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怨东风当自嗟~

莫怨东风当自嗟~

他们给我送来吃的,我记得有一食盒的牛肉,我把牛肉吃光了,就把盒子丢在阳台上。一个月后邻居敲门,说你家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臭了。

(我怀疑她是想敲门看看我是不是死在家里了)

我说,没有啊,然后她不信,进来跟我一起找,就看见那个食盒已经烂掉了,原来底层还有一盘牛肉,我没看见。

我忽然觉得自己和行尸走肉没什么分别了。那三个月里,我是没有任何记忆的,因为我在躲着阿宁,跟她之间没有任何记忆。

我记得当时来学校以后,遇到老刘,摇摇晃晃地跟他去值日,太阳照在我身上,我的眼前一阵恍惚,下意识就要避开阳光,不然下一刻就要晕倒在那里。

有个周六,我婶子接我去郊区的疗养院看我父亲。车上放着一首歌,“我是佛前的一朵莲”,我听着这首歌,几个月没睡过一个完整觉的我沉沉地靠在车窗边睡着了。

来到病房里,我父亲已经瘦脱相了,但腹水又导致他的肚子很大,他抱住我,眼角留下两滴泪。我没哭,因为我的泪已经流干。

这所有的一切,我都没有跟阿宁说,情人之间可以同喜乐,不能共患难。我不想让她看到我这样子,也担心她会因此离开我。也是在打心眼里,不想让她沾染上这样的苦难。

第二十七章 耿耿灵魂,来受甘露味

时间来到六月份,一天我回家时,忽然发现我爸他们已经在家里。我第一感觉就是很恐惧,这是一直在压抑中等待的大限到来了。

然后我就是释然,这样折磨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但马上又因为自己的释然给了自己两个耳光。

我父亲躺在床上,看起来很好的样子,妈妈让我走过去跪下,我潜意识里很抗拒,好像只要我不过去,就永远不会接受那个结果。

父亲回家后的第二天,我晚上做了个重要的梦,但是我下意识把那个梦给忘了。醒来的时候发现家里聚满了人,白事儿先生已经在门外了。

他说,“孝子还年轻啊,先上学去吧,回来了再需要你。”

于是我就一个人背着书包坐在马路边等校车,从五点等到六点半,看着整个马路从寂静到热闹,看着东方的太阳一点一点地照在我的脸上。

温暖的阳光照在我脸上,我心里却冷的像冰,没有一点温度。

到了学校以后,我极其渴望能和阿宁说两句话,希望她能安慰一下我,哪怕就是一句最简单的,“别怕,有我在。”那我这辈子就是她的了,哪怕她不爱我,我也能为她做牛做马,我愿意为她付出我的一切。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又是期待又是忐忑,心底最深处还有一丝不甘。我期待她能用语言温暖我,也忐忑与她会不会安

慰我,更加不甘心于,那个骄傲的自己,如今怎么样就这样,可怜地,委屈地,来恳求一个小姑娘了。

我看向她的背景,心里好像有千言万语在翻滚,但一句话也说不出。一上午的课间我都欲言又止。她回过头来看我,我连忙低下头去,不敢看她。

我的头低着,心里面却好像有一团火在烧。说不出是辛酸还是苦涩。中午的时候,我味同嚼蜡地吃完饭,回到教室里,见到她还如同往常一样坐在窗边。

“我父亲今天去世了,”我呆呆地看着窗外。没有回应,也没有“哦”这种最简单的回应。我的心一点点地沉下去,“我找不到活下去的希望了,”我像是受到了很大委屈一样,如是说到。

说完我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她偏过头去回避了我的目光。我看着她,她始终也没有说话,我眼中的希冀渐渐暗淡,失落一点点地蔓延开来。

我叹息一声,“这样的我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她抬起头,很轻很轻的说道,“你爸爸希望你这样子吗?”,说完就偏过了头。

我的喉咙一下子哽住了,巨大的熟悉感和荒谬感一下子涌上了我的喉咙,我咳嗽起来,一边咳嗽,一边觉得自己很可笑。我就这样在教室里笑着,笑声毛骨悚然,无论谁听都能听出一股浓浓的悲凉。

