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王冠(极光篇上)

荆棘王冠(极光篇上)

绿篱迷宫在月色下显现出神秘而规整的几何轮廓。高达两米多的树墙被修剪得一丝不苟,散发着冷冽的植物清香。夏莉没有带任何照明设备,她似乎对这条复杂的路径熟悉到闭眼也能行走。

月光洒在迷宫的小径上,她脚步平稳,没有任何犹豫,熟练地左转,右拐,穿过一个又一个看似相同的岔路口,那些能让闯入者彻底迷失方向的弯道,于她而言仿佛清晰印在脑海中的地

图。她毫无阻滞地走到了迷宫的最中央,在亭子下站定,身影被石柱的阴影半掩。

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屏幕冷白的光照亮了她线条完美的下颌。屏幕上,是一条刚刚收到的,来自艾薇的消息,内容简短,没有任何客套。

夏莉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足足有十几秒钟。屏幕上冷光映在她冰蓝色的瞳孔里,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深不见底,如同北极永冻的冰层。

许久,她才按熄屏幕,将手机收回口袋。然后,她抬起头,久久地地凝视着面前的浮雕,宁芙女神那永恒宁静、仿佛洞悉一切却又缄默不语的微笑。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站在迷宫的最中心,站在这个只有她知道的、绝对安静的核心。金发在微凉的夜风中轻轻拂动,身影在月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与女神浮雕的阴影重叠在一起,沉默得仿佛也化作了另一座雕塑。

一行人回到奥斯陆大酒店时,已是晚上十一点。冬夜的奥斯陆街头清冷安静,酒店门廊的暖黄灯光像一双温柔的手,迎接疲惫的旅人。

然而,经历了森林火炬漫步那独特而充满凝聚力的体验后,没有人感到疲惫。相反,一种奇异的、仿佛被雪林寂静洗涤过的清醒感,以及彼此之间因共同经历黑暗与火光而悄然拉近的距离感,精神都处于一种舒缓而敏锐的状态。电梯平稳上升的轻微嗡鸣中,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运动后健康的红润和眼神交流时心照不宣的柔和。

“林克莱尔,我们为你准备的行程计划,到今天已经全部结束了。明天将是完全属于你自己的一天,由你来决定行程安排。”

艾薇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任务完成的松弛感:“不过,我们预订了下午返回巴黎的航班,所以注意时间,尽量不要选择太远或太耗时的地点。”

“明白。”林晓雪点了点头:“那今天晚上,我们怎么睡?”

宋雨晴温柔地话头:“我们都已经轮换过一次了呀。艾薇女士预订的是三个双人间,今晚,我们自由组队吧?大家和自己想一起休息的人一间,好好放松一下。”

电梯抵达了他们所在的楼层,金属门无声滑开,露出铺着深蓝色地毯、灯光柔和的走廊。

宋雨晴挽住姚莉莉的胳膊,后者手里还捏着从营地带回的一小截松枝:“莉莉今天确实吃得太多了,我担心她晚上消化不好。今晚我和莉莉睡一个房间吧,我好照顾她。”

艾丽斯立刻上前一步,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期待:“林总,今晚由我和您睡一个房间吧?”

林晓雪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翘起——那是她面对绝对臣服时,本能流露的掌控感和满意。然而,就在那个“好”字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一股莫名的、强烈的怅然,如同冰冷的暗流,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最深处涌起。

“算了。”林晓雪一下子变得兴致缺缺:“你也累了,今晚我自己睡吧。”

说完,她从艾薇手中接过房卡,对其他人简单点了点头,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将走廊的光亮、同伴的身影、都隔绝在了门外。

房间虽然标注是双人间,但实际上附带了小会客区和单独衣帽间,这是这家顶级酒店的历史遗留痕迹,为当年那些躲避战争的贵族及富翁提供的半永久式的居住环境。林晓雪脱掉沾着室外寒气的外套,随手扔在行李架上,然

后径直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冲走了皮肤表面的寒意和疲惫,却冲不散心头那团乱麻。她换上酒店提供的浴袍,系好腰带,湿漉漉的头发用毛巾随意包裹,赤脚走到窗边。

房间的位置可以俯瞰部分城区和远处蜿蜒的海湾。冬夜的天空是一种深邃的墨蓝色,零星点缀着几颗寒星。城市的灯火不像巴黎那般密集辉煌,而是疏落有致地蔓延开,透着北欧特有的宁静与秩序感。近处的街道上偶尔有车辆无声驶过,尾灯划出一道道红色的流光。远处海湾的水面映着零星的灯光,像破碎的黑色镜子上撒了几把金粉。

林晓雪靠在微凉的玻璃窗上,怔怔地望着这片陌生的、美丽的夜景。

她肯面对现实了,不再沉溺于过去的创伤和自卑,也领悟到了属于自己的、独特的艺术表现力。她准备好了,从技艺到心态,都达到了一个新的临界点。可是,为什么心里却像揣着一团闷烧的火,隐隐地、持续地散发着焦躁的热度?

一种强烈的、近乎饥渴的“无法上台”的焦急感灼烧着她。春季时装周近在咫尺,那是时尚界的盛宴,是检验成果、确立地位的终极战场。她无法参与其中,却还要强装不在意,内心深处那份渴望,像野火般压抑不住,烧得她坐立难安。

还有更重要的,是愤怒。一种迟来的、被愚弄、被操控的愤怒。

MIYU,那个在台上与她棋逢对手、私下惺惺相惜的对手,到底是真的把她当作值得尊敬的对手,还是一个观察对象?一个可以引荐给更强大势力“鉴赏”的潜在棋子?

艾薇那样身份的人,无缘无故去详细打听一个只在时装周露过一次面的模特,周慕云那样精明的人,会毫无察觉?介绍她就算了,怎么还那么“恰好”地透露了她和苏晴之间那种超越寻常的关系?

这种种的“为你好”、“你有价值”、“现实一点”,她可以像个理智的“大人”一样去理解——甚至“被看中”也是一种价值体现。但是,“理解”和“接受”是两回事。

像大人一样理解世界的复杂与算计,不代表内心那属于林晓雪的、骄傲的、支配欲极强的部分,能够坦然咽下这口被隐隐操控的闷气。这种认知,让她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与愤怒,仿佛她奋力前行的道路,早已被别人用看不见的线标注了方向。

房门被轻轻敲响了。林晓雪皱了皱眉,这么晚了会是谁?艾丽斯不死心?还是姚莉莉又不舒服了?她有些不耐烦地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是艾薇。

她也已经换上了酒店的浴袍,长发微湿地披在肩头,卸去了妆容的脸庞在走廊灯光下少了几分白日里的精致,却更凸显出骨相完美的清冷。她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林晓雪打开了门,但身体挡在门口,没有让她进来的意思:“怎么了?”

艾薇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她紧抿的嘴唇,直截了当:“我认为你今晚需要这个。”

林晓雪下意识地看了看她身后空荡的走廊:“艾丽斯呢?”

“我说服她了。”艾薇的语气平淡:“她今晚自己睡。由我来。”

“你又主动了?”林晓雪的语气带着刺:“连这个也替我做决定了?”

艾薇叹了口气:“林克莱尔,你至少该先让我进去吧?你要让我穿着浴袍,在走廊里站多久?”

林晓雪盯着她看了两

秒,终于侧身让开。艾薇走了进来,带着一丝沐浴后的淡淡香气,以及属于她本人的、那种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艾薇径直走到房间中央:“我希望你能保持现在这种状态——这对我们之后的计划至关重要。所以,我才会来。因为我知道,你现在需要什么。”

“我需要什么?”林晓雪向后靠在了墙壁上,语气带着防备和挑衅。

“你需要发泄,你需要重新感到自己掌握了局势。”艾薇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像在分析一个心理问题:“你认为你被欺骗了,被操纵了,对吗?”

“没事,我接受了。”林晓雪将脸偏向一边:“是我自己笨,太天真,我还得表示感谢,因为我有这个‘价值’。”

艾薇对她的讽刺没有任何反应,她向前走了两步,距离林晓雪更近了一些。

“但你并不舒服。不是因为这些事情本身你接受不了——以你的性格和经历,你其实比你以为的更能接受现实。以你的聪明和韧性,你最终也能消化它们。让你感到恐慌和愤怒的,是你的支配欲。”

林晓雪猛地转回头,眼睛里闪过真实的惊讶:“什么?”

“你的支配欲,”艾薇重复:“让你无法忍受自己不再是掌握局势的那一个。哪怕这种‘被掌握’在客观上可能对你有益,那种感觉剥夺了你掌控感。这才是你现在烦躁的根源,你现在没有安全感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林晓雪惊讶的脱口而出:“我自己都说不清楚是这种感觉。”

“别忘了我也是个经纪人。为了了解你,为了能在未来更好地指导你,或者与你合作,我一直在尝试理解你的行为逻辑和情感驱动,你的恐惧来源,你的欲望核心。”艾薇歪了歪头:“多少,也有些进展了。”

“那你……理解什么了?”林晓雪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很多。”艾薇回答,目光没有离开林晓雪的脸:“比如,我知道现在这个时刻,你最需要的不是解释、道歉或者承诺。你需要的是重新‘感到’自己掌握了局势。哪怕只是暂时的,局部的。”她的声音像是在分析一个商业案例:“以及,用哪种方法,对你更‘有效’。”

说完,艾薇抬起双手,用力地搓了搓自己的脸,这个动作破坏了她一贯的精致与镇定,显出罕见的、属于“人”的疲惫与挣扎。

“我只有一个请求,林克莱尔。”

“请求?”林晓雪蹙眉,“什么请求?”

艾薇看着她,眼神带着恳求:“请你,不要太过分。”

话音刚落,不等林晓雪反应,艾薇向前走了两步。然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躺倒在了房间的地毯上。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奇特的优雅,但其中的意味却让林晓雪瞬间屏住了呼吸。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自己的头,轻轻靠在了林晓雪赤着的脚边——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姿态。林晓雪低头看着她,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为了表达我的歉意,以及对你所感受到的‘操纵’的补偿。”艾薇仰躺着,目光平静地迎上林晓雪惊讶的视线:“我把我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你,你可以随意处置。”

“……什么东西?”林晓雪的心脏狂跳起来,声音有些发紧。

“我的脸。”艾薇抬起一只手,轻轻点了点自己那张堪称完美的脸:“我的身份,我的价值,我的影响力,等等一切的基础。现在,交

给你处置了。”

林晓雪垂眸,凝视着脚下安静躺卧的艾薇。顶灯的光线将那雕塑般完美的轮廓映照得更加清晰——紧闭的双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淡影,高挺的鼻梁如一道优美的山脊线,微微抿着的薄唇显出一种脆弱的平静。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迅猛地撞击着,每一次搏动都像是鼓槌擂在紧绷的皮面上,发出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轰鸣。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变得黏稠而滞重,空调送出的恒温气流拂过皮肤,却带不起丝毫凉意,反而像助燃剂,让血液里那股隐秘的火焰烧得更旺。

这次的“自愿”,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不是被迫接受的惩罚,不是权衡利弊后的合作,甚至不是侍奉。这是一个清醒的、主动的、将自身最珍视之物作为筹码押上赌桌的献祭。

艾薇太懂得如何让她“满意”了,这位“行走的艺术品”的每一次“自愿”臣服,都能给林晓雪带来难以言喻的巨大愉悦和满足感。艾薇太懂得如何挑动她内心那根属于支配者的神经,太懂得什么样的“奉献”能真正触及她傲慢又脆弱的灵魂——不是简单的服从,而是让一个同样强大、甚至在某些方面更优越的灵魂,心甘情愿地献上它最珍视的部分。

但这种“满意”本身,既令人沉迷,又隐隐带着被看透的不安,但这没关系,如何在这种交流中掌握主动,没有人比她更擅长。

林晓雪缓缓地抬起了脚。她的脚型优美,足弓弧度漂亮,因为刚洗过澡,皮肤显得格外白皙细腻。她将脚悬停在艾薇那张如同艺术珍品般的脸孔上方,能感觉到艾薇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脚心,带来细微的痒意。

然后,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仪式感,她将脚底压了下去。

首先接触到的,是鼻梁的最高点。触感极其清晰而独特——高挺,坚硬,却又奇异地包裹着一层富有弹性的柔软,像包裹着天鹅绒的象牙。坚硬与柔软,支撑与顺从,这两种截然相反的特质,在她的脚底形成了奇异而刺激的冲突感。

她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增加着力道。带着一种残酷的耐心,仿佛在细细品味这个过程。

随着压力的增加,脚底的感受变得更加清晰而微妙。最初是坚硬的阻力,仿佛在抵触外界的入侵。但随着力量增加,那坚硬的鼻梁软骨在脚掌的压迫下,开始发生肉眼不可见、却能被触觉清晰捕捉的形变。

那种感觉非常微妙,就像踩在一根极具韧性的、包裹着细腻皮肤的弹簧上。脚心能感觉到鼻梁的骨骼结构在压力下微微“屈服”,向两侧和下方产生微小的位移,脚掌的弧度与鼻梁的弧线进行着紧密而对抗的贴合。鼻尖的软骨似乎更软一些,在压力下扁塌下去,紧密地嵌进脚心的凹陷处,带来一种被充盈和顶住的奇特触感。

艾薇的身体明显地震颤了一下,她一直努力维持的平稳呼吸瞬间被打乱,变得急促而灼热。那气息喷在林晓雪的脚底心,原本微凉的脚心皮肤立刻感受到一阵阵潮湿而滚烫的气流,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酥麻和异样感,仿佛有微弱的电流从接触点窜开。

林晓雪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翘起了一点。艾薇的颤抖和急促呼吸,尤其是那从鼻腔喷出、直接烫在她脚心的热气,像最好的燃料,让她心中那簇支配的火焰燃烧得更加旺

盛。

她继续向下用力。想知道这根“弹簧”的极限在哪里,想感受这“艺术品”在她脚下彻底变形的瞬间。

脚下的鼻梁被挤压得更扁了,那种骨骼和软骨被挤压的感觉越来越明显。鼻尖几乎完全陷进了她脚心的凹陷里。她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变得更加困难,每一次进气都像是穿过狭窄的缝隙,带着沉闷的杂音。

“林克莱尔……”终于,艾薇再也无法忍受,颤抖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真实的恐惧,“别。”

这份恐惧如此真实,如此赤裸,都更能证明她此刻的绝对支配地位。也彻底取悦了林晓雪。她抬起了脚。悬停在艾薇的脸部上方,这次离得更近,脚底几乎要擦到那刚刚被踩踏过的、泛着红的鼻尖。

艾薇立刻贪婪地、大口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紧闭的眼睑下,眼球似乎在快速转动,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她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又因为急促的呼吸而重新涌上,混合着那片红痕,显得狼狈而脆弱。

林晓雪保持着这个姿势,稳定得如同磐石。这对核心力量强悍、平衡感超群的超模来说,轻而易举。

从这个角度,艾薇的大部分表情被林晓雪的脚背遮挡着,看不真切。但脚心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从下方传来的、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灼热的呼吸。

林晓雪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猎物在无形的压力下彻底崩溃,主动献上更多的“诚意”。她能“听”到脚下那越来越失控的呼吸节奏,能“感觉”到那具身体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终于,当那根弦绷紧到极致,艾薇再也承受不住这种精神上的凌迟。

“林克莱尔,”艾薇努力控制着声音:“你答应过我,不会太过分。”

林晓雪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有些纯真:“我做什么了?”

艾薇仿佛被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噎住了。短暂的沉默后,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我,我已经让你随心所欲了。你现在这样,让我很紧张。”

“哦?”林晓雪的尾音微微上扬:“那你想我怎么做?”

