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岸之河(重囗绿帽文)
作者:6788
序25年底,已发表重口绿帽文——无岸之河。现在续写下部。预计10万字。这是我的亲身经历。
第一集:命运的余烬
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熊杰正在用抹布擦拭那个不锈钢小碗。两年了,这几乎成了他最重要的仪式。每天清晨与黄昏,他都会跪在那张冰冷的地铺前,用清水将它洗净,再用旧恤裁下的软布,细细擦干每一寸表面,直到光可鉴人,倒映出他日渐枯槁的面容。
碗身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当初李帅不耐烦时随手磕在瓷砖上留下的。熊杰的手指总会在这里多停留一会儿,仿佛通过触摸这道伤痕,就能连接上那段充满屈辱却无比“充实”的岁月。
然后,他会倒一点最便宜的白开水进去,对着虚空,完成那套只有他自己明白的、致敬与感恩的仪式。
日子就这样在麻木的重复中滑过。街角的守望早已停止——不是他放弃了,而是身体实在撑不住。长期的营养不良、自我折磨和阴暗环境,让他染上了严重的咳疾和风湿。如今他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少,代驾也早已停掉,靠着之前微薄的积蓄和偶尔捡拾废品,维持着最底线的生存。那辆旧车停在楼下,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鸟粪,像个被遗弃的金属坟墓。
就在他擦完碗,准备如常开始仪式时,扔在枕头边的旧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短信。是电话。
屏幕上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就是本市。
熊杰的手指猛地一颤,碗差点脱手。两年了,除了10086和诈骗电话,这个手机从未接到过任何来电。它存在的意义,似乎只是为了发送那些石沉大海的短信,以及承载他单向的、无尽的倾诉。
会是谁?催债的?社区检查的?还是……打错了?
震动执着地持续着,嗡嗡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放大,敲打着他脆弱的神经。他盯着那串数字,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一种荒谬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期待,像阴暗角落里滋生的霉菌,悄然蔓延。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冰凉,划了好几次才成功接通。他把手机放到耳边,屏住呼吸。
“喂?”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只一个字。
熊杰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世界的声音骤然退去,只剩下耳机里传来的、那细微的电流杂音,和那一声熟悉到刻入骨髓、又在梦里反复折磨他的……
是她。
是洪英。
“……太太?”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哽咽。他下意识地跪直了身体,即使电话那头的人看不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似乎有些紊乱,有些迟疑。
“熊杰?”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有些低,有些哑,不如记忆中那般清脆明快,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甚至是……脆弱?”是……是我。”
“太太!真的是您!太太!”熊杰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语无伦次,想要表达狂喜,又怕惊扰了她,“我……我……您好吗?先生好吗?宝宝……小少爷好吗?我……我每天都在……”
“熊杰,”洪英打断了他急切却混乱的问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却掩盖不住底下的波澜,“你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我……我在城西
,租了个房子,很小……但我很好,真的很好!”熊杰急忙回答,仿佛“过得不好”是一种罪过,会让她失望或者……再次将他推开,“太太,您呢?您找我……是有什么吩咐吗?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做?我随时都可以!真的!”
他急切地表明自己的“可用性”,像溺水者抓住了唯一可能的浮木。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她主动联系他了!两年了,第一次!这意味着什么?是孩子需要人照顾?是家里有什么粗活重活?还是……仅仅是偶然想起,随口一问?
无论是什么,他都感激涕零。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熊杰几乎要以为信号中断了。他不敢催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紧紧攥着手机,手心全是冷汗。
“熊杰……”洪英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层强装的平静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清晰的疲惫、无助,甚至是一丝……恳求?”李帅……李帅他走了。”
熊杰愣住了。
走了?什么意思?出差?还是……
“他公司……年前就出了问题,撑了几个月,还是倒闭了。欠了很多债。”洪英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的哽咽,“他受不了这个打击,整个人都……都垮了。我们吵了很多次,他把家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后来,他就收拾东西走了。说没脸见我们,说要出去躲债,说……说让我别再找他。”
熊杰听着,大脑一片空白。李帅……那个强大、自信、掌控一切的李帅……公司倒闭了?崩溃了?逃走了?丢下洪英……和他们的孩子?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感在他胸中冲撞。有震惊,有对李帅境遇本能的唏嘘,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卑劣的、隐秘的悸动——那个占据了他位置、夺走他一切的男人,那个他曾经仰望、恐惧又不得不“感恩”的存在,竟然……垮了?倒了?把洪英……扔下了?
然后,是洪英接下来的话,彻底将他击懵:“熊杰……我现在……一个人带着强强,他才两岁……房子因为抵押贷款,可能也保不住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明显的哭腔,那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女人才会有的绝望和无助。
“熊杰,你……你能……帮帮我吗?”
你能帮帮我吗?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熊杰两年多来浑浑噩噩的世界。黑暗被撕开一道口子,刺目的、他不敢奢望的光照了进来。
帮帮她?她需要他?那个曾经决绝地将他扫地出门、视他如敝履的洪英,那个他连远远守望都觉得是亵渎的女神……现在,在另一个男人抛弃她之后,回过头来,向他求助?
狂喜像岩浆一样喷涌,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自我折磨,仿佛在这一刻都找到了意义,得到了终极的报偿。看啊,命运还是站在他这边的!那个完美的男人原来也不过如此,最终还是他,只有他,才是那个永远不会离开、永远愿意接纳她一切的人!
但狂喜之下,更汹涌的,是一种近乎神圣的使命感,和一种扭曲的、极致的感恩。
他“噗通”一声,将额头紧紧抵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对着手机,用尽全身的力气,用一种混合着痛哭、狂喜和绝对虔诚的颤抖声音,泣不成声道:“太太!
太太!您别哭!您千万别哭!我在!我一直在!我永远都在!”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谢谢您!谢谢您还愿意找我!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这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恩典啊!”
“您放心!一切都有我!房子没了没关系,我们可以再找地方!债没关系,我来想办法!您和强强……小少爷,我一定会照顾好!用我的命去照顾!”
他甚至没有忘记那个曾经带给他无尽屈辱、如今却落魄离场的男人:“您……您也别太怪先生。先生他……他也不容易。他给了您那么多快乐,给了您强强这么可爱的儿子,还……还替我照顾了您这么久……”他说着连自己都觉得荒谬却发自肺腑的话,“我感激他,真的。现在他遇到难处了,心里肯定更苦……您别为他伤心,保重自己的身体和强强要紧。以后……以后就让我来,让我来接过这个责任!”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高亢,带着破音:“太太,求您给我这个机会!让我报答您!让我照顾您和强强少爷!我会把强强当成我自己的儿子!不,他比我的命还重要!我会努力工作,挣干净的钱,把债还上,给您和强强一个好生活!我发誓!我用我的一切发誓!”
他砰砰地磕着头,即使隔着电话,即使她看不见,他也用尽了全身的诚意。
“只要您不嫌弃我……只要您还愿意让我待在您身边……做牛做马,当狗当奴,我都心甘情愿!太太……洪英……求您……给我这个福分吧!”
电话那头,洪英听着这汹涌澎湃、几乎癫狂的表白,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哭声都停住了。过了一会儿,她才带着浓重的鼻音,有些迟疑地说:“你……你先别这样……我现在带着强强,暂时住在我一个远房表姐家,不太方便……你……你方便过来一趟吗?我们……见面说?”
“方便!方便!我随时都方便!”熊杰一叠声地应着,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因为动作太猛眼前一阵发黑,他扶住墙壁才站稳,“太太您把地址给我!我马上过去!现在就去!”
他手忙脚乱地找出纸笔——那还是以前用来记录“购物清单”和“注意事项”的。记下地址时,手指抖得几乎写不成字。
挂了电话,熊杰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巨大的冲击让他头晕目眩,仿佛踩在云端,又像沉入深海。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被他擦得锃亮的不锈钢小碗。碗里还有一点未饮尽的清水,微微晃动,倒映出天花板上一小片模糊的光晕。
他缓缓跪下来,双手捧起那个碗,像捧着圣杯。他将碗中剩余的水一饮而尽。这一次,清水滑过喉咙的感觉如此真实,如此滚烫,仿佛带着救赎的温度。
“感谢……感谢命运……”他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痴狂的笑容,“感谢太太……感谢先生……感谢你们……终于……终于又需要我了……”
他猛地跳起来,开始翻找自己“最好”的衣服——也就是那几件不那么破旧、清洗得稍微干净些的旧衣。他冲进狭小的卫生间,用刺骨的冷水胡乱洗了把脸,用力搓着脖子和手臂,试图洗去一些显而易见的污垢和颓丧气息。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脸颊凹陷、头发花白杂乱的男人,第一次感到了恐慌。
不能这样去见她。不能让她看到自
己这副鬼样子,让她觉得他连“用”的价值都没有。
可他实在没有像样的行头。最后,他只能换上那件相对干净的旧外套,用力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又对着水龙头,沾湿手指,勉强理了理额前打绺的头发。
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个不锈钢碗,还有藏在塑料袋底下的项圈和链子。最终,他没有带它们。他觉得自己应该以一个稍微“正常”一点的形象去见她,至少一开始是。
他锁上那间阴暗斗室的门,走下摇摇欲坠的楼梯。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外面带着尘嚣的空气。
两年了,他第一次觉得,这浑浊的空气里,有了希望的味道。
他走到那辆被遗忘的旧车旁,拂去车窗上厚厚的灰尘。钥匙插进去,拧动。引擎发出一阵艰难刺耳的咳嗽声,颤动了许久,才勉强发动起来。
车子缓缓驶出破旧的小区,汇入街道的车流。熊杰紧紧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心脏依旧跳得飞快,但不再是绝望的狂跳,而是充满了一种近乎悲壮的、献祭般的激昂。
他要去了。去到他信仰的身边。去承担他梦寐以求的“责任”。
李帅倒下了,留下了需要保护的洪英和年幼的孩子。而他,熊杰,这个曾被彻底驱逐的残渣,将拾起这面旗帜,用他全部的生命、尊严和未来,去守护他们,去填补那个强大男人留下的空缺。
他不恨李帅。真的。他甚至同情他,感激他。感激他曾经给过洪英幸福,感激他留下了李强这个血脉,更感激他……最终的“放手”。
现在,轮到他了。
这是他等待了两年,或者说,等待了一生的机会。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搞砸。他会比狗更忠诚,比奴更顺从,比任何男人都更竭尽全力。他会抹去自己所有的欲望、边界和人格,完完全全地,成为他们母子需要的任何东西——支柱、工具、奴仆,或者,只是一个背景。
车子朝着洪英给出的地址驶去。熊杰的脸上,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宁静与狂热。
属于李帅和洪英的童话或许结束了。
但属于熊杰的“使命”,才刚刚开始。
他甘之如饴。
第二集:重燃的灰烬熊杰租下了洪英表姐家隔壁的房子。那是一栋老旧居民楼里的一室一厅,墙壁斑驳,水管在夜里会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但熊杰签下合同时手都在颤抖——不是因为租金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积蓄,而是因为一墙之隔,就是洪英和强强暂时栖身的地方。搬家那天,他只提着那个破旧的编织袋。
表姐开门时,洪英正抱着强强站在客厅里。两年不见,她瘦了些,眉眼间添了疲惫,但依旧漂亮,甚至因为那份脆弱感而更加动人。强强趴在她肩上,小脸圆嘟嘟的,眼睛很大,像极了李帅。“来了?”
洪英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熊杰的眼泪差点涌出来。他强忍着,深深鞠躬:“太太……不,洪英。我……我来了。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我在隔壁。”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过她的脸,又落在强强身上。
那孩子好奇地打量着他,忽然咧开嘴,露出几颗小米牙。“叫叔叔。”洪英拍拍孩子的背,语气平淡。熊杰却像被电流击中,慌忙摆手:“不、不用!叫什么都行……叫什么都行……”
他语无伦次,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包——那是他昨晚跑
了好几家银行才凑齐的现金,厚厚一沓,“给……给孩子的。一点心意。”洪英看了一眼,没接:“你也不容易,自己留着吧。”“不!我容易!我特别容易!”熊杰急切地把红包塞进强强的小手里,“我现在浑身是劲!洪英,你看我的,我一定让你和强强过上好日子!比……比以前还好!”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从那天起,熊杰像一台被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开始疯狂运转。他打了三份工:白天在物流公司分拣快递,下午四点准时收工,去小学门口接几个孩子做托管辅导——这是他求了托管班老板很久才得来的机会,因为他“看着老实”;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做夜班店员。
睡眠被压缩到极致。他常常在便利店里对着监控摄像头打瞌睡,被店长骂过好几次,扣过工资,但他不在乎。他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钱。第一个月,他拿到八千三百块工资。
他留下三百块作为最低限度的生活费——馒头,咸菜,偶尔一个鸡蛋。剩下的八千,他全部装进一个信封,在深夜敲响了隔壁的门。洪英穿着睡衣开门,脸上带着倦意:“这么晚什么事?”熊杰双手奉上信封,深深鞠躬:“这个月的。您收着。给孩子买点好的,您也……别太省。”
洪英看着那厚实的信封,沉默了几秒,接了过来:“进来吧,强强睡了。”那是熊杰第一次走进她们暂住的屋子。很小,但收拾得干净温馨。强强睡在靠墙的小床上,呼吸均匀。
熊杰站在门口,不敢再往里走,怕自己的鞋底弄脏地板。“站着干嘛?坐。”洪英指了指一张旧沙发。熊杰小心翼翼地坐下,只敢坐三分之一,背挺得笔直。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强强身上,那小小的胸膛随着呼吸起伏,那么脆弱,那么需要保护。“孩子……真好看。”他喃喃道,眼圈红了。洪英没接话,去厨房倒了杯水给他。
水是温的。熊杰捧着杯子,像捧着圣物,小口小口地喝,舍不得喝完。“你别太拼了。”洪英看着他深陷的眼窝和干裂的嘴唇,“身体垮了,什么都没了。”
这句话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熊杰的防线。他低下头,眼泪砸进杯子里:“没事……我身体好着呢。我……我就是高兴。高兴还能为您……为你们做点事。”洪英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像羽毛一样扫过熊杰的心尖。第二个月,熊杰发现了新的“商机”。
物流公司里经常有破损的包裹,一些轻微瑕疵的商品会被低价处理。他开始留意那些被退回的电子产品、小家电、服装,用极低的价格买下来,修修补补,挂在二手平台上卖。他有种近乎本能的节俭和巧手——那是过去几年“伺候”
李帅和洪英时锻炼出来的,任何东西在他手里都能变废为宝。他的收入开始增加。九千,一万,一万二……每个月的信封越来越厚。他开始不止给现金,还会“顺路”
带些东西回来:一箱进口奶粉(“给强强喝的,我看广告说这个好”),几件质地柔软的童装(“换季了,别让孩子着凉”),甚至是一套昂贵的护肤品(“您……您也该用点好的”)。
洪英起初会推辞,后来渐渐不再多说,只是默默收下。有时她会留他吃饭——简单的家常菜,两素一荤。
那是熊杰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刻。他坐在餐桌旁,看着洪英给强强喂饭,看着强强挥舞着小勺子把米粒弄得到处都是,看着洪英一边嗔怪一边温柔地擦拭孩子的小脸。
家的感觉。久违的、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拥有的家的感觉。他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份脆弱的温暖。他绝口不提过去,不提李帅,不提那些屈辱的岁月。
他把自己重新包装成一个勤恳、老实、知恩图报的“老朋友”,一个在她们落难时伸出援手的“好心人”。洪英的态度也在慢慢软化。
她开始对他笑——不是以前那种冰冷的、带着嘲讽的笑,而是真心的、带着感激的浅笑。她会在他搬重物时递上一杯水,在他晚归时留一盏门廊的灯,在强强哭闹时无奈地对他说“这孩子,就听你的”。是的,强强意外地喜欢熊杰。
也许是孩子敏感,能感知到这个人对自己毫无保留的、近乎卑微的疼爱。熊杰会笨拙地给孩子讲故事,会趴在地上给孩子当马骑,会耐心地一遍遍教孩子认卡片上的动物。每当强强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喊“杰杰”,扑进他怀里时,熊杰都觉得自己的心要化了。
他把这个孩子当成了自己的救赎,当成了上天赐予他弥补过错的机会。三个月后的一个晚上,强强发高烧。洪英慌了神,抱着哭闹不止的孩子手足无措。熊杰二话不说,抓起车钥匙就冲下楼,一路闯了两个红灯,把她们送到医院。
急诊室里,他跑前跑后,挂号、缴费、拿药,额头上全是汗。洪英抱着昏睡的强强坐在走廊长椅上,看着熊杰忙碌的背影,眼神复杂。孩子确诊是病毒性感冒,需要留院观察一晚。病房里,强强终于退烧睡去,小脸红扑扑的。
洪英坐在床边,熊杰站在门口,不敢进去。“进来吧,站着不累吗?”洪英轻声说。熊杰这才挪进来,依旧站在床尾,远远地看着孩子。
“今天……谢谢你。”洪英说,声音有些沙哑。“应该的。”熊杰立刻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只有医疗器械规律的滴滴声。“熊杰,”洪英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儿子沉睡的脸上,“以前的事……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熊杰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慌忙摆手:“不!您没有不对!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用,是我对不起您……”“行了。”洪英打断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过去的事,不提了。现在这样……就挺好。”
熊杰的眼泪夺眶而出。他用力点头,哽咽得说不出话。那一夜,他守在病房外的走廊长椅上,一夜未眠。心里那堆冰冷的灰烬,仿佛被这句话吹开,露出了底下仍在暗燃的、卑微的火星。
出院后,他们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和谐期”。熊杰更卖力了。他不仅打工、做二手生意,还开始研究投资——看各种财经文章,听线上讲座,用微薄的积蓄尝试买基金、炒股。
他运气不错,或者说,他那股豁出命去的劲头感动了老天,几次小投资竟然都赚了钱。他租下了小区门口一个即将倒闭的小超市,改成了母婴用品店。店面不大,但他收拾得干净明亮,货品齐全,价格实惠。他还自学了婴儿护理知识,能给新手妈妈们提供建议。
生意渐渐有了起色。半年后,当熊杰把母婴店第一个月的盈利——两万八千块
钱——全部交到洪英手上时,洪英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自己留点。”她说。
“不用。”熊杰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我用不着。店里的流水够周转了。这些您拿着,找个好点的小区租个房子。这里太潮,对强强身体不好。”洪英没再推辞。她收下了钱,第二天就开始找房子。
一周后,他们搬进了一个中档小区两室一厅的公寓。房子是熊杰找的,押金和半年租金都是他付的。搬家那天,他一个人扛完了所有大件家具,累得衬衫湿透,但脸上始终挂着傻笑。新家安顿好的第一个晚上,洪英做了一桌菜。
不算丰盛,但都是家常味道。强强坐在儿童餐椅里,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勺子。灯光温暖,饭菜飘香。“喝点吗?”