报应,报应啊。我当初对她说的话终于落在了我的头上。想起我刚才的希望,我忍不住笑起来,笑完以后,我转过了头,一双眸子里已经被槁木死灰般的深灰色填满了。

边上一个不太熟的女同学一脸奇异地看着我,我顿时觉得自己被狠狠地挑衅了,阿宁不理我就算了,连你也来挑衅我?于是我忍不住破口大骂,“你看什么看,你他妈了个巴子,婊子样的……”

周围轩轩他们看过来,不是对我不讲理和迁怒的指责,而是含着同情的目光沉默着。

我越发觉得悲凉,猛地推开四周的同学,“滚!你们都给我滚,我用不着你们同情我!”我指着他们,“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疯了,觉得我很可怜,我告诉你们,老子不需要。谁不服我说的,来,起来!跟我打一架,你们有拳头有力气,来,来打死我!”

依旧是沉默的死寂,我只觉得这是对我最大的嘲讽。

我跑出教室,连书包也没拿,就这样一路走回家里。小区里灵棚已经搭好了,我就孤零零地坐在一边,什么都干不了,就好像从父亲得病到离开,我也什么都做不了一样。

白事儿先生给我拿来一个大白布,剪出两个口子,往我头上一罩,又给我拿来一块白头巾,轻轻给我系上,我就这样戴上了孝。

我伸手到脑后,把那头巾紧了又紧。孝子要给宾客还礼,我就这样在灵棚里,守着父亲大大的相片。傍晚时分,老刘和他妈妈来了,给我爸行了个礼。

我想起来中午迁怒于他,跟他们闹得很不愉快,不由得流下泪来。

晚上,我大姑二姑来了,离老远就听见她们在嚎,“我苦命的弟弟啊,你怎么就走了,你走了以后我弟妹怎么活啊……”

我只感觉自己已经枯寂的心又被狠狠地刺痛了。死了就是死了,再也活不过来了。父亲生前没见过她们的影子,反而是单位两个同事在陪他,人家现在也并没有大哭大嚷。如今你们来了,却是什么?

我想起来她们曾经跟我家借钱时的嘴脸,不由

得升起一股厌憎。只用着冰冷的目光死死瞪着她们。

白事儿先生让我给她们磕头回礼,我死死昂着头,谁也按不下去,像是在看不共戴天的仇人。

她们抹抹眼泪跟先生说,“哎呀,这孩子不懂事儿,欠管教,没事儿没事儿的……”大家也在附和着,我忽然觉得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他们都去摆席吃饭,我一口也没吃,就坐在棚子里,好像只有父亲可以陪着我。晚上我要守夜,棚子里放着大悲咒,我也跟着一遍一遍地唱,似乎要把无尽的辛酸和委屈都唱在歌里。

入夜,我忽然觉得我好冷,夏天的风怎么会这么冷,透到了骨子里,让我浑身发着抖。我往火堆里扔着纸钱,火越来越旺,我的身上越来越冷。

我忽然很想找人说说话。于是我就穿着白袍子,往辰姐姐家的方向走。

穿着白袍子走得不快,走了半个多小时才到。当时正好十点钟,我想着,辰姐姐的学校九点五十五放学,现在她应该已经被叔叔接到车上了。

我就这样浑身缟素,立在楼旁的阴影里。

十点十三分,熟悉的车灯照了过来,我下意识地用手挡住脸。辰姐姐跑下来,惊讶地看着我这样子,我看着她,神情和丧服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很想上来拉住我,又有点怕我,于是我就站在不远处,跟她面对面。

我以为我会哭,但我一滴泪也没有流,我以为我会很委屈,会说很多话,但我最后一句话也没说。

好像跟阿宁说过以后,我就已经明白了,这种痛苦,任何一个女孩子都不会愿意帮我分担的,我得不到所要的安慰和理解的。

我长揖在地,与她告别,无声地说,“忘了我吧,我的心已经死了。你还有很好很好的人生要走可我怎么觉得,我的一生好像,好像就永远停留在这个夏天了?”