脚心能清晰地感觉到,下方传来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完全停滞了。几秒钟难堪的、充满挣扎的沉默后。终于,一声极其微弱、带着彻底放弃抵抗的叹息,从下方传来。

“我请求你……踩下来。”

听到这句话,林晓雪一直紧绷着、被愤怒与失控感啃噬的内心,忽然像被注入了一股冰冷而滚烫的电流。那不是愉悦,而是一种近乎尖锐的确认感——确认她的不满被接收了,确认她的愤怒有了一个明确、具体、且足够“珍贵”的承载对象,确认此刻,在这个房间里,主导权以一种极端而原始的方式,被交还到了她的手中。

她用脚尖轻轻拨动了一下艾薇的脸颊,皮肤细腻微凉,带着刚沐浴后的洁净感,但底下的骨骼轮廓清晰,并不柔软。艾薇顺从地、几乎是在林晓雪脚尖触碰到她的瞬间,就顺着那微小力量的方向,微微侧过了脸。避开了脆弱的鼻梁,将线条清晰、颧骨微凸的侧脸颊,完整地呈现在林晓雪的脚下。

混杂着报复快意、以及更深沉躁动的热流,林晓雪不再犹豫。对准了艾薇那侧转过来的脸颊,真正的、结结实实地踩了上去。

脚下的感觉并不算陌生,这不是第一次她将脚置于艾薇的脸上。但这一次,那触感带着艾薇这个人特有

的印记。不像艾丽斯那样,脸颊饱满丰润,充满年轻的胶原蛋白,踩上去是种柔软弹嫩的、几乎让人沉溺的触感。

艾薇的脸有些硬,作为站在行业顶端的超模,体脂率极低带来的直接触感——皮下的脂肪层薄得几乎可以忽略,皮肤紧紧包裹着坚硬而轮廓分明的骨骼。

但,意外的……非常合脚。

颧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恰好与林晓雪足弓的凹陷、前脚掌的弧度形成了惊人的契合。而覆盖在这完美骨相之上的皮肤,虽然紧绷,却光滑细腻如最上等的羊皮纸,微微的凉意透过脚心传来。她的脸骨,仿佛一个为林晓雪的脚量身定制的、顶级工匠打造的承托底座,踩上去没有半点虚浮或滑脱之感,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被稳稳托住的踏实。这种“合脚”的感觉,超乎意料,带来一种属于支配者的舒适与满足。

林晓雪没有立刻加重力道。她先是轻轻挪磨蹭了一下脚掌,足底肌肤与艾薇的脸颊肌肤发生细微的摩擦,仿佛在确认这“载体”是否安置妥当,是否达到最理想的位置。

然后,那点微不足道的“调整”结束了。林晓雪的眼神暗了下去,刚才那一丝因为“合脚”而产生的、近乎欣赏的微妙感觉,被更汹涌的、混合着愤怒、屈辱感、以及需要确认绝对主导权的黑暗情绪所取代。

带着清晰无误的“惩罚”意味,她毫不留情地用力踩了下去。

脚下的感觉骤然改变,先前那种清晰的、硌砺的骨骼轮廓感,瞬间被一种更复杂、更“实在”的填充感所取代。脚底的每一寸肌肤都因为用力而变得敏感,能清晰感知到脚下那张脸在压力下的细微变化:紧贴骨骼的皮肤被拉伸,绷紧;皮下的肌肉组织在抵抗,又被迫屈服;颧骨作为主要的受力点,将那股坚定的压力忠实地反馈回来,坚硬而清晰。

五根脚趾因为用力而本能地紧紧扣下,趾腹深深陷入艾薇脸颊更柔软的皮肉之中,几乎能感觉到下方牙关紧咬时肌肉的绷紧。大脚趾的趾腹重重压在靠近艾薇嘴角的位置,甚至能感受到那微微凹陷的唇边纹路。脚趾蜷曲的力量,仿佛要在那张完美的脸上烙下属于她的、暴力的印记。

艾薇终于没能完全忍住,一声短促而压抑的闷哼从她被踩得变形的口鼻缝隙间逸出。她的牙齿猛地咬紧,下颚线条绷得像拉紧的弓弦,但依旧没有挣扎,没有抬手格挡,甚至连偏头卸力的本能动作都强行抑制住了。只是将双手更紧地攥住了身侧地毯的绒毛。

这忍耐的姿态,这无声的承受,非但没有平息林晓雪的怒火,反而像往烈焰上浇了一瓢油。看,即使到了这一步,她依然在“控制”着自己的反应,依然在自己做决定!”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她不再有任何保留,不再有任何“适可而止”的念头。她的脚踝微微转动,脚掌带着全身的重量,开始缓慢而坚定地碾动。这一次,艾薇再也无法完全压抑,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从被挤压变形的唇边逸出,又被地毯吸收了大半。

脚下的感觉变得无比鲜明,也无比暴烈。仿佛脚下的不是一个活人的头颅,而是一个有一定弹性和韧性、却又绝对无法反抗的实体。颧骨那块坚硬的小突起,死死地顶住林晓雪的足心,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硌硬感,仿佛在警告这力量的极限。她甚至

能隐约感觉到更深处的、颅骨本身传来的、一种极其微妙的、仿佛不堪重负的“脆弱感”。

“林、林克莱尔……”艾薇控制不住地发出颤音,声音破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这种毫不留情的、近乎摧毁性的力道,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所有关于“适度刺激”、“可控宣泄”的预判,都被这毫不留情的践踏碾得粉碎。

恐慌,如同冰水般瞬间漫过她的理智。她错误估计了林晓雪、错误估计了这个局面、甚至错误估计了自己的承受能力。林晓雪展现出的这种近乎失控的、不计后果的倾向。如果她的脸真的受伤,所带来的连锁反应将是灾难性的。

就在她后悔自己是否过于冒险之际,脸上的重压却毫无预兆地消失了,林晓雪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抬起了脚。

“抱歉,”林晓雪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有些干涩,“没事吧,艾薇?”

脚离开艾薇脸颊的瞬间,空气仿佛重新流动起来。艾薇被踩压变形的侧脸失去了压力,皮肉和皮肤以一种缓慢的速度恢复着原状,但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清晰的红痕——那是脚掌的形状,边缘能看到浅浅的、因脚趾用力抠压而形成的半月形印记。尤其是颧骨上方和嘴角附近,红痕更深。

艾薇捂着脸,艰难地从地毯上撑坐起来。透过指缝,看见林晓雪站在她上方,正低头看着她。那张年轻美丽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施虐后的快意或得意,反而有一种后知后觉的震惊与后怕。

“很疼……”艾薇依旧捂着脸,火辣辣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劫后余生般的恐惧和后怕如同冰水浇遍全身:“你是要毁了我吗?”

林晓雪没有回答,她转身,有些踉跄地走到沙发边,重重地坐了下去,身体陷入柔软的靠垫。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施暴的那只脚,脚底还残留着对方脸颊的微凉触感和皮肤的细腻质感。

“差一点……”她喃喃自语:“就失控了。”

“抱歉,”她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低了许多:“我还以为……我不会再失控了。”

刚才那一刻,她想起了某些更黑暗的、几乎要被遗忘的过去,那些因为情绪失控而导致的、无法挽回的伤害。某种熟悉的、黑暗的东西差点就要挣脱束缚,彻底淹没她。那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掌控,但不再是这种近乎毁灭的、自我放纵的掌控。

突然,林晓雪猛地坐直身体,转头看向艾薇:那件事,不会也和你有关系吧?”

艾薇继续用掌心轻轻揉着脸颊,她大概知道林晓雪指的是哪件事了。

“没有。”她回答得没有任何犹豫或闪烁:“那时我还不知道你的存在,我也解决不了。那是MIYU自己的主意,她就是这样的人。”

这个答案,让林晓雪一直悬在某个高度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她眼底深处的怀疑和恐惧,如同被风吹散的雾气,缓缓淡去。

她从心底里,不愿意去怀疑那个在台上与她棋逢对手、让她感到惺惺相惜的MIYU,那场对决的纯粹性,对她而言,有着某种精神意义上的重要性。如果连那都是精心设计的表演,是某种更大棋局的一部分……林晓雪不知道自己的信任还能放在哪里。

看着林晓雪表情舒缓下来,呼吸也逐渐平稳,艾薇知道,最危险的关口已经过去。她放下揉脸的手,脸上的

红痕依旧明显,但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些。

“那么,你还想要继续吗?”

林晓雪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浴袍因为动作微微敞开,露出修长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线条。这个动作显得慵懒,甚至有些孩子气。与刚才那个浑身散发着暴戾气息的人判若两人。

“当然了,压力算是释放了一点。”她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熟悉的、带着掌控欲和玩味的火光。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但我心情还没好呢。”

艾薇垂下眼帘叹了口气,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她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浴袍,然后平静地走到林晓雪所坐的沙发旁边,调整了一下姿势,就准备像之前那样,在她脚边的地毯上跪下。

“等等。”林晓雪忽然出声阻止。

艾薇的动作顿住,抬眼看她:“又怎么了?”

林晓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那双恢复了部分神采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艾薇。她的目光从艾薇依旧泛红的脸颊,滑到她挺拔的脖颈,优美的肩线,最后落在地毯上她准备跪下的位置。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艺术家审视素材、或者收藏家把玩珍品般的兴致,让艾薇没来由地感到一阵不安。

“艾薇,”她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发现新玩具般的兴致:“我发现……你很有潜力,应该再挖掘一下。”

艾薇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忍耐力?承受力?还是作为“脚垫”的舒适度?林晓雪又想出什么新花样来“玩”她了?

“好吧。你想我怎么做?”

林晓雪调整了一下坐姿,将两条腿抬起来,随意地搭在了沙发前的玻璃茶几上。她整个人陷进沙发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仿佛准备欣赏一场私人演出。

“你脸有点硬,”林晓雪的语气像在评价一件艺术品的瑕疵:“虽然踩起来还挺舒服的。”

艾薇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林晓雪似乎很满意艾薇这个反应,她脸上的戏谑更深了。

“但你又骗了我这么多次,还挑拨我和苏晴的关系,所以,这次你得受罚。”

说完,她不再看艾薇,而是把头也向后靠在了沙发的头枕上,闭上了眼睛,摆出一个极其放松、近乎慵懒的姿势,仿佛准备享受什么顶级的服务。

“继续吧。”她下达了指令。

艾薇看了看那宽大的矮茶几,又看了看林晓雪搭在上面的、白皙纤巧的双足,以及她那一副“我就这样了你看着办”的架势,声音有些干涩。

“我们,换个地方吧。这里不太方便。”

“怎么不方便了?我觉得这就挺好。”林晓雪依旧闭着眼,声音里带着漫不经心:“还软和。”

那是你在软和!你在沙发上当然软和!艾薇心里简直要咆哮,但面上只能维持着冷静:“这样我够不到。”

“那你上去啊。”林晓雪依旧闭着眼,仿佛在说“把门关上”一样自然。

她看向那张光洁的玻璃茶几。林晓雪的双脚就随意地搭在上面——艾薇突然明白了林晓雪所谓的“潜力”和“挖掘一下”是什么意思。不是跪在脚下的地毯上侍奉,而是跪在茶几上。

不是粗暴的踩踏,也不是简单的侍奉。而是将她——艾被誉为“行走的艺术品”的女人,真的变成一个“展品”。不是行走的,而是被固定放置的;不是被人仰望的艺术品,而是被放置在茶几上、被重新定义的、功能性

的器物。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抗拒、羞愤和难以置信的热流冲上头顶,让她的整张脸,连同脖颈和耳朵,都变得通红,几乎能滴出血来。她甚至能感觉到脸颊的皮肤,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羞耻而更加灼烫。

这一次,林晓雪要她献上的,是她“行走的艺术品”的称号。

一阵深切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艾薇在心中苦涩地承认。看来,自己之前对林晓雪内心那深不见底的支配的估算,还是过于乐观了。她原本以为,凭借自己的身份,以及这种程度的主动屈从,足以在相当程度上满足对方,建立起一种稳固且“高效”的权力平衡。

可林晓雪要的,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多,也更具体。那旺盛到近乎贪婪的支配欲,像一个看不见底的黑洞,吞噬着她递出的一切,却永不显餍足。如今,连“艺术品”这个她最核心、也最引以为傲的象征性标签,似乎也要被纳入这场“侍奉”的仪式中,成为被审视、被使用、甚至被重新定义的一部分。

林晓雪还在安静地等待着,没有任何催促,在等待一件稀世珍宝被擦拭干净,摆上展台。仿佛艾薇此刻的迟疑、挣扎、乃至内心翻涌的无力与重新评估,甚至都是侍奉的一部分——观赏对方的心理挣扎。

没有退路。至少今晚,在这个为了“保持状态”而达成的、心照不宣的契约里,没有退路。

她艰难地,用膝盖和手撑住茶几边缘,小心地避免浴袍散开得过于失仪,慢慢将自己挪上了冰凉的茶几桌面。当她终于跪稳在上面时,视线竟然比林晓雪还要高出一些。在此刻的情境下,这个高度带来的绝非优越感,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无遮无拦,一种被置于展示台般的醒目与脆弱,以及从林晓雪仰视的角度看来,更清晰、更无所遁形的“全景”。

林晓雪似乎对这个“展台”的高度和角度颇为满意,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右脚极其轻微地向右侧倾斜了一点点。幅度很小,小到几乎像是无意识的调整,但艾薇的身体却瞬间紧绷起来。

那里,有点痒。

这是林晓雪那套独特的命令——无声,却清晰得令人心悸。艾薇早已学过、记下了这套“语言”。她明白每一个微小动作背后的含义。

几乎是在林晓雪脚趾倾斜的瞬间,艾薇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匍匐在茶几上,迅速而准确地凑近了那只刚刚下达了无声指令的右脚。温热的唇瓣先是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微凉的皮肤,接着,张口精准地含住了脚指的关节部分。用牙齿极其轻柔地研磨着,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能带来清晰的触感,又不会引起疼痛。

林晓雪对她的反应显然很满意。她做出了下一个指令——脚趾微微张开,五个脚趾优雅地分开了微小的缝隙,如同某种舒展的花瓣。

艾薇立刻停止了牙齿的研磨。顺从地探出自己柔软的舌尖,小心地、精准地,伸进了那刚刚张开的缝隙里。舌尖感受到对方脚趾内侧肌肤的细腻纹理和微温。

几乎是同时,林晓雪的脚趾迅速而有力地重新合拢。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钳子,将她的舌头牢牢地夹在了中间,力道不轻,带来明确的束缚感和些许压迫感。

“唔……”一声极轻的、被压抑在喉咙深处的闷哼从艾薇唇边溢出。舌头被对方紧密地夹在了趾缝之间。她

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保持着这个极其别扭且屈辱的姿势,她低垂着视线,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玻璃台面自己的倒影上,那倒影模糊而扭曲。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此刻的姿势有多么不堪,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等待下一个指令,或者仅仅是维持这个姿态的许可。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房间里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和两人几乎轻不可闻的呼吸。艾薇能感觉到自己舌根开始有些微微的酸涩,支撑身体的手臂和膝盖也开始传来持续用力的钝感。但林晓雪没有任何表示,也没有任何其他动作。

艾薇的心中渐渐升起一股疑惑,这不是林晓雪惯常的风格。又等了一会儿。最终,按捺不住那不断扩大的疑虑,她极其艰难地、一点点抬起了视线——因为头颈的角度受限,这个动作只能让她看到有限的范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林晓雪浴袍的下摆和交叠的腿部线条。然后,她向上望去,对上了一道目光。

林晓雪并没有在闭目养神,或是看向别处。她就那样坐着,微微歪着头,右手肘支在沙发扶手上,手掌托着腮,目光正一瞬不瞬地、极其专注地落在她的身上。

那是一种品鉴的目光,就像在博物馆里凝视一尊古典雕塑,在画廊里端详一幅传世油画,在拍卖会上审视一件稀世珍宝。

那目光冷静、细致、带着审度的意味,仿佛在衡量线条的流畅度,姿态的表现力,光影在身体曲线上形成的效果,以及这整个场景——一个被誉为“行走的艺术品”的女人,以如此绝对臣服且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姿态,被“摆放”在茶几上,与她的身体形成如此私密而主导的连接——所构成画面的完整性与……艺术价值。

“轰”的一下,血液猛地冲上了艾薇的头脸。她瞬间感到脸颊、耳朵、乃至脖颈都在发烫,热度惊人。她羞愧地、几乎是狼狈地迅速垂下了视线,再也不敢与那道目光接触。

这一刻,艾薇前所未有地理解了什么叫做“物化”。她感觉自己真的成了一件物品——一件精心摆放的装置,一组线条与姿态的组合,一个服务于他人审美需求的客体。她的呼吸、她的颤抖、她因羞耻而泛红的肌肤——此刻都成为这件“艺术品”的一部分,成为被欣赏、被评估的要素。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了林晓雪轻松的语调,打破了维持许久的寂静:“艾薇,看着我。”

这个命令简单直接,却让艾薇的身体又是一颤。看着她?继续承受那种品鉴般的、令她羞愤欲死的目光?但她没有选择。舌头还被牢牢夹着,她甚至无法开口说出一个完整的拒绝音节。

艾薇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再次抬起了视线。这一次,她强迫自己对上了林晓雪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

林晓雪看着她的眼睛,很满意她最终的对视。然后,她清晰地下达了下一个指令。

“不动。”

然后,林晓雪侧过身,伸长手臂拿起了自己的手机。然后,在艾薇骤然缩紧的瞳孔注视下,将手机的摄像头,稳稳地对准了此刻跪伏在茶几上、舌头被夹、姿态屈辱而脆弱的——艺术品。

艾薇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了!她吓得几乎要尖叫出声,想要立刻摇头,想要挣脱,想要开口阻止——不!不能拍照!绝对不行!

然而,她的舌头被林晓雪的脚

趾牢牢地夹着,根本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含糊而惊恐的“唔……唔!”她的身体被“不动”的命令钉在原地,连颤抖都仿佛成了违抗。

她要留下这个?为什么?!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画面猛地撞进艾薇的脑海——上次在工作室,林晓雪要她用嘴叼住勺子!那次,被突然出现的艾丽斯打断了。

原来林晓雪一直记得,她没有忘记那次被打断的“进程”。而现在,在这个私密的酒店房间,没有艾丽斯,没有其他任何人打扰,这次,她要继续那次的事!