洪英拿出一瓶红酒——那是熊杰之前“顺路”带回来的,一直没开。熊杰受宠若惊,连连点头。他们碰了杯。
红酒的滋味熊杰尝不出来,他只觉得晕乎乎的,像踩在云端。洪英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眼角细细的纹路都透着温柔。她给强强喂饭,轻声细语地说话,偶尔抬眼看他,目光相接时,会浅浅地笑一下。那一刻,熊杰觉得,自己这两年的苦,前半生的屈辱,全都值了。
他得到了救赎,得到了第二次机会。洪英回到了他身边(虽然是以朋友或家人的身份),强强依赖他,他们有了一个像样的“家”。晚饭后,强强睡了。
熊杰抢着洗碗,洪英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水声哗哗,蒸汽氤氲。“熊杰,”她忽然说,“你为什么不问我,李帅后来有没有联系我?”
熊杰的手一顿,碗差点滑进水池。他稳住心神,继续刷洗,声音平静:“那是您的事。您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我问了也是多余。”这是真话。他不敢问,怕听到她还惦记着李帅,怕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平静。
洪英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找过我一次。两个月前,半夜打电话,喝醉了,又哭又骂,说对不起我,对不起孩子,又说是我毁了他……我挂了,拉黑了。”熊杰的心揪紧了。不是为李帅,是为洪英。她当时一定很难过,很害怕。
而他却不在她身边。“以后不会了。”他转过身,手上的泡沫还没擦干,眼神却异常坚定,“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您和强强。”洪英看着他,眼神有些恍惚,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别的什么。
良久,她轻轻“嗯”了一声。那天晚上,熊杰躺在自己新租的、离她们公寓只有五分钟路程的出租屋里,失眠了。他反复回味着洪英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微笑。
他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赢回她的心,正在一点点重建他们的“家”。直到深夜,一个念头像冷水一样浇醒了他:洪英,还愿意让他碰她吗?不是指日常的接触,而是……夫妻之间的那种。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毒藤一样缠绕上来。他想起了过去。想起了自己的无能,想起了洪英在李帅身下那陌生而沉醉的呻吟,想起了每一次自己尝试时她的僵硬和忍耐,想起了那些屈辱的、被迫旁听的夜晚……不,不能想。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有用”了。他能赚钱,能照顾她们,能保护她们。也许……也许洪英会愿意重新接纳他,不只是作为“帮手”,
而是作为……男人?这个奢望让他
浑身发热,又让他恐惧得发抖。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机会来了。强强被接去表姐家玩,洪英说想早点休息。
熊杰鼓起毕生勇气,在送她到门口时,结结巴巴地说:“洪英……我……我能进去坐坐吗?就一会儿。”洪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他看不懂。沉默了几秒,她侧身让开:“进来吧。”屋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声响。
洪英给他倒了水,自己坐在沙发另一端,抱着一个抱枕,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店里……最近怎么样?”她找了个安全的话题。“挺好的。这个月应该能再多赚点。”
熊杰搓着手,手心全是汗,“我……我想把隔壁铺面也盘下来,扩大一下,增加点儿童游乐区,这样妈妈们逛街的时候孩子有地方玩……”他说着自己的规划,语速越来越快,试图用这些“成绩”来武装自己,增加底气。洪英静静听着,偶尔点头。
终于,他词穷了。空气再次沉默下来。“洪英……”他深吸一口气,挪近了一点,手指颤抖着,想去碰她的手。
洪英几乎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但没躲开。熊杰像得到了莫大的鼓励,一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手指纤细,被他粗糙的手掌完全包裹。“洪英,”
他的声音在抖,“我……我知道我以前没用,对不起你。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我会努力的,我会让你和强强过上好日子,我会……我会做一个好……好……”“好丈夫”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他配吗?
洪英任他握着,没有抽回,但也没有回应。她的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那里正在播放一部家庭伦理剧,男女主角在拥吻。熊杰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慢慢地、试探性地靠过去,想要吻她。
就在他的嘴唇即将碰到她的脸颊时,洪英忽然转开了脸,同时抽回了手。“不早了,”她站起身,声音平静无波,“你回去吧。明天还要去店里。”熊杰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冷却。
他看着她走向卧室的背影,那么近,又那么远。“洪英……”他嘶哑地喊了一声。洪英在卧室门口停住,没有回头:“熊杰,我们现在这样……就挺好。别想太多了,好吗?”
门轻轻关上了。熊杰独自站在客厅里,电视里男女主角的欢声笑语显得格外刺耳。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下来,抱住头。就挺好。
别想太多。他明白了。他可以付出一切,可以拼上性命,可以赚很多钱,可以照顾好她和孩子。但他永远无法给她,一个正常女人需要的那种快乐。
那种李帅曾经给过她的,让她沉醉、让她绽放的快乐。他那可悲的、短暂的能力,和他深入骨髓的自卑,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把这条路堵死了。洪英愿意回到他身边,愿意接受他的照顾,甚至可能对他有了一丝感激和依赖。但那条界线,她永远不会允许他跨过。
那扇门,对他永远是关闭的。熊杰不知道在客厅里蹲了多久。直到腿麻了,他才缓缓站起来,悄无声息地离开。下楼时,夜风很凉。
他抬头看向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那是洪英的卧室。他知道,自己应该满足。能这样守护在她身边,已经是上天莫大的恩赐。可心里那个空洞,为什么还是那么冷,那么疼?
他点燃一支烟——这是李帅走后他偶尔会做的事。烟雾缭绕中,他对着
那扇窗,无声地说:没关系。我可以等。一辈子也可以。
只要能在你身边,怎样都好。可他没看见,那扇窗后的阴影里,洪英也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个逐渐缩小的、佝偻的背影。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上面是一个刚添加不久的联系人——母婴店供货商的那个年轻经理,高大,风趣,看她的眼神里,有着熊杰永远不会有、也给不了的热切与侵略性。她轻轻叹了口气,关掉了手机屏幕。
窗外,夜色正浓。而有些失望,一旦种下,就会在寂静的土壤里,悄然生长。
第三章:新客登门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一天的,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个一个从眼前滑过去,抓不住,也留不下。债务还了大半。洪英的脸色好看了许多,偶尔还会哼两句歌。李强也胖了,小脸圆圆的,在院子里和别的孩子疯跑,跑得满头大汗。
我每天下班回来,看见他们娘俩好好的,就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可我知道,光靠我打工,不行。二十多万的债,我还了两年,才还了一半。剩下那半,还得两年。
两年之后呢?李强要上学,要花钱。洪英跟着我,不能总住这地下室。我得想办法,得挣更多的钱。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还是地上,洪英让我上床,我不去,地上睡习惯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转来转去的,都是怎么挣钱。开店。这两个字突然跳出来,把我自己吓了一跳。
开什么店?拿什么开?我一个大老粗,会干什么?可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按不下去了。
我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最后想到了母婴用品。那阵子洪英经常带着李强去逛商场,回来就说,现在小孩的东西真贵,一个奶瓶好几百,一罐奶粉好几百,一件小衣服也好几百。她说的时候,眼里有光。我知道她想给李强买好的,可是没钱。
既然这么贵,那卖这个应该挣钱吧?我把这个想法跟洪英说了。她愣了一下,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开店?”
她说,“你疯了?拿什么开?”我说:“我想办法。”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开个店要多少钱吗?房租、装修、进货,没个十几万下不来。”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有十几万?”我没说话。她叹了口气,说:“算了,别做梦了。咱们能把债还完就不错了。”那天之后,我没再提这事儿。
可我心里一直记着。我开始更拼命地干活。白天物流公司,晚上夜市端盘子,周末建筑工地,能干的我都干。可这些挣的都是小钱,攒一年也攒不出几万块。
我得想别的办法。我找工友们借钱。一百两百,三百五百,我都借。我说我有急用,明年一定还。
工友们都知道我这人老实,借了肯定还,多多少少都借了点。我找老乡借,找以前工地上的工头借,找所有认识的人借。最难的时候,我甚至去借了高利贷。三个月,我凑了十万块。
当我把那摞钱放在洪英面前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愣住了。那是十万块,有新的有旧的,有百元大钞有零钱,捆成几捆,放在桌上,厚厚的一摞。“你……你从哪儿弄的?”她声音都变了。
我说:“借的。”她看着我,眼睛瞪得大大的,半天说不出话。然后她忽然哭了,捂着嘴,眼泪哗哗地往下流。我说:“别哭,开店的钱
。你当老板,我给你打工。”
她哭得更厉害了。那家店,开在城南的一个小区门口。不大,三十来平米,但位置还行,周围都是新小区,年轻人多,小孩多。房租一月两千,押一付三,一下子去了八千。
装修简单弄弄,又去了一万多。剩下的钱,全进了货。开店那天,没有鞭炮,没有花篮。洪英把门打开,把货架擦得亮亮的,把那些小衣服小鞋子摆得整整齐齐。
李强站在门口,穿着新衣服,手里拿着个气球,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他们娘俩,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店名是洪英起的,叫“宝贝屋”。
她说,简单好记。我没意见。她起什么名字都好。从那天起,我的生活彻底变了。
白天我还是在物流公司上班,下了班就去店里帮忙。洪英是老板,负责所有事情——进货、理货、卖货、算账。我就是个打下手的,搬货、打扫、跑腿,她让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可我高兴。
看着她站在柜台后面,和顾客讨价还价,笑得一脸灿烂;看着她拿着计算器,一笔一笔地算账,眉头皱起来又舒展开;看着她把新进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挂起来,退后两步,端详半天,满意地点点头。我就觉得,这日子有奔头。店里生意一天天好起来。洪英会来事儿,嘴甜,见谁都笑。
那些带孩子的年轻妈妈,一来二去都跟她熟了,买什么都找她。有时候店里人多,她忙不过来,我就笨手笨脚地帮着招呼,她嫌我嘴笨,让我只管搬货。我不生气。她说得对,我确实嘴笨。
进货的事,我不懂,都是她管。她每次去进货,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说是不能让人小看了。我就远远地看着她出门,心里美滋滋的,觉得我媳妇真能干。谭勇,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是供应商,做母婴用品批发的。第一次来店里,是送货。洪英进了他一批货,他亲自送过来。开的是一辆面包车,车身上印着“勇发商贸”
几个字。我那天正好在店里,帮着卸货。他下车的时候,我第一眼看见的,是他的皮鞋。锃亮锃亮的,一点灰都没有,和我脚上那双破胶鞋一比,简直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个子不高,但收拾得很利索,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着件浅灰色的夹克,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衬衫。他看见洪英,眼睛一亮,笑着说:“洪老板,货到了。”洪英也笑了,说:“谭老板亲自送啊,我这点小生意,哪敢劳您大驾。”他说:“洪老板的生意,再小也得亲自送。以后多照顾我生意就行。”
两个人说着话,进了店里。我站在面包车旁边,一箱一箱地往下搬货。那些箱子不重,可我一趟一趟地搬,搬得满头汗。透过店门的玻璃,我看见他们俩站在柜台旁边,洪英拿着单子,指着上面的东西问什么,谭勇凑过去看,两个人的头挨得很近。
我低下头,继续搬货。后来谭勇经常来。有时候是送货,有时候是顺路,有时候是来喝茶。他说他跑业务,跑累了就找个店歇歇脚,洪英这儿离他几条线路都近,就常来坐坐。
洪英也不赶他,给他倒茶,陪他说话。两个人聊生意,聊行情,聊哪个牌子好卖哪个牌子不行。谭勇懂行,说起来头头是道,洪英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点头,眼睛亮亮的。我在旁边擦货架,擦了一遍又一遍
。
听着他们说话,插不上嘴,也不想插嘴。有一次,谭勇走了之后,洪英忽然问我:“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我说:“什么人?”她说:“谭勇。”
我想了想,说:“挺能干的。”她点点头,说:“是挺能干。他做的那个牌子,附近几个区都是他跑,听说一年能挣不少。”我没说话。她又说:“他老婆前年跟他离了,现在一个人过。”
我还是没说话。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跟我说这些。我也不想知道。有一天晚上,店里打烊了,我过来帮忙关门。
远远地看见店门口停着那辆面包车,车灯亮着。走近了,透过玻璃门,看见洪英和谭勇站在柜台里面,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挨得很近。谭勇一只手撑在柜台上,另一只手——我看不太清——好像是搭在洪英肩上。我站在门外,没进去。
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我站在那儿,看着玻璃门里那两个挨得很近的身影,看着店里暖黄的灯光,看着货架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小衣服小鞋子。站了一会儿,我转身走了。那天晚上,我没去店里,直接回了地下室。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
第二天,我照常去店里帮忙。洪英在,谭勇也在。他看见我,笑了一下,说:“老熊来了。”我点点头,说:“谭老板好。”
然后我该干什么干什么。搬货,打扫,擦货架。洪英和谭勇在柜台那儿说话,说的什么,我没听。我只听见洪英笑了,笑得很好听。
后来这样的情形越来越多。谭勇三天两头来,有时候待一会儿就走,有时候一待就是半天。洪英对他越来越随便,他喊她“英子”,她喊他“老谭”。
有时候两个人一起吃饭,洪英让我去买饭,买回来,他们俩在柜台那儿吃,我在后面库房吃。我不在意。真的不在意。
洪英高兴就行。有一天,洪英忽然跟我说:“谭勇想在咱们这儿存点货,说他仓库太远,来回跑不方便。我说行,后头那间小库房空着也是空着。”我说:“好。”她说:“他以后来得更勤了。”
我说:“好。”她看着我,眼神怪怪的,说:“你就没什么想说的?”我说:“没有。”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这人,真傻。”
我知道她说的傻是什么意思。可我不觉得我傻。我是真的为她高兴。她以前跟着李杰,吃了那么多苦,现在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了,有人陪她说话,有人帮她出主意,有人让她笑。
这不是好事吗?我是个粗人,没什么本事,除了干活什么都不会。我给不了她那些,有人能给,那不是很好吗?有一天晚上,谭勇走的时候,洪英送他到门口。
我站在店里,透过玻璃门,看见他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然后谭勇上了车,发动车子,走了。洪英站在那儿,看着车子开远,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来。她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
不是高兴,不是得意,是那种……那种小姑娘才有的,羞羞的,甜甜的笑。我心里动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酸酸胀胀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上不来下不去。然后我想,她开心就好。
她开心就好。那天晚上回家,洪英一路上没说话。到了地下室,李强已经睡了,她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忽然抬起头,看着我
。“熊杰。”
她说。我正铺被子,听见她叫我,抬起头。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我说:“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然后躺下了。我铺好被子,关了灯,躺在地上。黑暗里,我听见她翻来覆去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熊杰,你睡了吗?”我说:“没有。”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谭勇……他说他喜欢我。”我没说话。
她又说:“他说想跟我在一起。”我还是没说话。她说:“你怎么想的?”我躺在地上,看着黑乎乎的天花板,想了很久。
然后我说:“你高兴就行。”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翻身的声音。然后,她轻轻地说:“你这人,真傻。”
那天晚上,我很久很久没睡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没想。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她高兴就行。她高兴就行。
后来,谭勇来得更勤了。不是三天两头,是几乎天天来。有时候白天来,有时候晚上也来。来了就和洪英待在店里,说话,笑,有时候还一起吃饭。
我照样干我的活。搬货,打扫,擦货架。他们说话的时候,我就躲到后面的小库房里,把那些箱子码得整整齐齐,码了一遍又一遍。有一天,谭勇走的时候,洪英送他到门口。
我透过玻璃门,看见他上车之前,忽然转过身,在洪英脸上亲了一下。洪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推了他一把。我低下头,继续擦货架。那天晚上回家,洪英的心情很好,一路哼着歌。
到了地下室,她坐在床边,忽然说:“熊杰,我跟你说个事儿。”我说:“什么事?”她说:“谭勇说他不想一个人住了,想搬过来。”我愣了一下。
她说:“他房子租期到了,还没找到合适的。我说咱们这儿虽然小,但挤挤也能住。你觉得呢?”我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点期待,那点试探,那点小心翼翼。我说:“好。”她愣了一下,说:“你不生气?”