她不舍地送了我一程又一程,我始终没有回头。

等到快走出两条街了,我停住了脚步,目送她转身离开。看着她家的方向,我就这样站着。

冷风灌满了我的白袍子,我浑然不觉。我只觉得我的心都被挖空了一块,曾经的甜蜜,相知,默契,如今想起来,每一件都清清楚楚,但每一件都像利剑一样,清楚而冰冷地刺穿我的心。

回到灵棚,已经是一点钟了。

第二十八章 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在殡仪馆我们做着最后的告别,一直强忍着眼泪、应酬着的妈妈终于失控,大哭着不让大家把遗体推走。我一滴泪也没流,满眼的死寂。

来的人有些奇怪地看着我,我懂得他们眼里的意思,大致是说,“这孩子咋这么不懂事,妈妈都哭成这模样,他却一滴眼泪都没掉,还是太年轻了,不懂得生死是什么。”

我看向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戾气,但我已经转过头去,不想辩解了。我就这样看着父亲被装在一个大木盒里,推进了火葬场。

我绕到门口,跟几个工人一起看着。眼睁睁地看着那熊熊的烈火在燃烧,父亲的身形在里面不断模糊,扭曲,慢慢地坐了起来。

几个小时后,一个小车被推了出来,上面东零西落地摆放着几块骨头和一堆粉末。我在白事儿先生的指导下,把那一块块的骨头拣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香气,闻多了让人作呕。骨头是灰白色的,惨灰惨灰的,正如我枯槁的心。

我顾不得温度,把每块骨头在手心里

摩挲,它滚烫滚烫的,但我知道,马上它们就要永远冰凉下去了,即将永远地躺在手上那个方方正正的石头盒子里。

我托着那个小盒子,在最前面走着,后面迤逦跟了许多人,没有人说话,整个出门的过程神圣又静谧,肃穆又凄凉。

坐在头车上前往墓地,我的手还托着那个盒子,我的手早已酸了木了,但我浑然不觉。

我只觉得我的心很宁静,要是我也可以在那个墓地里永远睡下去就好了。

接下来是一番繁琐的仪式,我亦步亦趋地跟着阴阳先生,他说,我做。

下山的时候,我手里的盒子不见了,我的手臂觉得放松下来,很舒适,但我宁愿永远酸麻下去,那样的我就可以一直陪着父亲了。

好像父亲去世以后,我感觉世界上再没有什么牵挂了,因此去学校每件事儿都透露出寻死一般的挑衅。

第二天我没休息,披麻戴孝地就走进了校园,保安把我拦住,我就跟他大吵,被带到了教导主任那里。我看着她,很希望她恶毒地人身攻击我,这样我就有理由跟他同归于尽了。

我一句话也没说,死死地盯着他,逐帧解读着,期待能发现她的恶意。同时眼里毫不掩饰,透出以命搏命的决绝。

平时跟神经病一样的早更师太居然转了性,什么激动的话都没说,只是让我回班了,我走在走廊里,眼里透出遗憾。回到班级里,正是第一节课下课,闹哄哄的,我直直地走进来,走到哪里,哪里便安静下来,大家对我侧目而视。

到了班级里,我没理会任何人,他们也不敢来理我。下午时分,我又一次钓鱼执法,当时英语老师出差了,那天才回来,因此对我的情况一无所知。

我就把孝服脱掉,藏在书桌里,若无其事地。她下午上课,开始检查作业,检查到我这里,我故意给她看大片大片的空白,她让我站起来,于是我就直站在她身前。她说,“你为什么不写作业?”我笑着说,“你她娘的还敢让我写作业,妈拉个巴子,你算老几啊?”

她气得失声,浑身颤抖着,指着我说不出话来。我吊儿郎当地继续刺激她,“咋了,想打我啊,老子就站在这儿,来,朝这打,爷爷歪歪头,不算是条汉子!”

英语老师快气疯了,上蹿下跳地真的要来打我,四周的同学急忙跑回来,跟她附耳说着什么,一群人冲过来把她拉住了。是拉住的她,没人拉住我。

她的眼神逐渐从愤怒转成怜悯,我看着周围空落落的人群,突然觉得自己连愤怒的情绪都没有了。那个夏天我感觉每天都是那样煎熬,好像耳朵里面像是塞了一只蝉,老师说什么我都听不真切,也不想去听。午饭后我还是去打乒乓球,但是打球只是让我感觉我还活着,跟曾经的我已经不一样了。