可她该怎么做才能阻止?上次她就完全不知所措,现在,她又怎么可能突然就知道该如何应对?

艾薇惊慌失措地望着林晓雪,那双被誉为“阿尔卑斯蓝宝石”的眼眸此刻被不断涌上的泪水浸透,更显出一种破碎的、惊心动魄的璀璨。眼神里充满了无声而激烈的哀求。她在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通过目光传递出她的抗拒、她的底线、她的崩溃边缘——不要拍!求求你,不要!

然而,林晓雪并没有给她太多调整和思考的时间,一声清脆而熟悉的“咔嚓”声,毫无预兆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最后一丝试图维持体面的努力也宣告溃散,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委屈、背叛感和羞耻感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她。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睁大的蓝眼睛里滚落,顺着她完美的脸颊弧线滑下。泪水让那双本就璀璨的蓝宝石眼眸更加水光潋滟,在房间柔和的灯光下折射出破碎而惊人的美感,仿佛阿尔卑斯山巅最纯净的冰川在阳光下崩裂融化。那里面盛满了难以置信的受伤、被辜负的痛楚,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恸。

她怎么能这样?她怎么这样对待自己?自己为她付出了这么多!观察她,引导她,为她安排行程,甚至冒着风险泄露军团的秘密,为了让她振作不惜放下所有尊严,试图将她引向更光明的未来。

这比任何肉体上的责罚或言语上的羞辱,都更让她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和被背叛的痛楚。自己所有的付出、所有的退让、所有的“为你好”,难道换来的就是成为她手机相册里一个屈辱的收藏品吗?

林晓雪却似乎对她突如其来的崩溃无动于衷。她只是自顾自地低下头,似乎在查看刚刚拍下的照片。接着,从沙发里向前探过身子,手臂伸到艾薇眼前,将手机的屏幕转向她。

屏幕的光有些刺眼。艾薇眨了眨被泪水模糊的眼睛,努力聚焦。屏幕上显示的,并非她想象中自己那不堪入目、被永恒定格在屈辱瞬间的照片。而是一张林晓雪的自拍。画面中,林晓雪的脸占据了大部分,背景是沙发和房间的一角,而她的表情……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那种夸张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点慵懒满足的弧度。眼睛弯着,眼神明亮,之前一直萦绕在她眉宇间的阴郁、焦躁和愤怒的暗影,在这张照片里似乎被驱散了大半。她看起来放松而自信,仿佛刚刚完成了一项重要的心理建设,或者赢得了一场关键的对决。

林晓雪并不是在拍她,她只是拍下了自己“胜利”或“重掌主动权”的瞬间。而在这个瞬间里,艾薇是否存在无关紧要。

艾薇呆呆地看着那张照片,她甚至忘了自己还维持着那屈辱的姿势,只是怔怔

地望着屏幕里林晓雪那放松而愉悦的脸。林晓雪没有解释,重新靠回沙发里,将手机随意地放在一旁。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脚下的艾薇身上,那种审视的、仿佛在品鉴一件艺术品或所有物的神情,再次浮现。

这一次,艾薇没有再试图转开视线。她看着林晓雪,看着对方那毫不掩饰的、带着玩味和欣赏的目光流连在自己泪水涟涟的脸上。

因为她现在,好像知道该怎么做了。

上一次,林晓雪并不是真的要她挖下眼睛。她要的是这个过程,是亲眼目睹这双珍贵稀有的蓝宝石眼眸,如何被泪水充盈,如何盛满惊惶无措与卑微祈求,又如何在她无形的意志下,主动放弃所有抵抗,将最后一点闪烁的尊严也亲手奉上。

阿尔卑斯的蓝宝石,这次,是真的被她自己,用泪水亲手擦去了所有尘埃与伪装,亲手献给了眼前这位征服者。

看到艾薇眼中那逐渐清晰起来的、混合着痛苦、领悟与彻底驯服的复杂神色,林晓雪似乎终于满意了。

“就罚你到这,下不为例。”

她松开了脚趾,非常轻、却带着明确指令意味,点了点艾薇微张的、色泽柔润的嘴唇。

可以正式开始了。

然后,林晓雪将头向后彻底靠进沙发靠垫里,闭上了眼睛。她的双手放松地搭在沙发扶手上,整个身体呈现出一种完全交付给舒适与享受的姿态。将接下来的时间,完全交给了艾薇。

艾薇浑身一颤,瞬间从纷乱的思绪和情感的余波中惊醒。顾不得活动一下那已经麻木发僵的舌头,也顾不上去擦脸上狼狈的泪痕。她迅速低下头,从林晓雪的脚跟开始,用自己温热的嘴唇和舌尖,大口地、用力地、几乎是带着印记般,沿着脚跟到足弓的曲线,一路舔舐上去,直至脚尖。

这个动作幅度很大,做完这个覆盖了整个脚底的长舔,艾薇才微微抬起头,这是她的回应:我已经开始做了,并且懂得该如何做。

她不再等待任何指示,也不再有任何矜持或犹豫。她调整了一下头部的位置,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侍奉”。

林晓雪的脚底,确实如艾薇记忆中一样——异常的光滑、柔软。皮肤细腻得如同上好的丝绸。脚底的肌肤是健康的浅粉色,因为此刻的血液循环加速而显得温暖甚至有些温热。

然而,在这份光滑柔软之下,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内里蕴含的力量与优美的骨骼线条。足弓的弧度饱满而富有弹性,跖骨关节的突起圆润却坚韧。当艾薇的舌尖用力扫过这些部位时,她能感受到皮肤下训练有素的肌肉与骨骼的坚实轮廓。

舔舐的动作变得专注而深入,温热柔软的舌尖,时而平铺开来,大面积地、用力地从脚跟推向脚趾,带走皮肤本身的气息,留下湿漉漉的、亮晶晶的水光;时而蜷缩起来,用舌尖最敏感的部位,去仔细地、反复地刮蹭、研磨足弓中心最柔软的那处凹陷,或是指缝间那些容易忽略的细微褶皱;时而又模仿着某种节奏,快速而细密地轻点、拍打在脚心的敏感区域。

唾液很快让这双本就美丽的脚变得更加润泽,在房间灯光下反射出诱人的水光。她舔得专注而用力,能尝到极淡的、属于林晓雪肌肤本身的味道,混合着沐浴露残留的清香,以及一点点……极其微妙的、属于她自己的泪水的咸涩。

林晓雪不再有任何动作,

她彻底放松下来,进入了纯粹的享受时间。脚下传来的感觉清晰而层次丰富:温热的湿意,灵活舌尖的刮擦与抚慰,柔软唇瓣的包裹与吸吮,还有艾薇那逐渐变得平稳、却依旧带着侍奉特有韵律的呼吸声。

焦躁被抚平了,愤怒被宣泄了,掌控感,以一种最直接、最原始、也最符合她本能的方式,重新回到了她的手中。

第七章 奥斯陆最后一日

连续几天的北极圈奔波,加上在阿尔塔冰雪酒店那几乎算得上是煎熬的一夜睡眠不足,让几个人都感到了深深的疲惫。这一觉,众人睡得格外深沉,直到临近中午,窗外奥斯陆明晃晃的、带着初春寒意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才将她们逐一唤醒。

午餐安排在酒店楼层的自助餐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冬日的景致,姚莉莉又对着一道挪威特色菜——清蒸比目鱼燃起了熊熊斗志,昨晚被限制吃甜食的“委屈”似乎要在这里弥补回来。

“晓雪,今天你自由活动,是怎么安排的呀?”宋雨晴边忙着给姚莉莉倒柠檬水边问:“下午就要去机场了,时间不多了。”

她的目光在林晓雪和艾薇之间不着痕迹地扫过,最后落在艾薇脸上时微微一顿,但什么也没说。她多少也察觉到了,现在的情况和她那个时候……确实是有所不同,两边似乎都不希望她介入。

林晓雪正慢条斯理地吃着蔬菜沙拉,神情是难得的放松和随意。

“自由活动,下午就得回去了,大家想干嘛干嘛吧,不跑了。”

艾薇坐在林晓雪斜对面,安静地用餐。她今天特意将长发梳拢到一侧,恰好遮住了部分左脸颊。但仍能在发丝间隙和额角处,隐约看到一点未完全消散的、淡淡的青紫色淤痕。

昨晚的经历,让两人之间那种由艾薇单方面引导、教学的关系,似乎又绕回了某种熟悉的、基于支配与臣服的场景,此刻,艾薇看林晓雪的眼神,多了难以掩饰的、尚未散去的拘谨,甚至是一点小心翼翼。

“林克莱尔,那你自己是怎么安排的?就在房间里呆着吗?”

林晓雪放下叉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扫落在窗外车流稀疏的街道上:“我是有个想去的地方,不过就是去随便逛逛,你们不用管我。”

她这轻描淡写的“随便逛逛”,反而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林总,您要去哪里?”艾丽斯忍不住好奇地问。

林晓雪没卖关子:“奥斯陆歌剧院,听说就在附近,想去看看。”

午后的阳光带着初春特有的清冽与明亮,毫无阻碍地倾泻在这座举世闻名的建筑上。

歌剧院整体造型犹如一座从峡湾中升起的巨大冰山,倾斜的大理石屋顶和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而纯净的光芒。白色的卡拉拉大理石与玻璃构筑的外墙,线条简洁而富有现代感,巨大的斜坡屋顶直接延伸入海,与波光粼粼的奥斯陆峡湾浑然一体。寒风从峡湾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但阳光照在身上,又有一丝暖意。

“你们随便逛吧,”林晓雪仰头望着那巨大的白色斜坡屋顶:“我就是想去屋顶上看看,吹吹风。”

“我建议我们一起去!”艾丽斯立刻响应:“那里本来就是奥斯陆最热门的景点之一,设计初衷就是让人们能行走其上。从屋顶可以俯瞰整个峡湾和部分市区,视野非常开阔漂亮,很适合作为这次旅行

的终点。”

这个提议得到一致赞同,她们像许多游客一样,沿着歌剧院侧面那宽阔而平缓的斜坡,慢慢地向屋顶走去。斜坡的倾斜角度经过精心设计,走起来并不费力。脚下是略微粗糙的白色石材,防滑且充满质感。越往上走,视野越发开阔,峡湾的壮丽景色和奥斯陆的城市天际线逐渐在眼前展开。

屋顶的设计巧妙地模糊了建筑与景观的界限,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或遮挡,将所有的焦点都让位给周围的360度全景。行走其上,仿佛正漫步于一片巨大的、倾斜的冰川之上,或是即将滑入湛蓝的海湾。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三五成群,或漫步,或驻足拍照,或干脆坐在倾斜的屋顶边缘眺望着远方。边缘是低矮的玻璃护栏,既保证了安全,又最大限度减少了视野阻碍。

几人很快便四散开来,各自寻找着心仪的观景点和拍照角度。姚莉莉和宋雨晴手挽着手,寻找着最佳的拍照角度。艾丽斯则沿着屋顶边缘慢慢走着,用眼睛记录着每一处风景。

风比下面强劲了许多,毫无遮挡地吹拂着每个人的头发和衣襟。林晓雪没有加入拍照的人群,也没有走向最热门的、挤满了人的“船头”位置。独自向一侧走了走,找了一个相对人少的角落。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静静地俯视着这片冰冷而壮阔的景色,眼神有些放空,又似乎带着某种沉淀后的平静。

从这里俯瞰下去,奥斯陆峡湾的全景如同一幅缓缓展开的蓝灰色巨幅绸缎,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大大小小的船只如同玩具般点缀其间,白色的帆影与深色的货轮相映成趣。对岸的城市建筑清晰地排列着,红色的屋顶、灰色的墙壁、以及少数现代建筑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显得宁静而有序。更远处,是连绵的、尚未完全褪去冬装的山峦轮廓线,在天际处与低垂的云层相接。

艾薇安静地走到了她身边,林晓雪侧过头,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艾薇脸颊那处淤青上。在明亮的天光下,那痕迹的颜色显得更清晰了一些。

“还疼吗?”林晓雪开口问,声音不大,混在风里,几乎听不清情绪。

“当然。”艾薇的语气平淡:“我不会再尝试控制你的私人爱好了,我承认,贸然试图控制你的欲望,反而更危险。”

林晓雪没再说话,转回头继续望向峡湾。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几缕发丝拂过脸颊,她抬手,随意地将它们拢到耳后。空气并不显得尴尬,反而有种经过昨夜之后形成的,新的平衡。

“艾薇,为什么你一定要阻止夏莉?”

沉默了几秒,林晓雪问出了一个盘旋在她心中已久的问题。

“夏莉想要青史留名,那就让她留吧。等她退役了,你牵头再来一次‘扩展权’,把她那套制度取消了不就行了?何必现在就这样,甚至不惜算计到我头上来?”

艾薇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还有一种深切的、仿佛镌刻在骨子里的忧虑。

“那是不行的,”她的声音带着深沉的疲惫:“五年时间太长了。夏莉需要动用她所有的资源、人脉、甚至她家族的能量,去推动这项可能违反法国现行劳工法的制度改革。这中间任何一点差池——一次失败的谈判,一份泄露的文件,一个反水的盟友——都可能让她身败名

裂。”

她转过头,正眼看向林晓雪:“这风险太大了,我不想看到她进监狱。她那样的人,不该有那样的结局。”

风吹过空旷的屋顶,扬起艾薇散落的金发。她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却更添了几分深沉的惆怅。

“就算……”她继续说着,仿佛在描绘一个最不愿看到的未来:“就算她真的凭借无与伦比的个人威望和家族能量,强行压制了所有反对声音五年,成功地完成了‘扩展权’的立法,然后呢?”

“她将带着这个巨大的、堪称革命性的‘胜利’光荣退役。没有后悔,没有认识到这其中蕴含的错误和巨大的风险,只有‘我果然是正确的’、‘我做到了’的胜利感和更加膨胀的信念。”

艾薇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力感:“现在,我还在她身边,还能制约她,提醒她,甚至用一些极端的方式来制造变数,迫使她去思考不同的可能性。可将来呢?”

她的眼眸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忧虑,那是一个清醒的旁观者对挚友可能走向毁灭深渊的最深切恐惧。

“她之后的人生会怎样?当她真的相信只要足够强大、足够坚持,就能强行改变规则、重塑世界时。当她走上更高的位置,正式执掌整个莫罗家族,她的权力比现在放大十倍、百倍时。当她再次为了某个她认为‘正确’的目标,犯下更大、更无法挽回的错误时……”

“我就真的,无能为力了。”

风更大了,吹得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也吹散了艾薇未尽的话语,但那其中的绝望与守护之意,却沉甸甸地压在了林晓雪心头。

她想过很多艾薇反对夏莉的理由——理念不合,权力斗争,对军团未来的不同规划——但她从未想过,艾薇最深的担忧,竟然是夏莉的个人安危。

这个女人站在奥斯陆歌剧院的屋顶上,身后是壮丽的峡湾风光,身前是呼啸的寒风,脸颊上还有昨晚留下的淤青。这个曾经和夏莉分享过退休幻想的军团执政官,此刻却显得如此的孤独。她承担着不被理解的压力,试图拉住一个正在冲向悬崖的挚友,哪怕被对方憎恨,哪怕赌上自己的前途和她们之间的关系。

屋顶上,阳光依旧明媚,游客的笑语声隐约传来,峡湾的风带着咸涩自由的气息。但两人之间的空气,却因为这番对话而显得凝重。

林晓雪沉默了很久,峡湾的风吹拂着她的脸颊,带着咸湿的寒意。艾薇的话,让她看到了这场博弈背后,更私人、也更沉重的一面。这不是理念之争,权力之争,更关乎一个人的未来与灵魂。

最终,她的目光从波澜起伏的峡湾收回,彻底地转向艾薇,面对面地看着她。

“艾薇,”林晓雪开口,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认真:“你愿意跟着我吗?”

不是“合作”,不是“指导”,而是更本质、更彻底的“跟着我”。

艾薇显然没料到她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问出这个问题。她摇了摇头:“不行,那样代价太大了。”

“我现在不能明确我的立场。如果我公开‘跟着你’,许多人会把这当成一个信号,最糟糕的结果,将会是引发军团的全面内战。那将是彻底的无法挽回。”

林晓雪似乎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只是平静地继续问:“那将来呢?将来你会跟着我吗?”

