过程高效而礼貌。艾薇预定了三个双人间,放下行李的第一件事,是几乎不约而同的——痛快地洗了一个漫长的热水澡,仿佛要将过去几天积攒的寒气、疲惫和冰雪气息彻底冲刷干净。当她们终于换上一身干爽舒适的衣服,重新在大堂集合时,已经是下午三点。每个人都感觉仿佛重生了一般,从内到外都暖和松快了。

从酒店步行到市政厅街11号只需要十分钟,它坐落于一栋经过精心修复的17世纪历史建筑内,因其内部宛如秘密花园般的优雅环境和精致的菜品,被誉为有花园之称的餐厅,并荣获了米其林一星的荣誉。

餐厅内部确实配得上“花园”之称。虽然不是真正的露天花园,但设计师巧妙地将自然元素引入室内:整面墙的垂直绿植,天花板上垂吊着藤蔓植物,餐桌之间用半透明的纱帘和绿植屏风隔开,既保证了私密性,又营造出通透感。最引人注目的是餐厅深处一个挑高的玻璃阳光房,里面绿植葱茏,如同一个室内花园,即使在北欧的冬日也充满生机。

侍者训练有素地将她们引到预留好的靠窗位置。落座的那一刻,几乎所有人心里都冒出了同一个念头:终于不用再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路了!也终于不用面对除了白就是灰蓝的冰雪世界了!这几天,她们已经看够了雪,这种回归“正常”生活的感觉,简直美妙得让人想叹气。

因为时间比较紧凑,菜品是提前预订并制作的。饮料是清爽的接骨木花气泡水,前菜是扇贝鞑靼。新鲜的扇贝被切成细小的方块,搭配一勺口感丝滑的北欧酸奶油和清脆微甜的苹果粒,用精致的玻璃小盏呈上。一口下去,海洋的鲜甜、奶油的醇厚和水果的清新在口中交融,层次分明,瞬间唤醒了被旅途和简易食物钝化的味蕾。

主菜是香草烤全只挪威龙虾。巨大的龙虾对半剖开,经过香草和黄油的烤制,外壳呈现出诱人的红金色,旁边搭配着用龙虾壳熬制的浓郁酱汁和烤时蔬。摆盘精美得像艺术品。已经充分见识过姚莉莉战斗力的艾薇,为了以防万一,在预订时便特地给姚莉莉追加了一份主菜:低温慢烤驯鹿肉排。当搭配着野莓酱汁和土豆泥的驯鹿肉排被端到姚莉莉面前时,她的眼睛瞬间亮了。

最后是

甜品,北欧特色浆果制成的云莓雪芭与白巧克力碎。雪芭装在冰镇过的玻璃杯中,呈现出漂亮的淡橙色,口感细腻冰凉,酸甜适中,顶上撒着脆脆的白巧克力碎。当这份甜品被端上来时,艾薇和林晓雪不约而同地将甜品杯轻轻推到了姚莉莉面前。

姚莉莉:“!!!”(幸福来得太突然!)打发走了上午最后一通与品牌方解释“全员面试”新规的电话,苏晴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独自去了厨房。她打开巨大的嵌入式冰箱,正琢磨着是简单做个炒饭,还是挑战一下冰箱里那块看起来品质极佳的鳕鱼排,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没有备注,这又是哪个军团成员的?苏晴心里嘀咕着,一边接通了电话,这几天接这种电话已经快成条件反射了,内容大同小异,结局也殊途同归。

“您好,我是苏晴。”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个极其熟悉、带着独特辨识度的女声。

“苏,是我。”

夏莉?!苏晴的心脏猛地一跳,终于,终于还是打来了。

今天上午,她已经完成了最后一批通知,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地把那张时装周日程表变成了名副其实的“墙纸”,所有既定安排取消,全员重新面试——这个决定足以在时尚界掀起海啸。夏莉从没在中午工作时段给她打过电话。这是终于忍无可忍,要过问了?

是发怒了?以夏莉的修养,大概不会直接咆哮,但冰冷的压迫感足以让人窒息。那是后悔了?后悔给予她这么大的权限,现在要来收回成命?还是继续像早餐时那样,委婉地提醒她,试图用更柔和的方式让她“迷途知返”?

无数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苏晴心里没底。这就只能赌——赌她这个“战利品”在夏莉心中的真正分量,或者说,那份“受宠”程度,到底有多深了。

然而,夏莉接下来说的话,却让苏晴所有的预想都落了空。

“苏,存下这个号码。”夏莉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听不出情绪的平静:“这是我的私人手机号码,需要联系我的话,就打这个电话。”

“……”苏晴愣了一下,几乎没反应过来。她下意识地应道:“哦,好的,夏莉。”

“嗯。”夏莉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任何关于日程表的只言片语,就这样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苏晴握着手机,有点愣地站在原地,冰箱里冷气丝丝缕缕地飘出来,拂在她脸上。

就……这个?只字不提她取消了所有成员出场安排的事,不提那张空空如也的日程表,不提军团内部可能已经掀起的轩然大波,就只是让她存一个新电话?

苏晴还在疑惑中,厨房门口传来了脚步声。庄园的管家走了进来。

“苏女士,”管家微微躬身,语气恭敬,“有客人来访,已经在小会客室等候您了。”

“客人?找我?”苏晴有些意外。她在巴黎认识的人有限,谁会跑到这来找她这个“暂住者”?

“是两位年轻的女士,声称是‘军团’的成员,有要事与轮值经纪人商谈。”管家回答得一板一眼。

道过谢后,苏晴暂时把夏莉电话的疑惑压下,匆匆从旁边的点心盘里拿起一块小杏仁饼干塞进嘴里——午饭看来是没时间做了——然后快步离开了厨房,朝着位于庄园西翼的小会客室走去。

小会客室布

置得典雅而舒适,光线柔和,墙上挂着小幅的风景油画。苏晴还没走进屋,透过半开的门,就一眼认出了沙发上坐着的两个身影。那对光头,还有那在室内柔和光线下依然醒目无比的、如同黑曜石般深邃的肤色……辨识度太高了。

苏晴脑海里迅速调出资料:军团内部排名第四十和四十一位,全球模特排行榜……没找到。结合之前MIYU那个警告电话,她们更可能拥有的另一个身份是——军团的刺客。那对被称为“奥逊的女儿们”的黑人姐妹,阿米娜和扎拉。

看到苏晴走进来,沙发上并肩而坐的姐妹俩几乎同时起身,动作流畅同步得如同镜像。苏晴脸上挂起职业化的、带着适度热情的浅笑,一边打招呼,一边迅速而近距离地端详着两人。

第一感觉是:皮肤真好!

那是一种超越了普通“黑”的肤色,更像是经过亿万次打磨抛光的顶级黑曜石,或者是最上等的黑珍珠,在会客室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细腻、光滑、仿佛自带柔光的质感。没有一丝瑕疵,均匀得令人惊叹。

标准性的光头非但没有削减她们的女性魅力,反而完美地凸显出两人几乎无可挑剔的头骨轮廓和优美的脖颈线条——饱满的额头,清晰的眉骨,挺直的鼻梁,饱满的嘴唇,下颌线清晰利落。两人的相貌极其相似,都是那种带着异域风情和高级感的美丽,大眼睛,长睫毛,但仔细观察,姐姐阿米娜的眼神更沉稳锐利,妹妹扎拉则隐隐多了一丝灵动和倔强。

说实话,如果不是场合不对,苏晴真的挺想问问她们用的是什么护肤品,还有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挺想摸摸看那光头和皮肤的触感是怎样的……

不过,这对姐妹花此刻散发出的气息,可不仅仅是来“拜访”那么简单。她们脸上虽然保持着基本的礼貌,但眼神里明显带着情绪——不是恐惧或恳求,而是一种强烈的不满,甚至有点兴师问罪的意味。而且不知为何,苏晴总觉得她们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好像自己才是受了委屈的那一方?

“苏女士,”姐姐阿米娜向前迈了一小步,明显是两人中的话语担当,她的法语带着一点特殊的口音,但非常流利:“我们希望知道,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取消了我们的出场安排?而且通知我们,需要自行参加面试?”

别笑,苏晴,现在是立威的时候,威严,拿出威严来!苏晴一边在心里提醒自己,一边露出公事公办的神情:“这是军团本次时装周的统一安排调整。所有原定有出场安排的成员,现在都需要自行前往品牌方面试,然后将最终的面试结果汇报给我。这一点,我之前在电话里应该已经向每一位成员明确传达过了。”

“是的,您传达过了。”阿米娜立刻接话,语气里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可是,为什么我们的也被取消了?”

这话问得……你们不是军团的人吗?苏晴心里默默吐了个槽。表面上依旧平静,继续用那种“这是规定”的口吻说:“我刚才已经解释了,是所有人。你们是军团的一员,当然也需要遵守这个新的规定。”

这时,旁边的妹妹扎拉也忍不住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她姐姐要更明亮、更清脆一些,语速也稍快,带着明显的不解和不服气:“所以我们才想知道,为什么把我们的也取消了?”

苏晴眨眨眼,看着面前这对双胞胎脸上那如出一辙的、理直气壮中夹杂着愤懑的表情,第一次对自己的法语表达能力产生了怀疑。

自己发音不准?没有啊,还是自己刚才说的不够清楚?”所有人都要自行面试”,这句话很难理解吗?

“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这是新的规定,所有人都要执行。这有什么难理解的吗?”苏晴微微加重了语气:“难道你们不是军团的成员吗?”