时间过得飞快,好像一个半月的时间就被压缩在一天的时间里了。临近期末考试,我们被告知实验班要根据此次成绩重新分班。

我知道我怕是要跟熟悉的大家告别了,但是好像我也并不觉得悲伤,因为我已经没有悲伤的情绪了。班里几个同学在传递明信片,大学霸们都是有着自信的,不屑于传递明信片,写明信片是也透出一股的骄傲和优越感,颇有一种我在哪里哪里就是实验班的气势。

学习成绩落后挺多的人就是想留个念想,东走西走地发着明信片,也有

像老刘这种单纯地凑个热闹的。我默默地看着他们,感觉这一切跟我都没什么相干。

有一天,有个同学给我送了一张明信片让我写,我很惊讶,居然有人和我不计前嫌,还愿意理我这个疯子。于是我就很认真地给他写了一张,末了,我忽然觉得我自己也可以让相关的几个人写一下,于是向他要了两张空白明信片。

我还没等递出去,隔壁的涵姐给我主动递来了一张。她已经写好了来送给我。上面写的很真诚,“虽然我很多时候对你有很多误解,但并不妨碍我们成为朋友,毕竟人和人之间不能那么相似。”

我看到这里,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这也让我有勇气递给阿宁一张,让她给我写两句话。

阿宁很惊讶,好像我从来不搞这些的,不过她很快就接受了,趴在桌子上滴滴答答地写起来。这章明信片后来被我塞进了笔袋的夹层里,高二的时候每当我活不下去了,我就拿出来看两眼。

但人好像很奇怪,越是真正地动情,大脑的保护机制越是让我把它遗忘地彻底。

三年前回忆时我还记得四五句,现在回忆起来,我只记得一句话了,“你的意气风发,你的桀骜不驯都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当时的我已经落到了人生的低谷,手里握着那张小小的明信片,不由得流下泪来。

哪怕天下人都误解我,还有一个姑娘是理解我的,懂得我的。

我感觉死寂许久的心突然般活过来了,它在我心口砰砰地跳动,血液流向我的大脑,麻酥酥的。原来这就是“义”之所在啊,当我一无所有的时刻,只有她一个人是可以托付的。

她终究没有辜负我曾经的一片痴心。可能是以前的我太冲动了,太偏激了,把她吓住了吧,因此有了许多误解。我不知道怎么去解除误会,也不知道怎么跟她欢会相处,我只是像外出许久的孩子,贪婪地沉浸在她对我的好里。

一整片世界都是她一个人的了。我的气质又有了些许的改变,那是阴冷与光明的矛盾感。我还记得最后几天时,班里要选优秀团员,其实我们班几乎所有人都是团员了,只剩下三个同学,因此就权当表演式投票。当时要投票的同时匿名写个评价。

我就给他写到,“行事孟浪,莫名其妙,颠倒滑稽。”在讲台上的本人读到这里,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的。班级里爆笑,阿宁迅速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似乎是,责备?我也知道她猜的出来这是我写的,于是下课之后悄悄问她,我写的难道不对吗?她仿佛良心受到了很大考验一样,用她的话说,好像在说人坏话,艰难地点了点头。

我对她还想说什么,她已经转过头去了,怕继续说错话。我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这段惨痛的时光仿佛也是值得回忆的。

哪怕天地像个熔炉一样炼着我的身,炼着我的魂,但只要在她身边,就好像被柔和的感觉包裹住了,带着一丝丝的清凉。

当时她和隔壁实验班的一个男生两家都在学校租房子,那个男生挺怪的,好像是单亲家庭,一辈子都要得到母亲认可的感觉。

阿宁有一次受那个男生妈妈所托,不得不去他班找了一次他,好像是提醒一下别忘了什么的。结果那个男生就误会了,以为阿宁喜欢他,就大肆宣扬要追阿宁。

大家都管他叫“神人”,因为他为了博人眼球会做

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儿,好像在隔壁班就因为这事儿跟化学老师打起来了,闹得很尴尬。

有一天我一出班级门口,就看见他在门口亮着肌肉,很丰满的肱二头肌,探头探脑地。我没来由地就觉得很烦,要是阿宁没给我写信以前,我要么把他当成一个死人,要么把他变成一个死人。可是阿宁给我写了信以后,我就觉得还好,一切的灰色都变得有一丝色彩。

于是我就笑呵呵走到他面前,他还在跟我比划他的胸肌,有点恐吓一般地,展示着他的雄壮。我乐呵儿跟他说,“干啥呀,没过年呢,咋有猪头主动送上门呢,让开道,我虽然不吃猪肉,但看到这玩意儿也膈应啊。”