这一次,艾薇没有立刻摇头。她认真地

思考了一下,目光在林晓雪脸上停留,似乎在评估她的决心、潜力,以及这个“将来”的可能性。

“现在说这个,为时尚早。”最终,她给出了一个谨慎而留有余地的回答:“至少,等我们都想清楚之后再说吧。”

林晓雪再次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最后看了一眼脚下辽阔壮美的奥斯陆峡湾,然后转过身,不再留恋。

“没别的地方要去了,我们回家吧。”

苏晴快步穿过长廊,向着小会客室的方向走去。她脸上惯有的、如同春风拂面般的温柔神色此刻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的思虑。

就在几分钟前,管家恭敬地请示她,有访客抵达,询问是否方便会面。苏晴当时正对着那张被她修改得面目全非、却又在某个层面焕然一新的日程表出神。苏晴道了谢,决定见一见。但前往会客室的路上,上午接到的那个电话,至今仍在她心头徘徊不去,让她的心情无法轻松。

那是一名军团成员打来的。电话接通,对方开口的第一句称呼,就让苏晴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您好,苏晴大人。”

大人?苏晴握着电话,在法国,用“Madame”或是“Mademoiselle”称呼一位女士是礼貌的,但她什么时候和夏莉一样,成了“大人”了?这种刻意的抬高,往往伴随着某种期许或压力。

“您好,我是苏晴。”她不动声色的,温和地纠正。

对方的没有在意苏晴的纠正,直接切入主题:“苏晴大人,打扰您了。我想请问,您将夏莉大人预留的那五场顶级场次,都安排给‘她们’了吗?”

消息传得真快啊。苏晴心中了然,她昨天下午才决定的事,还没有正式发布通知,今天一早,质询的电话就来了。这效率,不知该佩服还是该警惕。

“是的。”苏晴回答得很肯定。

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染上了一层明显的不满,虽然还在努力克制:“您为什么要安排给她们?按照以往,不是只给她们安排一些普通场次就可以了吗?”

也没人告诉我还有这种“以往惯例”啊。苏晴暗自想着,语气依旧温和:“我还不太了解军团以往的安排习惯。请问这样的安排,是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电话那头似乎被她的“无知”噎了一下:“夏莉大人的场次,您不该把这些留给我们吗?或者说,这究竟是您的意思,还是夏莉大人的意思?”

“这是我的意思。”苏晴的声音也硬了一些:“作为本次春季时装周的轮值经纪人,我全权负责所有人员的安排调度。这一点,夏莉大人之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可您为什么要给‘她们’?!”对方像是没听到她后半句关于授权的说明,或者选择性地忽略了,只顾执着于最初那个问题,语气中的不满已然升级,几乎带上了一丝质问的味道。

苏晴这次真的感到诧异了。自从以轮值经纪人身份开始与军团内部各方接触以来,对方无一不是语气恭敬,甚至带着小心翼翼,唯恐措辞不当。包括现在电话里这位成员,苏晴记得之前联系她通知“面试新规”时,对方虽然惊讶,但态度是配合甚至有些讨好的。怎么这次态度变化如此之大?

“不好意思,”苏晴的语气稍稍又冷了一度:“您能明确告诉我,将夏莉大人的场次安排给‘她们’,具体是

有什么不妥吗?或者说,违反了军团的哪一条明文规定?”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终于被苏晴这种“油盐不进”、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态度弄得有些失去耐心,或者说是长期积压的某种情绪被点燃了。她脱口而出,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视和不屑。

“您不该把那么重要的场次给‘她们’!不过,不过是一群‘刺客’而已!”

“刺客”两个字,像两颗冰雹,砸在苏晴耳膜上。她握着电话的手僵住了。军团内部,竟然存在如此赤裸裸的、带有强烈贬损意味的“鄙视链”?这完全颠覆了她对军团的认知。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情绪失控,语气立刻发生了180度转弯,重新变得恭敬甚至带着点惶恐。

“苏晴大人,对不起,我,我只是一时情急。我的意思是,这究竟是您的意思,还是夏莉大人的意思?您能明确告诉我吗?”

“是我的意思。”苏晴再次清晰回应,没有给对方任何模糊的空间。

“……我明白了。”对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明显的失望:“那,请您再考虑一下吧,苏晴大人。这不仅仅是我的想法,也是很多成员的意思。”

电话挂断,苏晴缓缓放下手机,眉头深深蹙起。

夏莉给她的资料,是不是给少了?《军团潜规则大全》那本,她是不是忘给了?

前往小会客室的路,比预想的要漫长。

在这不长的路程中,她的手机又接连震动了两回。毫不意外,又是两位军团成员打来的。内容大同小异:先是小心翼翼地确认“那件事”是否属实,得到肯定答复后,语气便微妙地转向探究“这究竟是谁的意思”,最后无一例外地以“建议您再考虑一下,这也是很多成员的意思”作为结尾。

好不容易来到会客室门前,她不得不在门外停留片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将眉宇间因接连电话和内心压力而堆积的凝重强行驱散。她对着门板上模糊的倒影,努力让那抹温和、亲切笑容重新浮现,然后才推门而入。

会客室里等待的人立刻从沙发上站起身,迎了上来。

是她啊。苏晴心中立刻有了印象。那天在死斗现场,这个身影也曾出现在观战的人群中,看来也是一位“军团刺客”。

苏晴迅速调取脑中的资料:军团内部排名第四十位,全球排名……也没有。外号是“玫瑰女郎”的——罗莎·芙洛尔。

苏晴借着走近的机会,更仔细地打量了对方。罗莎·芙洛尔的身材高挑,目测似乎比林晓雪还要高出少许,身姿挺拔如盛放的剑兰。一头浓密如海藻的黑色长发披散在肩头,泛着健康的光泽,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波动。

她的五官深邃立体,眼睛是浓重的深褐色,睫毛长而卷翘,此刻正专注地看着苏晴,那目光小心谨慎,也有一种掩藏不住的、宛如旷野玫瑰般的野性活力。尤其她那玫瑰色的嘴唇,饱满而线条清晰,带着一股强大的诱惑力,此刻虽然抿着,却依然能想象她笑起来时那种肆意怒放的美。

整体而言,罗莎就像一件融合了阳光、热情与原始生命力的艺术品,奇异地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您好,我是苏晴。”苏晴声音温和的率先开口,同时伸出手。

“您好,苏晴大人。”罗莎立刻握住她的手,声音像被阳光晒暖的砂砾,听起来很舒服,但那

声“大人”和小心谨慎的语气,让苏晴心头微刺。

两人在沙发上落座,罗莎没有过多寒暄:“苏晴大人,首先,我代表我自己和一些同伴,感谢您在这次时装周安排上对我们的额外考虑。这让我们很意外,也很感激。”

她先表达了谢意,但苏晴听得出,这仅仅是铺垫。

“但是,恕我冒昧地想向您确认,这究竟是您个人的意思,还是夏莉大人的明确指示?”

苏晴已经对这个问题免疫了:“是我的意思。作为轮值经纪人,我有权进行人员调度。”

罗莎点了点头:“那么,在做这个决定之前,您是否征求过其他成员,或者说,其他方面成员的意思?”

“没有,这是我的工作安排。”苏晴反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罗莎紧盯着苏晴,似乎在仔细分辨她表情中的每一丝细微变化。语气变得更加小心翼翼:“苏晴大人,请恕我冒昧,您为什么要,这么‘照顾’我们呢?”

不是你们自己要求的吗?苏晴感觉自从住进这座庄园,自己内心吐槽的频率简直呈几何级数增长。

“阿米娜女士昨天向我说明了一下你们……目前面临的一些实际情况。”苏晴保持着微笑,语气温和地解释:“我认为,在当前阶段,直接让你们去参与竞争激烈的公开面试,难度确实比较大。所以,基于实际情况的综合考虑,我做了这样的安排。”

她看着罗莎,“这有什么问题吗?”

罗莎没有立刻回答,她似乎在仔细判断苏晴这番话的真伪,以及其中蕴含的真正意图。

苏晴见状,索性更进一步:“请您放心,这的确是我的意思,但这也是得到夏莉大人许可的,她将本次时装周的安排全权交给了我。”

这句话似乎并没有达到安抚的效果,反而让她追问得更紧了:“苏晴大人,请您说清楚一些。是您做出了这样的安排,然后告知了夏莉大人,她允许了?还是说,夏莉大人只是让您自己做决定,但她本人,其实并不知道您具体是这样安排的?”

又来了。

苏晴微微蹙起了眉头,为什么让夏莉知道这件事,对她们、对“很多人”来说,这么重要?这背后到底涉及怎样的权力逻辑和风险判断?

“她并不知道我具体安排给了谁。”她选择如实回答,同时强调夏莉的授权:“但是,她非常明确地表示,本次时装周的所有人员安排事宜,全部由我来决定和处理,她不会过问细节。”

这个答案,似乎并没有让罗莎松一口气,反而,她脸上的神色变得更加忧虑。

“苏晴大人,”罗莎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真诚的感激,也带着更深的担忧:“您能如此照顾我们,我们真的非常感激。但是,您这样安排,让所有人都很紧张。”

“为什么?”

苏晴敏锐地捕捉到了罗莎话语里那丝不同寻常的坦诚,直觉告诉她,罗莎可能会对她说出一些别的成员不会说的实话,而不是那些虚伪的客套或隐晦的威胁。

“罗莎女士,请告诉我,为什么大家会紧张?是因为我把最好的资源给了你们,引起了其他人的不满和嫉妒吗?这应该是最可能的原因,但直觉告诉她,事情可能不止如此。罗莎摇了摇头,她先做了个出人意料的动作——她站起身,然后对着苏晴,深深、近乎九十度地低下了头。

“在这件事上,我首先要向您道歉。

”罗莎的声音从下方传来:“虽然阿米娜是我们这个群体的首领,但负责对外沟通的一直是我。昨天本应该是由我来见您才对。阿米娜是因为您迟迟没有公布对我们的安排,她过于焦虑和紧张,才贸然和扎拉一起过来。我再次为我们的失礼向您道歉。”这个过于正式和卑微的姿态让苏晴感到一阵强烈的不舒服,她不喜欢这种氛围。于是,她索性从自己的沙发上起身,直接拉着罗莎坐到了旁边的长沙发上,脸上重新挂起那种令人放松的、带着些许无奈和好奇的笑意。

“罗莎女士,”苏晴的语气放得更软,更像朋友间的闲聊:“您真的不必这样。我们能好好聊聊吗?您看,我现在真的是一头雾水,您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吗?”罗莎看着苏晴近在咫尺的、温和而真诚的脸,犹豫了一下。眼前的这位苏晴大人,似乎和她们想象中那种精于算计、高高在上的“掌权者”

不太一样。”因为您这个安排,实在太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了。”罗莎斟酌着词句,谨慎地表示:“您先是取消了所有人的既定出场,改为统一参加面试,我们都以为……这是她的意思。”“等等,”

苏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代词,“你说的‘她’是谁?”罗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很快回答:“是夏莉大人。”你跟我搁这玩文字游戏呢?!

苏晴心里又忍不住开始吐槽,只要不聋,谁都能听出这是指两个人啊!不过,罗莎显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苏晴大人,正因为如此,您的安排让所有人都非常紧张。所以,我恳求您,取消原有的决定。”她的语气带上了恳求的意味:“不需要那些重要的场次,只要给我们安排一些普通的、边角的场次,让我们有露脸的机会,我们就已经非常感激您了。”她的腰再次弯了下去,那株怒放的玫瑰,此刻在苏晴面前,仿佛被无形的重压折弯了腰。

苏晴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罗莎的眼神里,没有野性与活力,只剩下深深的忧虑和一种近乎自保的急切。心中的疑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越滚越大。

看着罗莎那副明显不愿再多言、仿佛已经“认罪伏法”、只求息事宁人的卑微姿态,苏晴感到一阵熟悉的无力感。她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不对等的交流方式——一方高高在上、掌握生杀予夺的权力,另一方则卑微顺从、不敢表达真实想法。

在她理想中,经纪人应该是模特在台之外的依靠,是保护者、引导者,是那个创造条件让模特能够在聚光灯下尽情绽放、无所顾忌的存在,是共同面对挑战的伙伴与战友。可现在这叫什么事?猜忌、试探、紧张、卑微的道歉。仿佛她手中握着的不是安排工作的权力,而是生杀予夺的令牌。

在国内的时候哪有这么多破事!苏晴有些烦躁地想。但念头一转,她忽然顿住了——国内……也是啊。

是啊,既然不了解这里的游戏规则,那就先用自己熟悉的方法来。在国内,当对方因为紧张、戒备或别的什么原因不愿敞开心扉交流时,该怎么办?

苏晴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鲜活而热情起来,她站起身,语气轻松地说道:“罗莎女士,这个时间点,您还没吃午饭吧?”

罗莎显然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跳到这上面,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应:“您,您想要用

餐吗?我这就为您安排,庄园附近有几家不错的餐厅……”

“不用那么麻烦,”苏晴笑着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邀请邻居:“就在这儿吃吧。你想吃什么?我来做。”

“您不必这么客气!”罗莎这下是真的有些慌乱了,站起身就要往外走,仿佛苏晴的提议比刚才那些关于场次分配的问题更让她惶恐:“我真的不饿,而且我也该告辞了,不打扰您了。”

“吃完再走嘛!”

苏晴哪能让她就这么走了,上前一步,热情而自然地拉住了她的胳膊,用上了那个在东方大国里畅通无阻的万能句式。

“Puisque tu es à!(来都来了!)”

庄园的餐厅厨房平日里罕有烟火气,夏莉只吃营养餐,厨房对她而言更像是个加热预制菜的场所。苏晴来之后也多是随便做个沙拉意面一类的就算了,而今天,厨房里真正有了烟火气。

苏晴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动作麻利地从冰箱里找出可用的食材。罗莎起初还僵硬地站在一旁,不知所措。苏晴也不客气,直接指挥:“罗莎,帮我把芦笋根部老的地方切掉洗干净。对了,你会煮溏心蛋吗?七分钟那种?”

简单的指令和具体的事情,让罗莎立刻找到了定位。她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开始认真处理食材。她干活很利索,显然精通料理。两人在宽敞的料理台前并肩忙碌,锅铲与锅具碰撞的叮当声,水流冲洗蔬菜的哗啦声,取代了会客室里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两人一边忙碌,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话题从巴黎的天气,聊到各自家乡的食物,再聊到不同地方模特行业的细微差别。说笑声渐渐取代了沉默,罗莎起初的回答还带着谨慎,但渐渐地,她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声音里那种充满活力的本色开始自然地流露出来。

她也终于确认了——眼前这位苏晴大人,真的不是她下意识想象中那种高高在上、精于算计、手握权柄便生杀予夺的“执政官”或“女王代理人”。她就是一个温柔、和煦、会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会用笑容和家常话化解尴尬的女人。强大,但不冰冷;有原则,但不刻板。

两人端着餐盘来到餐桌旁坐下,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洒进来,为这顿临时起意的午餐增添了几分暖意。

“非常感谢您的招待,苏晴大人,”罗莎真诚地说,切下一小块雪白的鳕鱼肉送入口中:“没想到您的厨艺这么好。”

“习惯了。”苏晴一边吃,一边用闲聊般的随意口吻问道:“对了,您有想过,在下次时装周的时候,正式去参加一些品牌的公开面试吗?我是说,不依赖固定安排,靠自己去争取。”

罗莎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带着清晰的自我认知:“那对我们来说,太难了,我们无法通过那种标准的面试。”

“为什么?”苏晴不解:“我看您的条件,无论是身高、比例、相貌都是一流的,怎么会没有机会?”

她说的是实话,罗莎的外形和气质极具辨识度和冲击力。

罗莎放下刀叉,表情变得认真了些:“苏晴大人,军团的每一个成员,在‘硬件条件’上,都是顶级的,这是加入军团的基本条件。”

她顿了顿:“但是在其他方面,并不是每个成员都那么……’完美’,或者符合主流市场的期待。”

“

您是说走秀的技巧?台步?还是镜头表现力?”苏晴追问,她作为经纪人,自然关心这些专业问题。

“就我个人的情况来说,”罗莎也不回避,坦诚地分析自己:“我的风格,有些过于‘快’了。”

“过于快了?”苏晴重复这个词,有些不解。

罗莎看着苏晴困惑的眼神,这次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却没有进一步解释:“是的,过于快了。”

看她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谈,苏晴适时转换了方向,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已久的问题:“那,罗莎女士,您当初是怎么成为……嗯,军团的‘刺客’的?”

罗莎的眼神黯淡了一瞬,语气变得平淡,甚至带着点认命。

“我原本……是个‘收藏品’,但夏莉大人看中了我在特定领域的潜力,认为我可以发挥更大的价值,所以她要求我转型为‘刺客’。”

“收藏品?”苏晴这次是真的惊讶了,怎么又出来个新词?她忍不住追问:“这是什么意思?军团里还有这种分类?”

罗莎看着苏晴脸上毫不作伪的惊讶和疑惑,这次轮到她露出诧异的神情:“您,您在开玩笑吗,苏晴大人?”

“我真的不知道!”苏晴觉得自己特无辜,夏莉就给了她两本资料,哪告诉过她别的!

看着苏晴那真诚到几乎有点“苍天可鉴”的表情,罗莎忍不住再次确认,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苏晴大人,您之前做出的那些决定——取消所有人出场、又把夏莉大人的场次全给我们——真的……只是您自己的意思吗?”