扎拉似乎还想争辩,嘴唇动了动,但被身旁的阿米娜用一个极细微的动作拦住了。阿米娜深吸了一口气,她比妹妹更善于观察和交涉。她看着苏晴,眼神复杂,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坚持。

“苏女士,请您理解,我是代表我们所有人来的,在这件事上,我想,一定有什么是您还不了解的地方。”

我不了解的太多了。苏晴暗暗想着,而且你这说法,“我们所有人”?和“所有成员”有什么区别?

“您代表所有人来的?是所有军团成员委托您作为代表前来沟通的吗?”

阿米娜的脸上瞬间掠过受到冒犯和难以置信的表情。但她仔细审视着苏晴的表情——那份真实的困惑和不似作伪的疑问——才意识到,这并非有意嘲讽或刁难,眼前这位新任轮值经纪人,可能真的对军团的某些内情一无所知。

“我是代表,所有军团的‘刺客’来的。”说出这个词时,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启齿的窘迫。

“您取消了我们所有的出场安排,可是我们一直……”阿米娜说不下去了,脸上闪过羞愧和屈辱混合的神色,似乎连她自己都觉得接下来的话难以出口。

啊—— 苏晴心中了然。就像她之前怀疑的那样,这些被称为“刺客”的军团成员,其存在方式与常规模特截然不同。她们更像是被“供养”的,用更直白的话说,是被夏莉“豢养”的。作为刺客,她们的曝光率极低,商业价值自然也无法与那些活跃在聚光灯下的顶级模特相提并论。她们的收入、地位,乃至在时尚圈的存在感,几乎完全依赖于夏莉的庇护和安排。

苏晴的神色瞬间变得柔和了许多:“请坐,阿米娜,扎拉,我们坐下谈。”

她自己在她们对面坐下,声音也恢复了更自然的温和:“抱歉,我刚才语气可能有点硬。我也是刚接手不久,对军团内部的具体分工,确实还不太了解。”

看着姐妹俩稍缓的脸色,苏晴试探着问:“所以,你们是不打算,或者说不方便,去参加公开面试吗?”

“苏女士,我们的战场,从来就不在聚光灯下。”阿米娜微微欠身,脸上的表情更加苦涩和艰难:“以我们现有的名气和商业价值,想要通过正常的公开面试去获得有分量的出场机会,几乎是不可能的。品牌方不会认识我们,也不会看重我们。”

扎拉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比姐姐更直接,带着年轻气盛的不平:“我们为夏莉大人付出了那么多!如今她却这样对待我们,这不公平!”

“夏莉大人对你们做什么了?”苏晴顺势问道,她想听听夏莉那边的反应。

“她根本不见我们!她关掉了手机!我们再也联系不上她了!”扎拉语速更快了,她的话语里充满了被“抛弃”的失落和愤怒。

阿米娜轻声补充,语气更加沉重:“所以,我们才不得不冒昧地,直接来庄

园打扰您。”

苏晴坐在那里,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半晌发不出声音。

这就是夏莉的“信任”吗?不,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信任”所能概括的了。这分明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极致的傲慢与自信。夏莉明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她非但没有阻止,反而更进一步——彻底切断了与所有成员直接联系,将她们的所有诉求和压力,毫无缓冲地、全部扔回给了自己。

这不是简单的信赖,这是在赌。赌她的眼光,赌她的识人,赌她的魅力,赌她的自信——最核心的是,她在赌自己不会背叛她。

苏晴花了点时间,才勉强平复下内心剧烈的翻涌。再次看向对面忐忑不安的姐妹俩时,眼神里多了一些更复杂的东西。

她放轻了声音问道:“像你们这样的‘刺客’,在军团里,有多少人?”

“五人。”阿米娜低声回答,报出了一个数字。

五人……苏晴心里暗自吸气,怎么这么多!面上却不动声色,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看着两人依旧紧盯着自己的目光,苏晴语气郑重了些:“这件事,我会想办法安排。”

阿米娜和扎拉对视一眼,眼中燃起希望,但依旧紧紧盯着苏晴,等待更确切的承诺,她们需要的不只是一个含糊的“想办法”。

苏晴咬咬牙,知道空头支票没用,必须给出能让她们安心的筹码:“我会为你们五人,安排夏莉大人本次时装周的场次。具体哪一场,如何分配,我需要根据品牌契合度和你们各自的特点来协调,但一定会是她的场次。”

阿米娜和扎拉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两人几乎同时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非常感谢您,苏女士!”阿米娜这次的感谢显得由衷而深切:“这对我们,真的非常重要。”

“我知道。”苏晴理解的点头。她明白。这些活跃在台阴影里的“刺客”,尽管她们自身条件如此出色,但长期的“离场”状态,早已让她们不再适应正规、残酷的商业面试流程和市场竞争。她们已经习惯了依附于夏莉这棵大树,失去了独立觅食的能力和勇气。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阿米娜和扎拉,苏晴站在庄园那宏伟的黑铁大门内,看着载着姐妹俩的车子远去,感觉胸口堵得厉害。她不管不顾地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和打火机,点燃了一支烟。庄园门口的保安和值班门卫对此视若无睹,默契地同时转过身去,装作没有看到。

苏晴抽了两口,望着远处修剪整齐的树篱和喷泉,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些“刺客”们,或许才是军团里牺牲最大的一群人。她们放弃了正常的职业发展路径,放弃了聚光灯下的荣耀和随之而来的巨额财富,将自己绑定在夏莉的战车上,成为阴影中的利刃。而夏莉却将这些人,交到了她的手上。

而另一方面,苏晴心里的翻涌远比吐出的烟雾更加剧烈,夏莉的“信任”,她现在才算真正知道了它的重量和含义。

她忽然想起了那天,在水族馆,夏莉拥抱住她,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苏,你可以相信我。”

当时她觉得那是一句承诺,一句给予安全感的安慰。现在她才意识到,那句话也许并没有说完。那时,夏莉真正想说的,或许是。

“苏,你可以相信我,相信你的王。”

从餐厅出来,打车抵达

维格兰雕塑公园时,已是下午五点多。初春的奥斯陆,傍晚来得依旧很早,天色开始向暮色过渡,天空中呈现出一片灰蓝与淡紫交织的色调。姚莉莉几乎是被林晓雪和宋雨晴一左一右架着下了车——她实在吃得太撑了,走路都有些蹒跚。

“晓雪姐,雨晴姐,这就是我安排的第一站,叫,叫……”姚莉莉努力回忆着公园的名字,想去摸手机查备忘录。

“别摸了,”林晓雪制止了她:“先找地方坐下歇会,吃这么多。”

姚莉莉不好意思,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红晕:“肉排太香了……”

又一次被姚莉莉深不见底的“战斗力”所震撼的艾丽斯,此刻看向姚莉莉的眼神已经不是敬佩,而是近乎敬畏了:“这里是维格兰雕塑公园,也叫弗罗格纳公园。是奥斯陆最有名的公园,也是世界上最大的雕塑公园之一。”

“对对对!就是这里!”姚莉莉连忙点头:“晓雪姐,我就是觉得,与其在电脑上、杂志上看那些艺术品的图片,不如直接来看实景嘛!更清楚,更有感觉!对你找灵感肯定有帮助!”

多么质朴的理由!就如同你的饭量!艾薇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她也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在啃掉半只挪威龙虾、吃完一份鹿肉排之后,还能面不改色地扫光三份甜品。当姚莉莉开始吃第三份甜品时,艾薇甚至都下意识地怀疑是不是自己点少了,考虑要不要再加点菜。

不过,抛开这惊人的食量不提,姚莉莉选的这个地方,确实挑得很好。艺术、人体、情感、生命历程……这些主题与服装设计、甚至与模特的表现力,都有着深层的联系。

一行人进入公园,首先找了个路边的长椅,让姚莉莉坐下来缓一缓。林晓雪坐在她旁边给她揉着肚子,姚莉莉倒还没忘记正事:“晓雪姐,你快去找灵感吧,不用管我!”

现在该找的是药店吧!你自己吃撑了还说得这么悲壮!艾薇内心忍不住的吐槽,表面上不动声色地表示:“林克莱尔,莉莉说的没错。别忘了我们此行的原本目的。你应该去感受这个公园,这些雕塑。”

林晓雪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雨晴,你能替我看一会莉莉吗?”

“放心吧。”宋雨晴温柔地笑着,接替林晓雪坐到姚莉莉身边,继续给她轻轻揉着肚子:“你们去逛吧,我带莉莉休息一会儿,慢慢跟上来。”

三人向着公园著名的、长达850米的南北中轴线走去,这是世界上最大的,由一位艺术家独立创作的雕塑公园。整个公园里的212座青铜、花岗岩和铸铁雕塑,全部出自挪威雕塑家古斯塔夫·维格兰一人之手。

下午五点多,天光尚存,路灯尚未亮起,公园里的游人已经非常稀少。初春的奥斯陆,树木尚未完全披上新绿,宽阔的草坪染着冬日残留的枯黄与初萌的淡绿,显得空旷而宁静。路两旁和中央的草坪上,一座座由青铜或花岗岩雕刻而成的人体雕塑静静地矗立着,姿态各异——或嬉戏,或沉思,或拥抱,或对抗,或衰老,或死亡。

林晓雪走得很快,似乎带着一种明确的目标感,在路过每一组或每一个雕塑前时,停留的时间都很短,目光快速扫过,然后便继续向前。无论是那尊著名的、跺脚哭喊的“愤怒的小男孩”,还是那巍峨耸立、由121

个人体缠绕盘旋而成的“生命之柱”,抑或是周围环绕的、描绘人生各个阶段的“人生之环”雕塑群,似乎都没能吸引她过多的目光,更谈不上驻足沉思。

艾丽斯习惯性地想要跟上,开始为她介绍每一组雕塑的名称和寓意,但被艾薇轻轻抬手制止了。

“请不必再说了,现在,到了该她自行感受和体验的时候了。过多的语言解释,有时反而会干扰最直接的视觉冲击和内心共鸣。”

艾丽斯恍然点点头,艾薇随即换了个话题:“艾丽斯,我手机里有一些我们两人的合影,将来在您允许的情况下,我想挑选一些发布在我的社交媒体账号上,作为这次愉快旅程的记录。您同意我这样做吗?”