我说:“不生气。”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说:“我就知道你最好了。”那天晚上,我躺在地上,听着她在床上翻身的声音,心里什么都没有想。或者说,想了很多,但什么都没想明白。
只记得一个念头,一遍一遍地转:她高兴就行。她高兴就行。她高兴就行。谭勇搬进来的那天,是个周末。
他开着那辆面包车,拉了几个纸箱子,装的都是他的东西。我帮着搬,一趟一趟地,把那些箱子从车上搬下来,搬进地下室。地下室本来就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已经满满当当。他的箱子一进来,更是挤得转不开身。
洪英指挥着,说这个放这儿,那个放那儿。我和谭勇照她说的做,把箱子摞起来,把东西归置好。忙活了一上午,总算弄完了。洪英擦了擦汗,说:“行了,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谭勇笑着,搂了搂她的肩,说:“谢谢英子。”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说:“老熊,麻烦你了。”我说:“不麻烦。”他说:“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互相照应。”
我说:“好。”那天晚上,洪英做了几个菜,算是给谭勇接风。我们三个人围着那张小桌子吃饭,李强坐在一边,抱着碗,低头扒饭。洪英和谭勇说话,说生意,说行情,说以后怎么打算。
我不说话,就听着。吃完饭,我收拾
碗筷,去洗碗。洪英和谭勇坐在床边,继续说话。水龙头哗哗地响,我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听见洪英笑,笑得很好听。
洗完碗,我看了看表,九点多了。平时这时候,我该铺被子睡觉了。可是今天,那床被子不知道铺在哪儿。地下室里就一张床。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干什么。洪英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熊杰,你晚上……”我说:“我睡地上就行。”谭勇说:“地上凉,要不……”
洪英打断他,说:“他睡习惯了。”我点点头,说:“睡习惯了。”我从柜子里拿出那床旧棉被,铺在地上。铺好之后,我躺上去,闭上眼睛。
灯关了。黑暗里,我听见他们在床上翻身的声音,听见他们压低声音说话,听见洪英轻轻地笑。我闭上眼睛,什么都没想。那天晚上,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知道半夜醒了一次,听见床上传来奇怪的声音。很轻,很压抑,像是什么东西在动,又像是什么人在喘气。我没睁眼。把身子蜷紧了一点,继续睡。
后来的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谭勇住在这儿,白天出去跑业务,晚上回来。洪英还是开店,他有时候去店里帮忙,有时候不去。我还是在物流公司上班,下了班去店里,回到地下室就睡觉。
只是睡觉的地方,越来越挤。那张床,是洪英和谭勇睡的。李强有时候睡床上,有时候睡地上,和我一起。他说他喜欢跟我睡,地上软和。
我不知道他是真喜欢,还是懂事。有一天晚上,李强睡在我旁边,忽然问我:“叔叔,谭叔叔是我爸爸吗?”我愣了一下,说:“不是。”他说:“那他为什么住咱们家?”
我想了想,说:“他是你妈妈的朋詛。”他说:“哦。”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爸爸去哪儿了?”我沉默了。
他说的爸爸,是李杰。那个抛下他们母子、卷走所有钱、跑得无影无踪的人。我说:“他……他去很远的地方了。”他说:“还回来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没等我回答,翻了个身,睡着了。我躺在那儿,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后来谭勇在的时候越来越多,不在的时候越来越少。
他干脆把业务停了,说跑业务太累,不如帮洪英看店。洪英没意见,说行,两个人一起干,还能多挣点。我就更没意见了。我有什么意见?
我算什么?有一天,洪英忽然跟我说:“谭勇说想换个地方住。这地下室太潮了,他腿不好,受不了。”我说:“好。”她说:“我想租个楼房,两居室的。他住一间,我和强强住一间,你……”
她顿了一下,说:“你住客厅,行不行?”我说:“行。”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别的。她说:“熊杰,你……你就不生气?”
我说:“不生气。”她说:“你图什么?”我想了想,说:“你高兴就行。”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再说话。
后来我们真的搬了家。两居室的楼房,六楼,有电梯。比地下室好一万倍。谭勇住一间,洪英和李强住一间,我住客厅。
沙发拉开就是床,白天收起来,晚上铺开。挺好。搬家那天,谭勇没动手,就站在那儿指挥。我和搬家公司的人一趟一趟地搬,累得满头大汗。
洪英在旁边收拾东西,把那些箱子打开,一样
一样地归置。忙了一天,总算弄完了。晚上,洪英做了饭,我们一起吃。谭勇坐在主位上,洪英坐在他旁边,我和李强坐在对面。
谭勇吃着饭,说这房子不错,以后就踏实了。洪英点头,说对,踏实了。我低头吃饭,没说话。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
厨房不大,我一个人站在那儿,听着水哗哗地响,听着客厅里传来他们的说话声和笑声。洗完碗,我出来,看见他们坐在沙发上,挨得很近,看电视。洪英靠在谭勇肩上,谭勇搂着她,两个人看着电视,偶尔说句话,偶尔笑一声。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去阳台抽烟。
我不会抽烟,可那天忽然想抽。从谭勇扔在茶几上的烟盒里拿了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眼泪都出来了。阳台外面是万家灯火。一扇扇窗户亮着,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家。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窗户,一根烟抽完,又点了一根。后来谭勇出来,站在我旁边,也点了一根烟。他吸了一口,吐出来,说:“老熊,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我说:“什么事?”
他说:“我和英子,你知道的。”我没说话。他说:“她是真心对我好,我也是真心对她。我想着,以后就在一起过了。你不会反对吧?”我说:“不反对。”
他拍了拍我的肩,说:“够意思。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有福同享。”我说:“好。”他吸了口烟,又说:“还有件事。我那摊子生意,最近想重新捡起来。英子说让你帮帮忙,跑跑腿什么的。你愿意不?”我说:“愿意。”
他笑了,说:“行,那就这么说定了。”他进去了。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把那根烟抽完。外面的万家灯火,还是那么亮。
后来的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谭勇重新做起了生意,我给他跑腿,送货、取货、跑东跑西。洪英还是开店,他有时候去,有时候不去。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可心里挺踏实。
我想,这样挺好。大家都好。只是有时候,半夜醒来,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主卧里传来的声音——有时候是说话,有时候是笑,有时候是别的——我会忽然想起那个雨夜,想起李杰吐出的那个烟圈。然后我想,她高兴就行。
她高兴就行。不管是谁,只要她高兴,就行。
第四章:故伎重演日子安稳下来,像一潭死水。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洪英和谭勇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我每天跑腿送货,回来就打扫卫生,做饭洗衣,什么活都干。谭勇已经彻底搬进来了,住主卧,和洪英一起。
我睡客厅,那张沙发拉开就是床,白天收起来,晚上铺开。挺好。大家都挺好。可我知道,洪英不痛快。
她看谭勇的眼神,和以前看李帅的不一样。以前看李帅,是那种仰视的,崇拜的,恨不得贴上去的眼神。现在看谭勇,是平的,是习惯的,是那种“就这样吧”的眼神。
有时候她坐在店里,看着门外发呆,一坐就是半天。我叫她,她愣一下才反应过来,眼神空空的。我知道那种眼神。那是无聊,那是没意思,那是心里有东西在拱,在闹,在喊“我要点什么”。
安稳从来不是她生活的主色调。刺激和掌控,才是流淌在她血液里的东西。那天晚上,他们以为我睡着了。
我躺在客厅
的沙发上,闭着眼睛,听见主卧里他们在说话。门没关严,声音飘出来,断断续续的。洪英的声音:“老谭,咱们就这么过下去了?”谭勇的声音:“怎么了?不好吗?”
“好是好,就是……没意思。”谭勇笑了:“安稳还不好?以前你折腾来折腾去,最后折腾成什么样?现在多好,店也开着,钱也挣着,还折腾什么?”洪英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又说:“老谭,你说,人活着为了什么?”
谭勇说:“为了高兴呗。”洪英说:“那我现在不高兴。”谭勇沉默了一下,说:“那你想要什么?”洪英说:“我想要……刺激一点。像以前那样。”
谭勇说:“以前?以前什么样?”洪英没回答。又过了一会儿,她说:“老谭,我跟你说个事儿。”“说。”
“以前李帅在的时候,我们玩过一些花样。”谭勇的声音好奇起来:“什么花样?”洪英的声音低下去,低到我听不清。只听见几个字飘出来——“熊杰”、
“伺候”、“好玩”。然后谭勇的声音高起来:“真的假的?他肯?”
洪英笑了,那种笑,我太熟悉了。是得意的,是掌控的,是胜券在握的笑。“他什么都肯。”她说。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们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听不见了。我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敲鼓。我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了。
第二天,洪英把我叫到店里后面。店里没人,就我们俩。她坐在一把椅子上,我站在她面前。她看着我,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我低着头,等她开口。过了很久,她说:“熊杰,我跟你说个事儿。”我说:“嗯。”她说:“老谭不知道以前的事。你跟他说说。”
我愣住了,抬起头。她看着我,眼神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说什么?”我听见自己问。
她说:“说以前的事。说你跟李帅怎么玩的。说那些花样。”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烧得滚烫。那些事,那些我最想忘记的事,那些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她要我去跟谭勇说?“我……”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的眉头皱了一下:“怎么?不愿意?”我说:“不是,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她盯着我,盯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在我脸上拍了拍,轻轻的,像以前那样。“熊杰,”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好吗?”我看着她,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她说:“因为你听话。你从来都听话。不管我让你干什么,你都干。”我心里酸了一下。她继续说:“我现在不高兴。安稳日子过够了,没意思。我想玩点好玩的。你愿不愿意让我高兴?”我说:“愿意。”
她笑了,说:“那就去跟老谭说。把以前的事,一件一件,都告诉他。他怎么玩的,你受了什么,都告诉他。他会高兴的。他高兴了,我就高兴。”我站在那儿,心里翻来覆去的。她说她愿意跟我好,是因为我听话。她说她让谭勇高兴,她就高兴。
她高兴,我就该去。对,她高兴就行。我点点头,说:“好。”她笑了,又在我脸上拍了拍,说:“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那天下午,谭勇在阳台上抽烟。我站在客厅里,站了很久,才鼓起勇气走过去。推开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
一眼,没说话,继续抽烟。我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然后把烟盒递给我。我摆摆手。他笑了,说:“老熊,英子让你来的?”我点点头。
他靠在栏杆上,慢悠悠地吸了口烟,说:“说吧,以前你们怎么玩的?”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也不催,就等着。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涩,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以前……以前李帅在的时候,他让我……让我给他擦鞋。”
谭勇“嗯”了一声,没说话。“还有……还有洗脚。”“嗯。”
“洗衣服,做饭,端茶倒水……”我越说越慢,越说声音越小。那些事,说一件,就像在身上剜一刀。可我知道,我必须说。
“还有……”我说不下去了。谭勇转过头,看着我:“还有什么?”我低着头,看着阳台的地面,那些瓷砖一块一块的,灰白色的。
我的声音,就是从那些缝里挤出来的。“还有……喝洗脚水。”谭勇愣住了:“什么?你要喝我的洗脚水?”我的脸烧得更厉害了,可我还是说下去了:“他让我……让我喝他的洗脚水。”
谭勇看着我,眼睛瞪得大大的。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是一种不敢相信的笑。“真的假的?你喝了?”我点点头。
他笑得更厉害了,笑弯了腰,笑得直拍大腿。笑完了,他直起身,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好奇。“还有呢?还有别的吗?”我站在那儿,浑身的血都在往脸上涌。
可我想起洪英的话——他高兴了,她就高兴。我咬着牙,说:“还有……喝尿。”谭勇的笑一下子僵在脸上。他盯着我,像看一个怪物。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喝过?”我说:“喝过。”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我,那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复杂的眼神,有恶心,有好奇,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兴奋。“老熊,”他说,“你他妈真贱,也要你喝老子的尿”我低着头,继续说下去:“还有……栓狗链。他把狗链子栓在我脖子上,让我趴在地上学狗叫。还有……睡床底下。他让我睡床底下,听你们……听你们作爱”
我说不下去了。谭勇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忽然伸手,在我肩上拍了拍,重重的。“老熊,”
他说,“你真贱,真是个贱货”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恶心的、好奇的、兴奋的,而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我看不懂的。
“你图什么?”他问。我说:“她高兴就行。”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老子让你好好贱个够。
他转身进屋了。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那天晚上,一切就开始了。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
洗着洗着,听见客厅里他们在说话,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暧昧。然后是脚步声,卧室门关上的声音。我洗好碗,擦干手,出来的时候,客厅已经没人了。卧室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灯光。
我站在客厅里,不知道该干什么。平时这时候,我该铺沙发睡觉了。可今天,他们没叫我,没说让我睡哪儿。我站了一会儿,轻轻走到卧室门口。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灯光从缝里透出来,还有声音。我本不该看,不该听。可我的脚像生
了根,挪不动。
透过那条缝,我看见—— 洪英坐在床边,谭勇站在她面前。她正在解他的衣服,一颗扣子,两颗扣子,三颗扣子。她的手很慢,很轻,像在做什么重要的事。谭勇低头看着她,脸上带着笑。
衣服褪去,她站起来,搂住他的脖子,两个人吻在一起。那吻很长,很缠绵,她的身体贴着他的,扭动着,像一条蛇。然后她推开他,退后一步,上上下下地看着他,眼里全是欣赏。那种眼神,我见过。
以前她看李帅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那是猎物到手后的满足,是征服者的得意。“真好看。”她说。
谭勇笑了,伸手要抱她。她推开他,说:“别急。”她转过身,对着门的方向——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看见我了,可她的眼睛,直直地对着那条缝。“熊杰,”
她说,“进来。”我愣了一下。她又说:“进来,跪那儿。”我推开门,走进去,在床边跪下。
她就当我不存在了。她转回去,继续对着谭勇。她伸出手,在他胸口慢慢划着,从锁骨到小腹,一下一下。谭勇的呼吸粗重起来,伸手去扯她的衣服。
她让他扯。衣服一件一件落在地上,露出她的身体。灯光下,她的皮肤泛着光,还是那么白,那么好看。她站在那里,毫不遮掩,像一尊女神。
谭勇的眼睛都直了。他扑上去,把她压倒在床上。接下来的事,我不想看,可我不能不看。她就让我跪在那儿,看着。
谭勇在她身上动作着,像一头野兽。她在他身下扭动,嘴里发出的声音,我从来没听过——不是叫,是那种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压抑的,又放纵的呻吟。一声一声,像猫叫,又像哭。“老谭……老谭……”
她喊着他的名字,手指抓着他的背,抓出一道一道的红印。谭勇喘着粗气,动作越来越快。床在响,吱呀吱呀的,一声接一声。我跪在那儿,膝盖发麻,可我不敢动。
我看着他们,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表情。那表情,我太熟悉了,又太陌生。熟悉的是那张脸,陌生的是那种表情——那是一种彻底的放纵,一种毫无保留的投入,一种把我完全排除在外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世界。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张,脸上全是潮红。
她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起伏,像海浪里的船。她的手搂着他的脖子,她的腿缠着他的腰,她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像一株藤蔓。我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结婚的时候。那时候她也这样躺在我身下,也这样闭着眼睛,也这样发出声音。
可那时候的表情,和现在不一样。那时候是害羞的,是生涩的,是带着一点讨好的。现在不是。现在是彻底的、完全的、毫无保留的享受。
她享受的是他,不是我。我跪在那儿,心里空空的,又满满的。空的是我自己,满的是她。不知道过了多久,谭勇忽然停下来,喘着气,看着她。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妩媚的,勾人的,像一只吃饱了的猫。“不行了?”她问。
谭勇苦笑,说:“你太厉害了。”她推开他,坐起来。她的身体还泛着红,汗珠挂在胸口,亮晶晶的。她转过头,看着我。
那眼神,居高临下,盛气凌人。“熊杰,”她说,“过来。”我跪着挪过去。
她指了指床头柜上避孕套,薄薄的,亮亮的。“帮老
谭戴上。”她说。我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神不变:“怎么?不会?”我低下头,伸手去拿。手在抖,抖得很厉害,抖得拿不住东西。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没用的,还是抖。谭勇躺在那儿,看着我,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和李帅的一模一样。终于,戴好了。
我跪在那儿,不敢抬头。洪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还有。”我愣了一下,抬起头。她指了指,说:“舔干净。”
我跪在那儿,一动不动。谭勇低头看着我,脸上的笑,越来越深。洪英也看着我,等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地响。
灯光照在我身上,照在我脸上,照在我跪着的地方。我低下头,一步一步爬到洪英的胯下,晶莹的液体正在她粉红的阴道流出来,散发着腥味。我闭上眼睛,慢慢的舔着。洪英用力压住我的头,命令我快吸。
我吸了几口,都吞了下去,咸咸的,腥腥的。后来的事,我不想记得。可我记得洪英的笑。她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大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指着我说:“你看他那样,你看他那样……”谭勇也笑,搂着她,两个人笑成一团。洪英说:你真是个垃圾,废物。自己的老婆自己享受不了,心甘情愿送给别人。
低三下四求别人,心甘情愿侍候别人。我就跪在那儿,低着头,等他们笑完。那天晚上,他们没让我出去。谭勇休息了一会儿,又来了精神。
这一次,他让洪英趴着,从后面进去。她的脸对着床沿,对着我跪的方向。她的眼睛睁着,看着我。那眼神,我读不懂。
不是厌恶,不是嫌弃,不是刚才那种高高在上。是一种……一种空洞的,遥远的,像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她就那么看着我,一边承受着谭勇的动作,一边看着我。她的嘴里发出声音,可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看得心里发慌,想低下头,可低不下去。她的眼睛像有魔力,吸着我的目光,不让我躲。谭勇的动作越来越快,床响得越来越厉害。洪英的眼睛开始变得迷离,可还是看着我。
她的嘴张开,发出那种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尖。最后,她忽然仰起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尖锐的叫声,像什么东西被撕裂了。然后她整个人软下去,瘫在床上,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谭勇也趴在她身上,喘着粗气。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喘息声。我跪在那儿,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洪英忽然睁开眼睛,又看着我。这一次,那眼神不一样了。
是满足的,是慵懒的,是吃饱了的野兽看着猎物的眼神。“熊杰,”她说,声音软软的,懒懒的,“你看见了吗?”我说:“看见了。”
她笑了,说:“记住了吗?”我说:“记住了。”“吃饱了?”“吃饱了”
“还想不想吃?”“以后都叫你吃,让你好好补补”她满意地点点头,翻了个身,靠在谭勇怀里。谭勇搂着她,两个人很快睡着了。
我跪在那儿,不知道跪了多久。腿已经麻了,没有知觉了。可我不敢动,不敢起来,不敢出声。我就那么跪着,看着他们睡觉。
看着他们搂在一起,呼吸均匀,睡得香甜。灯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脸上。洪英的嘴角还带着笑,那种满足的、慵懒的笑。谭勇的脸上也是放松的,
安心的,像在自己家里。
我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一种……一种说不清的,满满的,胀胀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我想,她高兴了。
她那么高兴,笑得那么开心,叫得那么大声。她好久没这么高兴了。值了。对,值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灯自己灭了。可能是定时开关,可能是别的。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我还在跪着。
黑暗里,看不见他们了,只能听见他们均匀的呼吸声。一长一短,一长一短,像潮水。我跪在那儿,听着那些呼吸声,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想起我妈,她走得早,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小杰,你老实,老实人容易吃亏。”
我想,妈,你说得对。我吃亏了。可我愿意。我闭上眼睛,在黑暗里跪着。
后来,我可能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躺在地上,蜷成一团。身上冷,浑身疼。天已经亮了,窗外有光透进来。
床上空了,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我慢慢爬起来,腿还是麻的,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能走。走出卧室,看见洪英坐在客厅沙发上,喝着茶,看着手机。看见我出来,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和昨晚不一样了。又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冷冷的,像看一件工具的眼神。“早饭呢?”她问。
我说:“马上去做。”她点点头,继续看手机。我走进厨房,开始做早饭。手还在抖,腿还在软,可我得做。
她等着吃呢。做着做着,忽然想起昨晚的事。想起她看着我的那个眼神,想起她说的“记住了吗”,想起谭勇的笑,想起那些声音,那些画面。
我站在厨房里,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着,冒着热气。我看着那些热气发呆,心里空空的。可空着空着,又满了。因为她高兴了。
这就够了。
第五章:如狼似虎洪英四十岁生日那天,谭勇给她买了一条金项链。不是细细的那种,是粗粗的,沉甸甸的,挂在脖子上亮得晃眼。她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摸了一遍又一遍,脸上的笑就没断过。“好看吗?”