“是啊,就是我的意思啊,这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你们都这么在意这个?这安排有什么不对吗?”苏晴也有点够了,别绕了,说点痛快话行不行!

罗莎脸上露出了更加难以理解的表情,忍不住脱口而出:“那您到底是怎么成为轮值经纪人的?”

话一出口,她立刻意识到失礼,连忙补救:“对不起,苏晴大人,我不是质疑您,我就是……有些意外。”

被夏莉当成战利品强行带回来,和她吵了几架就当上了,我这么说你会信吗?苏晴心里疯狂吐槽,面上却只是理解地笑了笑:“这件事说来话长,我自己都还没完全缓过来呢。”

罗莎咬了咬她那丰润的玫瑰色下唇,这个无意识的动作带着一种混合着思索、犹豫和野性诱惑的奇特魅力,苏晴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要是此刻有杂志社的人在,绝对会给她拍一张名为“沉思的玫瑰”之类的硬照。

似乎是苏晴的“无知”和坦诚最终打动了她,也或许是一顿饭建立起的些许信任感起了作用,罗莎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决定说些什么。

“军团的成员,大致可以分为三类。”

苏晴心里一阵激动,来了!终于要接触到一些真正有价值的信息了!

“这三类分别是:商业价值位于顶端的‘艺术品’,位于末端的‘收藏品’,还有我们,”她指了指自己:“军团的‘刺客’。”

说完,她赶紧补充解释:“这不是正式的称呼,军团内部从来没有这样的分类。这只是一种……大家私下里,心照不宣的习惯性叫法。”

苏晴的大脑飞速运转,“艺术品”和“刺客”都好理解。像艾薇,艺术品都当绰号用了,MIYU也向她解释过刺客了,但收藏品是什么?

她试探着问了一句,语气尽量显得只是好奇,而非评判:“

冒昧地问一句,您刚才说,您原本是收藏品,那……您接受过夏莉大人的帮助吗?”

“接受过。”罗莎回答得很坦然,没有隐瞒:“因为她的‘邀请’和认可,我才得以加入军团,摆脱了之前那种……不太稳定的状态。”

啊——苏晴明白了。

那些本没有足够实力加入军团——但因为独特的风格、特殊的气质、或者其他某种原因,勾起了夏莉的“收藏癖”的模特,从而破格吸纳进军团的成员。但在那些自视甚高的“艺术品”眼中,她们只是夏莉私人收藏夹里的“珍奇”或“特例”,稀奇古怪,颇具观赏性,却未必实用。因此都被私下算入了“收藏品”。

“所以,”苏晴顺着罗莎透露的信息,慢慢梳理着脉络:“我把原本属于‘艺术品’们的顶级场次,全都给了你们‘刺客’,所以她们才不乐意了?觉得我破坏了‘规矩’?”

“是‘艺术品’和‘收藏品’们。”罗莎轻声纠正:“以往,夏莉大人让出的场次,大部分会分配给‘艺术品’们,用以维持她们的顶级地位和商业价值;个别会酌情分配给一些‘收藏品’,算是……一种‘赏赐’。”

苏晴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这很符合金字塔顶端的资源分配逻辑,优先巩固核心圈层,偶尔向下施恩以维持整体稳定和掌控力。

罗莎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我们是‘刺客’。”

苏晴微微皱起眉头,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更强烈了。她大概搞明白这个隐形的“鄙视链”或者说资源分配逻辑了。

顶端的“艺术品”享有最优厚的待遇和资源倾斜,是军团的门面和核心价值体现;中间的“收藏品”虽然不受主流待见,但因为夏莉的个人意志而能得到一些“关照”;而底层,则是这些游走边缘、承担特殊任务,却在常规利益分配中被有意无意忽略的“刺客”。

这么一看,“刺客”们的处境似乎比表面看到的更加边缘和被动。她们承担着军团最危险的工作,得到的却是最少的,甚至是被刻意忽略的。

顺着这个令人不快的疑问,苏晴继续问,语气里带着真诚的不解:“罗莎女士,既然如此,恕我冒昧,你们为什么还要坚持留在军团里呢?”

在她看来,加入一个时尚组织,尤其是军团这样金字塔顶端的团体,核心目的之一无疑是为了获取顶级的资源、曝光和职业发展机会。既然在这里明显被排除在核心资源之外,甚至还要冒着风险去执行特殊任务,那还留在这里“受气”、忍受这种不公平的待遇,图什么呢?

罗莎的态度依然很坦然,仿佛这个问题她早已思考过无数次,答案也清晰无比。

“因为我们受过夏莉大人的帮助,如果不是她的收留,像我们这样的人,恐怕早就在时尚圈里消失了。”

是这样,苏晴心中升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夏莉的“帮助”是什么样的,她太清楚了,那是一条看似是救生索、实则缠绕脖颈的锁链。

厨房里温暖的阳光似乎黯淡了一瞬,空气中飘荡着食物的香气,却莫名带上了一丝苦涩。罗莎那份坦诚背后的无奈与坚持,形成了一种触动人心的反差。

苏晴忍不住叹了口气,夏莉那套“锁链理论”听起来似乎逻辑自洽,但实际呈现出来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同样是脖颈上的锁链,可两边

的压力能一样吗?夏莉可以随时调整长度和力道,而另一头的人,却只能被动承受,努力适应,在有限的范围内挣扎。

看着苏晴脸上流露出的沉重和那声叹息,罗莎赶紧解释,语气有些急切,似乎不想让苏晴误解她们是贪得无厌或者不知感恩。

“苏晴大人,请您不要误会。其实我个人,也并不希望您真的这样安排,把夏莉大人的顶级场次给我们。”

“哦?”苏晴有些意外。

罗莎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的水平,自己清楚,根本达不到顶级秀场的要求、甚至会影响品牌的印象,也影响军团的整体声誉。”

她抬起头,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自知之明和对军团荣誉的珍视:“虽然我们只是刺客,但我也是军团的一员。”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份量。让苏晴感到十分意外。她没想到,在承受着内部歧视和不公待遇的同时,罗莎内心深处,竟然还对“军团”这个集体抱有一份真实的、甚至有些沉重的归属感和责任感。这份感情超越了单纯的个人利益计较,带着一种近乎朴素的集体荣誉感。

苏晴沉默着,她看着眼前这位放松下来后魅力四射、却又因出身而带着自卑与谨慎的“玫瑰女郎”,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理解,也有更沉重的为其不平感。

罗莎是真的对军团有感情,或许因为这是接纳她的地方,或许因为这里有她付出过努力和汗水的回忆。但这份真挚的感情,似乎被这个体系,被那些“惯例”,被夏莉那套冷静的权衡,给轻慢甚至辜负了。

“罗莎女士,”苏晴换了个角度提问,她需要了解更多,才能判断:“上一任的轮值经纪人,是怎么分配这些场次的?您还记得吗?”

“您是说艾薇大人吗?”罗莎回答:“她就是按照我刚才说的那种‘惯例’来分配的。”

罗莎愣了愣,似乎有些不解苏晴为何这么问,她迟疑了一下,才轻声说道:“一直以来,每一任名义上的轮值经纪人,其实都只是挂名而已。真正负责具体安排调配的,一直都是艾薇大人,您不知道吗?”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苏晴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眼神却亮得惊人,如果仔细看,里面仿佛有小火苗在窜动。

行!夏莉!今天晚上你别想安稳吃你那营养餐了!

你说话是真简练啊!合着前面几任都是吉祥物,就我一个是真傻乎乎地全权负责、大刀阔斧地干啊!

看着苏晴脸上那副憋屈的表情,罗莎有点不知所措。但她没忘记自己此行的主要目的,尽管气氛有些诡异,她还是硬着头皮,再次小心翼翼地提起。

“苏晴大人,那,关于那些场次的分配……”

“不分了!”苏晴干脆利落地打断了她,“谁也不分了!”

罗莎吃惊地张开了嘴,那双丰润的玫瑰色嘴唇形成一个完美的“O”型。

“谁也不分了!”苏晴站起身:“自己的场次自己走!夏莉的场次谁也不给——让夏莉自己走!”

“这?!”罗莎惊呆了,这,这算是达成目的了吗?

苏晴没理会罗莎的震惊,她已经快速拿出了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点击着,表情带着点赌气般的快意。很快,“叮”的一声,罗莎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发出提示音。

罗莎有些茫然地拿起

手机解锁,点开军团内部的核心群组。一条刚刚发布、来自“轮值经纪人-苏晴”的消息,赫然置顶。

【通知】关于本次春季时装周夏莉·莫罗大人名下指定场次的最终安排:经综合考虑,上述所有场次将不再进行额外分配,均由夏莉·莫罗女士本人亲自完成,如有疑问,请直接联系夏莉·莫罗大人确认。

罗莎看着手机,又抬头看看已经收起手机、一脸“搞定收工”表情的苏晴,声音都开始发抖:“苏晴大人……这……”

苏晴已经关了手机,随手放回口袋。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心安的温和:“请放心,之前答应给你们调整的场次,我会继续和品牌方沟通。只是换成一些其他品牌的、非首发或压轴位置的、但适合你们风格的场次,可以吗?这样,你们的压力也会小很多。”

“当然可以!那样就太好了!”罗莎连忙点头,这原本就是她们期望的:“但是,您这么做……”

“没事。”苏晴自信地捋了捋耳边的碎发:“放心吧,”

“有人给我兜底呢。”

送走了神情复杂、半是感激半是忧心忡忡的罗莎·芙洛尔,苏晴回到房间,在日程表上找到夏莉名下的那五个顶级场次,标上了夏莉·莫罗的名字。做完这个动作,她就开始盘算着晚上是不是要提前一点去吃晚餐,免得等夏莉回来吵起来,气都气饱了。

她正漫无边际地想着晚上可能的对峙场景,目光无意中再次扫过密密麻麻的时间表和品牌列表,忽然心里咯噔一下,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

苏晴迅速坐直身体,将夏莉那五个场次的具体时间、地点、品牌一一仔细核对,越看她的脸色越白,嘴巴不由自主地微微张开,额角似乎有细汗想要冒出来。

坏了……

她知道为什么夏莉每次时装周都要把自己的部分顶级场次分出来了,不仅仅是为了奖励、恩赐、维系军团内部的平衡和忠诚。还有一个极其现实、甚至可以说是迫不得已的原因——夏莉·莫罗的场次实在太多了!时间安排上存在无法调和的冲突!有两个顶级品牌的压轴大秀,时间几乎完全重叠,哪怕是夏莉,也绝无可能像超人一样瞬间移动,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苏晴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刚才那点“有人兜底”的笃定和豁达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心虚。她仿佛已经能看到,当夏莉看到那条群消息,再仔细核对时间表后,那张脸上会露出怎样的表情——绝对不是赞许,更不是无奈,极有可能是混合着不可思议、荒谬感以及被蠢到的愤怒。

晚上……晚上还是先别想着吵架,或者质问夏莉为什么不告诉自己艾薇才是实际操盘手这件事了。

当务之急是,怎么把眼前这个由她自己制造出来的、可能让夏莉日程撞车的烂摊子,用一种不那么丢脸的方式,稍微圆回来一点?至少,别让夏莉觉得她居然是个完全不懂基本排期常识的傻子。

或者先想想另一个实际的问题。

夏莉平时喝牛奶,是喜欢常温的,还是冰的来着?

从下午开始,奥斯陆晴朗的天空就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悄然覆盖,仿佛一块巨大的、吸饱了水分的灰色绒布,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

到了一行人准备前往机场登机时,天色已经阴沉得如同傍晚,就像艾薇此刻的脸色一样。

“怎么了?”

林晓雪拉着行李箱走到她身边,“航班延误了?”

艾薇看了林晓雪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林晓雪都微微一怔。她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懊恼的郁闷。

“不是天气,是我失算了。”

“失算?”林晓雪挑眉。

“我太冲动了。”艾薇低声补充了一句,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是不是苏晴那边出什么事了?”林晓雪立刻皱起眉头,心头一紧:“你不是说,你们‘配合’得挺好的吗?她不是一直在按你的‘计划’走?”

“我收回那句话。”艾薇一脸郁闷,甚至有点咬牙切齿,完全没了平日里的优雅从容:“谁能想到她会那么搞!”

机场广播响起,提示她们航班开始登机。宋雨晴、姚莉莉和艾丽斯已经拉着行李箱,有说有笑地朝登机口走去,讨论着回去要吃什么,巴黎的天气会不会暖和点。林晓雪和艾薇默契地放慢了脚步,落在了后面。

“苏晴做什么了?”林晓雪压低了声音问,目光紧盯着艾薇。

艾薇倒是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她把夏莉分出来、原本用于内部调配的五场顶级场次,全部给了刺客们,然后又都收回去了。”

林晓雪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有些不解:“她自己的场子,她不走?”

艾薇无语地看了她一眼,说你无欲无求吧,你那支配欲和控制欲比谁都高。说你欲望强烈吧,你这欲望还没用到正地方。

“这是惯例,问题是苏女士这样做,把一切都搞复杂了,我,我实在是没想到。”

艾薇声音不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在对林晓雪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居然完全没有为你考虑。”

“艾薇。”林晓雪的声音骤然冷了几分,带着清晰的警告意味:“你答应过,不再挑拨我们俩的关系了。”

“我没有挑拨!”艾薇的声音里带上了焦躁:“我为什么会这么冲动,会失算?还不是为了你!”

林晓雪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竟没能说出话来,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堵在胸口。

上了飞机,机舱内灯光调暗,广播里播放着安全须知,飞机开始缓慢滑向跑道。

林晓雪没有看窗外的景色,而是转过头,看着身旁眉心依旧微蹙的艾薇,轻声问:“艾薇,你又为我做什么了?”

艾薇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又”。这不像以前的林晓雪会说的。过去的林晓雪,对于艾薇的付出,往往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态度,或者干脆就是一种不愿深思的回避。更少主动探究背后的曲折。她会专注于自己的感受和目标,却未必看得清别人为她铺设道路时搬开了多少石头。

看来,自己这段时间的付出、引导,终究还是有些打动了她,或者至少,让她愿意稍微正视一下这些“付出”的存在。

艾薇心中掠过一丝慰藉,她轻轻呼了口气,语气恢复了部分平日的冷静克制:“这是我的事,我会处理。你专心保持好你现在的状态就可以了。”

“艾薇,”林晓雪的目光执着地落在艾薇脸上:“我不是小孩子了,告诉我,别老让我自己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飞机开始加速,引擎的轰鸣声充斥耳膜,机身轻微震颤着脱离地面,冲向奥斯陆铅灰色的天空。舷窗外,机场的建筑、灯光迅速变小、后退,很快被云层和暮色吞没。

艾薇端详着近在咫尺的这

张脸。

眼前的林晓雪,容貌依旧精致得无可挑剔,那对标志性的桃花眼依然妩媚。但与六天前从巴黎出发时相比,她的面容似乎显得更“锐利”了。不是指长相,而是一种气质上的沉淀和明晰。那些曾经时不时会流露出来的、带着点任性、迷茫或自我保护般的孩子气,在这趟极地之旅的后半段,似乎悄然褪去了大半。

现在的林晓雪,说话更加沉稳,神情更加淡然,眼神深处多了一种经过事、见过天地后的成熟与笃定。她依然会做出一些直率到近乎“气人”的反应,但那更像是一种基于自我认知的直言不讳,而非不懂事的胡闹。

现在的她,经历了内心撕裂与重建,已经是个认清现实、开始面对现实、甚至试图在现实中掌握主动的“成年人”了。

颠簸渐渐平息,飞机爬升到平流层,窗外重新变得清晰,下面是厚厚的、无边无际的云海,艾薇静静地看了林晓雪几秒钟,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好,”她侧了侧身子,更正面地朝向林晓雪:“苏女士在开始的行为——取消所有人的出场,改为统一面试——虽然激进,打乱了原有的秩序,但大家某种程度上还能够‘接受’,甚至部分成员是‘欢迎’的。”

林晓雪安静地听着,表示疑问:“为什么?”

“因为那可以算作是一种‘休克疗法’。”艾薇用了一个经济学词汇:“那些自认为实力被低估、或者对原有排名不满的成员,会将其视为一次洗牌和上升的机遇。所以,尽管有抱怨,但反对的声音不会形成真正的合力。”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但随后,她做错了一件事——她把夏莉的场次,全部安排给了‘刺客’。这是一个巨大的失误,非常、非常巨大的失误。”

“苏晴都认识那些‘刺客’了?”林晓雪微微睁大了眼,苏晴才过去多久?这么快就接触到她们了?

“别被这个名字吓到。”艾薇有点无语,觉得她关注点有点偏:“军团的‘刺客’也是模特,她们也要为生计奔波。”

谈及“刺客”时,艾薇语气里那几乎不加掩饰的轻蔑与冷漠,让林晓雪感到有些意外,这和她谈论其他军团成员时的感觉都不同。

“分给‘刺客’不行吗?”