“当然可以,艾薇女士。这对我其实也有帮助。”艾丽斯几乎没有犹豫:“但是,请不要现在发布,也不要带上其他人,好吗?”

“当然,我明白。”艾薇立刻掏出手机,当着艾丽斯的面开始操作,展示自己的“诚意”。艾丽斯看着她手指飞快地滑动,屏幕上一张张闪过那些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被拍下的瞬间,忍不住开口:“艾薇女士,您拍了那么多吗?”

“当然。”艾薇理所当然地回答:“美好的时刻,珍贵的友谊,当然应该被详细地记录下来,不是吗?”

艾丽斯看着那些照片,沉默了片刻,又忍不住开口:“可是,艾薇女士,有些照片上,好像只有我,没有您啊?”

“是啊,”艾薇头也没抬:“您看您多上镜,我都忍不住要嫉妒了。”

看她说得冠冕堂皇,艾丽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果然,帝王蟹不是白吃的,玻璃屋也不是白住的。

她抬起头想跟林晓雪说点什么,却发现林晓雪已经独自一人走出去很远了,身影在愈发浓重的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艾薇和艾丽斯连忙加快脚步追了上去。等她们追上林晓雪时,她已经快走到中轴线的尽头,接近公园另一端的出口了。

“林克莱尔,你感受到了什么?”艾薇问道,林晓雪走的太快了,像是在完成一项检阅任务,而不是在进行一场艺术熏陶或灵感寻觅。

林晓雪回望整个她刚刚快速穿越的公园,那些大型花岗岩雕塑群,在昏暗的天光下如同沉默的巨人。

“一生。”她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

我知道!宣传牌上写着呢!’人的一生’!从出生到死亡!顺序排得这么明显,谁都能看出来!艾薇在心中几乎要怒吼出声,林晓雪看了一圈,结果就换来公园简介上的第一句话?

她继续追问,语气甚至更加温和:“嗯,还有呢?”

“人的一生。”林晓雪平静地补充。

艾薇看着她,你逗我呢?

看着林晓雪那副理所当然、甚至有点“我已经概括得很精髓了”的表情,艾薇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告诫自己:冷静,你一定要冷静,绝对不能发火,否则你会更惨!

后果会很严重——严重到她自己都无法承受。她可不想因为一时失控,让林晓雪在大庭广众之下,用那种平静到残忍的语气说出那个词。

艾薇拼命试图让表情恢复平静。也许是自己误解了?也许是林晓雪不擅长表达。对,一定是这样。她不懂挪威语,看不懂公园各处宣传牌上的详细解说文字,所以她只是凭着自己的直觉和感受,得出了那个……那个简直荒谬的结论!

艾薇好不容易压

下去的火气又有窜起的苗头,这还需要“领悟”吗?!这只需要视力!连那个遛狗老人都能看出来这些雕塑在讲什么!

“林克莱尔,”艾薇拼尽全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甚至挤出循循善诱的意味:“你要不要再仔细看一遍?或许,有些细节你刚才错过了。”

看着艾薇脸上那几乎要压不住的“你把龙虾给我吐出来!”的表情,林晓雪有些无奈。

“艾薇,是你看得不仔细吧?”

我看得不仔细?艾薇还在疑惑,但林晓雪似乎已经懒得解释,直接转过了身。

“行,再来一遍。”她的语气里带着点“配合甲方”的敷衍:“谁让你是掏钱的呢。”

说完,她开始沿着来时的路,快步往回走去,速度甚至比刚才来的时候还要快上一些,仿佛想赶紧结束这场“复查”。

我看得不仔细?什么意思?艾薇还在原地咀嚼着那句没头没尾的反问,满心疑惑。

林晓雪的身影已经走出去十几米了,旁边的艾丽斯小声问道:“艾薇女士,我们要跟上去吗?”

艾薇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林晓雪在暮色中移动的背影。起初,她还在为林晓雪那敷衍的态度和更快地步伐感到不悦和不解。但渐渐地,她捕捉到了一些刚才被她忽略的、极其细微的东西。

刚才自己忙着和艾丽斯交涉发照片的事,没有特别注意,现在……

艾薇快步跟了上去,但刻意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以便更好地观察。随着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到林晓雪身上,她眼中原本的困惑和恼怒,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讶所取代,随即,那惊讶化为了越来越明显的,近乎欣喜若狂的光芒。

她发现了,林晓雪看似只是随意地、快速地走着,但她的步伐和节奏,其实一直在发生极其精微、却目的明确的变化。

当她的目光掠过那个《愤怒的小男孩》雕塑时——那个跺着脚、仰头大哭的孩童,她的脚步在瞬间出现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孩子气般的顿挫和重心不稳感,肩膀微微耸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仿佛在模仿那种无处发泄的委屈和爆发前的紧绷,随即又迅速恢复,但步伐里带走了一点焦躁的余韵。

经过一对互相依偎、温情脉脉的年轻恋人青铜像时,她的步幅不自觉地放柔、放缓了极其细微的一拍,上半身的线条似乎也微妙地柔和了刹那,肩颈的僵硬感消融,仿佛被那雕塑散发出的爱意轻轻拂过,但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走到象征中年负重、疲惫不堪的男性雕塑前,林晓雪的背脊似乎不易察觉地沉了那么一丁点,脚步的落地声也隐约重了一丝,带着一种隐忍的、承重的节奏,仅仅持续了两三步,便随着雕塑的远离而悄然卸去。

路过那个仰头望天、神情迷茫困惑的少女雕像时,她的头部有极其轻微的、如同被无形问题牵引般的上扬趋势,脚步出现了一瞬间的迟疑和探寻般的飘忽。

她快步走着,目光依旧快速地在每个雕塑上掠过,停留时间依然很短。但跟在她身后的艾薇,脸上的欣喜表情已经完全掩饰不住了,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

林晓雪的这些变化极其轻微,甚至可以说是最基本的契合,没有夸张的肢体动作,没有刻意的表情调整,完全融于她快速的行走之中。但正是这种克制和精准,让艾薇感到震撼。因为

林晓雪表现出的,不是雕塑的外在形态,而是那些青铜和花岗岩背后所承载的内在表达。

一个行走的姿态,就能让人感受到少年人的不羁。

一个肩膀的弧度,就能传递出恋人的缠绵。

一个脚步的力道,就能体现出中年人的焦虑。

一个呼吸的节奏,就能暗示老者的疲惫与释然。

这是气质的变化,是艺术表现力最核心的部分。是一种由内而外、基于本能理解的气质和艺术表现力的瞬时切换!

更让艾薇感到震惊的是,这些雕塑彼此之间的距离很短,往往走几步就是一个新的主题、一组新的情绪。而林晓雪却能在如此快速的行进和短暂的扫视中,流畅地、毫无阻塞地进行着这种微妙的切换。她转换得如此自然,仿佛那些不同的生命状态和情绪,本就同时存在于她体内,只是被沿途的雕塑依次“唤醒”和“点选”了出来。

这次来挪威,实在是太正确了!

艾薇激动地想着,林晓雪此刻展现出的,是一种近乎浑然天成的、独特的艺术表现力。这种表现力与她古典学院派精致优雅不同,与夏莉那种充满压迫感的王者气场也不同。它更直接,更本能,更依赖于模特自身对身体极度敏感的掌控和对情感快速而精准的内化与外现。

她已经能想象出,如果是在台上,林晓雪面对一件服装,以正常步速行走时,会是什么样子。

不会刻意摆出什么姿势,不会去做多余的手部动作,甚至不会改变表情。她只需要调整步伐的节奏、肩膀的角度、脊椎的曲线、呼吸的深浅……就能让同一件服装,在不同的段落,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气质和故事。

那将会绽放出何等动人的光彩!她将不再是一个单纯的、美丽的衣服架子,而会成为行走的、充满故事感的艺术载体!