她问我。我正在擦桌子,抬起头,点点头:“好看。”她笑了,转过身去,继续照镜子。那天晚上,谭勇请她吃饭,两个人出去了,很晚才回来。
我带着李强在家,给他做饭,陪他写作业,哄他睡觉。李强睡之前问我:“叔叔,妈妈去哪儿了?”我说:“妈妈过生日,出去吃饭了。”他“哦”
了一声,翻个身,睡了。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着他们回来。等到快十二点,门响了。我赶紧起来,站到门口。
洪英先进来,脸红红的,带着酒气。谭勇跟在她后面,也喝了不少。两个人都很高兴,说说笑笑的。看见我站在门口,洪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走过来,伸手在我脸上拍了拍,说:“老熊,还没睡啊?”我说:“等你们回来。”她点点头,转身搂着谭勇的胳膊,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看着我。
“熊杰,”她说,“明天,我把强强送全托去。”我愣住了:“全托?”“嗯。”
她说,“我打听好了,有个学校,可以住校,一个月接一次。强强也大了,该锻炼锻炼。”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她已经进去了,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第二天,洪英真的去办了手续。李强听说要住校,哭了,抱着我的腿不撒手。洪英拽他,他哭得更凶。“叔叔,我不去,我不去……”
我蹲下来,抱着他,不知道说什么。洪英在旁边不耐烦了:“行了行了,又不是不回来了,每周都能回来。松手!”我慢慢把李强的手掰开。他看着我,眼泪汪汪的,说:“叔叔,你会来接我吗?”
我说:“会。”他这才抽抽噎噎地跟着洪英走了。那天晚上,家里就剩我们三个人了。洪英、谭勇,和我。
晚饭是谭勇做的,他说要露一手。做了四个菜,还有一瓶酒。洪英很高兴,夸他手艺好,比他强——那个“他”,我知道是说李帅。
我不说话,低头吃饭。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洗着洗着,听见客厅里他们在说话,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暧昧。洗完碗,我擦干手,出来一看,两个人已经搂在一起了,在沙发上亲热。
看见我出来,洪英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熊杰,”她说,“过来。”我走过去,站在沙发旁边。
她推开谭勇,坐起来,看着我。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和平时不一样。那是一种……一种兴奋的,期待的,跃跃欲试的笑。“熊杰,”
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把强强送走吗?”我摇摇头。她笑了,伸手拉住我的手,把我拉到她面前。她抬起头,看着我,说:“因为我要玩个痛快。有你看着,更痛快。”
我愣住了。谭勇在旁边笑了,伸手搂住她的腰,说:“英子,你太坏了。”她回头亲了他一下,然后转过来,继续看着我。那眼神,像猎人看着猎物,像猫看着老鼠。
“熊杰,”她说,“跪下。”我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笑,看着谭勇搂着她的手,看着茶几上那瓶没喝完的酒,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灯很亮,照得我眼睛疼。
我跪下去。膝盖碰到地板,凉凉的。洪英笑了,笑得特别开心。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她穿着拖鞋,脚趾涂着红色的指甲油,亮亮的。“抬头。”她说。我抬起头。
她伸出手,在我脸上摸了摸,就像摸一条狗。然后她转身,走到谭勇面前,拉起他的手,把他往卧室带。“走,咱们去屋里。”她说。
走到卧室门口,她回过头,看着我,说:“你也来。”我站起来,跟着他们走进卧室。卧室里,灯已经开了。床头柜上,放着那条狗链子,还有一些别的东西——我认得的,不认得的,瓶瓶罐罐,奇奇怪怪。
洪英坐在床边,谭勇站在她面前。她抬起头,看着谭勇,眼神里全是水。“老谭,”她说,“今天你听我的。”
谭勇笑了,说:“行,听你的。”她站起来,开始解他的衣服。一颗扣子,两颗扣子,三颗扣子。她的手很慢,很轻,像在做什么重要的事。
我在门口站着,不知道该不该进去。洪英回过头,看了我一眼,说:“进来,跪这儿。”她指了指床边,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我走过去,跪下去。
她就当我不存在了。她继续解谭勇的衣服,一件一件,慢慢解。解完了,她退后一步,上上下下地看着他,眼里全是欣赏。“真好看。”
她说。谭勇笑了,伸手要抱她。她推开他,说:“别急。”她转过身
,看着我,说:“熊杰,过来。你之前怎么称呼我的?”
“妈妈”“怎么称呼李帅的?”“爸爸”“怎么现在不叫了”
“老娘给你换了个新爸爸,喜欢吗?”“喜欢”“喜欢就爬到你爸胯下去,求他做你爸爸”我跪着挪过去,头伸到谭勇胯下,求他做我爸爸。
他抬起脚把我的头踩到地上,踏在我头上,“你个贱货,头抬这么高干嘛,一点诚意都没有”我赶紧求饶,“爸爸,我想做你儿子,求你收留我”“老子有什么好处”“我会好好孝敬你”
“怎么孝敬”“帮爸爸妈妈做饭,擦鞋,洗衣服”“还有呢”“帮爸爸妈妈洗脚”
洪英不耐烦了,一脚把我踢翻,“蠢货,能不能一次说完?做都做了,还害什么羞?”“是不是这个新爸爸好说话”我赶紧爬起来跪好,“对不起,妈妈”“爸爸,我还帮您戴避孕,吃您的精液,喝您的洗脚水,喝您的尿”
洪英等不及了,说算了算了她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东西,说:“把这些拿来。”我看了一眼,那些东西里,有几个小包装的,我认得是避孕套。还有别的,不认得。我伸手去拿,她忽然说:“等等。”
我停住。她蹲下来,和我平视,看着我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像有火在里面烧。“熊杰,”
她说,“你知道待会儿要干什么吗?”我摇摇头。她笑了,说:“待会儿,你帮你爸戴上。”我愣住了。
她站起来,走到谭勇身边,靠在他怀里,看着我说:“你帮他戴。完事了,你再……再把避孕套里的精液舔干净。”那天晚上,我跪在床边,看着他们。洪英像变了一个人。她不再是那个开店做生意的老板娘,不再是那个带着孩子过日子的妈,不再是那个偶尔对我笑笑的女人。
她变成了一只野兽,一只饿了很久的野兽。她在谭勇身上爬,在他身上咬,在他身上扭。她的头发散开,披在肩上,披在背上,随着她的动作一甩一甩的。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嘴里发出的声音,我从来没听过。
谭勇躺在那里,享受着,偶尔伸手摸摸她,捏捏她,像个帝王。我看着他们,膝盖跪得发麻,可我不敢动。不知道过了多久,洪英忽然停下来,喘着气,看着我。她的脸红红的,额头上都是汗,可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熊杰,”她说,“过来。”我跪着挪过去。她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小包装,递给我。
那个小包装,薄薄的,轻轻的,在我手心里,烫得吓人。“帮你爸戴上。”她说。我抬起头,看着谭勇。
他躺在那儿,看着我,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和李杰的一模一样。我低下头,撕开那个小包装。我的手在抖。
抖得很厉害,抖得拿不住东西。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没用的,还是抖。谭勇笑了,说:“儿子,别紧张。跪下求我”
我赶紧爬到他胯下,“爸爸,儿子帮您戴避孕套”“戴避孕套干嘛”“干我妈妈,让我妈妈开心”他们两个抱在一起,笑得前仰后翻我咬着牙,伸出手。
终于,好了。我跪在那儿,不敢抬头。不知过了多久,洪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贱货”我愣了一下,抬起头。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厌恶,不是嫌弃,是一种……一种兴奋,一种满足。她说:“舔干净。”我愣住了。
她指了指
,说:“舔干净。”我跪在那儿,一动不动。谭勇低头看着我,脸上的笑,越来越深。洪英也看着我,等着。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地响。灯光照在我身上,照在我脸上,照在我跪着的地方。我低下头,爬到谭勇胯下,小心翼翼的把套取下,掉个头,放在嘴里,用手挤干净,吃干净。“今天便宜你了,下次要收费了”
洪英赶紧附和,好主意,“洗脚水100,尿200,精液500”谭勇说“贱货,赶快打款预订”后来的事,我不想记得。可我记得洪英的笑。
她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大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指着我说:“你看他那样,你看他那样……”谭勇也笑,搂着她,两个人笑成一团。我就跪在那儿,低着头,等他们笑完。
那天晚上,他们在床上折腾了很久。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洪英像个永不满足的洞,怎么填都填不满。谭勇累得直喘,她就换花样,换姿势,换玩法。
我跪在床边,从头看到尾。后来谭勇不行了,躺在床上喘气。洪英趴在他身上,用手指在他胸口画圈圈。“老谭,”
她说,“你不行啊。”谭勇苦笑,说:“你太厉害了。”她笑了,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团火。
“熊杰,”她说,“过来。”我跪着挪过去。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伸手,抓住我的头发,把我的脸往她身上按。“闻闻,”她说,“闻闻你爸的味道。”我的脸贴在她身上,湿湿的,黏黏的,一股奇怪的味道冲进鼻子里。
她笑得更开心了,说:“记住这个味道。以后,这就是你伺候的味道。”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松开手。我跪在那儿,低着头,不敢动。她躺回谭勇身边,靠在他怀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真舒服。”她说。谭勇搂着她,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说:“满意了?”她点点头,闭上眼睛,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看着我。“熊杰,”她说,“你还跪着干什么?出去吧。”我站起来,腿已经麻了,差点摔倒。
扶着墙,慢慢走出卧室。走到门口,听见她在后面说:“明天晚上,继续。”我站住了,回过头。她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
谭勇也睡着了,搂着她,两个人抱在一起,睡得香甜。我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我轻轻带上门,回到客厅,躺在沙发上。躺下去的时候,浑身的骨头都在响。
膝盖疼,腰疼,脖子疼,哪儿都疼。可最疼的,不是这些地方。是胸口。那里有个地方,闷闷的,胀胀的,像塞了什么东西,堵得慌。
可我想,她高兴了。她那么高兴,笑得那么开心。值了。后来的日子,真的天天晚上继续。
洪英像上了瘾一样,每天晚上都要折腾。花样越来越多,越来越离谱。有时候她让谭勇躺着,让我伺候他;有时候她让谭勇站着,让我跪着;有时候她让谭勇看着我,让我做各种各样的事。那些事,我不想说,说不出口。
可她都高兴。每次她都很高兴。有一次,她忽然问谭勇:“老谭,你说他是不是有毛病?正常人谁受得了这个?”谭勇笑了,说:“他不是有毛病,他是爱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特别开心。她走过来,蹲在我面
前,伸手摸了摸我的脸,说:“熊杰,你真的爱我?”我说:“爱。”她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像两个月牙。
“那你就继续爱吧。”她站起来,走回谭勇身边,“我爱怎么玩,你就怎么陪。”我说:“好。”那天晚上,他们玩到很晚。
我跪在旁边,看着他们,听着他们。洪英的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一会儿笑一会儿叫。谭勇的声音,粗粗的,沉沉的,像一头野兽。我就那么跪着,听着,等着。
等他们玩够了,等他们睡着了,我才轻轻站起来,走出卧室。客厅里黑黑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光。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忽然想起多年前,刚结婚的时候。
那时候洪英也爱笑,但不是这种笑。那时候的笑,是真心的,是害羞的,是甜甜的。我干什么她都笑,我说话她也笑,我不说话她也笑。我问她笑什么,她说,看着你就想笑。
现在她也笑。可现在笑的时候,我在跪着。可我想,至少她还在笑。至少她的笑,是因为我。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很多年前,在工地上,我第一次看见洪英。她穿着白围裙,端着盘子,从后厨出来。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冲我笑了笑,说:“吃什么?”