他怒不可遏,就要跟我打架,我说,“来嘛,在走廊里啊,大家让一让,别伤着你们,当着三老四少的面,我也不能欺负你啊。”

两个班的人交头接耳地看热闹,颇有一种看到“周处除三害”时的幸灾乐祸。我也不恼,确实我以前有点疯,他们也都怕我,不过只要阿宁理解我,我还缺些什么呢?我们摆开架子,他轮了几次王八拳都被我摊手挡住了,他还想继续打,被我用标指轻轻戳了下喉咙,顿时引起了剧烈的咽反射,一边咳一边呕。

没错,在之前和老刘轮了王八拳挂彩了以后,我偷偷练了咏春。这玩意也没啥厉害,就是耐揍而且打的快。他咳了好半天,又扑上来,这次我又用标指打了同一个位置。他埋头在地,脸上白的黄的呕了满脸,像是开了个调味铺。

我当时第一次在戴孝以后装逼,轻轻地对他说,“年轻人,不要以为自己力气大就是牛逼了,越狠的人越不说话啊。”

回到班级里,阿宁看向我时,说不清眼里有着什么。我才想起来刚才打的那么好,她居然没来看我,不由得很是后悔,刚才为什么不打慢一点。

不过我也不要主动跟她讲,那我成什么了?对她雄竞的舔狗吗?那个夏天好热啊,衣服穿在身上一会儿就要湿塌透了,我觉得自己像是一枚丹药,被这样炼了无数遍。但我依旧对生活充满希望。

第二十八章 愿天下父母,平安度春秋快到期末考试时,最后一节体育课。我们体育课是选课上的,我选的羽毛球,阿宁选的排球,在体育馆里,我们的场地离得很近。当时我们跟八班一起上课,八班一群小姑娘,都很活泼,里面有“替身姐”,“卡哇伊的班主任的课代表”,

“我妈妈在初中的得意弟子”,因此我跟他们很熟,打起球来也很开心。我和老刘都有模有样地在打双打,没有任何技巧,全凭热情在场上飞奔。快下课的时候,班里一个同学带着他女朋友来了,大概就是说她今天的羽毛球搭子没来,求我们陪她玩会,他自己踢足球要考试云云。

说起来我在班里想起辰姐姐的契机,就是前文提到的,那个小姑娘来班里找这个同学。他们也是初中同学,一起考进的高中,因此我看到他们就觉得很亲切。我曾经调侃那个男同学,我该叫那个小姑娘什么啊?你好像比我们都小,我该叫她弟妹。

不过我咋感觉那个小姑娘很成熟的样子,我是不是得换个称呼。他不置可否,我就继续说,那我们各论各的,我管她叫姐姐,就管你叫姐夫。他涨红了脸,我就说,总不能我管她叫嫂子吧,大家爆笑。于是弟

妹加入了我们,我和老刘都挺拘谨,给她抬抬乐,抬了二十分钟球耍子。

回到教室里的时候,只有阿宁突然对我说,“刚才在球场上跟你玩的是谁呀?”我一愣,好像这个问题我曾经问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弟妹还是嫂子。她脸上写满了促狭,在阳光下留下一个笑脸。我忽然理解了那个同学被我调侃以后为什么会满脸通红。

我还有一种感觉,就像我在外面勾搭美女被她抓包了,又是嘴硬又是惭愧。我看着她,好像在看调侃别人的自己,多情灵动,又让人捉摸不透。当时第二天要进行体测,我回到教室的时候,就看见阿宁被两个女生一左一右地扶进来,右腿根本不敢沾地。我的心轻轻地揪了一下,在后面看着她们忙前忙后,也不知道自己一个大男生怎么参加到这群小女生里面去。

阿宁被她们扶到座位上,艰难地坐下来。我拉住嘉嘉问,这是怎么了。她说,我们考试的时候阿宁突然拉伤了,好像是旧伤犯了,痛得走不了路。嗯,我到这里才回忆起来她的腿伤,因为当初跟她相处的时候也是我极力回避去谈论的。