“当然不行。”艾薇立刻肯定,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一直以来,在资源分配上,我对‘刺客’们,采取的一贯是‘压制’策略。”

她的话语平静而冷酷,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漠然的不屑。

“我只给她们最基本的、能让她们勉强维持在巴黎时尚圈这个生态位里、不至于彻底消失的资源。这已经成了军团内部所有人——包括她们自己——都心照不宣、甚至默默接受的‘习惯’。”

艾薇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毕竟,军团运行到现在这个阶段,‘刺客’们能做的事已经越来越少。”

说到这,艾薇的眼角又忍不住抽了一下:“比如对付那些莫名其妙就冲上来发动‘死斗’的疯子!”

林晓雪翘起了一点嘴角,对号入座,毫不犹豫地评价:“真刻薄。”

飞机进入平稳飞行阶段,机身不再颠簸,只有引擎持续的低沉嗡鸣在背景中回响。乘客们纷纷解开安全带,机舱内响起轻微的窸窣声和低语。

“不是刻薄,

”艾薇纠正道:“是必须的。这是一个姿态,一个给所有军团成员的交代,更是为了更长远的准备。”

“明白了。”林晓雪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有人觉得苏晴分配不公,眼红了。”

前排座椅传来宋雨晴和姚莉莉的谈笑声,显然她们聊得正欢。艾薇摇着头,否定了这个看似最直接的原因:“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行为代表了什么。”

林晓雪想了想:“代表了她们觉得苏晴在偏袒‘刺客’,所以不满?”

前排座椅靠背的缝隙里,忽然伸过来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有些费力地往后探。手里拿着两包印着挪威语的小饼干。同时传来宋雨晴温柔的声音:“晓雪。”

“谢谢,雨晴。”林晓雪伸手接过那两包饼干,放在两人座位中间的扶手上,然后继续看向艾薇,等待她的答案。

“不。”艾薇再次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重点是,苏女士一开始的激进行为,之所以能够迅速推行而没有遭遇太大的实质性阻力,是因为——所有人都认为,她是在按照我的意思行事。”

她顿了顿,确保林晓雪听懂了这句话的重量:“明白吗,林克莱尔?”

“她们认为,她是我的人。”

机舱内光线柔和,引擎声成为稳定的白噪音。前排隐约的笑语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林晓雪的眼神变得锐利,她紧紧盯着艾薇,艾薇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继续解释。

“我和夏莉在轮值经纪人制度上存在分歧,这不是什么秘密。苏女士空降成为轮值经纪人,而且一上来就推行如此激进、打破常规的举措,这太像是我会支持、甚至推动的风格了。所以,自然而然地,很多人都认为,是我在背后推举了她,她是我的人,她的行动代表了我的意志和下一步的计划。”

她微微闭了闭眼:“事实上,我也一直在通过各种方式,有意加固这一印象。”

林晓雪盯着艾薇,眼神里闪烁着思索的光芒。她开始理解这背后错综复杂的权力信号和阵营站队。

“但是,‘刺客’们——是完全、彻底地忠于夏莉本人的。”

艾薇拿起一包饼干,但没有拆开,只是捏在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包装纸的边缘。

“现在所有人都糊涂了,她们看不懂苏女士到底代表谁。”

林晓雪静静地思索着:“那结果会是什么?”

“想想看,苏女士最初的激进行为之所以没有遭到强力反弹,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很多人怀疑或者期待,那是‘我要出手了’的信号。那些对制度不满的成员,会选择支持;而那些习惯了规则的人,在夏莉没有明确表态之前,也会选择暂时观望,顺其自然。这样,在你真正浮出水面之前,整个氛围也许就能在不知不觉中,向着更有利于改变的方向松动。”

艾薇闭上眼睛靠回座椅,简短的结论里充满了失落:“现在没希望了。”

机舱轻微地颠簸了一下,可能是遇到了气流。那包放在扶手上的小饼干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闷响。但两人谁都没有去捡。林晓雪看着艾薇线条完美的侧脸,此刻,这张完美无瑕的脸上,却流露着真实的挫败,甚至无力。

林晓雪慢慢地靠回了自己的座椅上,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前方座椅的背板上。

“走个台而已,”她轻轻地、近乎自语般地说,声音里带着难以理解的真切困

惑:“有必要弄成这样吗?”

“我也希望将来有一天,这一切都不再有必要。”艾薇依旧虚望着机舱某处,带着一种遥远的、近乎向往的语气:“但愿你能做到。”

林晓雪眨了眨眼,没有回应艾薇这近乎托付般的话语,而是伸手捡起了那包小饼干,举到眼前,仿佛那包装纸上有什么值得研究的奥秘。

“那你呢?你冲动什么了?”

艾薇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懊悔的神情。那是林晓雪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如此鲜明、如此不加掩饰的“情绪失误”。

“当我得到消息时——我的第一反应是,夏莉找苏女士谈过了。”

她的语气充满了懊恼,那是一种精心计算的棋手发现自己下出昏招后的沮丧。”这其实不对,因为这完全不符合夏莉一贯的行事逻辑,也与我了解到的苏女士的初衷相悖。”

艾薇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那份懊恼压下去:“可我当时被另一种情绪主导了,我没想到,苏女士居然完全没有为你考虑过,这导致我冲动地做出了一个不理性的判断,并且基于这个判断,采取了行动。”

林晓雪放下饼干,扭过头专注地看着她:“什么行动?”

“为了保住最后的机会,我给夏莉发了一条消息,让她再分一场出来。”

“那怎么了?”林晓雪没明白。

艾薇挫败地叹了口气:“首先,这条消息本身,就会让夏莉立刻意识到——我一直在密切关注并参与这件事。她太敏锐了,只要给她一点点线索,她就能迅速想明白所有事的关联。她会立刻怀疑,我和苏女士之间存在某种串通,这对苏女士来说,非常不利。”

林晓雪抿紧了嘴唇,苏晴的处境,始终是她最深的牵挂。

“其次,”艾薇的语气更加沉重:“而我发的那条消息内容——‘再分一场出来’,如果你是夏莉,你会怎么做?”

林晓雪几乎没有思考,回答得干脆利落:“我会分一场。”

这次轮到艾薇惊讶地看向林晓雪,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回答,且如此肯定。

“如果我是夏莉,我的密友找我要场次,我当然会给她。如果她需要,让我亲自去帮她站台都行。”

艾薇无语地把头转了回去,是自己想多了。

“是的,她肯定会分出场次。但是,在其他所有人眼里,我这个行为,意味着什么?”

她没有等林晓雪回答,自己说了下去:“意味着我认输了,我认同了她的理念,认同了这项制度,并且开始接受安排。”

艾薇的语气里充满了自我讥讽:“用你的话来说,大概就是,‘反抗军的首领投降了’。”

“而且我还违反了规则!”说道这,艾薇有点咬牙切齿:“这代表着她又有机会用那副让人生气的表情看着我,用那种让人想砸东西的语气对我说:艾薇,你违反规则了,我们说好了,下不为例——想想就让人生气!”

林晓雪安静地听着,消化着艾薇话语中透露出的、关于她和夏莉之间那种既亲密又充满张力,彼此对抗又相互信任的复杂关系。

“你说的最后的机会,是指什么机会?”

“是你的机会。”艾薇语气平淡的仿佛在陈述一个已经失去意义的过去式:“解除封杀,在这次时装周上,真正在一场具有足够分量的顶级品牌秀场上,重新出场的机会。”

她重重的把头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

“现在没

希望了。”

林晓雪一下子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都滞涩了一瞬。

艾薇为了她,居然不惜做到这一步?为了帮她争取这样一个机会,不惜主动向夏莉“示弱”,输掉她们之间某种无形的较量,不惜打破自己遵守的规则。

甚至不惜……输掉“赌约”。

她无力的靠回座椅,把头转向舷窗,怔怔地望向那无边无际、冰冷而耀眼的云海。阳光将云层表面镀上一层刺目的金边,下方是深不可测的蓝。这景象壮丽,却空茫,如同她此刻的心情。

艾薇是为了夏莉而拼尽一切来帮助自己。

为了一个人,而去帮助另一个人。这份帮助,自己应该感激吗?

前排座椅又传来了宋雨晴温柔的说笑声,似乎在和姚莉莉分享某个有趣的片段。那笑声轻柔悦耳,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苏晴呀。这句话,毫无预兆地再次浮现在林晓雪的脑海里,清晰无比。

宋雨晴以前帮她,甚至在她濒临绝境时给予支撑,出发点也不是“为了林晓雪”,而是“为了苏晴”。因为苏晴在乎她,所以宋雨晴也对她好。

可是,那份帮助和温暖,却是真实的。

林晓雪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将窗外那过于刺眼的云海光芒隔绝在外。

也许事情本就该是这样,这才是成年人世界,人际关系正常的样子。没有人有义务将另一个人永远置于自己世界的中心,不计回报,不问缘由。每个人的付出都有其动机,或源于爱,或源于责任,或源于利益,或源于对另一人的情感投射。

会永远把自己放在第一位,捧在手心里,细心呵护,甚至不惜牺牲自己前途和安稳的……

只有苏晴。

一阵尖锐而清晰的、仿佛什么东西被生生撕裂的疼痛骤然袭来,疼的她几乎想蜷起身子。

只有苏晴。

这一点,也许,连林小夏都做不到。

庄园的餐厅里,气氛有些异乎寻常的凝滞。两人都坐在惯常的位置上,但今晚的距离感,比以往任何一晚都要强烈。

夏莉安静地吃着自己那份寡淡的营养餐,动作一如既往地优雅精准,刀叉与瓷盘接触时几乎不发出声音。但那种专注里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沉寂。

她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而手边那杯牛奶,一口也没有动过。

苏晴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盘她自己随便煮的番茄肉酱意面,时不时心虚地、飞快地偷瞄一眼对面那位沉默的“兜底”。番茄酱汁有些煮过了,味道偏酸。说实话,她现在更想喝点酒——能让她暂时忘记自己犯了多么低级错误的白酒。

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却不知该如何开口,难道直接说“对不起我把你的日程搞砸了可能要引发公关危机”?

又沉寂了好一会儿,气氛沉闷得几乎让人窒息。

又一段令人难熬的沉寂之后,夏莉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刀叉,她拿起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动作优雅得仿佛刚刚结束一场国宴,而不是吃了一顿营养餐。

“今天的拍摄,”夏莉的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听不出任何情绪:“不太顺利。”

苏晴立刻接口,几乎是本能地关切:“不太顺利?出什么事了吗?”

“我的状态不太好。”夏莉冰蓝色的眼眸直视前方,没有看苏晴:“有几个镜头,被要求重来了。”

“是吗……”苏晴应着,拍摄过程中因为光线、

角度、表情等各种原因重来几次,这在模特和摄影行业简直是家常便饭,再正常不过。但在夏莉·莫罗这里,没有一遍过,就已经是绝对不该出现的、近乎耻辱的失误了。

“谁都有状态不好的时候,”苏晴柔声安慰,试图缓和气氛:“可能是累了,或者没休息好。没什么大不了的,下次注意就好了。”

“不,苏。”夏莉的目光第一次直直地看向苏晴。那眼神里,先前被完美面具掩盖的情绪终于抑制不住的流露出来,不是愤怒,不是指责,而是一种更深沉、更个人化的情绪,仿佛某种坚固的信任或期待被无形地磨损了。

“在我的职业生涯里,这是第一次。”

苏晴的心沉了下去。

夏莉的目光没有移开:“真的让我,非常的失望。”

“抱歉,夏莉!”苏晴立刻道歉,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懊悔和自责,她再也顾不上拐弯抹角:“是我考虑不周!是我擅自做了决定,没有充分评估后果,给你增加了额外的负担和压力,才让你为此影响了状态!真的非常抱歉……”

“没什么。”夏莉平淡地打断了她的话,目光重新落回餐盘上:“我说过,即使不理解,我也会选择支持,我会再空出一场。”

她似乎不愿再开口,明确的展现出“谈话到此结束”的意味。

“还要空出一场?!”苏晴忍不住叫出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这是在逗我玩吗?

苏晴过激的反应让夏莉有些意外,她冰蓝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不解:“怎么了?”

“夏莉,”苏晴咬着牙,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在突突跳了:“那五场……你自己走得过来吗?时间上没有冲突吗?”她问得小心翼翼,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夏莉早就有了完美的应对方案。

夏莉明显愣住了,她放在桌面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双总是运筹帷幄的眼眸里,罕见地浮现出真正的茫然。她看着苏晴,足足好几秒钟没有说话,似乎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

“那些场次,怎么了?”

“你不知道?”苏晴反问,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不知道。”夏莉回答得很干脆:“除了那个私人号码——我没有再开过机。发生什么事了?”

苏晴张了张嘴,看着夏莉脸上那丝毫不作伪的困惑和坦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是真信任我啊,也是真支持我啊,但你的心也真是大啊!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详细解释整件事情的经过,最后,她重点提到了自己事后才发现的时间冲突问题。

“所以,是我的失误,我疏忽了,完全没有考虑到你个人日程的现实可行性。给你造成了这么大的麻烦和潜在风险,真是非常非常抱歉。”

苏晴低下头,做好了被严厉批评、或者被要求立刻想办法补救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训斥或解决方案并没有立刻到来,夏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眼眸微微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仿佛在极其认真、快速地思索着什么,消化着苏晴提供的新信息。

苏晴的心随着时间一秒一秒的流逝,越提越高。

终于,夏莉抬起了头。出乎苏晴意料的是,夏莉眼中的那份浓重的失望,如同被风吹散的雾霭,渐渐消失了。她没有立刻开口指责或追问,而是做了一个让苏晴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伸出手,端

起了旁边那杯一直未动的牛奶,凑到唇边,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她似乎在细细回味着牛奶滑过喉咙的温润口感,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放下杯子时,她的语气已经恢复了以往那种平静、带着惯常的疏离与掌控感。

“这样的安排,的确不太合适。但既然你已经做出了决定,并发布了通知,我自然会支持你。”

她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点松弛感:“那五场秀,我会走其中的四场。时间完全冲突、我确实无法分身的那一场,由你另行协调安排。这样可以吗?”

苏晴长长地、如释重负地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下来,甚至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轻松:“好,太好了,谢谢你夏莉。出这么大的错,我作为经纪人,也是第一次。”

“谁都会有判断错误的时候,这没什么。”夏莉的眼中浮现出淡淡的笑意,语气变得更加温和:“而且,我应该谢谢你。谢谢你……对军团的关心。”

苏晴有些疑惑,对军团的关心?她不明白这结论从何而来。她只是搞砸了,然后尽力补救而已。夏莉没有解释,她的兴致似乎突然高了起来,与刚才那副样子判若两人。

“苏,一会儿我们要不要去散散步?今天天气不错。”

苏晴虽然心里仍揣着疑惑,但也松了口气。苦笑着摇摇头:“我还是先回房间,赶紧把日程再仔细核对一遍,确认到底是哪一场有时间冲突吧。不然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那好。”夏莉没有强求,优雅地点点头:“明天见,苏。”

“明天见。”苏晴站起身快步离开了餐厅。她需要立刻投入工作,弥补自己的过失。

餐厅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夏莉独自坐在餐桌前,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那杯牛奶。她放下杯子,拿起餐巾,极其细致地擦了擦嘴角,动作一丝不苟。

然后,她拿出了那个私人手机,找到某个特定的对话框,简短地回复了一条消息。

巴黎戴高乐国际机场的行李提取处,刚刚历经长途飞行、脸上还带着些许疲惫的几人,正站在传送带旁等待着自己的行李箱。机场广播用法语和英语交替播报着信息,周围是熙熙攘攘的旅客和行李车滚轮的声音。

艾薇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发出提示音。她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消息让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古怪。

站在她旁边的林晓雪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神色的变化,低声问:“怎么了?”