我说:“随便。”她笑了,说:“你这人真有意思。”那时候我想,这辈子,要是能天天看见她笑,就值了。现在,我天天看见她笑。
虽然笑的不一样了,可还是她。所以,值了。还是值了。
第六章:王者归来债务还清那天,洪英请谭勇吃了顿饭。两个人去了城里最好的馆子,点了满满一桌菜,还开了一瓶红酒。我没去,在家看门。他们回来的时候,洪英脸红红的,走路都有点飘,靠在谭勇身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熊杰,”她一进门就喊我,“债还完了!全还完了!”我站起来,看着她,说:“恭喜你。”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走过来,伸手在我脸上拍了拍,说:“你也恭喜你,你终于不用还债了。”
我也笑了,说:“是,不用还了。”那天晚上,他们很高兴,又折腾到很晚。我跪在床边,看着他们,听着他们。洪英的声音比平时都大,笑的次数比平时都多。
我知道,她是真的高兴。可高兴着高兴着,她忽然停下来,不动了。谭勇问她怎么了,她没说话,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说:“要是李帅在就好了。”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谭勇愣住了,我也愣住了。李帅。那个名字,好几年没听人提起了。
洪英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谁说:“那时候,我才三十出头,正是好时候。他带我出去玩,带我吃好吃的,给我买衣服买首饰。那时候,我是真的高兴。”谭勇的脸色有点不好看,可他没说话。洪英继续说:“后来他走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了。可有时候,还是会想起来。想起来那时候,他搂着我,叫我宝贝。想起来他给我买的那个金镯子,后来让我当了还债了……”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轻轻的叹息。
谭勇躺在那儿,一动不动。我在床边跪着,也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洪英忽然坐起来,说:“我想找到他。”谭勇愣了一下:“什么?”
“李帅。”洪英说,“我想找到他。看看他现
在过得怎么样。”谭勇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坐起来,看着洪英,说:“你疯了?他当年抛下你跑了,欠了一屁股债让你还,你现在还想着他?”
洪英看着他,不说话。谭勇说:“这几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他现在回来,算什么?”洪英还是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着,谁也不让谁。
我在旁边跪着,大气都不敢出。最后,洪英笑了。她伸手摸了摸谭勇的脸,说:“老谭,你吃醋了?”谭勇别过脸去,不说话。
洪英靠过去,搂住他的脖子,说:“我就是想看看他,又没说不要你。你急什么?”谭勇还是不说话。洪英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声音太小,我听不见。只看见谭勇的脸色慢慢缓和下来,最后叹了口气,说:“随你吧。”
洪英笑了,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说:“我就知道你最好了。”那天晚上,他们又和好了,又折腾起来。我跪在床边,看着他们,心里却一直在想着那个名字。李帅。
他现在在哪儿?过得好不好?还记不记得洪英?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洪英想他了。她想了,就会去找。她找了,就会找到。她找到了,那个人就会回来。
到时候,会是什么样?我不敢想。后来的日子,洪英真的开始找李帅。她托人打听,四处问,甚至还找过私家侦探。
谭勇不管她,随她去。我也不敢问,就看着她忙。忙了几个月,有一天,她忽然接了个电话。接完电话,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那种小姑娘才有的笑。
“找到了。”她说。谭勇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走过来,抓住谭勇的手,说:“他在外地,过得不好。做生意又赔了,现在一个人,住出租屋。我想让他回来。”
谭勇看着她,说:“你真想好了?”她说:“想好了。”谭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说:“行吧。你高兴就行。”洪英笑了,扑上去抱住他,连声说谢谢。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你高兴就行。这句话,我也说过。可谭勇说的时候,和我说的,好像不太一样。
没过多久,李帅回来了。那天洪英去车站接他,谭勇没去,我也没去。她一个人去的,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穿着新买的裙子,涂着新买的口红。出门之前,她在镜子前面照了又照,照了又照。
“好看吗?”她问我。我说:“好看。”她笑了,转身走了。
我一个人在家,坐立不安,不知道干什么好。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坐下,一会儿去阳台看看,一会儿又回来。心跳得厉害,扑通扑通的,像揣了个兔子。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响了。
我赶紧站起来,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往哪儿站。门开了,洪英先进来,脸上带着笑。然后,她身后,进来一个人。李帅。
他老了。真的老了。头发白了半边,脸上多了皱纹,眼睛下面两个大大的眼袋。穿着件旧夹克,皱巴巴的,拎着个旧行李箱,站在门口,打量着这个家。
他的目光扫过客厅,扫过沙发,扫过茶几,最后落在我身上。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熊,”他说,“你还在这儿呢。”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走进来,把行李箱放下,走到我面前,上上下下打量着我。然后他伸出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就像拍一个老朋友。“
辛苦了。”
他说。我不知道他说辛苦了是什么意思,是说我这些年辛苦了,还是说我替他伺候洪英辛苦了,还是别的什么。我只是点点头,说:“不辛苦。”他笑了,转身走向洪英,搂住她的腰,说:“还是你好,这么多年还想着我。”
洪英靠在他怀里,脸上的笑,和当年一模一样。那天晚上,洪英做了很多菜,给李帅接风。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气氛怪怪的。谭勇坐在洪英左边,李帅坐在洪英右边,我坐在对面。
李强不在,还在全托学校,周末才回来。李帅喝了很多酒,话也多了起来。他讲这些年在外地的事,讲怎么做生意,怎么赔钱,怎么一个人熬过来。洪英听着,眼睛红红的,时不时伸手摸摸他的脸,说:“受苦了。”
谭勇在旁边不说话,闷头喝酒。我低头吃饭,不敢看他们。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洗着洗着,听见客厅里他们在说话。
李帅的声音,谭勇的声音,洪英的声音,夹在一起,听不清说什么。只偶尔听见几个字——“以后”、“怎么住”、“安排”。
我心里一紧。怎么住?这个问题,我早就想过。
可我不敢想答案。洗完碗,我擦干手,出来。他们三个坐在沙发上,洪英在中间,李帅和谭勇在两边。看见我出来,他们都看着我。
洪英招招手,说:“熊杰,过来。”我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洪英说:“刚才我们商量了一下。以后,李帅就住这儿了。”我点点头,说:“好。”
她又说:“怎么住,得安排一下。一共两间卧室,我和……”她顿了一下,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像是在犹豫。李帅笑了,说:“英子,这有什么好犹豫的?咱俩以前怎么住的,现在就怎么住呗。”谭勇的脸色变了,可没说话。
洪英看看他,又看看李帅,最后笑了,说:“行,就这么定了。”她站起来,拉着李帅的手,往主卧走。走到门口,回过头,看着谭勇,说:“老谭,你住次卧。”谭勇没动,就那么坐着。
洪英又说:“熊杰,你还是住客厅。”我说:“好。”她笑了笑,拉着李帅进去了。门关上了。
客厅里就剩下我和谭勇。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座雕像。我站在那儿,也不知道该干什么。过了很久,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进了次卧,把门关上了。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听着主卧里隐隐约约传来的声音——说话声,笑声,还有别的什么声音。那些声音,我太熟悉了。可今天听着,和以前不太一样。
是哪里不一样,我说不上来。那天晚上,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不着。主卧的声音断断续续,一直持续到很晚。次卧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躺在那儿,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乱糟糟的。我想,李帅回来了。他住主卧,和洪英一起。谭勇住次卧。
我住客厅。这样也好。至少,每个人都有地方住。可想着想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以前李帅在的时候,我也是睡客厅的。后来他走了,谭勇来了,我睡床底下。现在他回来了,我又睡客厅了。绕了一圈,好像回到了原点。
可又不是原点。多了谭勇,多了这几年的事,多了很多说不清的东西。我不知道以后会怎
么样。可我知道,洪英高兴。
她今天笑得那么开心,是我这几年见过的最开心的笑。她高兴就行。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去做早饭。做好早饭,我去叫他们起床。
先敲主卧的门,里面没声音。又敲了敲,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李帅站在门口,穿着睡衣,睡眼惺忪地看着我。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熊,”
他说,“还是你起得早。”我说:“早饭好了。”他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又看看我,脸上的笑更深了。他伸出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那个动作,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行,”他说,“以后就这样。”然后他关上门,进去了。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然后去敲次卧的门。
敲了几下,门开了,谭勇站在门口,脸色不好看,眼睛红红的,好像一晚上没睡。他看着我,没说话。我说:“早饭好了。”他点点头,从我身边走过去,直接去了卫生间。
门关上了。我站在那儿,看着卫生间的门,不知道说什么。那天早上吃饭,气氛更怪了。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李帅坐在洪英旁边,谭勇坐在对面,我坐在另一边。
李帅吃得很多,一边吃一边夸我手艺好,说老熊还是那个老熊,做饭就是香。洪英在旁边笑,给他夹菜,让他多吃点。谭勇不说话,低头吃饭,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去洗碗。
洗着洗着,听见客厅里他们在说话。李帅的声音:“老谭是吧?昨天没顾上聊,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谭勇的声音,冷冷的:“一家人?”李帅笑了:“怎么?不是一家人吗?都住一块儿了,还不是一家人?”
谭勇没说话。洪英的声音,带着点哄:“老谭,你别这样。李帅回来了,咱们好好处,行不行?”谭勇还是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脚步声,然后是关门的声音。
谭勇回次卧了。李帅笑了,说:“脾气还挺大。”洪英叹了口气,说:“你别理他,过几天就好了。”李帅说:“行,听你的。”
我在厨房里,听着这些话,手上的动作慢下来。我不知道谭勇现在是什么心情。可我知道,他一定不好受。以前他是主人,现在李帅回来了,他变成了客人。
以前他住主卧,现在住次卧。以前他搂着洪英,现在只能看着别人搂着。可我又能怎么样呢?我连次卧都没得住。
算了,不想了。后来的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李帅住主卧,和洪英一起。谭勇住次卧,一个人。
我住客厅,睡沙发。白天,洪英去店里,李帅有时候跟着去,有时候不去。谭勇也去店里,可他和李帅不怎么说话,各干各的。我还是跑腿送货,什么都干。
晚上,回来吃饭。吃完饭,李帅和洪英进主卧,谭勇进次卧,我睡客厅。主卧的声音,有时候大有时候小,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次卧一直安安静静的。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次卧门口,听见里面有声音。不是说话,是一种闷闷的,压抑的,像是哭又像是叹气的声音。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走开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能做什么。有一天,洪英忽然叫我。“熊杰,”她说,“你来一下。”
我跟着她进了主卧。李帅也在,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看手机。洪英说:“有个事儿跟你说。”
我说:“什么事?”
她说:“以后,你每天晚上,给李帅打盆洗脚水。”我愣住了。洪英看着我,说:“他腿不好,以前落下的毛病。每天泡泡脚,舒服。”我说:“好。”
李帅从手机上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说:“老熊,麻烦你了。”我说:“不麻烦。”那天晚上,我打了盆洗脚水,端进主卧。李帅坐在床边,洪英坐在他旁边。
我把盆放在他脚前,蹲下去,要帮他脱鞋。他忽然说:“等等。”我停住。他看着我,说:“以前,你也是这么伺候我的,还记得吗?”
我点点头。他笑了,说:“那时候你跪着给我脱鞋,给我洗脚。我还让你喝过洗脚水,记不记得?”我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笑得更开心了,说:“别紧张,逗你玩的。今天就洗脚,不喝。”
洪英在旁边笑了,推了他一把,说:“你呀,还是那么坏。”他搂住她,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说:“不坏你爱吗?”两个人笑成一团。我蹲在那儿,低着头,开始给他脱鞋,脱袜子,把脚放进盆里。
水有点烫,他没说什么。我用手撩着水,往他脚上浇。一下,一下。他就那么坐着,和洪英说话,就当我不存在。
洗完了,我用毛巾给他擦干脚,把水端出去倒了。倒完水回来,经过主卧门口,听见洪英在里面说:“还是你好,你回来了,什么都对了。”李帅说:“那当然。咱俩才是真夫妻。”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走开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总是想起李帅那句话——“咱俩才是真夫妻”。真夫妻。
那我算什么?我想了很久,没想明白。后来就不想了。想不明白的事,就不想了。
后来的日子,那些事越来越多。洗脚是每天晚上的。后来加了擦鞋,每天早上给他擦鞋。后来加了洗衣服,他的衣服单独洗,不能用洗衣机,要手洗。
后来加了按摩,他累了,让我给他捶背捏腿。后来加了很多很多事,多到我数不清。谭勇看着这些,一句话不说。可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奇怪。
有时候是同情,有时候是可怜,有时候是一种“你怎么还受得了”的不可思议。我不在乎。洪英高兴就行。
有一天,李帅忽然说:“老熊,你记不记得,以前我让你睡床底下?”我点点头。他说:“那时候是那时候,现在是现在。现在不用了,你睡客厅就行。”我说:“谢谢。”
他笑了,说:“谢什么,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怪怪的。可我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躺着,忽然听见主卧的门开了。李帅走出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我赶紧坐起来。他摆摆手,说:“没事,你躺着。”
我就躺着。他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老熊,我问你句话。”我说:“您问。”他说:“你恨不恨我?”
我愣了一下,说:“不恨。”他又问:“你恨不恨英子?”我说:“不恨。”他笑了,说:“你恨不恨你自己?”
这回我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就转身回去了。走到主卧门口,他回过头,说:“你这个人,真是……有意思。”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躺在沙发上,想着他那句话——“你恨不恨你自己?”我恨我自
己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洪英高兴。
她高兴,我就高兴。这有什么好恨的?可为什么,他这么一问,我心里忽然有点空?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多年前,第一次看见洪英的时候。
她在饭馆端盘子,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冲我笑了笑,说:“吃什么?”我说:“随便。”她笑了,说:“你这人真有意思。”那时候我想,这辈子,要是能天天看见她笑,就值了。
现在,我天天看见她笑。虽然笑的时候,她在别人怀里。可那又怎么样?她还是笑了。
所以,值了。还是值了。
第七章:变本加厉谭勇走的那天,下了场大雨。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拎着那个旧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进雨里。雨水把他浇得透湿,可他没停,也没回头。走到小区门口,他忽然站住了,转过身,往这边看了一眼。
隔得太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我知道,他在看这扇窗,看这间屋子,看这几个月的生活。然后他走了。我站在阳台上,雨飘进来,打在身上,凉凉的。
我想,他走了也好。他走了,这个家就清净了。洪英就不用夹在两个人中间难受了。可我错了。
谭勇走了,这个家没有清净,反而更乱了。李帅开始把所有的账,都算在我头上。那天晚上,他把我叫到客厅里。他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抽着烟。
洪英坐在他旁边,低着头,不说话。我站在他们面前,等着。他抽完一根烟,慢悠悠地开口:“贱狗,你知道谭勇为什么走吗?”我说:“不知道。”
他笑了,说:“是我让他走的。”我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围着我转了一圈。一边转,一边说:“贱狗,你知道我这几年在外面,是怎么过的吗?”
我说:“您说过。”他说:“那我再跟你说一遍。”他开始讲。讲他怎么被人坑,怎么赔光钱,怎么去工地搬砖,怎么住工棚,怎么发高烧被扔在路边,怎么被一个捡破烂的老太太救了。
他讲得很慢,很细,每一个细节都讲。讲完了,他停下来,站在我面前,盯着我。“贱狗,你知道是谁害我落到这步田地的吗?”我说:“是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阴阴的,冷冷的,让人发寒。“对,是你。”他说,“要不是你,我不会走。要不是你,我不会欠那些债。要不是你,我不会受那些罪。”
他伸出手,捏着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他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有一种野兽般的光。“贱狗,你说,这笔账,该怎么算?”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开了,更大了。“没关系,”他说,“咱们慢慢算。有的是时间。”
那天晚上,算账开始了。第一笔账,是开店的钱。李帅坐在沙发上,让我跪在他面前。他问:“听说你当初开了个店,给英子当老板?”
我说:“是。”他说:“钱哪儿来的?”我说:“借的。”他说:“借了多少?”
我说:“十万。”他点点头,说:“十万块。你知道十万块是什么概念吗?是我当年做生意的一个零头。你借十万块,开个小破店,就想让英子感激你一辈子?”我没说话。他继续说:“那店现在是谁的?是英子的。你借的钱,还了吗?”
我说:“还了。”他说:“拿什么还的?”我说:“开
店挣的钱,还有打工挣的。”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他转头对洪英说:“听见没有?他借钱开店,开店挣的钱还债,还完了,店是你的。他白忙活一场,什么都没落下。”洪英也笑了,笑得有点勉强。李帅转回来,看着我,说:“你知道你这是什么吗?”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这是给我打工。你开店,挣钱,还我的债。你从头到尾,就是在给我打工。明白吗?”我愣了一下,然后说:“明白。”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然后他忽然伸出脚,踩在我肩膀上。
他说,“你是我的工人。工人见了老板,该怎么样?”我跪在那儿,他的脚踩在我肩上,不轻不重,就那么踩着。我低下头,说:“该伺候老板。”他满意地笑了,把脚收回去,说:“行,有点觉悟。那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工人了。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我说:“好。”那天晚上,他让我给他洗脚。我打来热水,端到他面前。我跪下,帮他脱鞋,用手小心翼翼的,轻轻的把脚放进盆里,我蹲在那儿,用手撩着水,往他脚上浇。
一下,一下。他低头看着我,忽然说:“你知道这水是什么吗?”我说:“洗脚水。”他笑了,说:“不对。这是我赏你的。”
我不明白。他说:“没有我欠那些债,你哪儿来的机会开店?哪儿来的机会让英子高兴?哪儿来的机会给我洗脚?所以,这水是我赏你的。明白吗?”我低着头,说:“明白。”他忽然把脚从水里抬起来,用湿淋淋的脚趾头点了点我的脸。
“那你说,谢谢老板。”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上带着笑,那种猫捉老鼠的笑。洪英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也带着笑。
那笑容,和李帅的一模一样。我说:“谢谢老板。”他哈哈大笑,把脚放回盆里,往后面一靠,舒舒服服地闭上了眼睛。我继续给他洗脚,一下一下。
第二笔账,是李强。那天李强从学校回来,李帅把他叫到跟前。李强站着,怯怯的,不敢看他。李帅上下打量着他,忽然说:“强强,你知道你这些年是谁养的吗?”