再次回到公园入口附近,天色已经几乎完全暗了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在雕塑和树木间投下暖黄色的光晕。

“嗯,你现在还觉得哪不舒服?”林晓雪还是不放心,伸手试着姚莉莉的额头,确认有没有发热。

艾薇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林晓雪波澜不惊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近乎欣慰的情绪。

林晓雪终于找到了——属于她自己的、独一无二的艺术表现力。

不需要复杂的理论支撑,不需要深厚的文化底蕴,甚至不需要刻意去“理解”什么。它源自身体的本能,源自对生命律动最直接的感知,源自一种近乎动物般的敏感和适应能力。

夏莉·莫罗的艺术表现力,是建立在绝对的自信与掌控、完美的技巧、以及对时尚工业规则的深刻理解之上的。

而林晓雪不同,她的艺术表现力,是“活着的生命”本身。是呼吸,是心跳,是面对不同环境、不同情绪、不同故事时,身体最自然、最诚实的反应。

在夏莉那压倒性的、如同阿尔卑斯山般巍峨完美的艺术表现力面前,林晓雪的这种能力,就像北极的极光——变幻莫测,难以捉摸,时而微弱,时而绚烂,永远无法被完全掌控或复制。

这种不可控性,让它成为了唯一可能对抗夏莉的力量。因为完美的艺术品可以被分析、被模仿、甚至被超越。但活着的生命,永远有无限的可能性。

林晓雪坐到了长椅的另一边,自然地接替了宋雨晴,继续给姚莉莉揉着肚子,动作不算特别娴熟,但足

够耐心和专注。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公园,路灯的光晕洒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种平日里罕见的、近乎温柔的专注,仿佛这比审视那些举世闻名的雕塑更重要。

艾丽斯走到艾薇身边,轻声说:“艾薇女士,林总她好像不太想继续逛了,可能更挂念姚女士这边,就让她看到这里吧。”

“当然。”艾薇点点头,语气里已无先前的焦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满意:“已经可以了。”

她确实看到了,不仅仅是在雕塑前那些惊人的、浑然天成的身体语言调整。不仅仅是那种用步伐和呼吸去“阅读”艺术的能力。她还看到了,隐藏在林晓雪那看似平静的表情之下,那颗被重新点燃的、对台和聚光灯的渴望之心。那心火在北极的寒夜里未曾冻结,在此刻的暮色中悄然跃动。那是一种被压抑了许久、却在合适的土壤和刺激下,悄然复苏的本能。

但是……还不行。

艾薇在心里冷静地评估着,虽然艺术感知和表现的内核被唤醒了,但与此同时,属于林晓雪原本最耀眼的特质:能够瞬间爆发、极具视觉冲击力和情绪感染力的“锋芒”,似乎被某种东西覆盖了。

是这次旅程的艺术氛围太强了吗?北极光的梦幻、教堂的理性光辉、雕塑的人文沉思……这些过于“美”和“深”的体验,是否在不知不觉中,将林晓雪那把原本锋利无匹的“剑”,包裹上了一层天鹅绒?

她并不认为这是一件坏事。相反,这可能是林晓雪走向更高层次的必经之路——从纯粹的、依赖天赋本能的“锋利”,到融入理解、沉淀与表现的“深厚”。但最后一步,需要的是将两者完美融合,而非舍弃任何一方。

艾薇并不急躁,反而开始对姚莉莉接下来的安排充满了期待。当她最初看到姚莉莉提交的行程计划时,就曾暗自惊叹,这真是个再合适不过的选择,并隐约觉得这可能是个关键。此刻,她几乎能确定,姚莉莉的下一个安排,或许才是真正能点燃最后引信的火花——它如此不同,却又似乎如此契合林晓雪某个未被触及的侧面。

现在看来,让团队里这些与林晓雪关系各异、了解角度不同的女人来各自安排一天的行程,实在是太明智了。她们每个人,都在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从不同的侧面,为林晓雪打开一扇窗,照亮一段路。

在姚莉莉的坚持下,众人并未立刻离开。她们在长椅上坐了很久。姚莉莉渐渐缓过来,不再需要揉肚子,宋雨晴去旁边的小卖部买了热巧克力和热狗回来,几个人分着吃了。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一直待到了晚上七点。

天色早已彻底黑透,气温下降得很快,奥斯陆冬夜的黑暗浓重而纯粹,公园里的景观灯并未全部开启,只有主要步道旁间隔较远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高大的树木和形态各异的雕塑在黑暗中变成了模糊而巨大的剪影,整个公园空旷得吓人,除了她们五人,早已不见任何其他游客的影子。

林晓雪环顾四周,黑暗中的公园,寂静,无人。她的呼吸微微一顿,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这个环境……让她有心理阴影。

“莉莉,”林晓雪转过头,声音有些紧绷:“我们还呆在这吗?”

姚莉莉这时终于彻底缓过来了,她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从长椅上站起来

活动了一下手脚,脸上露出了兴奋的表情。

“不呆了,晓雪姐,我们就是等到天黑!”

她清了清嗓子:“我的下一个安排是——雪林火炬漫步体验。”

“雪林火炬漫步?”宋雨晴好奇地重复。

艾薇适时地接过话头:“是的,我们现在需要前往中央车站,与提前预约好的向导会合。接下来的路程,我们必须要乘坐一段地铁。不过请放心,回程的车辆我已经提前预订好了。现在,我们出发。”

十分钟后,一行人从出租车上下来,站在了奥斯陆中央车站宏伟的建筑前。

作为挪威最大、最繁忙的交通枢纽,这座建于1980年的中央车站即使是在工作日的夜晚,也依然灯火通明。巨大的玻璃幕墙和钢架结构在夜晚的灯光下通透明亮,充满了现代感。人流穿梭不息,电子显示屏上滚动着各趟列车的信息,广播声、脚步声、行李箱轮子滚动声,与各种店铺、咖啡馆、信息屏、自动售票机交织成一片繁忙而有序的现代化都市交响曲。瞬间将她们从公园那种孤寂寒冷的黑暗中拉回了人间。

她们很快在约定的地点与一位挪威当地向导会合,这种需要深入夜晚森林、涉及用火和安全引导的活动,显然已经超出了艾丽斯的能力范围,必须由持有相关资质和熟悉特定路线的专业向导带领。

互相简单介绍后,向导检查了她们的着装,随后带领她们穿过车站大厅,来到了地下层的地铁站台。登上了一列开往奥斯陆北郊的地铁。奥斯陆的地铁系统()干净高效。列车在城市的地下和地面高架桥上穿行,窗外的景色从璀璨的城市灯火,逐渐变为郊区稀疏的灯光,最后是一片漆黑。大约二十多分钟后,她们在一个看起来颇为偏僻的站台下了车。

走出地铁站,一股比市中心凛冽得多的寒气瞬间包裹了她们。

与公园那种精心打理、充满人文气息的“自然”截然不同,这里是真正的北方森林。车站外只有一盏孤零零的路灯,光线勉强照亮一小片被压实积雪的停车空地。再往前,便是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高大笔直的云杉和冷杉如同黑色的巨人,沉默地矗立在雪原上,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积雪覆盖着地面、岩石和低矮的灌木,在极其微弱的天光下泛着一点惨淡的灰白。空气是针砭般的寒冷,带着浓郁的松针和冰冻土壤的气息,万籁俱寂,只有风穿过密林深处时发出的、如同叹息般的低沉呼啸,以及偶尔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可能是小动物踩断枯枝的细微“咔嚓”声。

这个环境让除了向导之外的几个人都下意识地有些紧张,不自觉地互相靠近了些。宋雨晴下意识地靠近了姚莉莉,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莉莉,我们到底要做什么呀?”

姚莉莉显得很兴奋,她指着向导正在从装备包里取出的东西——几盏头灯和一支看上去颇为古老、头部缠绕着浸油布条的长木棍火炬。

“就是举着这个火炬,往里走!走到指定的露营地,然后再回来!”

宋雨晴和林晓雪几乎是同时露出了“就这个啊?”的表情。跋涉七个小时从阿尔塔回到奥斯陆,又在雕塑公园等到天黑,就为了举着火炬在森林里走一圈?这也太朴素了吧?

艾丽斯见状,连忙在旁边解释,试图提升这项活动的“格调”:

“这不是普通的举火把走路,这是挪威冬季一种很有特色的深度体验活动。”

她指了指向导手里那根尚未点燃的火把:“首先,整个队伍只有一支传统的火炬作为主要光源。其他人最多只会佩戴非常微弱的头灯,仅仅用于看清脚下,避免绊倒。我们将在向导的带领下,完全依靠火炬的光芒在森林中前进,直到一片预先准备好的林中露营地。然后,我们会在营地生起篝火,分享热饮,交流在黑暗森林中行走的感受。氛围感非常强,是一种很独特的、回归自然和内心的体验。”

“就是这样!氛围感!”姚莉莉听得连连点头,她转向林晓雪,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非你莫属”的期待:“晓雪姐!你来举火炬吧!你走在最前面!”