“夏莉给我回消息了。”艾薇的语气有些复杂:“她拒绝了,说‘已经不需要了’。”

林晓雪还没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艾薇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另一条消息紧随而至。艾薇低头看去,这一次,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精彩——郁闷,憋屈,还有一股“我就知道!”的宿命感。

“又怎么了?”林晓雪更加好奇了。

艾薇一言不发,直接将手机屏幕整个转向林晓雪,让她自己看。

林晓雪眯起眼睛凑近了些,手机屏幕上,夏莉发来的第二条消息清晰可见。

【我们说好了,下不为例。】而在餐厅里,夏莉发送完消息后,她罕见的,毫无影响的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餐厅天花板上的吊灯。灯光在她冰蓝色的眼眸里折射出细碎的光,像融化的冰川,仿佛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不是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松弛,而更像

是……近乎劫后余生的庆幸。

终章 归家回到阔别六天的工作室时,已是晚上接近八点。塞纳河北岸小巷深处的这幢二层小楼,在夜色中静默伫立,米黄色斑驳的外墙在街角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熟悉而亲切。

推开门,熟悉的、混合着布料、染料和淡淡的旧木头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洗去了旅途的风尘与异国他乡的疏离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名为“回家”的踏实感。

众人鱼贯而入,将行李箱、背包、还有在奥斯陆机场扫荡的各种零食和纪念品一股脑儿卸下——驯鹿角钥匙扣、手工羊毛袜、桦树皮做的工艺品、印着维格兰雕塑的明信片、鱼干、巧克力、驯鹿肉干、云莓酱,鱼子酱罐头、以及一些小巧的驯鹿或维京船造型的纪念品——在茶几上垒起一座小山。

还有宋雨晴死活非要买的那只巨大的毛绒驯鹿玩偶,此刻正憨憨地坐在沙发角落,占据了整整一个人的位置。

当大家重新坐回沙发上时,一种混合着旅行结束后身体上的疲惫、以及终于回到熟悉环境所带来的彻底放松感,让几个人都像被抽了骨头一样,东倒西歪地窝在沙发里,一时半会儿谁也不想动弹。

宋雨晴最先强迫自己站起来,习惯性地想去厨房给大家做点热乎的东西吃,哪怕只是煮碗简单的面。

“别做了,雨晴。”林晓雪指了指茶几上那堆成小山的各色零食:“这就够了,谁饿了随便吃点,今天都歇着吧。”

“终于回来了……”姚莉莉瘫在沙发上,有些无神的看着那个巨大的驯鹿玩偶,她坐着那玩偶比她都高。

艾丽斯从零食堆里扒拉出一包印着驯鹿图案的肉干:“艾薇女士,这次旅行,对林总有帮助吗?”

“非常成功,”艾薇此刻的心情是一半海水一半火焰:“效果远远超出预期。”

“莉莉。”林晓雪突然开口:“开你的设备吧。”

姚莉莉愣了愣:“晓雪姐,那你的课怎么办?晚上不学了?”

林晓雪将目光投向艾薇,艾薇微微颔首,给出了肯定的答案:“的确不需要了。”

“真的?!”惊喜像烟花一样在姚莉莉脸上炸开,她原本有些萎靡的神情一下子被点亮了。

“嗯。”林晓雪点点头,声音更柔和了些:“知道你心痒了,不留你了,去忙吧。”

“耶!”姚莉莉一声欢呼,抱起几包零食冲上了二楼,脚步轻快得仿佛踩着云朵。楼下沙发上剩下的四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同时凝神静气,目光不约而同地追向楼梯方向,身体也微微绷紧,做好了一瞬间的“抗冲击”准备。

短暂的寂静后,楼上传来“哒哒哒哒哒——”的缝纫机启动声,四个人不由自主地齐齐颤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没办法,第一下是忍不住的。

宋雨晴和艾丽斯似乎被这熟悉的“背景音乐”唤起了整理归物的兴致。她们俩开始兴致勃勃地动手,将茶几上堆成小山的零食和纪念品进行分类整理。林晓雪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们忙碌。

她的目光落在宋雨晴身上。宋雨晴正有些发愁地看着自己买的那一大堆各式各样的纪念品——她美丽温婉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宁静,如同她的名字——雨后的晴天,清新,明亮,能驱散阴霾。

“雨晴。”林晓雪忽然开口。

林晓雪指了指属于她的那张办公桌:“

你用我的桌子吧。”

宋雨晴抬起头,有些意外:“那你呢?”

“我又没东西,”林晓雪无所谓地耸耸肩:“就一个杯子。你用吧,正好放你这些。”

“真的吗?那我就不客气啦!”宋雨晴脸上立刻绽开明媚开心的笑容,仿佛整个房间都亮了一下:“谢谢你,晓雪!”

林晓雪也对她认真地回点了下头——她不再打算回避或模糊这个事实了。从国内的无私相助,到巴黎的默默陪伴与支持,再到日常生活中的温暖照拂,宋雨晴早已是她们之中不可或缺的一员了。

一看自己的桌子就这么被林晓雪分配走了,艾薇忍不住开口了:“那我呢?我坐哪里?”

“你坐苏晴的位置。”林晓雪从沙发上站起身:“账目的事,你和雨晴商量着来吧。”

说完,她没有等待回应,转身走向楼梯,独自上了楼。

艾薇目送林晓雪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林晓雪终于开始不再抵触她,不再处处防备她了。开始把她从“敌人”或“监视者”的范畴里剥离出来,放入一个更模糊也更亲密的分类里。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巴黎。三月的晚风拂过天台,已经感觉不到一丝寒意,反而带着春天将至的、温润柔和的气息。远处城市的灯火如同散落的星河,那些亮着灯的窗户——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故事,一种人生。

林晓雪没有像以往那样,习惯性地、几乎带着依赖般地靠在那漆皮斑驳的铁皮蓄水箱上。仿佛那是唯一能支撑她、又让她感到某种安全联结的依靠。今晚,她在水箱旁边,空出了一个身位,然后坐了下去。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咔嚓”一声轻响,橘红色的火苗窜起,映亮了她沉静的眉眼。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仰起头,对着巴黎暗紫色的夜空,轻轻地、长长地把烟吐向空中。灰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在微风中迅速扭曲、变形、消散,了无痕迹。

她的目光慢慢转向了身侧——那个她特意空出来的、紧挨着水箱的位置。夜色中,那个位置空荡荡的,只有地上几点或许是无意间洒落的烟灰,或者根本就是陈年的污迹。

林晓雪久久的、沉默地看着那个空位。指尖夹着的香烟,燃烧出一截长长的、弯曲的灰烬,她却仿佛忘了它的存在。

挪威之旅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许多她一直紧闭的门。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艺术表现力,驱散了深植的自卑,也开始更清晰地看到围绕在自己身边的、那些复杂的情感和算计。她感觉自己确实“长大”了,或者说,被迫迅速成熟了。

那些她一直不敢去想、不愿去想、或者说,没有足够力量和勇气去面对的事——关于未来,关于失去,关于自己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渴望与恐惧,似乎也有了那么一点点勇气,去尝试着想一想。

以前,她觉得时间过得那么慢,实在太慢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黏稠的泥沼中挣扎,每一天都是无尽的煎熬,活下去本身就需要耗尽全部力气。她曾无比渴望时间能快一点,再快一点。

可不知不觉间,她发现,时间过得太快了。

真的太快了,快得让她措手不及,快得让她开始感到害怕,害怕自己还没有想清楚某些事,还没有抓住某些确定无疑的感觉,一切就已经呼啸着向前,尘埃落定,再无

转圜。

青白色的烟灰积了长长的一截,颤巍巍地悬着,最终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悄无声息地断裂、坠落,在她脚边的水泥地上摔得粉碎,化作一小撮微不足道的灰烬。

指尖的香烟烧到了尽头,灼热的温度传来,但她却再也没有抬手。

苏晴坐在那张宽大的公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扶手。另一只手里端着一只高脚杯。杯中是浅浅一层琥珀色的液体,随着她手腕轻微的动作,液体沿着杯壁缓缓旋转,挂杯的痕迹厚重而缓慢。

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一瓶已经开了封的滴金酒庄贵腐甜白葡萄酒,苏晴特意注意过年份——1988年,一个被所有酒评家公认的好年份,价格差不多可以交云栖一个月的房租。

她现在拿它当饮料喝。

不是因为她突然变得奢靡,而是因为这是她在酒窖里能找到的度数最高的酒了——可怜的14度。别说菜了,连把瓜子都用不上,不是饮料是什么?

她是愁的。

自从她发布了那条“取消所有额外分配、所有成员自行面试”的最终公告后,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天。然而,预想中的反馈潮并未出现。表格上,“反馈”一栏空空如也,一个回复都没有。

这太不正常了。

回想之前她一个个打电话通知、解释这项新规定时,大部分成员的反应虽然各异,但真正流露出强烈抵触情绪的并不多。相当一部分人甚至在电话里表现出了明显的欢迎和期待。可现在,这诡异的沉默是怎么回事?

这几天,她尝试着挑选了几个之前态度比较积极的成员,再次打电话过去询问进展。对方的回答却出奇地一致,语气礼貌,却透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敷衍和拖延。

她们在拖延什么?苏晴百思不得其解。马上就要进入四月了,时装周的各项准备工作已经进入倒计时,时间对于模特和品牌来说都非常紧张。这个时候不积极争取,还在等什么?

苏晴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没人的时候就是可以这么“豪迈”。

同样让她感到不对劲的,还有夏莉。

从表面上看,夏莉的生活节奏似乎与往常并无二致,早上一起吃早餐,傍晚,夏莉总会尽可能早地赶回来,免得她在车库里等太久。晚餐后,两人有时会在庄园里散步,有时去琴房弹奏一段钢琴,一切看起来都和之前一样,甚至可以说,夏莉给予她的陪伴和“正常”社交,比之前更多了。

但是,苏晴还是察觉到,夏莉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从那晚苏晴“坦白”了自己在排期上捅的篓子,而夏莉以出人意料的平静接受并处理后——夏莉似乎就陷入了一种持续的、内省的状态。

不是那种无话可说的尴尬沉默,而是在交谈中,她会突然陷入某种出神的状态,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空间,落在了某个遥远的、只有她能看见的点上。苏晴说话时,她依然会听着,给予简短的、得体的回应,但那种回应更像是一种礼貌的惯性,她的思绪明显已经飘到了别处。

老实说,苏晴挺紧张的。生怕这位王者又想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目标来。扩展权计划已经够惊人了,如果再来一个……

她走到窗边,左右做了几个伸展运动,然后拿起烟和火机推开门。

晚上再和她坦诚地聊聊吧,以朋友的身份——如果她们之间,真的可以称得上朋

友的话。

毕竟,人才是最重要的。

夏莉刚刚结束拍摄,最后一组镜头是在巴黎市政厅广场的台阶上完成的。她穿着最新季的高定礼服,远处埃菲尔铁塔的尖顶在下午的光线中若隐若现。拍摄现场最后一道反光板收起时,夏莉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四十七分。比预计提前了二十分钟结束。

从临时搭建的化妆间走出来,夏莉步履从容地穿过正在收工的杂乱现场,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夏莉没有看号码直接接起,这个私人号码知道的人不多,而会在工作时间内打来的,大概率只有一个人。

“苏,怎么了?”

“没事,”听筒里传来苏晴那熟悉的温和嗓音:“就是想问问,你的拍摄大概几点能结束?”

“刚刚结束。”夏莉一边回答,一边脚步不停地朝停车场方向走去:“我很快就会回去。”

“那太好了。”苏晴的声音里带着轻快的笑意:“夏莉,今天时间早,我们在外面吃怎么样?”

“好的。”她的声音里带上了清晰的笑意:“你想去哪里?”

“还是那家咖啡馆,我现在出发,在那汇合。”

挂断电话,夏莉已经走到了自己的车位旁,但并没有立刻拉开车门上车。她握着手机,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车身上映出的、自己略微模糊的倒影上。

她清楚苏晴为什么打这个电话。

这几天,无论自己再怎么表现得若无其事,但以苏晴的细心和敏锐,一定还是察觉到了,或许自己以为掩饰得很好,但在一个真正关心你、并且同样心思细腻的人面前,这些细微的变化无所遁形。

就如同自己也会轻易地察觉她的心思一样。

夏莉转过身,放松身体,轻轻地靠在了冰凉的车身上。地下停车场的空气带着淡淡的汽油和尘埃味道,与方才拍摄现场的喧嚣截然不同。这里安静、私密,适合思考。

她的确有心事,而且,这份心事,的确和苏晴有关。并非苏晴做错了什么,或是带来了什么麻烦。恰恰相反,是苏晴的存在和某些行为,像一把钥匙,无意中打开了她内心深处某个尘封已久、连她自己都几乎遗忘的抽屉,让她看到了里面一些未曾预料,甚至有些不愿面对的东西。

但这是她自己的问题,应该对她说吗?

夏莉的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了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微笑。

当然会对她说,就如同以往每一次一样,自己会向她倾诉。倾诉她的过去、想法、骄傲、委屈、脆弱、野心,以及她的未来,倾诉那些深埋在心底、本以为永远不会有机会、也没有合适对象说出口的事。

以及这一次,最想对她说,却又最难以启齿的——她的恐惧。

苏晴赶到那家位于黄金左岸小巷里的花神咖啡馆时,夏莉已经等了快四十分钟。

她并不觉得漫长,相反,她很享受这样的时刻,这让她想起大学时光。那时候,她偶尔就会坐在这家咖啡馆里发呆。平静,安宁。仿佛整个人都与这座城市的呼吸同步:悠闲,慵懒,又带着巴黎独有的、深入骨髓的浪漫。

那是她为数不多的、完全属于自己的时刻。

“抱歉,让你久等了。”苏晴一边快步走过去,一边轻声道歉,她脸上带着因为快步走来而泛起的红晕,呼吸还有些急促,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

夏莉转过头,目光落在苏晴身上。

苏晴今天并没有穿她为她

准备的那些顶级品牌的定制系列,她身上是一件姚莉莉亲手做的、米白色亚麻质地的宽松衬衫,版型舒适自然,袖口随意地挽起;下身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布长裙,质地柔软,裙摆有些做旧的毛边;外面套了件燕麦色的针织开衫。脚上是一双简单的白色帆布鞋。

这一身装扮穿在苏晴身上,与她本人那种温和、坚韧、毫无攻击性的气质完美契合。没有刻意的时尚感,却给人一种轻松自然、舒适熨帖的感觉,仿佛能包容所有的紧张与焦虑,接纳一切的不完美。

“应该是我道歉,苏。”夏莉的嘴角浮现温和的笑意:“是我疏忽了,我应该给你配司机的。”

“不用不用。”苏晴笑着连连拒绝:“我把你的酒当饮料喝,已经够过意不去的了。”

“酒就是用来喝的。”夏莉拿起菜单:“想吃点什么?”

两人很快点好了餐,两份尼斯沙拉,有金枪鱼、鸡蛋、番茄、橄榄等,以及两杯无糖的鲜榨西柚汁。简单,健康,符合场合。

在这里,夏莉恢复了那种放松的姿态,她靠在椅背上,声音里带着回忆特有的柔和质感,随意地说起了自己大学时的一件趣事。

“有一次,有个拍摄结束得晚了,我连妆都没卸,赶到教室的时候,教授已经站在讲台上了。”

“后来呢?”苏晴问。

“之后我练就了一个本事,可以在教授背过身写板书的时候,迅速从包里拿出卸妆湿巾,在竖起的课本后面完成整套卸妆流程。我的邻座后来跟我说,她每次看我做这个都觉得像在看魔术表演。”

夏莉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有一次我正在卸睫毛膏,教授突然转过身叫我回答问题。我手忙脚乱地放下湿巾,结果半边脸卸干净了,半边脸还带着妆。”

苏晴想象了一下,也笑出声来:“教授没说什么?”

“他看了我足足十秒钟,”夏莉模仿着教授严肃的语气:“然后说:莫罗小姐,下次请假吧,我不会记你缺席的。”

苏晴笑得眼睛都弯了,这是她第一次听夏莉说这么多学生时代的事,这些琐碎的、甚至有点狼狈的回忆,让眼前这个仿佛无所不能的女人变得真实,变得可亲。

“你呢?”夏莉问:“你大学时有什么趣事?”

苏晴想了想:“我啊,大二的时候被拉进学生会。有一次跟着去自习室查占座——你知道那种情况吧,有人用一本书占一个位置一整天,自己却不在。”

夏莉点点头,表示理解。

“我们四个人转了一下午,”苏晴摇摇头:“结果根本没人理我们。好像我们是一群透明人。”

“后来呢?”

“后来我们放弃了,这种行为是‘传统’,我们改变不了,不是靠一纸规定就能改变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夏莉听出了其中的深意。

话题从大学趣事,慢慢转向了更广泛的领域,从大学延伸到工作,从旅行趣事到阅读心得。夏莉中途几次有意地停顿下来,目光安静地落在苏晴脸上,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可苏晴只是专注地听着她的故事,分享着自己的趣事,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眼神清澈。她仿佛完全沉浸在这场关于过去的、愉快的闲聊中,丝毫没有要主动询问的意思。

苏晴不是不想问,她只是觉得,不该在这里问。

这里是夏莉记忆里一块温暖的拼图,承载着她或许为数不多

的、与“公爵之女”或“军团王者”身份无关的、属于“夏莉”这个普通年轻人的轻松时光。这里的空气里飘着的是咖啡香和旧梦,不该被现实的沉重侵扰。至少,不该由她来打破这份难得的宁静。

当晚餐接近尾声时,苏晴语气自然地提议:“夏莉,我们要不要去散散步?”

“在这里?”夏莉的语气里有点意外,但更多的是兴趣。

“对啊,”苏晴笑着点头:“老在庄园里逛来逛去多没意思,也得换换环境嘛。”

夏莉思索了一下:“有个地方,离这里很近,步行大约十五分钟。晚上也比较安全,适合散步,我们可以去那里。”

“好呀!我们现在就出发?”苏晴立刻响应,终于不用再去迷宫了!