李强看看我,又看看他,不说话。李帅笑了,说:“是他养的。”他指着我,“他给你花钱,给你做饭,给你洗脚,给你当爹。你说,他是什么人?”李强低着头,不说话。
李帅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一把把我拉过来。他把我按着跪下,让我跪在李强面前。“强强,你看清楚了。”他指着我的头,“这个人,是你的奴才。他伺候你,是应该的。因为他花的钱,是我的。他养你,是替我养的。明白吗?”
李强看着我,眼睛里有泪花在转。他想说什么,可说不出来。我跪在那儿,低着头,不敢看他。李帅拍拍李强的头,说:“去吧,写作业去。以后记住了,他不是你叔叔,他是咱家的奴才。”
李强慢慢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永远忘不了。那是一个孩子看着自己最亲的人,被人踩在脚下的眼神。有心疼,有害怕,有不解,还有一点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走了。我还跪着。李帅走回来,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我,慢悠悠地说:“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让他看吗?”
我说:“不知道。”他
说:“因为我要让他知道,谁是他爹。你是奴才,我是他爹。他以后,只能跟我亲,不能跟你亲。明白吗?”我说:“明白。”他点点头,说:“行,跪着吧。跪到睡觉。”
我跪在那儿,从下午跪到晚上。膝盖疼,腰疼,浑身都疼。可我不敢动。他让我跪着,我就跪着。
那天晚上,他们睡觉的时候,我还跪着。他们从我身边走过去,进了卧室。洪英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可没停。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跪在客厅里,在黑暗里,跪了一夜。第三笔账,是这几年。那天李帅喝了酒,话多起来。他坐在沙发上,洪英靠在他怀里。
我站在旁边,等着吩咐。他忽然说:“我问你,这几年,你睡哪儿?”我说:“地上,有时候床底下,后来客厅。”他说:“英子跟别人睡,你在旁边看着,什么感觉?”
我没说话。他笑了,说:“说啊,什么感觉?”我想了想,说:“她高兴就行。”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指着我对洪英说:“听见没有?她高兴就行!她高兴就行!你他妈真是个宝贝!”洪英也笑,靠在他怀里,笑得花枝乱颤。笑完了,李帅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伸手,在我脸上拍了拍,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没赶你走吗?”
我说:“不知道。”他说:“因为你知道自己的位置。你知道你是谁,你知道你该干什么。这年头,这种人少了。”他退后一步,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那光,我不认识,可我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说,“我今天高兴,想玩点新鲜的。”我看着他,等他说话。他回头看了一眼洪英,说:“英子,你说,玩点什么好?”洪英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她看着我,那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现在,那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一种兴奋的,跃跃欲试的,野兽看见猎物时的光。她伸手,在我脸上摸了摸,轻轻的,像以前那样。
可那触感,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敷衍的,是恩赐的。现在,是试探的,是盘算的。“李帅,”
她说,“我有好多主意。这几年,我一个人,想了好多好多。”李帅的眼睛亮起来:“说来听听。”她开始说。她说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
每说一件,我的脸就白一分。那些主意,有些是以前李帅玩过的,有些是以前谭勇玩过的,有些是我从来没见过的,连想都不敢想的。李帅听着,眼睛越来越亮,脸上的笑越来越深。听完,他拍了一下大腿,说:“行!就照你说的办!”
他转向我,说:“贱货,你听见了?”我点点头。他笑了,说:“那开始吧。”那天晚上,开始了。
先是那些旧的。擦鞋。他坐在沙发上,脚伸出来。我跪着,用抹布擦他的鞋。
一下一下,擦得锃亮。他低头看着,忽然说:“你知道你擦的是谁的鞋吗?”我说:“您的。”他说:“不对。你擦的是你爸爸的鞋。我是你爸爸,英子是你妈妈。我们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明白吗?”
我说:“明白。”他满意地点点头。洗脚。打来热水,他脚伸进去。
我蹲着,用手撩水,一下一下。洗完了,他用脚趾头点了点我的脸,说:“谢谢爸爸。”我说:“谢谢爸爸。”他
笑了。
喝洗脚水。他洗完脚,把盆往我面前一推。我端起来,喝了一口。那味道,还是那么恶心。
可我喝下去了。他看着我喝,笑得特别开心。喝尿。他站在我面前,我跪着。
他居高临下往我嘴里灌,洒得我满脸,满头,满身都是。完事之后,他低头看着我,说:“好狗。”我说:“谢谢爸爸。”他拍拍我的头,像拍一条狗。
栓狗链。他把链子栓在我脖子上,牵着我在屋里走。一圈,两圈,三圈。洪英坐在沙发上,看着,笑着,拍着手。
牵到高兴处,他忽然把链子递给洪英,说:“你来。”洪英接过链子,握在手里。她轻轻拽了一下,链子勒着我的脖子。她低头看着我,那眼神,盛气凌人,高高在上,和多年前一模一样。
“叫。”她说。我张开嘴,发出一声:“汪。”她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然后是新的。那天晚上,李帅从外面拿回来一个东西。铁的,圆圆的,像一个笼子,可又不像笼子。他把那东西放在客厅中间,让我进去。
那东西很小,刚好够我蜷在里面,动都不能动。他把我关进去,锁上门。然后他和洪英坐在沙发上,看着笼子里的我。他说,“这是狗笼。专门给你买的。以后,你晚上就睡这儿。”
我蜷在笼子里,铁条冰凉冰凉的,硌得浑身疼。可我不敢说话,就那么蜷着。他们开始喝酒,看电视,说话。有时候看我一眼,笑一笑,说几句什么。
我听不清,也不想听。他们要我闭上眼睛,在我头上拉尿,要我分辩是谁的尿。说错了用脚踹我。后来,他们进了卧室。
门关上了。我一个人蜷在笼子里,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笼子太小了,翻不了身,伸不了腿,只能那么蜷着。蜷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们出来的时候,看见我还蜷在笼子里。李帅走过来,蹲下,看着我。他说,“怎么样?舒服吗?”我说:“舒服。”
他笑了,站起来,对洪英说:“他说舒服。”洪英也笑了。后来的日子,花样越来越多。他们让我穿着破衣服,在屋里爬。
不是一时半会儿,是一爬一整天。我在地上爬着,从客厅爬到厨房,从厨房爬到阳台,从阳台爬回客厅。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着,笑着,指指点点。他们让我学狗叫。
让我蹲在墙角,对着墙叫,不停地叫。我叫得嗓子都哑了,可他们不让停。他们说,狗就是这样的,晚上叫,叫到天亮。他们让我舔他们的脚。
不是洗脚的时候,是任何时候。他们在沙发上坐着,脚伸出来,我就得爬过去,舔。一只一只,一遍一遍。舔干净了,他们拍拍我的头,说:“好狗。”
他们让我吃他们吃剩的东西。不是给我剩饭,是他们吃完了,把盘子往地上一放,我就得趴在地上,像狗一样,舔着吃。有时候是骨头,有时候是残渣,有时候是什么都没有的盘子。可我得舔,舔得干干净净。
他们让我在阳台上站着,一站一整天。不管刮风下雨,不管日晒雨淋,就那么站着。有时候站得腿都肿了,站得眼前发黑,可我不敢动。他们说了,站到天黑才能进屋。
最让我难受的,是李强。李帅故意让李强看着我受这些。有一次,他把我栓在客厅里,让李强放学回来看着。李强进门的时候,看见我脖子上栓着链子,趴在地上,愣住了。
他
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李帅走过去,拉着他的手,把他拉到我面前。“强强,你看,”他说,“这就是咱家的狗。以后你回家了,可以跟他玩。让他爬,他就爬。让他叫,他就叫。好不好?”
李强看着我,眼睛里有泪花在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说不出来。我趴在地上,不敢看他。李帅蹲下来,对李强说:“叫一声,让他叫。”
李强不说话。李帅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看着我,说:“你叫。”我张开嘴,叫了一声:“汪。”李强哭了。
他转身跑进房间,把门关上。李帅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他转回头,看着我,一脚踹在我身上。“你他妈害的!”
他吼。我趴在地上,不敢动。那天晚上,他又让我跪了一夜。可我不怪他。
我怪自己。是我让李强难受了。是我让他看见这些,让他哭。是我的错。
后来,洪英也开始变本加厉。以前她只是配合,只是看着,只是笑。现在不一样了。她开始主动,开始出主意,开始亲自动手。
有一天,她让我跪在卧室里。她坐在床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那光是兴奋的,是疯狂的,是野兽扑食前的光。“熊杰,”
她说,“我想了个新玩法。”我跪着,等她说话。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根鞭子,细细的,长长的,皮做的。
她走回来,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你知道吗,”她说,“这些年,我有时候睡不着,就在想,怎么玩才好玩。想了好多好多。”她举起鞭子,在我脸上轻轻划了一下。
皮子凉凉的,滑滑的,带着一股腥味。“今天试试。”第一鞭,落在我背上。不是很疼,是一种火辣辣的,麻酥酥的感觉。
我趴在地上,没动。第二鞭,第三鞭。一下一下,落在背上,落在肩上,落在腿上。她打得很慢,很有节奏,像在做什么重要的事。
打着打着,她忽然停下来,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疼吗?”她问。我说:“不疼。”
她笑了,站起来,继续打。那天晚上,她打了很多下。数不清多少下。打完了,她让我趴着,不许动。
她坐在床边,喘着气,脸上泛着红,眼神亮亮的,像刚做了什么快乐的事。李帅在旁边看着,笑得特别开心。他搂着她,说:“英子,你真行。”她靠在他怀里,也笑了。
那笑容,满足的,得意的,像一只吃饱了的野兽。我趴在地上,背上火辣辣的疼。可我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高兴了。
她真的高兴了。她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满足。值了。后来,那鞭子成了常备的。
有时候是她打,有时候是李帅打,有时候两个人一起打。他们发明了很多花样——让我数着,让我谢着,让我一边爬一边挨着。每次打完了,他们都会问:“疼吗?”我说:“不疼。”
他们就笑,笑得特别开心。再后来,花样越来越多。他们让我跪在筷子上。不是很久,就一会儿。
可那一会儿,疼得我浑身发抖。我看着血从膝盖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他们看着,笑着,指指点点。他们让我吃辣椒。
不是普通的辣椒,是最辣的那种,一口下去,辣得我眼泪鼻涕一起流。他们看着我那样子,笑得直不起腰。他们让我在冬天洗冷水澡。不
是普通的冷水,是加了冰块的。
我站在卫生间里,一桶一桶往身上浇,冻得浑身发紫。他们隔着门看着,笑着,说:“老熊,舒服吗?”我说:“舒服。”他们就笑得更开心了。
有一次,李帅突发奇想,让我趴在地上,当他们的脚垫。他们把脚踩在我背上,一边看电视,一边聊天。那脚很重,压得我喘不过气。可我趴着,一动不动。
他们踩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会一直踩下去。后来他们起身去睡觉了,我还趴着,不敢动。最疯狂的一次,是他们让我躺在地上,当他们的床。不是真的床,是他们玩累了,躺在我身上休息。
李帅躺在上面,洪英躺在他身上。两个人压着我,压得我骨头都快断了。可我不敢动,就那么躺着,让他们压着。他们躺了很久,说了很多话,笑了很多次。
然后睡着了,在我身上睡着了。我就那么躺着,让他们压着,一动不敢动。躺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们醒来,看见我还躺着,都笑了。
李帅拍拍我的脸,说:“你真行。”我也笑了。他高兴就好。他们都高兴就好。
有一天,洪英忽然问我:“熊杰,你恨不恨我们?”我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她。她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愧疚,是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的,像在期待什么。
我说:“不恨。”她愣了一下,说:“为什么不恨?”我想了想,说:“你们让我留下。你们让我伺候。你们让我有用。”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蹲下来,伸手在我脸上摸了摸,轻轻的,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熊杰,”她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奇怪的人。”我说:“为什么?”
她说:“换了别人,早就跑了,早就恨死了。可你还在,还说什么‘她高兴就行’。”我没说话。她盯着我的眼睛,说:“你到底图什么?”我想了想,说:“图你高兴。”
她愣住了。我继续说:“你高兴,我就高兴。不管你怎么对我,只要你高兴,我就高兴。”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别的,我看不懂的东西。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没回头,说了一句话。“你真是个贱货”然后她走了。
我一个人跪在那儿,想着她的话。可我明白一件事——她高兴了。她刚才问我的时候,脸上有光。那种光,是满足的,是得意的,是被人爱着的幸福。
她高兴,我就高兴。这就够了。后来,我越来越崇拜李帅。不是装的,是真的。
他那么厉害,那么聪明,那么有办法。他想让谁走谁就得走,他想让谁留谁就得留。他让谭勇滚,谭勇就滚了。他让我跪,我就跪了。
他想出那么多花样,那么多玩法,让我和洪英都高兴。他怎么能这么厉害?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爸爸,您怎么这么厉害?”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得意的,满足的,像帝王看着臣民。他说,“你记住,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玩人的,一种是被玩的。你是被玩的,我是玩人的。明白吗?”我说:“明白。”他说:“被玩的,就要认命。认命了,就不难受了。你看你,认命了,多好。伺候我们,伺候得开开心心的。是
不是?”
我说:“是。”他哈哈大笑,拍拍我的头,说:“你是条好狗。”我也笑了。他夸我了。
他说我是条好狗。那天晚上,我跪在笼子里,想着他的话,心里特别踏实。我是被玩的,我认命。我认命了,就不难受了。
他们玩得高兴,我就高兴。这样多好。后来,我开始真心崇拜他。他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他让我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他高兴,我就高兴。他不高兴,我就想办法让他高兴。有一次,他喝多了,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迷迷糊糊地说:“你知道吗,我李帅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可你,我对得起。因为你认命。”我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脸,心里热热的。
他说他对得起我。我低下头,轻轻给他盖好被子,然后退出去,回到我的笼子里。蜷在笼子里,想着他的话,眼泪流下来。不是难过,是高兴。
他夸我了。他说他对得起我。值了。这辈子,值了。
第八章:节外生枝李强开始躲着李帅了。不是明目张胆地躲,是那种小孩子特有的、小心翼翼的躲。李帅在客厅,他就躲进房间;李帅在房间,他就躲到阳台;李帅叫他,他低着头应一声,能跑就跑,能拖就拖。我看出来了,洪英也看出来了。
李帅当然更看出来了。那天吃饭,李帅给李强夹了一筷子菜,说:“强强,多吃点。”李强低着头,没吭声,也没动那筷子菜。李帅的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吃完饭,李强回房间写作业。李帅坐在沙发上,抽着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洪英在旁边坐着,也不敢说话。我在厨房洗碗,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李帅忽然站起来,走到李强房间门口,推开门。“李强,出来。”李强的声音,怯怯的:“我写作业……”“出来。”
过了一会儿,李强慢慢走出来,站在客厅中间,低着头,不敢看李帅。李帅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说:“抬头。”李强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要哭不哭的样子。李帅说:“我问你,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李强不说话。李帅说:“说话。”李强的嘴瘪了瘪,眼泪掉下来,可他还是不说话。李帅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站起来,走到李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问你话呢。你是不是不喜欢我?”李强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我这边来了。他下意识地靠过来,小手悄悄抓住我的衣角。
那一瞬间,我看见李帅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生气,是别的,更复杂的,我看不懂的东西。他盯着李强抓着我衣角的那只手,盯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是一种冷冷的笑。
“行,”他说,“你行。”他转身进了卧室,门摔得震天响。洪英看看我,又看看李强,叹了口气,跟着进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那儿,李强还抓着我的衣角,小声地哭。我蹲下来,想抱抱他,可我不敢。我怕李帅看见,更不高兴。“没事,”
我小声说,“回屋写作业吧。”李强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汪汪的,说:“叔叔,我怕他。”我心里一紧,说不出话来。那天晚上,暴风雨来了。
我被叫进卧室。李帅坐在床边,洪英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我,眼神像两把刀。李帅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
“贱狗,过来。”我愣住了。贱狗?他在叫
我?