林晓雪还没来得及拒绝或答应,一旁的艾薇已经一言不发地掏出了一根头绳,递到了林晓雪面前。林晓雪看了艾薇一眼,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举着火把,长发很容易被火星或火焰燎到,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接过头绳,动作利落地将自己那一头浓密顺滑的黑色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干脆的高马尾,然后向艾薇平静地伸出手:“再给我一根。”

众人纷纷戴上分发下来的头灯,那是一种亮度被刻意调得很低、仅仅能照亮脚下不足一米范围的微弱光源,旨在最大程度地保留火炬的主导感和黑暗的氛围。向导拿出打火石,“嚓”地一声,橘红色的火苗窜起,点燃了火炬顶端的布条。随即稳定下来,化作一团跳跃的、温暖而有力的光球,在寒冷的夜空中跳跃、扭动,散发出热力与松脂燃烧的独特气味。

当向导将那根熊熊燃烧的火把递过来时,几个女人都不约而同地、默契地向后退了一步。那火焰看起来太“野生”了,和厨房灶台那种被约束的火焰完全不同。

向导的胳膊僵在半空,脸上随即露出善意的、理解的笑容,显然对初次参与者的这种反应司空见惯。林晓雪轻轻吸了口气,硬着头皮走上前,伸手从向导手中接过了那支沉甸甸的火把。

热浪扑面而来,火光映亮了周围一小圈雪地,也映亮了林晓雪的脸。木柄传来粗糙而温热的触感,一种奇异的重量感和责任感也随之落下。在向导的手势指引下,林晓雪举着火把,第一个转身,向着那片漆黑如墨的森林入口走去。

森林仿佛瞬间将她们吞没。城市、地铁站、灯光……所有文明的痕迹都被抛在了身后。眼前只有脚下这条被积雪半覆盖的、蜿蜒向黑暗深处的小径。

四周是密密麻麻、高耸入云的松树和云杉,枝桠上挂着沉甸甸的积雪,在黑暗中像沉默的巨人。空气冷冽得如同冰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茫茫的雾气。万籁俱寂,只有她们脚下厚重的雪地靴踩在压实或松软的积雪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咯吱,咯吱,”声,这声音在绝对的静谧中被放大,仿佛成了与这片古老森林对话的唯一语言。

林晓雪高举着火把,尽量让火焰的光芒照得更远一些。跳跃的火焰,照亮前方几米内积雪覆盖的路径,光芒之外,是无边无际、浓得化不开的墨黑,森林在黑暗中仿佛有了生命,沉默地注视着这群闯入者。

姚莉莉紧跟在林晓雪身后,几乎要贴着她的背,眼睛死死盯着被火光照亮的那一小块地面,生怕踩空或跟

不上。宋雨晴和艾薇被艾丽斯细心地护在了中间,艾丽斯自己则走在队伍的最后,警惕地观察着队伍的两侧。向导没有走在最前面,而是在林晓雪侧后方约一步半的距离,随时用简单的手势或低声提示,为她指明方向和需要注意的障碍物,确保队伍不会偏离安全的路径。

队伍一开始行进得磕磕绊绊。

走了大约五分钟后,林晓雪的步速不自觉地加快了。

不是故意的。只是在这种黑暗和寂静中,她有一种莫名的冲动——想要快点穿过这片森林,想要早点看到目的地,想要逃离这种被黑暗包围的感觉。

“晓雪姐!慢一点!”

“晓雪,慢一点!火把一晃,后面就看不清路了!”

“林克莱尔,节奏,注意节奏,我们要保持队形。”

林晓雪猛地回过神来,她忘了她是唯一的光源。这一次,她控制着速度,确保火把的光芒能稳定地覆盖到身后每一个人的脚下。她开始注意脚下的地形——哪里有凸起的树根,哪里有凹陷的坑洞,哪里积雪特别厚需要绕行。每当遇到障碍,她会提高声音提醒。

“这里有根倒木。”

“左边雪深,走右边。”

“小心树枝。”

慢慢地,队伍找到了节奏,她们开始默契地前进。

林晓雪在前,举着火把,照亮前路,判断地形,选择路线。姚莉莉紧随其后,努力跟上,但不再慌张。宋雨晴和艾薇在中间,相互照应。艾丽斯殿后,确保没有人掉队。向导在一旁随时提供专业指导。

森林在她们周围缓缓展开。火把的光芒所及之处,世界是橘红色调的一小片——积雪是暖色的,树干是深褐色的,偶尔掠过的松枝是墨绿色的。光芒之外,是无尽的深蓝与墨黑。

有时,她们会经过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在那里,抬头能看到夜空——不是北极那种绚烂的极光夜空,而是奥斯陆郊外冬夜那种深邃的、点缀着寒星的墨蓝天幕。星河横跨天际,冷冽而遥远。

有时,她们会穿过茂密的云杉林。树木挤得很近,枝叶交错,火把的光芒被限制在更小的范围内,仿佛走进了一条由树木构成的隧道。空气中有浓郁的松脂香气,混合着雪和泥土的味道。

火把的光圈随着林晓雪的步伐摇曳,照亮前方不断延伸又似乎永远相似的林中小径,照亮两侧挂满晶莹雾凇的低垂枝条,照亮雪地上偶尔出现的小动物足迹,也照亮了每个人脸上被火光染上的、跃动的暖色调。寒冷依旧,但火光带来的微小却坚定的温暖,以及队伍聚集前行带来的安全感,开始生出一种奇特的、近乎仪式感的宁静氛围。

至此,她们才开始真正进入到雪林火炬漫步的体验中,这其实是一场北欧地区源自古代的仪式。一场关于光与暗、方向与迷失、勇气与恐惧的仪式。

林晓雪一边走,一边换着手举火把,心中涌起一种特别的感觉。

那是一种被需要,被跟随,在绝对的黑暗中手持唯一光源,为身后的人开辟道路的感觉。火光在她手中,她就是这小小队伍在黑暗森林里的“灯塔”。这种感觉很陌生,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某些被日常喧嚣掩盖的东西,正在悄然浮现。但她又说不出这具体是什么感觉。

队伍如同一条在雪林中蜿蜒前行的光之河流,沉默而有序地向前推进。林晓雪微微侧过头:“莉莉,

你为什么要安排这个?”

姚莉莉因为中午储备了充足的能量,此刻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完全不见之前的萎靡。

“晓雪姐,我就是觉得,你最近太低沉了。我就想,能不能做点什么让你振作一点。我在手机上查了好久,看到这个,觉得挺特别的,就定了。”

“谢谢你,莉莉。”林晓雪小心地绕过一小片看起来特别松软的积雪区域,稍稍改了改方向:“但是,你等于什么都没说啊。”

不像艾丽斯介绍教堂和极光、宋雨晴谈论过去那样,姚莉莉现在还没给出任何明确的提示或开导。

“晓雪姐,我觉得吧,”姚莉莉低着头,借着火光仔细看着脚下的路:“你之前总说‘老板当得没意思’、‘没人听你的’,可你其实,也没有真的要让大家必须听你的意思。你就是抱怨两句,发发牢骚就算了。”

“那时候有苏晴在呢。”林晓雪迈过一根横倒在路径上、被积雪覆盖了大半的粗壮树干,大声向后喊了句:“后面注意,这有树干!”然后转身伸出手,稳稳地扶住紧跟其后的姚莉莉:“她管得不比我好。”

姚莉莉借着林晓雪的手臂跳过了树干:“可我觉得,还有个原因,就是晓雪姐你自己,可能也觉得,你说的话,不会有人真的听。”

“这个就别细说了,我说什么有人听,你还不知道吗?”林晓雪低头,躲过一根垂得更低、挂满蓬松积雪的树枝。这种话,也就和姚莉莉能这样正儿八经地说出来。

姚莉莉在黑暗中暗暗点了点头。是,林晓雪的命令,她的“跟班”们绝对会听。

眼看话题要跑偏,似乎又要陷入她那种“我反正有办法让人听话”的思维里,姚莉莉赶紧把话题拽了回来:“晓雪姐,其实在我们心里,你的位置一直是最高的!”

“你说的是位置还是高度?”林晓雪正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回了一句。

你已经这么洒脱了吗晓雪姐?!都开始和我讨论起“手艺”了是吧!姚莉莉内心一阵狂吐槽,一看话题又要带歪,索性不再绕弯子,直接说了。

“晓雪姐!我是说,其实我们一直都在听你的呀!”

“别说这个了,莉莉。”林晓雪像是被某种情绪哽住了喉头,她有些仓促地把火把换到另一只手上:“我知道,我一直在强迫你们。因为我的任性、我的不管不顾,就像艾薇说的那样……”

林晓雪深深地叹了口气,一团浓白的雾气从她唇边呼出,瞬间被寒冷的空气吞噬。

“没有啊!晓雪姐!我不是那个意思!”姚莉莉一听这话就急了:“你想想……先说清楚,我说的是工作上啊!你想想看,在工作上,你的决定、你的话,苏姐和我,什么时候真的没听过?”

“你说的不喜欢,当然有不喜欢的啊,那不是很正常吗!”她努力组织着语言,想让林晓雪明白:“工作不都是这个样子吗?就像我们以前在全国跑演出,接那些商演,不也得按甲方的意思来吗?他们有时候的要求才叫离谱呢!可我们能说不干吗?心里再不喜欢,活儿不也得干?那不是工作的一部分嘛!”

她越说越顺畅:“还有,你想来巴黎,一开始那么难,大家都觉得不可能,可最后苏姐不也想出办法,带着我们一起过来了吗?再往前说,要不是你那时候‘强迫’我,我可能到现在都不敢真

的动手,也就成不了设计师了!”

姚莉莉的声音在寂静的森林里显得格外真诚:“那能算坏事吗?晓雪姐,有些‘强迫’,有时候是推着人往前走的呀!”

林晓雪猛地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火把的光亮瞬间照亮了她身后紧跟的姚莉莉,以及猝不及防撞上来的宋雨晴和后面连锁反应挤作一团的艾薇、艾丽斯。

“哎呀!”

“小心!”

一阵小小的混乱和低呼声响起。林晓雪却顾不上了,她的目光紧紧盯着姚莉莉,声音因为某种激烈翻涌的情绪而微微发颤:“莉莉,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没强迫你们?我那些任性的要求……”

姚莉莉被宋雨晴一头顶在后背上,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她在晃动的火光中眨了眨眼,表情有点懵:“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是老板啊,你下命令、提要求,那不是天经地义、应该的吗?”

她似乎完全没理解林晓雪纠结的点在哪里,在她看来,上级布置任务,下属尽力完成,有困难沟通,有不满意也正常,这就是最普通的工作关系逻辑。

林晓雪的呼吸急促起来,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一团接一团:“可我那些要求……”她想起自己无数次心血来潮、不顾现实困难提出的想法。

姚莉莉更加困惑了:“你是说,比如你非要苏姐给你涨工资,配电脑的那种?那种苏姐不都直接拒绝了吗?”