说真的,她已经受够了那座迷宫。每次和夏莉在里面散步,她都觉得自己像个闯入别人记忆的观光客——更别说中央的宁芙女神浮雕。每次夏莉站在浮雕前沉默凝视时,苏晴都能感觉到一种深沉的、近乎哀伤的孤独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像某种古老的、被禁锢的灵魂。

她不喜欢那种感觉。

黄昏的巴黎有着一种独特的、转瞬即逝的美。

夕阳还没有完全落下,那是一天中最温柔的时刻——太阳低悬在天际线上,光线斜斜地扫过巴黎的屋顶,给每一片瓦、每一块石头都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荣军院北门的巨型草坪公园,在黄昏里展现出一种空旷而庄严的美。

这里位于巴黎七区,塞纳河左岸,占地面积超过三十公顷。草坪不是那种被精心修剪得像地毯的英式花园,而是带着法式园林特有的宏大与随意——草长得稍高,在晚风中泛起波浪般的起伏;几条碎石小径蜿蜒穿过,不是笔直的几何线条,而是顺应地势的自然曲线;零散的树木点缀其间,大多是高大的梧桐和栗树,枝桠刚刚抽出新芽,在夕阳中投下细长的影子。

三月末的巴黎,白昼已经明显变长,但荣军院依然在下午五点准时关闭。此刻,北门入口处的铁栅栏已经合拢,但公园本身是开放的,草坪向所有人敞开怀抱。

于是这里成了奇妙的过渡地带——既不是完全私密的庭院,也不是完全公开的景点。游客们三三两两地散落在草坪各处,大部分是刚在荣军院参观完出来的,手里还拿着导览图和小纪念品;也有本地的居民,牵着狗散步,推着婴儿车慢行,或者只是躺在草坪上,看着天空一点点变暗。

夏莉带着苏晴选择了北门附近的一片区域。这里离主建筑稍远,不是拍照打卡的热门角度——那些想要拍摄荣军院全景、尤其是金色圆顶与埃菲尔铁塔同框的游客,通常会聚集在南侧,因此人流相对稀疏。

她们沿着一条碎石小径慢慢走着。小径很窄,只容两人并肩,夏莉很自然地走到了外侧,把更靠近草坪中心、更平坦的一侧让给苏晴。这个小动作做得如此自然,以至于苏晴走了好几步才意识到。

“看到金顶了吗,苏。”夏莉沿着草坪边缘随意地走着,仿佛在介绍一个熟悉的邻居。

“嗯,太显眼了,想看不到都难。”苏晴仰头望着那璀璨的光芒,由衷赞叹:“真壮观。”

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眺望到荣军院那标志性的、在暮色中依然熠熠生辉的金色穹顶。

107米高的穹顶表面由55万张金箔镶嵌而成,每一张都薄如

蝉翼,在工匠手中被精心贴合。此刻,这些金箔共同反射着落日余晖,让整个穹顶仿佛在自行发光,成为这片暮色中最耀眼的存在。

那不是简单的金色,随着太阳角度的变化,随着云层的流动,那金色在不断地变幻:时而像熔化的黄金,炽热而辉煌时而像陈年的蜂蜜,温润而厚重时而又像被岁月抚摸过的古铜,带着历史的沉淀感。

“路易十四建造了这里作为士兵医院,因为巴黎街头的伤残士兵有损他的形象。”

夏莉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同等身份的人:“后来他又修建了教堂,作为他‘太阳王’的图腾,彰显他的王权神授。但最终却被拿破仑改为军事纪念馆和陵墓,作为他的权力圣殿。”

她没有停下脚步,依旧以那种平稳的节奏向前走着,仿佛眼前这座燃烧的金色奇迹,不过是路旁一棵普通的树。

“他用了55万张金箔来彰显他的权力,最终也成为了他墓室的一部分。”

苏晴转头看向夏莉,她的表情平静,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敬畏或赞叹,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

说到这,夏莉分享了一个趣事:“1679年首次镀金时,有工匠因长期接触汞中毒身亡。直到20世纪后改用无汞电镀金工艺,但工人们仍调侃:‘拿破仑的黄金还在索命。’”

苏晴忽然意识到,夏莉在说路易十四和拿破仑时,用的不是后世对历史伟人的仰望口吻,而是平视。甚至是带着一点“我理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不一定赞同”的评判态度。更像同行之间评价一个做法不同、但同样追求极致影响力的“前辈”或“对手”。

她停下脚步,抬起手指向金顶的尖端。

“看到那个十字架了吗?那上面有一只青铜雄鸡,那是高卢精神的象征,但外国游客们始终坚持,那是‘拿破仑的避雷针’。他们觉得,这么高的金顶,肯定需要避雷针,而那只公鸡,就是避雷针的装饰。”

说到这里,夏莉真的笑了。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礼貌微笑,而是一种真实的、带着法国人独有无奈的笑。

“对此,”她耸耸肩,“谁也没有办法。”

“这得值多少钱?”苏晴情不自禁地问。

她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很俗,但没办法——作为一个长年精打细算、每一笔开支都要反复权衡的经纪人,对价值的敏感已经深入骨髓。这不是兴趣,是本能。

“按现在的金价计算,大概1.5亿欧元。”夏莉没有露出任何鄙夷的神色:“但这只是黄金本身的价值,它的实际价值是无价的——历史价值,艺术价值,象征价值,无法估量。”

她边说边从口袋里抽出一条墨绿色的真丝纱巾,动作熟练地将头发拢起,用纱巾包裹住——周围已经陆续有人朝这边投来目光。尽管刻意低调,但夏莉·莫罗的气场是藏不住的。

她们继续往前走,但夏莉稍微调整了方向,朝更偏僻的草坪边缘走去。那里的光线更暗,人也更少。

“从1940年起,阿道夫·希特勒第一次下令将金顶整体拆下,送往柏林铸成金砖。到2015年的黄金保卫战,当时国际金价飙升,政府不得不加强安保,防止被盗或被极端分子袭击——它似乎自带腥风血雨的体质。”

夏莉停顿了一下,望着那片在暮色中依然不屈地闪耀着的金色,用一种超然的、近乎哲思的语气评价

了一句。

“人类为黄金的光芒癫狂,而黄金,只是用光芒嘲弄所有的贪婪。”

她们继续往前走,苏晴总有种感觉,夏莉对这个地方——这个象征着法国最辉煌历史、最极致权力、最奢侈炫耀的地方——似乎有一种近乎不满的情绪。

而不满的原因——苏晴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清晰得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因为这里没有预留她的位置。

苏晴把视线转回前方开阔的草坪和蜿蜒的小径,没什么,跟在夏莉·莫罗身边,总是需要不断仰望,她已经习惯了。

但再怎么仰望,也得看路,撞到人就不好了。

离开草坪后,两人选择了沿荣军院东侧的小路前进。渐渐远离了主要的人流。当她们抵达荣军院北侧的“荣誉庭院”前时,这里早已过了对公众开放的时间。

沉重的铸铁栅栏门紧闭着,将内部那庄严而空旷的方形广场与外界隔绝。傍晚的降旗仪式也已结束,白日里守卫在此的共和国卫队士兵早已换岗离去。大部分游客,此时都已转移到南面拍摄夕阳下的金顶全景,或是涌向了不远处灯火辉煌、雕像林立的亚历山大三世桥。

夏莉停下脚步,摘掉了包裹头发的纱巾。晚风吹起她松散下来的金发,几缕发丝贴在她的额头和脸颊,她没有理会,只是隔着黑色的铸铁栅栏门,看向庭院深处。

荣耀庭院里,整齐排列着两排17世纪的青铜古炮。炮身沉重,在渐浓的暮色中呈现出深沉的、近乎黑色的青绿色泽。每一门炮的炮身上都刻着精细的纹饰——那是太阳王的标志:一个戴着王冠的太阳面孔,光芒四射,象征着路易十四“朕即国家”的绝对权力。这些标志在经年累月的氧化下变得模糊,却依然能辨认出当年工匠雕刻时的精湛技艺。

四周太安静了,远处游客的喧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而这里只有晚风吹过炮阵时发出的、极轻微的呜咽声,还有她们自己的呼吸。

“这些炮,是真的参加过战争吗?”苏晴轻声问。

“大部分是。”夏莉的声音也很轻:“路易十四时期铸造,经历过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七年战争。拿破仑后来把它们放在这里,作为军事荣耀的展示——虽然这些炮实际上象征的是波旁王朝,而不是他的帝国。”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但他不在乎,胜利者有权重新定义历史。”

苏晴静静地看着那些青铜炮,那些三百多年前铸造、见证过无数荣耀与征伐的武器,此刻像被时光凝固的雕塑。她忽然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保温壶——这是她的习惯,出门总会带点热水。

拧开壶盖,那盖子设计成可以当小杯子用,她倒了大半杯热水,热气在微凉的空气中袅袅升起。

“来,”她将杯子递给身边的夏莉,“喝口热水,暖和一下。”

夏莉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苏,其实我早就想告诉你了,我更习惯喝凉水。”

“少喝凉水,这种时候喝点热的比较好。”

苏晴笑着接过杯盖,自己也喝了一口。水温正好,温暖地滑过喉咙,带来一种舒适的暖意。

两人沉默了几秒。青铜炮阵在庭院里投下越来越长的影子,夜幕正在加速降临,天空的深紫色逐渐吞噬最后的橙红。

“夏莉,你最近怎么了?”

不是质

问,不是试探,而是一种真实的、带着担忧的关心。苏晴问得小心翼翼,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品,怕用力过猛会将它碰碎,但又不能不碰,因为它看起来已经出现了裂纹。

夏莉转过身,背靠在冰凉的铁栏杆上,这个动作让她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放松却依然优雅的姿态——那是超模独有的、刻进骨子里的美。晚风吹动她的金发,几缕发丝拂过脸颊,她没有去拨开,任由它们在风中飘动。

她没打算隐瞒,但坦率地说出这件事,对她而言并不容易——不是因为她羞于承认,而是因为那情绪本身太过陌生,陌生到连她自己都需要时间找到准确的词语来描述。

“从那天晚上之后,”苏晴轻声补充:“你就不对劲,是不是我给你的压力太大了?”

“应该是我给你的压力更大,”夏莉的目光依旧看着远处,声音却比刚才轻了一些,仿佛要融入渐起的暮色里:“我最近,一直在思考一些事,一些让我自己也感到困惑的事。”

苏晴向前挪了半步,离她更近一些,声音放得更柔:“你在思考什么?能告诉我吗?”

夏莉终于转过头,暮色中,她的眼眸颜色显得更深,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不再是以往那种平静无波或洞悉一切的样子。

“你们。”

风穿过庭院,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吹动着炮阵旁悬挂的法国国旗。旗杆顶端的滑轮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们?”苏晴轻声重复,心里微微一紧。

夏莉转回了视线,重新望向那片愈加空旷、仿佛能吸纳一切声音和情绪的广场。

“我还没有为我那晚的态度向你道歉。抱歉,苏。那晚在餐厅,是我太激动了。”

你激动了吗?我怎么没看出来?苏晴心里忍不住又开始吐槽,你那叫激动啊?回头我把我们家晓雪领来,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激动。

夏莉似乎并不需要苏晴的回答,或者说,她并不期待回答:“但请你理解,那时我已经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了,却没有成功。”

冷静?

“夏莉,”苏晴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到底怎么了?你这样说我根本不明白什么事啊。”

荣军院的钟楼敲响了晚上七点的钟声——深沉,悠远,在夜空中回荡。远处,亚历山大三世桥上的灯光完全亮起来了,金色的雕像和灯柱在夜色中闪闪发光,像一条横跨塞纳河的宝石项链。但这里,栅栏外的这片空地,依然被寂静笼罩。

“前一晚,”夏莉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就是我们谈及未来工作的那晚,分开之后,我收到了艾薇的信息,她要我再空出一个场次。”

“那时,”她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要融进晚风里:“我以为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什么意思?”苏晴皱着眉头,表示没听懂——她确实没听懂,艾薇找夏莉要个场次,这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回答——这个真诚的困惑,让夏莉感到一阵莫名的安心。她看着苏晴的眼睛,在那双眼眸里,她看到的只有纯粹的茫然,没有任何伪装或躲闪。

“我以为,”夏莉轻声说:“你们两个一直在私下联系。”

“没联系啊!”苏晴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带着点无辜的急切:“我从来没和她私下联系过!一次都没有!”

她感觉自己真是冤枉,虽然自己确实是快把规则戳成筛

子了,但那都是通过宋雨晴打的擦边球。她自己甚至连一次都没有直接联系过林晓雪,除了姚莉莉那次,但那也是为了夏莉。至于直接联系艾薇?那不成明晃晃的“直球”了吗?直接联系夏莉的密友,那不是自投罗网是什么?

“但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夏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置身于那座错综复杂的绿篱迷宫中,独自承受着剧烈情绪的冲刷。

“我在迷宫里,呆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她低声说:“却始终无法让自己平静下来。我一想到——你们两个背着我,商量着时装周的人员安排,分配着资源,如何……或许在谋划着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说出接下来的话需要极大的勇气。

“一想到那个可能性,我就感到一阵……”

她停顿了,那个词仿佛有千钧重,卡在喉咙里。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那个词终于被她吐出,轻得几乎要被晚风吹散,却重重的砸在苏晴心上。

“……恐惧。”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了地平线,最后一丝金红色的余晖也消失在西方的天际。荣军院周边的景观灯依次亮起,勾勒出建筑恢弘的轮廓,也将那片青铜炮阵照得更加肃穆冷冽。

庭院灯的光晕洒在夏莉靠着的铁栏杆上,也照亮了她半张完美的侧脸。那张总是平静无波、仿佛能掌控一切的脸上,此刻却因为回忆和坦白,流露出一种近乎脆弱的怔忪。

苏晴心里一阵悸动,她大概明白了,明白了夏莉那几天的沉默,那无法掩饰的失望,那并非生气却更令人不安的平静。

不知出于怎样的误会,夏莉竟以为她和艾薇在合谋,在私下联手,试图绕过她,甚至背叛她。

但真正击中苏晴的,不是这个误会本身,而是夏莉最后说出的那个词,恐惧。

她想起那晚夏莉说的话,那些当时听起来冷静理性、现在回想却处处透着异常的话。

即使不理解,我也会选择支持。

这句话,夏莉说过很多次——“就算不理解,但只要不触及底线,我还是会选择支持。”但那晚,她独独漏掉了中间那句“只要不触及底线”。

不是忘记了,而是不敢加。

在意识到自己可能被“背叛”、被“欺骗”的瞬间,这个凭一己之力压制着整个时尚圈,强大得如同神话,永远冷静自持、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真正动摇她的“王者”,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雷霆震怒,不是立即反击,不是动用她的权力去压制、去调查、去惩罚——而是选择了退让。

那晚她答应再空出一场,然后就拒绝再交谈。不是因为她在生气,而是因为她想尽快结束这件事,想尽快离开。仿佛这样就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仿佛只要她不说破,只要她继续扮演那个“理解并支持”的夏莉,就可以维持住表面的平静,就可以假装自己没有被伤害,没有被背叛。

就可以假装……她还有朋友。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苏晴几乎没有思考,她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扶住了夏莉的手臂。夏莉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似乎不习惯这样的肢体接触,尤其是带着如此明显情感意味的接触。但她没有躲开,也没有抽回手臂,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向苏晴。她的眼眸在灯光的映照下,清晰地倒映出苏晴充满心疼和理解的脸庞。

她能理解,为什么夏莉会

感到恐惧,为什么她会选择退让和逃避。因为在那一刻,夏莉以为——她唯一的两个朋友,也背叛她了。

苏晴和艾薇——这两个她允许靠近的人,这两个她愿意放下防备的人,如果连她们都在欺骗她,那她还有什么可以相信的?

“别乱想了,夏莉。”苏晴的语气放得更柔,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我们真的没联系,我还得指望着你给我兜底呢。”

夜风似乎也在此刻变得轻柔,远处亚历山大三世桥和塞纳河的流光溢彩,仿佛成了这一幕的背景板。在这个被历史与权力阴影笼罩的地方,一种纯粹而深刻的人类情感,正在悄然流动,修补着无形的裂痕。

夏莉轻轻地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但那是一个清晰接受和相信的姿态。

“谢谢,苏。”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卸下了少许。

苏晴适时地松开了手,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了礼貌而舒适的距离。对于夏莉·莫罗而言,刚才那番坦白,以及允许自己被触碰和安慰,已经是最大程度的脆弱展露了。此刻需要给她空间,让她重新披上那层冷静自持的外壳。

远处亚历山大三世桥的方向,隐约传来一阵不同于寻常游客喧闹的、更加集中而兴奋的声浪,像潮水般涌来,打破了广场边缘的寂静。隐约能听到扩音器里传来的、情绪高昂的法语解说声,似乎在宣布着什么。紧接着,是更加热烈的欢呼和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