他看我没动,眉头皱起来:“聋了?叫你呢,贱狗。”我慢慢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李帅上下打量着我,像打量一条待宰的狗。然后他笑了,那种笑,让人发冷。
“贱狗,”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贱狗吗?”我摇摇头。他站起来,围着我转了一圈。
一边转,一边说:“因为你贱。你就是条狗。不,你比狗还贱。狗还知道谁是主人,你呢?你不知道。”他停下来,站在我面前,盯着我的眼睛。“你以为你对强强好,他就会记着你的好?做梦。他是我的儿子,我亲生的。你算什么东西?你就是条贱狗,我儿子让你摸一下衣角,那是赏你的。”我没说话。
他伸手,在我脸上拍了拍,轻轻的,像拍狗。“贱狗,我问你,你是不是想抢我儿子?”我慌忙摇头:“没有,我没有……”“没有?”
他冷笑一声,“那他为什么抓你衣角?为什么不抓我的?他是我儿子,凭什么跟你亲?”我说不出话。他退后一步,看着洪英,说:“英子,你说,这事怎么办?”洪英看着我,那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还有一点温度,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冷的,硬的,高高在上的光。“李帅,”她说,“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李帅笑了,满意地笑了。
他转回来,看着我,说:“贱狗,听见没有?英子也听我的。这个家,我说了算。我让你留,你才能留。我让你滚,你就得滚。”我低着头,说:“是。”他忽然抬起脚,踩在我肩上。我站不稳,跪了下去。
他就那么踩着我,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贱狗,想不想留下?”我说:“想。”他说:“那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我说:“不知道。”他笑了,说:“那我教你。从今天起,你不许靠近强强。他叫你,你不许应。他找你,你不许理。他抓你衣角,你就给我躲开。明白吗?”我心里一疼,可我还是说:“明白。”他把脚收回去,坐回床上。
洪英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我。“还有,”李帅说,“从今天起,你的名字改了。不叫老熊,叫贱狗。我们叫你贱狗,你得应。叫你干什么,你得干。叫你怎么叫,你得怎么叫。明白吗?”我说:“明白。”
他说:“那现在,叫一声听听。”我跪在地上,张开嘴,叫了一声:“汪。”他笑了,笑得特别开心。他转头对洪英说:“听见没有?他叫了。他是咱们的贱狗。”
洪英也笑了,那笑容,和李帅的一模一样。从那天起,我真的成了贱狗。名字改了,待遇也改了。以前他们还叫我老熊,让我睡客厅,让我干活,让我伺候。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们叫我贱狗,让我睡狗笼,让我爬着走,让我像狗一样活着。最难受的,是李强。他不懂。
他不明白为什么我不理他了。那天放学回来,他看见我,跑过来,喊:“叔叔!”我条件反射地想应,可李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贱狗!”我浑身一抖,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厨房。
李强站在那儿,愣住了。他追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叔叔,你怎么不理我?”我不敢看他,低着头洗菜。
他又叫:“叔叔!”李帅的声音又响起来:“李强,过来。”李强不动。李帅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走。
拽到客厅,按
在沙发上。“李强,”他说,“你给我听好了。他不是你叔叔。他是咱家的狗。你叫他那名字,是抬举他。以后不许叫,听见没有?”李强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
李帅指着跪在地上的我,说:“你看他,他跪着,他爬着,他叫。他是狗,不是人。你懂吗?”李强的眼泪流下来,可他不说话。李帅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对着自己。“说话。懂不懂?”
李强点点头,很小的点。李帅松开手,拍拍他的头,说:“乖。去写作业吧。”李强站起来,慢慢往房间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永远忘不了。那是一个孩子看着自己最亲的人,被人踩进泥里,却无能为力的眼神。我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他。他的脚步声远了,门关上了。
李帅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他低头看着我,忽然笑了。“贱狗,”他说,“你知道你刚才做得对吗?”
我说:“知道。”他说:“那你说说,你做得对在哪儿?”我说:“我没理他。”他点点头,说:“对。你没理他。你让他知道,你是狗,不是人。狗不配理他。明白吗?”
我说:“明白。”他满意地笑了,伸手拍拍我的头,像拍一条好狗。“行,继续跪着吧。”他转身走了。
我一个人跪在客厅里,跪了很久。可李强还是不死心。他偷偷找我。有一天,我在厨房做饭,他溜进来,站在我旁边,小声说:“叔叔,我给你留了块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递到我面前。我不敢接,也不敢看他。我低着头,继续切菜。他又往前递了递,说:“叔叔,你拿着。”
李帅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李强!”李强吓得一抖,糖掉在地上。李帅走过来,看看地上的糖,看看李强,看看我。他的脸阴沉得可怕。
“李强,回屋去。”李强不动,看着我。李帅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外拽。李强挣扎着,喊着:“叔叔!叔叔!”
那一声一声,像刀子扎在我心上。李帅把他拽进房间,门关上了。我听见里面传来李强的哭声,还有李帅的骂声。我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握着刀,可什么都切不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李帅出来了。他走到我面前,二话不说,一脚把我踹倒在地。“贱狗!”他吼,“我他妈怎么跟你说的?不许理他!不许让他找你!你是怎么做的?”
我趴在地上,说:“我没理他,是他自己来的……”“他自己来的?他不来你能怎么样?你不会躲?不会跑?不会让他死心?”我说不出话。他又踹了一脚,踹在我腰上,疼得我蜷成一团。
“我告诉你,贱狗,”他蹲下来,揪着我的头发,把我的脸抬起来,“我儿子再找你一次,我就把你扔出去。扔到大街上,让你当真正的野狗。明白吗?”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冷,让我浑身发寒。我说:“明白。”
他松开手,站起来,拍拍手,像拍掉什么脏东西。“行,跪着吧。跪到睡觉。”他走了。我一个人趴在地上,腰疼得厉害,可我不敢动。
我就那么趴着,趴了一下午。那天晚上,李强没出来吃饭。后来的日子,更难了。李帅开始当着李强的面,变本加厉地羞辱我。
吃饭的时候,他让我跪在桌边,不许上桌。他一边吃,一边对李强说:“强强,你看,这就是咱家的
狗。狗不能上桌吃饭,只能吃地上的。”他把骨头扔在地上,说:“贱狗,吃。”我趴下去,捡起骨头,啃着。
李强看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他不敢哭。李帅看见了,说:“怎么?心疼了?他是狗,吃骨头是应该的。你要是心疼他,你就是把狗当人。你把狗当人,你就是狗。”李强的眼泪掉下来,可他低着头,不敢出声。李帅满意地笑了。
还有一次,他让我在客厅里爬。不是一时半会儿,是一爬一整天。他让李强在旁边看着,写作业。李强坐在那儿,写几个字,抬头看我一眼。
写几个字,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我受不了。可我不敢停,只能一直爬,一直爬。李帅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着我们俩。
他看一会儿我,看一会儿李强,脸上的笑,越来越深。“强强,”他说,“你知道他为什么爬吗?”李强不说话。
李帅说:“因为他是狗。狗就得爬着走。你是人,人就能坐着。你比他强,知道吗?”李强低着头,不说话。李帅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一脚踩在我背上。我趴在地上,动不了。
“强强,”他说,“你看,狗就是这样。主人踩着它,它就不能动。它一动,主人就打它。”他加重了脚上的力道,压得我喘不过气。“你以后想踩狗吗?”
李强不说话。李帅笑了,说:“没关系,慢慢学。”那天晚上,我在狗笼里躺着,浑身疼。可我心里想的,不是疼,是李强的眼神。
那眼神,让我难受。我想,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是对他好。可对他好,怎么就成了错?
我想不明白。可我知道,我不能再对他好了。再对他好,他会更难受。洪英的态度,也越来越冷。
以前她还会偷偷看我一眼,偶尔说一句什么。现在没有了。现在她看我的眼神,和李帅一模一样——冷冷的,高高在上的,像看一条狗。有一次,我听见他们在卧室里说话。
洪英的声音:“李帅,你打算拿他怎么办?”李帅的声音:“什么怎么办?”“他总在这儿,强强就一直想着他。”李帅沉默了一下,说:“你想赶他走?”
洪英说:“不是我赶他走,是强强不能这样。他是你儿子,得跟你亲。”李帅笑了,说:“英子,你终于想通了。”洪英说:“我一直都知道谁是我男人。”李帅笑得更开心了。
我站在门外,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她赶我走。她也要赶我走。可我能说什么呢?
她说的对。李强是他们的儿子,得跟他们亲。我算什么?我就是一条狗。
那天晚上,李帅把我叫到卧室。他和洪英坐在床边,我站在他们面前。他看着我说:“贱狗,你听见英子说的话了?”我说:“听见了。”
他说:“那你怎么想?”我说:“我听你们的。”他笑了,说:“听听,他说听我们的。”洪英也笑了,那笑容,冷冷的。
李帅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伸手,在我脸上拍了拍,说:“贱狗,你知道吗,英子能想通,是你帮的忙。”我不明白。他说:“你对她好,对她儿子好,有什么用?她心里只有我。你越好,她越觉得你贱。越贱,她越想踩你。你说,你是不是帮了大忙?”
我愣住了。他继续说:“你以为你在付出?你在让她高兴?错了。你在让她看不起你。她看不起你,才会更看
得起我。明白吗?”我看着洪英,想从她脸上找到一点什么。可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看着我,冷冷地,像看一条狗。我心里最后一点热乎气,灭了。李帅满意地看着我的表情,说:“行了,滚回你的狗笼吧。”我慢慢转身,走出去。
回到狗笼,蜷在里面,想着他的话。他说得对。我越好,她越看不起我。她越看不起我,越看得起他。
可那又怎么样呢?她高兴就行。她看得起他也行。只要她高兴,我怎么都行。
我蜷在笼子里,闭上眼睛。后来的日子,他们想出了更多羞辱我的办法。李帅让洪英亲自动手。有一天,洪英拿着一根鞭子,站在我面前。
那鞭子细细的,长长的,皮做的。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贱狗,”她说,“趴下。”
我趴下去。她举起鞭子,一下一下抽在我背上。不是很疼,是一种火辣辣的,麻酥酥的感觉。她抽得很慢,很有节奏,像在做什么重要的事。
抽着抽着,她忽然停下来,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贱狗,”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抽你吗?”我说:“不知道。”
她笑了,说:“因为你让我高兴。”她站起来,继续抽。那天晚上,她抽了很久。抽完了,她喘着气,脸上泛着红,眼神亮亮的,像刚做了什么快乐的事。
李帅在旁边看着,笑得特别开心。他搂着她,说:“英子,你越来越会玩了。”她靠在他怀里,也笑了。我趴在地上,背上火辣辣的疼。
可我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高兴了。她真的高兴了。这就够了。
后来,他们发明了很多新花样。李帅让我跪在碎玻璃上,让洪英在旁边看着。膝盖流血了,他让她帮我擦。她蹲下来,用布擦着那些血,一边擦一边笑。
那笑容,让我心里发寒。李帅让我喝他们的洗脚水,两个人一起。一盆水,他们洗完脚,让我喝。我喝了,他们说:“好狗。”
李帅让我在阳台上站着,一站一整天。洪英有时候会出来,站在我旁边,看着外面的风景。她不跟我说话,就当我不存在。可我知道她在,她的气息在我旁边,让我心里暖一点。
最狠的一次,是他们让我当着李强的面,喝尿。那天李强放学回来,李帅把他叫到客厅。我跪在地上,面前放着一个杯子。李帅说:“强强,你看,咱家的狗渴了,要喝水。这水是爸爸赏他的。”
他站在我面前,完事之后,杯子满了。他指着杯子,说:“贱狗,喝。”我跪在那儿,看着那杯子,看着李强,看着洪英。李强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全是惊恐。
他想说话,可说不出来。洪英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冷冷的,满足的,像在看一场好戏。我低下头,端起杯子,喝了下去。
李强哭了。他转身跑进房间,把门摔上。李帅哈哈大笑,笑得直不起腰。他指着我对洪英说:“你看他,你看他那样!”
洪英也笑,笑得特别开心。我跪在那儿,嘴里是那股味道,心里空空的。可空着空着,又满了。因为她笑了。
她笑得那么开心。那天晚上,李帅又把我叫到卧室。他和洪英坐在床边,我站在他们面前。他看着我,说:“贱狗,今天干得不错。”
我说:“谢谢。”他笑了,说:“谢什么?你是狗,干得好是应该的。”我说:“
是。”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在我头上摸了摸,像摸一条好狗。
“贱狗,”他说,“你知道吗,我本来想赶你走的。可我现在改主意了。”我抬起头,看着他。他说:“你走了,谁给我们解闷?谁让英子高兴?谁让强强知道谁是主人?”
他顿了顿,说:“所以,你留下。继续当狗。继续让我们玩。明白吗?”我说:“明白。”他满意地笑了。我低下头,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是一种……一种说不清的,满满的,胀胀的感觉。他让我留下。她让我留下。我还能在这个家,还能看见她,还能伺候她。
这就够了。那天晚上,我蜷在狗笼里,想着今天的事。想着她笑的样子,想着她抽我的样子,想着她看着我的眼神。那些眼神,那些笑,让我心里又疼又暖。
疼的是,她看我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还有一点温度,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暖的是,她在看我。她在对我笑。
不管那笑是什么样的,她在对我笑。这就够了。我想起她问我的话——“贱狗,你知道我为什么抽你吗?”她说,因为我让她高兴。
她高兴,我就高兴。不管她怎么对我,只要她高兴,我就高兴。这就是我活着的意义。我蜷在笼子里,闭上眼睛,睡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很多年前,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她在饭馆端盘子,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冲我笑了笑,说:“吃什么?”我说:“随便。”
她笑了,说:“你这人真有意思。”那时候我想,这辈子,要是能天天看见她笑,就值了。现在,我天天看见她笑。虽然笑的不一样了,虽然笑的不是我,可她还是在笑。
所以,值了。还是值了。
第九章:难上加难李帅的火气越来越大。自从李强抓我衣角那件事之后,他就没消停过。看什么都不顺眼,干什么都不顺心。饭做得不好吃,他摔碗。
地扫得不干净,他踹桌子。店里生意有点波动,他回来骂人。骂完洪英骂我,骂完我骂墙,骂完墙又骂回来。洪英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不怎么理她了。晚上回来,往沙发上一躺,看电视,玩手机,就是不进卧室。洪英叫他,他哼一声,不动。洪英坐到他旁边,他往旁边挪一挪。
洪英靠过去,他站起来,走开。有一天晚上,我听见洪英在卧室里哭。不是大声哭,是那种闷闷的,压抑的,像是捂在被子里哭。我蜷在狗笼里,听着那哭声,心里像刀割一样。
我想进去安慰她,可我不敢。我算什么?我有什么资格?我只能蜷在那儿,听着,忍着。
第二天早上,她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卫生间了。我做了早饭,摆在桌上。她出来,坐下,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着我。
那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高高在上,不是盛气凌人,是一种……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的,像是委屈,又像是埋怨。我心里一疼,低下头,不敢看她。我知道她委屈。
李帅不理她,她难受。可我能怎么办呢?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更努力地讨好李帅。
他抽烟,我给他买烟,买他最爱抽的那个牌子。他喝酒,我给他买酒,买他最爱喝的那个牌子。他爱吃辣,我学做川菜,辣得我自己眼泪直流,他吃
着高兴就行。他爱干净,我把他的鞋擦得锃亮,把他的衣服熨得平平整整,把他的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
他不理我,我也做。他骂我,我也做。他踹我,我还做。有一天,他忽然问我:“贱狗,你他妈有病吧?”
我愣住了。他说:“我那么对你,你还讨好我?你是不是受虐狂?”我低下头,说:“不是。”他说:“那你图什么?”
我想了想,说:“您高兴了,英子就高兴。英子高兴,我就高兴。”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像是不相信,又像是服了。“贱狗,”
他说,“你这个人,我真是服了。”我不知道他服什么,可我知道,他好像没那么生气了。那天晚上,他没去睡沙发,进了卧室。我蜷在狗笼里,听见卧室里传来声音,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进去了。他和洪英好了。洪英高兴了。这就好。
可洪英并不高兴。第二天早上,她出来的时候,眼睛又红红的。我看见她脖子上有淤青,青紫青紫的,像是指印。我心里一紧,想问,又不敢问。
她看见我在看她,把领子往上拉了拉,低下头,去卫生间了。我站在那儿,心里翻江倒海。他打她了?他怎么能打她?