林晓雪睁大了眼睛。在摇曳的光芒映照下,她清晰地看到姚莉莉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上班不都是这样和老板斗智斗勇吗”的生动表情。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对日常工作中常见拉锯的坦然接受。好像那些她记忆中因为自己“强迫”而带来的紧张、争执,在姚莉莉这里,被自动归入了“工作摩擦”的范畴,是可以消化、可以过去、甚至是可以转化为动力的一部分。

艾薇说的……不对?

或者说,艾薇说的,并不全对?

自愿,但不喜欢。

那六个字一直像冰锥一样悬在她心头——她们或许是自愿留在她身边,但内心深处,未必喜欢她那些强势、任性甚至有时是伤害的相处方式。

可是姚莉莉,这个思维简单直接、看重结果也珍视过程的姑娘,却给出了另一个视角。

不喜欢,但自愿。

因为认同这个人,认同这个团队,认同共同的目标,所以即使对某个具体决定“不喜欢”,也“自愿”地去尝试、去克服、甚至去改变自己?就像姚莉莉被迫拿起剪刀,最终却找到了热爱?就像苏晴面对她来巴黎的任性要求,最终“自愿”地选择了最艰难却支持她的那条路?

这两个词顺序的微妙调换,似乎指向了完全不同的关系本质和情感内核。

“前面怎么了?怎么停了?”宋雨晴揉着被撞到的额头,从姚莉莉身后探出头来。

姚莉莉抓住这个机会,不再试图用语言去解释那复杂难言的感觉。她伸出手,轻轻拉了拉林晓雪的衣袖,然后指向她们这个小队伍。

“晓雪姐,你现在看看我们。”

林晓雪下意识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举高了一点火把,朝身后看去。

火光所及的范围内,所有人都挨得很近。宋雨晴正在揉着被撞到的额头,一副“遇到点小意外”可爱摸样。艾薇被艾丽斯及时扶住,没有摔倒,眼角有点抽搐,看向林晓雪的眼神里带着“你又怎

么了”的询问。艾丽斯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确保暂停不会带来安全风险。

所有人都站在她的身后,站在她手中这支火把所提供的光明与温暖的范围内。火光将她们的身影拉长,投映在雪地上,紧密地连在一起。

“晓雪姐,这就是我想让你看到的。”

姚莉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种让她心头震颤的清晰。

“一直以来,苏姐可能是那个拿主意、想办法、处理具体事务的人。但是,你才是那个一直在做决定的人。”

姚莉莉的目光最后回到林晓雪手中的火把上“就像现在这样,我们一直,都在跟着你的光亮走啊。”

火焰在林晓雪手中噼啪跳动,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周围是吞噬一切的黑暗森林,脚下是积雪覆盖的未知小径。林晓雪看着自己手中这唯一的、炽热的光源。原来,那种从踏入森林开始,就一直萦绕在心间、挥之不去却又难以名状的奇特感觉,是这个。

是引领。

它无关技巧,无关言辞,甚至无关你是否足够“正确”。它关乎的是勇气,是承担,是那种“我走在最前面”的决断姿态。它只关乎当下,关乎谁有勇气握住那支火把,转过身第一个踏入黑暗,并且,相信身后的人会跟上。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被苏晴“拖着走”、被艾薇“逼着走”、被现实“推着走”的人。

艾薇看到了她的潜能。

宋雨晴看到了她需要被温暖和陪伴。

艾丽斯看到了她强者的姿态。

而姚莉莉,用最质朴的方式,让她看到了自己在团队中最根本、也最被她自己忽略的角色——那个手持火把,走在最前面的人。无论这火把是比喻成她的野心、她的天赋、还是她那份有时伤人却也吸引人的强大意志。

她的任性、她的冲动、她的决定,无论好坏,都像这支火把一样,曾经,并将继续照亮并影响着她们所有人前行的方向。

艾薇站在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看着林晓雪凝视火焰时,那双骤然仿佛有星辰在其中重新点燃的眼睛,心中那份“还差一点”的感觉,终于找到了填补的最后一块拼图。

那是来自灵魂的觉悟。

一个多小时后,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森林深处的篝火营地。

这是一片被高大树木环抱的林间空地,中央早已用石块垒砌好一个齐膝高的圆形火塘,里面堆放着干燥的薪柴。向导示意林晓雪可以熄灭火把了。林晓雪小心地将仍在燃烧的火把头部浸入火塘旁预备的一小桶雪水中,“嗤”的一声,白汽升腾,那陪伴她们一路的光源熄灭,只剩下一缕青烟。

同时,向导点燃了火塘中央的引火物,橘红色的火焰迅速蔓延,舔舐着木柴,橙红色的火舌舔舐着夜空,发出噼啪的轻响,带着松脂的清香。寒意立刻从四周聚拢过来,但火焰的热辐射像一道无形的暖墙,将冬夜的凛冽挡在一臂之外。一种仪式感般的交接完成了。

接着,向导保温箱里拿出准备好的棉花糖袋和一大壶热气腾腾的饮品——那是北欧特色的越橘热饮,散发着浆果微酸甜蜜的香气。众人围着篝火在木墩上坐下。姚莉莉和艾丽斯接过棉花糖,立刻兴致勃勃地用小木枝串起凑到火边。棉花糖在火焰外围受热,表面迅速泛起金黄,渐渐膨胀,散发出焦糖般的香甜气味。

林晓雪安静地坐在一旁,也慢慢吃着手里烤得

恰到好处的棉花糖。甜腻的滋味在口中化开,混合着热巧克力的微苦醇香,带来一种简单的满足感。火光映在她的眼眸深处,也点燃了一些别的东西。

艾薇就坐在她旁边。这位被誉为“行走的艺术品”的超模,即使在这样粗犷的自然环境中,姿态也依然带着一种经年累月训练出的优雅。她一只手烤着棉花糖,另一只手却掏出了手机,在屏幕上快速敲击着,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处理什么重要但又让她不甚满意的事务。

“艾薇。”林晓雪轻声叫她。

“嗯?”艾薇没有抬头,还在忙着打字。

“谢谢你带我来挪威。”她顿了顿,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我能上台了。”

艾薇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毫不掩饰的、发自内心的满意微笑。那是一种艺术家看见作品臻于完美,或是棋手看到棋局按预定推进时的神情。

“我知道,我来处理后续的事,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持住现在的状态,然后继续提升自己,把今天感受到的这些东西,真正内化、稳定下来。”

“不用。”林晓雪干脆地摇了摇头:“我们打过赌的,你忘了?”

“随便你。”艾薇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无所谓:“我们还有五年时间,不着急。”

林晓雪没再接话,将棉花糖整个塞进嘴里,又站起来去拿了第二块。串好,伸向火边。火光舔舐着洁白的糖体,边缘开始卷曲变色。

“林克莱尔,”艾薇忍不住提醒:“在这里补充糖分和热量是正确的,但也不要吃太多。”

“我也不想吃这么多,”林晓雪的语气有点无奈:“可莉莉已经吃到第三块了,我可不想她等会儿又撑着。”

对面姚莉莉此刻正满脸幸福地咬着棉花糖,糖丝拉得老长,对即将到来的第四块显然毫无抵抗力。

艾薇摇了摇头,注意力似乎又回到了手机屏幕上,手指悬停片刻,然后快速删掉了几行刚刚打好的字,指尖在屏幕上轻点,似乎在重新组织语言。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分钟,只有木柴燃烧的声响和远处的笑语。

“艾薇。”林晓雪再次开口,她看着自己手中那团逐渐变得金黄蓬松的棉花糖上,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

“夏莉是怎么知道我和苏晴的关系的?带走苏晴,其实是你的主意吧?”

艾薇打字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在屏幕上敲击着:“是的。”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林晓雪继续追问:“是MIYU告诉你的?”

“不是。”艾薇似乎对正在编辑的内容依旧不满意,再次将刚刚输入的一段文字删除:“MIYU只告诉我,‘你需要的人找到了’。”

“那是谁告诉你的?”林晓雪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艾薇,火光在她漆黑的瞳仁里跳动。

艾薇漫不经心地回答:“是周先生。”

“周慕云?!”林晓雪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点,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也是……?”

“你在想些什么?”艾薇终于舍得暂时将视线从手机上移开,她侧过头,迎上林晓雪的目光。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的想象力未免太丰富了”。

“以我在业内的名声和地位,向一个非主流品牌打听一个曾经合作过的模特,这难道是什么很匪夷所思的事情吗?他又有什么可隐瞒的?”

林晓雪一时语塞,她恨恨地将棉花糖整个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甜腻感瞬间充斥口腔。她抓起旁边的热饮,大口灌了下去,才勉强将那股甜得发齁的糖块冲下。她抬眼,正好看见姚莉莉带着满足的笑容,又去拿第四块棉花糖,林晓雪无力地叹了口气,咬着牙站起来,准备再去“帮”姚莉莉分担一点。

“别再吃了。”艾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晓雪愣了愣,重重地坐回木桩上。她盯着燃烧的篝火,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和困惑。

“我就是参加了次时装周,实现苏晴的梦想,到底哪里招惹到你们了,一个个的这样算计我。”

艾薇终于放下了手机,将它屏幕朝下搁在膝上。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林晓雪,篝火的光在她完美的轮廓上镀上一层金边。

“没有人算计你,至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充满恶意的算计。作为一名模特,难道你不想来巴黎?不想站上更高的舞台?”

林晓雪盯着眼前熊熊燃烧、不断跳跃的篝火,火焰的光芒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作为军团的执政官,我一直秉承一个原则:尽可能让介入事件的所有人,最终都能受益。”

“你应该庆幸,林克莱尔。”艾薇的声音压低了些:“庆幸你拥有这样的‘价值’——值得夏莉亲自出手惩罚,值得我花费如此多的时间和资源来引导。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的模特,你根本不会进入我们的视野,也不会经历这些‘算计’。

她的视线重新落回手机上:“所以,现实一点吧。别再选择向下的路了,那没有意义。”篝火燃烧着,木柴发出轻微的爆裂声。远处森林的黑暗似乎更浓了。

林晓雪沉默了很久。她盯着跳跃的火焰,眼神从最初的波动,逐渐沉淀为一种正视现实的平静。”我知道,我不会再缩回去了,但我们已经打过赌了,到时候,认赌服输。”她抬起头,看向艾薇:“所以,你也别再挑拨我和苏晴的关系了,无论用什么方式。”

艾薇似乎还是对刚打的内容不满意,再次删掉了,她抬起头,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声音里透出一种近乎直白的诚恳,仿佛卸下了某些东西。”林克莱尔,我只是想让你面对现实。”“我明白。”林晓雪点了点头,脸上没有意外:“你也别误会,之后也请你继续教我,我会认真学。”

“不仅是如此,”艾薇的眼神暗了暗:“你自己清楚,处罚结束后我就会离开,到那时,我不可能再像现在这样,把所有重心、所有时间、所有精力都放在你身上。继续保持合作,还是让我正式做你的经纪人,你终究要做出选择。”林晓雪沉默着,她转回头,重新看向篝火。火焰舔舐着木柴,将能量转化为光和热,不顾一切地燃烧,仿佛不知何为保留,何为退路。

“还有条路。”林晓雪轻声说。艾薇等着她说下去,林晓雪慢慢地转过头,再次看向她。”不喜欢,但心甘情愿。”

艾薇的呼吸一下子窒住了。篝火的噼啪声变得遥远,周围姚莉莉、宋雨晴她们隐约的谈笑声也化为了模糊的背景音。艾薇只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突兀的搏动声,以及血液冲上耳膜的微弱轰鸣。不是她一直秉承的所有人都收益,这条路……艾薇从未设想过的路。

不是合作,不是雇佣,不是导师与学徒,甚至不是平等的对手或盟友。而是彻底交托意志,放弃自我主

张,将未来、荣辱、乃至身心,都置于另一个人的支配之下。

火焰在林晓雪漆黑的瞳孔里静静燃烧,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她在陈述一个选项,一个她认为存在的“路”,而非玩笑或威胁。

艾薇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着林晓雪,仿佛第一次真正认清这个年轻的中国模特——那不仅仅是天赋、固执或脆弱,还有一种近乎霸道的、想要完全掌控和拥有的欲望。

一阵小小的骚动打破了这边几乎凝滞的气氛。

“莉莉!你……”宋雨晴带着笑意的惊呼传来。

只见姚莉莉不知何时又挪到了放着棉花糖的袋子旁,手里正捏着第六块棉花糖的包装纸,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心虚和“再吃最后一块”的表情。

林晓雪终于忍无可忍,嚯”地站起身,几步就跨到了姚莉莉身边。像猫叼老鼠一样把她按回了座位。

“别吃了莉莉!你想让我高血糖吗?”

旁边的宋雨晴捂着嘴直笑:“是呀,莉莉,你都变圆了。”

篝火对面,艾薇依旧坐在原处,身体姿势几乎没有任何改变。看着林晓雪和宋雨晴一左一右把姚莉莉夹在中间,不让她再动弹。

她呆坐了很久,只有眼中变幻的光影透露着内心的剧烈活动。终于,她缓缓拿起一直握在手里、屏幕早已暗下去的手机,解锁。屏幕上,是她之前反复修改、却始终不满意的那段文字。她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片刻,然后,将那些斟酌再三的字句全部选中,删除。

屏幕变得空白,只剩下一小段之前收到的、尚未回复的消息记录,孤零零地显示在那里。

【艾薇大人,和她们确认过了,她把所有场次都分给了她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看着这条消息,又抬起眼,目光越过跃动的火焰,落在对面正“监督”着姚莉莉的林晓雪身上。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里,挣扎、权衡、某种灼热的情感、以及冰冷的理智,如同极光般交织变幻。

她犹豫了许久,久到导游开始拍手宣布返程,她飞快地退出当前界面,在通讯录中滑动,最终选择了一个特别标记的号码。指尖飞快地输入了一行字。然后,不再给自己反悔的机会,按下了发送。

做完这一切,艾薇将手机收回口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可能沾到的灰尘和松针,脸上恢复了一贯的优雅,走向正在集合的队伍。

夜晚的庄园静谧得仿佛与巴黎的喧嚣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苏晴坐在餐桌一侧,面前,除了她自己的餐具,还放着一个浅米色纸袋,这是夏莉傍晚回来时带给她的。

纸袋质地厚实挺括,上面印着优雅的烫金花体字:「皮埃尔·艾尔梅」。这是巴黎乃至全球甜品界公认的殿堂级品牌,以大胆创新的马卡龙和精致绝伦的糕点闻名,被誉为“甜品界的毕加索”。

她看了看袋子,又看了看餐桌对面,正姿态优雅地吃完最后一口营养餐的夏莉,感觉一阵深深的无力感袭来,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夏莉这心理素质……早餐的时候还有点神不守舍的,可晚上就成这样了。还在回来的路上,特意绕道去买了据说是“今天新出的限定口味”的顶级甜品,当作点心带给她。

“苏,”夏莉的声音在餐厅里响起:“你要现在尝尝吗?也许,我也可以陪你吃两块

。”

“好啊。”苏晴的声音里带着点认命般的妥协,不管怎样,那家店的点心确实令人难以抗拒。而且,夏莉主动提出“陪吃”,这可是罕见景象。

餐桌太宽,苏晴干脆拿起点心袋,起身走到夏莉旁边的座位坐下。两人之间只隔着一个椅子的扶手,距离瞬间拉近。苏晴打开纸袋,里面是独立包装的小盒,她拿出一盒递给夏莉,自己也拿了一盒。里面是四枚小巧玲珑、装饰各异的闪电泡芙,焦糖色的酥皮光亮,顶部的奶油或果酱装饰宛如微型雕塑。

小小的甜品放入口中,酥脆的外壳瞬间融化,内里绵密湿润的馅料爆发出浓郁而平衡的滋味。玫瑰的香气与覆盆子的微酸,焦糖的醇厚与海盐的一丝咸意……顶级食材和手艺带来的愉悦感,简单直接地抚慰着味蕾。

“味道真好。”苏晴由衷地感叹,眯起了眼睛,暂时将那些纷繁的算计和压力抛在脑后。她侧头看向夏莉,对方正小口品尝着那块马卡龙。”你呢?习惯‘不遵守’了?”

就在苏晴以为她会用一贯的“偶尔摄入不影响整体计划”之类的科学解释回应时,却意外地在夏莉的眼中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近乎狡黠的光芒,像冰封湖面下忽然游过一尾灵动的鱼。

“这不是晚餐,”她一本正经地纠正,语气里带着轻松的笑意:“是点心。”

看着她这副难得流露出的、近乎“强词夺理”的轻松样子,苏晴简直欲哭无泪。我不说,你不问,现在这局面,到底是谁在憋谁啊?

又安静地吃了两块,苏晴将点心盒子盖好放回袋子里,她知道夏莉能陪她吃两块已是破例:“好了,不能再吃了。谢谢你给我带点心回来。剩下的我拿回房间去了。”

“不,苏。”夏莉摇了摇头,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柔和,里面透着一股对遥远过去的、清晰的怀念:“应该是我表示感谢。”

苏晴动作一顿,疑惑地看向她:“谢我什么?”她不明白,一袋点心,何至于让夏莉·莫罗用这样的语气道谢。

夏莉的目光落在那个精致的点心上袋上,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场景。

“曾经,”夏莉缓缓开口,声音像在抚摸一段尘封的记忆:“我和艾薇,也像现在这样,就在我庄园的露台上,一边品尝着点心,一边闲聊。”

她的声音变得更加温暖,那是沉浸在美好回忆中特有的语调:“那时,我们聊起过将来退役以后的事。”

苏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几乎无法想象夏莉和艾薇谈论“退役以后”这种带着烟火气的话题,会是怎样的画面,那似乎与她们如今高效、精准、甚至充满紧绷感的关系截然不同。

“我邀请她和我一起去我母亲那里工作。”夏莉的声音变得更加温暖,像是回忆中的阳光透过时光的缝隙洒落。

“她提议说,先从最基础的职员做起,在同一个办公室里,用相邻的办公桌,中午一起去员工食堂吃饭。外出拍摄时,一起挤公司的车去现场。”

夏莉的脸上露出了更加明显的微笑,那笑容不再仅仅是礼貌或习惯性的,而是真正沉浸在美好想象中自然流露的。她的眼睛望着虚空,仿佛真的看见了那两个在想象中脱下超模光环、穿着套装、混迹于编辑部新人中的自己和艾薇。

“那肯定会很有趣。”她轻声说,语气肯定。

“绝对会

很有趣!直接会翻天的!”苏晴忍不住接口,被这个画面逗笑了,刚才心头的那些纠结和压力暂时被抛到了一边:“中间的模特压力得有多大啊!到时候镜头到底该拍谁啊?”