我想冲进去问他,可我不敢。我算什么?我有什么资格?我只能忍着。
那天晚上,李帅忽然捂着肚子,皱着眉头,坐在马桶上很久很久。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妈的,拉不出来。”他骂骂咧咧的,“这几天上火,堵死了。”
洪英在旁边,说:“吃点药吧。”“吃药管什么用?”他没好气地说,“又不是没吃过。”他在屋里走来走去,烦躁得很。
走了几圈,忽然停下来,看着我。那眼神,怪怪的。我跪在地上,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他走过来,围着我转了一圈。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种笑,我太熟悉了——是想到什么新花样的笑。“贱狗,”他说,“过来。”我跪着挪过去。
他低头看着我,说:“你舌头好用吗?”我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只能老实回答:“还……还行。”他笑了,说:“行,那试试。”他转身进了卫生间,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板凳。
他把板凳放在马桶旁边,然后冲我招招手。“进来。”我跟着他进去。他指了指马桶,说:“蹲那儿。”
我蹲下。他脱下裤子,坐在马桶上。然后他指了指自己后面,说:“你不是舌头好用吗?来,帮我舔舔。一舔就拉出来了。”我愣住了。
洪英站在卫生间门口,也愣住了。李帅看着我,不耐烦地说:“愣着干什么?快点!我难受死了!”我跪在那儿,看着他的后面,脑子里一片空白。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恶心的东西。
可他在等着。他难受。他让我帮他。我看了洪英一眼。
她站在门口,表情复杂,有恶心,有好奇,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光。我想,他难受。他难受,洪英就难受。洪英难受,我更难受。
我慢慢凑过去,伸出舌头。那味道,那触感,我形容不出来。恶心得我胃里翻江倒海,好几次差点吐出来。可我忍着,继续舔。
一下,一下,一下。舔着舔着,忽然—— 他拉出来了。那些东西喷在我脸上,喷在我嘴里,喷得到处都是。我趴在那儿,满脸都是,嘴里也是,想吐,吐不出来。
李帅长
长地出了一口气,舒服得直哼哼。“操,”他说,“真他妈爽!”他站起来,低头看着我。
我跪在那儿,满脸污秽,不敢动。他笑了,笑得特别开心。他伸手,在我头上拍了拍,说:“贱狗,你他妈真有用。”然后他走出去,对洪英说:“英子,你看见没有?这狗比药还管用。”
洪英站在门口,看着我的样子,脸上有恶心,有厌恶,可也有一种……一种我看不懂的,兴奋的光。她走过来,蹲下,看着我。她的脸离我很近,近得我能看见她眼里的血丝。“贱狗,”
她说,“你……你还好吗?”我看着她,想说话,可一张嘴,那些东西就往里流。我闭上嘴,点点头。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伸手,在我脸上摸了摸,轻轻的。摸完了,她站起来,转身走了。我一个人跪在卫生间里,跪了很久。那天晚上,我洗了很久很久。
洗了一遍又一遍,洗到皮肤发红,洗到水变凉。可那味道,那触感,怎么也洗不掉。我蜷在狗笼里,睁着眼睛,想着今天的事。想着李帅舒服的样子,想着洪英复杂的眼神,想着自己跪在那儿的画面。
我想,他舒服了。他舒服了,就不难受了。他不难受,就不发火了。不发火,就不打洪英了。
洪英就能好过一点。值了。可那只是开始。从那之后,舔就成了日常。
李帅便秘的时候,舔。不便秘的时候,也舔。他说舔着舒服,舔着爽,舔着让他觉得自己是皇帝。他让我跪在卫生间里,他坐在马桶上,我趴在那儿舔。
一舔就是半天,舔到他满意为止。有时候能舔出来,有时候不能。不能的时候,他就骂我,踹我,说我没用。可骂完了,踹完了,下次还让我舔。
后来,他开发了新花样。有一天,他从外面回来,喝多了。躺在沙发上,把我叫过去。“贱狗,”
他说,“今天不舔后面了,舔前面。”我愣住了。他指了指自己裤裆,说:“这儿,舔。”我跪在那儿,看着那里,动不了。
他等了一会儿,不耐烦了:“快点!”我慢慢伸出手,解开他的裤子。那味道,那触感,和后面的不一样,可一样的恶心。我闭着眼睛,舔着,忍着。
他躺着,闭着眼睛,享受得很。舔着舔着,他忽然抓住我的头发,按着我不让动。完事之后,他松开手,长出一口气。“操,”
他说,“比女人还爽。”他低头看着我,看着我脸上的那些东西,笑了。他伸手在我脸上拍了拍,说:“贱狗,你是真的有用。”那天晚上,他又让洪英来看。
洪英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那眼神,我忘不了。有恶心,有厌恶,可也有一种……一种越来越亮的,兴奋的光。她看着李帅享受的样子,看着我跪着的狼狈,看着那些东西从我脸上流下来。
看着看着,她的呼吸变得有点急,脸上泛起一点红。李帅看见了,笑了。他伸手把她拉过来,搂在怀里。“英子,”
他说,“你看,这狗多好玩。你想不想试试?”洪英看着他,又看看我,脸更红了。她点点头。从那天起,从舔李帅,变成了舔洪英。
第一次,是她主动的。那天晚上,李帅让她坐在床边,让我跪在她面前。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高高在上,不是盛气凌人,是一种……一种陌生的,让我害怕的东西
。
“贱狗,”她说,“舔我。”我愣住了。她等了一会儿,不耐烦了:“快点。”
我慢慢凑过去,伸出舌头。她的味道,和我想象的不一样。不是香的,也不是臭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的味道。我闭着眼睛,舔着,忍着。
她坐在那儿,一开始还绷着,后来慢慢放松了。她的手抓着床单,呼吸越来越急,嘴里发出一些声音。那声音,我听过。和以前她跟李帅、跟谭勇在床上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舔着,听着那些声音,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后来,她忽然抓住我的头发,把我按在那儿,浑身发抖,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叫声。然后她松开手,瘫在床上,喘着气。李帅在旁边看着,笑得特别开心。
他走过来,拍拍她的脸,说:“英子,爽吗?”她闭着眼睛,点点头。他笑了,说:“以后天天让他舔。”她睁开眼睛,看着我。
那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是一种满足的,慵懒的,吃饱了的野兽看猎物的眼神。“贱狗,”她说,“你比我想象的有用。”
我跪在那儿,脸上全是她的味道,心里空空的。可她舒服了。她叫了。她爽了。
值了。后来的日子,吃也开始了。从吃李帅的,到吃洪英的。李帅发明的。
那天他让我舔完之后,指着地上的东西说:“贱狗,吃了。”我愣住了。他说:“怎么?嫌脏?你不是什么都肯干吗?”我看着地上那些东西,胃里翻腾。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沒动,脸沉下来:“不吃就滚。”我趴下去,吃了。那味道,我形容不出来。比舔的时候更恶心一万倍。
我一边吃一边想吐,可我不敢吐。吐了,他就让我重新吃。吃完了,他笑了,拍拍我的头,说:“好狗。”从那天起,每次舔完,都要吃。
后来洪英也学会了。每次她舒服完了,也让我吃。她坐在那儿,低头看着我吃,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那不是看人的眼神,是看狗的眼神。
有一次,她忽然问我:“贱狗,什么味道?”我抬起头,看着她,说不出话。她笑了,说:“是不是甜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伸手,在我脸上摸了摸,轻轻的,像以前那样。可那触感,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贱狗,”她说,“你知道吗,我现在觉得,你是这个家最有用的东西。”
我看着她,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她说我有用。她夸我了。值了。
最难的是,这一切,李强都知道。那天他放学回来,早了。李帅和洪英正在客厅里让我表演。我跪在地上,满脸都是,正在吃。
他推开门,看见了。他站在门口,愣住了。李帅抬头看见他,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招招手,说:“强强,过来看看。”
李强不动。李帅走过去,拉着他的手,把他拉到我面前。“强强,你看,咱家的狗在吃东西。这是他最爱吃的东西。你想不想让他表演给你看?”李强看着我的样子,脸都白了。
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可说不出来。我跪在那儿,低着头,不敢看他。李帅蹲下来,对李强说:“叫一声,让他继续吃。”李强不说话。
李帅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看着我,说:“继续吃。”我低下头,继续吃。李强哭了。他转身跑进房间,把门摔上。
李帅看着那扇门,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他转回头,看着我,
一脚踹在我身上。“你他妈害的!”他吼。
我趴在地上,不敢动。那天晚上,他又让我跪了一夜。可我不怪他。我怪自己。
是我让李强难受了。是我让他看见这些,让他哭。是我的错。可我还是得继续。
李帅的火气,只有我能消。他便秘,我帮他舔。他欲火,我也帮他舔。他舒服了,就不发火了。
不发火了,就不打洪英了。洪英的不高兴,也只有我能消。她空虚,我帮她舔。她想要,我帮她吃。
她舒服了,就不难受了。不难受了,就不哭了。他们高兴,我就高兴。这就够了。
有一天,李帅忽然问我:“贱狗,你这样活着,有意思吗?”我跪在地上,想了想,说:“有意思。”他笑了,说:“有什么意思?”我说:“能让你们高兴,就有意思。”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是一种很轻的笑,很淡的笑,像叹气一样的笑。“贱狗,”他说,“你真是……我从来没见过你这种人。”
我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可我知道,他没再那么狠地折磨我了。也许,他服了。也许,他也觉得我太难了。可再难,我也得受着。
因为她是洪英。因为我爱她。这就够了。
第十章:孤独终老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的夜里,风已经像刀子一样,从阳台的门缝里钻进来,割在身上,生疼生疼的。我裹着那床旧棉被,蜷在狗笼里,浑身发抖。那天夜里,我忽然觉得不对劲。
浑身发烫,可又冷得发抖。头疼得像要裂开,喘不上气,胸口闷得慌。我想爬起来,可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试了好几次,都动不了。我躺在笼子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屋里偶尔传来的声音——李帅的咳嗽,洪英的翻身,李强的梦话。
那些声音,隔着一道门,那么近,又那么远。我想喊,可喊不出来。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一点嘶嘶的气音。我就那么躺着,不知躺了多久。
后来,天亮了。阳光从阳台的玻璃门照进来,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可我还是动不了。我听见屋里有人起来了。
脚步声,说话声,卫生间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早饭的香味飘过来,是我闻惯了的味道——稀饭,咸菜,煎蛋。可没人来阳台。没人来看我。
我躺在那儿,听着屋里的动静,听着他们吃饭,说话,笑。李帅说了什么,洪英笑了,李强也笑了。笑声隔着门,闷闷的,可我听得很清楚。他们笑完了,碗筷响了。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门开了,有人走出来。是洪英。她走到阳台门口,站住了。隔着玻璃门,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她看了几秒钟,然后推开门,走过来。她蹲下来,看着我。她的脸离我很近,近得我能看清她眼角的细纹。“熊杰,”
她说,“你怎么了?”我想说话,可嗓子发不出声音。我张了张嘴,只吐出一口热气。她伸手摸我的额头,手很凉,贴在我滚烫的额头上,舒服极了。
“发烧了。”她皱起眉头。她站起来,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屋了。我听见她在屋里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
然后是李帅的声音,高了一点:“管他干什么?自己会好的。”然后是洪英的声音,又低下去。然后没声音了。我等了很久,她没再出来。
那天,我在笼子里躺了一整天。没
人来看我,没人给我送饭,没人给我喝水。我就那么躺着,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清醒的时候,看着阳光从这头移到那头,看着天从亮变暗。
迷糊的时候,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小时候的事,一会儿是工地上的事,一会儿是洪英。天黑的时候,门又开了。李强跑出来,跑到阳台门口,隔着玻璃门看着我。他的小脸贴在玻璃上,压得扁扁的,眼睛红红的。
“叔叔,”他喊,“叔叔!”我想应他,可发不出声。他推开门,跑过来,蹲在我面前。
他伸手摸我的脸,小手凉凉的,抖抖的。“叔叔,你病了?”我看着他,想笑一下,可嘴角动不了。他忽然站起来,跑进屋,大声喊:“妈妈,叔叔病了!他快死了!”
屋里安静了一下。然后李帅的声音响起来:“瞎喊什么?回屋写作业去!”李强哭了,哭得很响。然后是脚步声,拉扯声,关门声。
然后安静了。我又一个人躺在黑暗里。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我想起小时候,我妈拉着我的手,说:“小杰,你老实,老实人容易吃亏。”
我想起工地上,我扛着水泥袋,汗流浃背,工头喊我“老黄牛”。我想起第一次看见洪英,她在饭馆端盘子,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冲我笑了笑,说:“吃什么?”我想起那个雨夜,我站在楼下,看着那扇窗户,看着李杰吐出的那个烟圈。
我想起地下室,她带着李强回来,站在我面前,说:“我没地方去了。”我想起开店,她站在柜台后面,笑得那么开心。我想起李帅回来,他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说:“老熊,你还在这儿呢。”我想起谭勇走的那天,他看着我,说:“老熊,你保重。”
我想起李强抓着我的衣角,说:“叔叔,我怕他。”我想起洪英抱我的那个晚上,月光照在她脸上,她说:“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我想起这些年,我跪着,趴着,爬着,学狗叫,睡床底下,睡狗笼。我想起她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有时候笑,有时候不笑。
我想起她偶尔蹲下来,伸手摸我的脸,问我疼不疼。我想起很多很多事。想着想着,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要死了。
不是胡思乱想,是真的。我感觉得到,身体里的力气一点一点流走,像水从破了的桶里漏出去,漏完了,就没了。可我死在这儿不行。这是他们的家。
我死在这儿,他们会害怕。李强还小,不能让他看见死人。洪英胆子小,她会做噩梦。李帅会嫌晦气,会骂骂咧咧。
我不能死在这儿。得走。天亮的时候,我攒了一点力气。慢慢从笼子里爬出来,扶着墙站起来。
腿软得像面条,站都站不稳。我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屋里。屋里没人。他们都走了,去店里了。
我慢慢挪到厨房,喝了几口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激得我打了个哆嗦。我又喝了几口,然后扶着墙,挪到客厅。客厅的墙上,挂着洪英的照片。
那是她年轻时候的照片,穿着花裙子,站在公园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阳光照在她脸上,亮亮的,暖暖的。她那么好看,那么年轻,那么高兴。我站在照片前面,看了很久。
我想伸手摸摸她,可够不着。我就那么站着,看着她,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不是难过,是舍不得。她是我这辈子最爱的
人。
从我第一次看见她,到现在,几十年了。我没爱过别人,就爱她。她对我不好,我知道。她欺负我,折磨我,从来没把我当人看,我也知道。
可爱她就是爱她,没办法。我想,要是有下辈子,我还想遇见她。下辈子,我要更努力。多挣钱,多干活,多让她高兴。
她要什么我给什么,她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不抱怨,不喊累,不让她生气。我要做得比这辈子还好,让她更高兴。下辈子,我要早点认识她。
我要让她只爱我一个人,只对我笑,只跟我在一起。下辈子,我要对她更好。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照片,心里满满的都是她。没有恨,没有怨,只有爱,只有牵挂。
我想,我走了以后,她会不会想我?会不会偶尔想起我,想起我对她的好?会不会有一点点舍不得?也许不会。
也许她根本不会发现我走了。也许她发现的时候,只是说一句:“老熊走了?”然后就忘了。可那也没关系。
她高兴就行。我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慢慢往外挪。门口放着我那辆破三轮车。好多年前买的,拉货用的,早就破得不成样子了。
可它还能动。我扶着墙,一点一点挪到三轮车旁边。爬上去,试了好几次,才爬上去。坐在车座上,喘了半天,才喘匀了气。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那是我住了好几年的地方,是我伺候他们好几年的地方,是我爱她爱了好几年的地方。然后我转过头,蹬起三轮车,慢慢往前骑。风很冷,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可我一点都不觉得冷。心里热热的,满满的。我想着洪英,想着李强,想着李帅。我想着他们现在在干什么,在店里忙不忙,中午吃什么。
我想着李强放学回来,会不会又跑到阳台上找我。我想着洪英晚上回来,看见我不在,会不会问一句“老熊去哪儿了”。我想着想着,嘴角弯起来。
他们好就行。他们高兴就行。三轮车慢慢往前骑,骑出小区,骑上大路,骑向城外。路上的车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多,可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也看不见我。
我就那么骑着,骑啊骑,骑到没人看见的地方去。骑了很久很久。天黑了,又亮了,又黑了。我不知道骑了多久,也不知道骑到哪儿了。
后来骑不动了,就把三轮车停在一个没人的地方。那地方像是个废弃的工地,有破房子,有野草,有风呼呼地吹。我从三轮车上爬下来,爬不起来了,就躺在地上。地上很凉,硌得慌,可我没力气动了。
我就那么躺着,看着天。天很黑,没有星星。风很大,吹得野草沙沙响。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哭。
我躺在那儿,脑子里又想起洪英。想起她第一次对我笑,说:“你这人真傻。”想起她抱着我哭,说:“你对我真好。”想起她站在阳台上,月光照在她脸上,说:“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我想,她说得对,我这人真傻。可傻就傻吧。我愿意。我想,要是有下辈子,我还要这么傻。
还要遇见她,还要对她好,还要为她做任何事。下辈子,我要做得更好,让她更高兴。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重。风还在吹,狗还在叫,天还是黑的。
我闭上眼睛。洪英……我在心里轻轻喊了一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几天后,有人发现了那
辆破三轮车,和车旁边躺着的人。
那人已经硬了,冻得硬邦邦的,脸上却带着笑。那种笑很奇怪,像是在做一个很美的梦,梦里有他最爱的人。没人知道他是谁,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没人知道他一辈子是怎么过的,爱过谁,恨过谁,为什么笑。
只有风知道。风从他身上吹过去,把他的故事带走了。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吹到她身边。
可她不知道。她永远不会知道。(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