夏莉的表情更加生动了,眼眸里闪烁着罕见的光彩,仿佛真的被苏晴的描述带回到了当年那个充满轻松玩笑和无限可能的午后。

“其实去我父亲那里也不错,去社会新闻部门,艾薇负责采访,我来扛摄像机。”她甚至比划了一个扛机器的动作,虽然依旧优雅,但配上她的身份说出这话,反差感十足。

“哈哈哈……”苏晴这次是真的忍不住了,笑得几乎直不起腰,趴在餐桌上连连摆手:“不行了不行了,我想想那个画面就想笑……你们还说了什么?有没有规划更细节的,比如租什么样的公寓?养不养宠物?”

这大概是她在庄园里笑得最放肆、最没有负担的一次。夏莉看着苏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她自己也一直保持着那个温暖的、带着怀念的微笑。但渐渐的,那笑意如同退潮般,从她眼中、嘴角慢慢淡去,最终消失无踪。

“没再说什么了。”夏莉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甚至比平时更淡,更远:“之后,我们主要……都是在争执。”

苏晴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慢慢从餐桌上直起身子,坐正,脸上的笑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的沉默和淡淡的复杂情绪。

原来是这样,所以夏莉才会感谢她,不是感谢她陪伴用餐。而是感谢她,在这个夜晚,坐在她身边,分享着美味的点心,听她提起那段曾经充满傻气、温暖和无限可能的时光。

短暂的静默后,夏莉眼中那抹罕见的、因回忆而生的柔软怅惘,如同泛起的涟漪,迅速平复、消散。她重新端坐,恢复了那种无懈可击的平静。

“苏,”她重新开口,声音平稳如初,目光却比刚才更加专注地落在苏晴脸上:“你考虑过将来吗?”

苏晴似乎还沉浸在方才那略带感伤的氛围里,闻言,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那抹夏莉已十分熟悉的、温柔而坚韧的笑容,这笑容曾支撑林晓雪走过最黑暗的时光,也让她自己在无数困境中保持坚强。

“当然考虑过,等这次的处罚结束了,巴黎这边的事情理顺,林克莱尔她能站稳脚跟,我就……”

“苏,”夏莉轻轻打断了她:“我是说,你考虑过你个人的将来吗?”

不再是“林晓雪的经纪人苏晴”,不再是“Verve工作室的苏晴”,而是剥离了所有附着身份与责任之后,仅仅作为“苏晴”这个个体的、属于她自己的未来。

餐厅里异常安静,灯光洒下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两人,窗外,夜色已完全降临,花园里的景观灯成了唯一的光源。

苏晴脸上的笑容未褪,却悄然凝固了,那份惯常的、为他人筹谋的温柔外壳,被这句询问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

她沉默了半晌,目光垂下,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手上。那双手,曾为林晓雪整理过无数次衣服,在无数份合同和行程表上签下名字。它们属于一个尽职的经纪人,一个可靠的伙伴,一个温柔的守护者。但属于“苏晴个人”的未来呢?

“考虑过。”她终于轻声回答:“我会留在巴黎,不回去了。两年以后,争取拿到长期居留,最好是绿卡。”

“然后呢

?”夏莉继续问,声音平和,没有催促,只是平静地引导她往下说。

苏晴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然后,再过三年……”

她的声音变得更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像是怕惊扰了某个自己也不敢深想的梦境。

“看看……结果,会是怎样。”

“结果”。这个词含义模糊,却又指向明确。那“五年”的期限,像一道无形的界碑,矗立在苏晴为自己规划的个人未来之中,也在等待自己命运的最终落点。

她在等待一个结局,或是一个可能到来的离别。

夏莉静静地听着,脸上只有一种深沉的理解。片刻后,她再次开口,没有对苏晴的“结果”做出评判,而是忽然抛出了一个全新的、令人猝不及防的画卷。

“那个时候,我和艾薇也会退役。”

夏莉的唇角,重新勾起一个极淡的微笑,与刚才回忆时的笑容不同,这个微笑指向未来,并且,包含了眼前的人。

“苏,到时候,我们要不要,一起工作?”

“一起?”苏晴下意识地重复,这个词太意外,超出了她所有关于未来的设想。

“是的。”夏莉肯定地回答,她的表情生动起来,仿佛那个想象中的未来画卷正在她眼前徐徐展开。

“无论是去我母亲那边,还是父亲那边,我们可以,从最普通的职员做起。”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憧憬:“那时候,我们也许可以试着合租个公寓。在我正式接手家族事务之前,享受一段安静轻松的时光。”

安静轻松的时光。

苏晴轻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像是品味着某种陌生又诱人的滋味。

那会是怎样一番场景?

某个时尚杂志的拍摄现场,夏莉举着反光板,艾薇提着化妆箱,而自己则拿着粉扑和散粉刷。三个人围着中间那个恐怕已经彻底沦为背景板的可怜模特,或许还会为了光影角度或妆容细节低声争论。

又或是在某个新闻采访现场,艾薇手持带着台标的话筒,夏莉扛着摄像机,而自己则举着长长的枪式麦克风,负责收录每一句清晰的对话。

午间休息时,三个人和其他普通员工一样,在员工食堂端着排队,讨论着食堂今天的例汤是法式洋葱汤还是蔬菜浓汤。晚上下班,一起回到那个合租的公寓,或许就在巴黎某个寻常的街区,有着小小的阳台和不算宽敞的厨房。轮流做饭,或者一起尝试某道复杂的新菜谱。

晚饭后,她们各自窝在沙发上,分享工作中的趣事,吐槽难缠的上司或同事,分享新发现的咖啡馆或书店,或者只是安静地各自看书、处理琐事。

在跟随夏莉真正走进那个可以俯瞰巴黎全景的办公室,辅佐她接手那庞大而冰冷的家族帝国之前……三个到时候年龄加起来超过一百岁的女人,像刚刚毕业、对世界充满好奇和干劲的学生一样,笨拙又努力地,体验着这份迟来了太久太久的、平凡却珍贵的人生经历。

苏晴安静地,淡淡地笑着。她没有说话,没有应和,只是任由这个想象在脑海中缓缓铺陈、着色。

夏莉也不再开口。她同样安静地坐着,目光似乎也投向了某个只有她们能看见的远方。

两个人就这样,在温暖而安静的餐厅里并肩坐着,各自怀揣着对同一个“未来可能性”的想象。空气里弥漫着点心残留的甜香,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静谧而略带感伤的氛围。

这才是自己“受宠”的真正原因吧。

只有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这个来自截然不同世界、没有利益纠葛、聪明通透却又保持着某种纯粹善意的东方经纪人——夏莉·莫罗才能暂时卸下那身厚重的“王者”铠甲,才能感受到那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属于“普通人”的松弛与温暖。可以一起分享甜点,可以畅想退役后荒谬又温馨的平凡生活,可以短暂地忘记“军团”、“扩展权”、“家族责任”这些沉重的词汇。

而这幅关于的未来图景,或许已经是这位骄傲到骨子里的王者,所能表达的、最大限度的期盼了。

安静持续了一段时间,像一首舒缓乐曲中恰到好处的留白。

最终,苏晴站起身,拿起了桌上那个装着剩余点心的纸袋。

“我先回房间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明天见,夏莉。”

“明天见,苏。”夏莉也优雅地站起身,微微颔首。

两人几乎同时转过身,苏晴走向通往客房区域的走廊,夏莉则走向连接主宅另一侧的书房或私人空间。她们的背影在餐厅光晕中短暂地交错,然后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分开,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最终各自消失在走廊深处的光影中,如同两条短暂交汇后又注定奔流向不同海域的河流。

回到安静的房间,苏晴没有开大灯,只点亮了床头一盏阅读灯。她静静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庄园里被精心设计的夜景灯光勾勒出的庭院轮廓,远处是巴黎城区的隐约光晕。

她脸上还残留着刚才在餐厅里的那抹淡淡笑容,但此刻,那笑容渐渐染上了一丝清晰的苦涩与怅然,如同投入清水的墨滴,缓缓晕染开来。

那个未来,像一个新的故事,故事背景设定在巴黎,主角是三个卸下光环的女人,情节充满了琐碎、温暖、甚至可能有些好笑的日常。它足够动人,足够让人心生向往——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也几乎不敢奢望的、轻松简单的人生。

但那个故事里,不会真的有自己。

并非因为那个故事不够动人,不够让人心生向往。而是因为,那间想象中温馨的合租公寓,无论多么美好,都不是她的家。

她的家,在塞纳河北岸那条小巷中,那幢外墙斑驳、有着吱呀作响的楼梯、空气里永远飘着淡淡线香和咖啡味道的二层小楼里。在那里,有姚莉莉缝纫机永不疲倦的嗡鸣,有角落里艾丽斯那顶帐篷,有二楼并在一起的布料床铺,有那个能望见旧日天空的天台。

她的根,她的牵挂,她所有奋斗的意义和心甘情愿背负的重量,都牢牢地系在那里,那里有她未曾言明却深入骨髓的牵挂,有她愿意为之奋战、为之等待、为之规划一切未来的那个人。

她的故事里,主角早已注定。

夏莉并未回到书房或卧室。她独自一人,披了件羊绒披肩,走进了庄园花园深处那座绿篱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