因为她的情感很敏感也很细腻,如果你是用怜悯的同情去看她,有意避免说到腿伤,她是会把你拒之门外的。我也是长久以来被“训练”地,从意识的深处就觉得她没什么不同,只是打心眼里怜惜她,尊重她,这种尊重又与他人不同。她疼得脸色惨白,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

周围的同学在一阵关心以后纷纷散去,只有我站在她身边。我也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静静地陪着她。她慢慢转过头来看我,眼里流露出自怜自伤,我也不安慰她,拿来一本红楼梦跟她一起看。“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夏天早已过了柳絮纷飞的时节,但我们的心却好像漂泊飞舞的柳絮,轻轻地粘在一起了。过了两节课,她爸爸来接她回家,在班级外面探头探脑地,弯着腰跟老师说话,显得很卑微。老师问他时,他搓着手笑着说,来接宁回家。他走了过来,没和阿宁说一句话,只是沉默地背上了她的书包,示意她跟他一起走。

阿宁艰难地站起身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我在座位上愣住了,没想到是这样的展开方式。在我看来,父亲来背女儿回家,是本该如此的。这背了个书包让受伤的女儿慢慢挪动是什么意思?

我缓过神来,特别想冲上去质问一下他,为什么这样对待这么好的阿宁?而且特别想走上前去,扶着她出门。但转念一想,清官难断家务事,个人有个人的难处,我上去插一嘴算什么呢?而且男女授受不亲,我又以什么身份在大庭广众之下搀扶她呢?

于是我终究是什么也没做。告别来地无声无息,期末考试结束后我们还上了一天学,下午她背上书包往外走,我和她打了个招呼,就是一场告别了。以后四个月我都没见着她。我看着她背着书包,一梗一梗地走在走廊里,莫名地感觉有些忧伤,想上前去拉住她说会话,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这让我不由得想起来几个月前,我主动要求讲李商隐的《无题》。“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

?只是当时已惘然。”当时我在讲台上疯狂引用诗词来讲解其中的意象,但怎么说也说不清,当时阿宁坐在下面,根本没去看我讲的什么,后来问她,她说我讲得太拖沓了,不喜欢听。在情感里的人又怎么能看清情感本身呢?

即使有庄子那样的能耐,跳出情感来回看本身,估计看到的也是如梦似幻。即使用世间所有的文字,又怎能描摹出那情感的万一呢?我又想起曾经中午阿宁讲古诗的时候,文弱的她居然讲了岳飞的满江红,开始的时候就说,先让良来为我们读一下这首词。我当时很意外,但是又觉得小姑娘信任我,于是就很有感情地朗诵了一遍。

现在回想起来,她为什么要选这样一首慷慨激昂,跟她的风格完全不搭的诗词呢?讲台上小老师模样的她,为什么又想也不想地便让我来朗诵呢?她那次在讲台上跟往常大大不同,不是一言不发地理智,也不是若即若离的礼貌,而是一腔热忱,满腹豪情。只是她几乎没有过表达豪情的经验,铿锵地说了两句,自己的脸反而涨红了。

这真的是在讲诗词吗?还是在讲自己坚定的感情?我深深地迷惘了。我又想起来,有一次政治课上,我被罚了唱歌,我几乎是故意的。

“那是我,小时候,常坐在父亲肩头……儿只有清歌一曲和泪唱,愿天下父母平安度春秋。”那时我唱着唱着落下泪来。阿宁那天也被点到唱歌,她什么都没唱,站在讲台边表演唱歌。但眼眶很红很湿润。

所以她究竟是因为紧张才那样,还是被情绪感染了,让自己不想唱呢?我觉得自己快成为李商隐诗里的疯子了,只是当时已惘然。不过话说回来,离开和分别不可避免,那就不要泪眼常做雾中看。就好像我看阿宁的父亲,开始还有一些不解和怨念。

等到和她告别的时刻,心里只剩下一句同样的祝愿,“愿天下父母,平安度春秋。”

第三十章 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

我本以为一个人的去世是难过的结束,没想到却是刚刚开始。高一的最后期末考试,我忽然就想考得好一点,这样的话离阿宁的差距就可以没那么大,在考场上拼命一样地答着题。

但很可惜,数学,语文这种东西拼命是管用的,但是英语,化学,生物这些学科拼学命不管用,知识点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于是我好像考了60多名,和实验班失之交臂。

学校大概是要照顾我们的自尊吧,把实验班出来的,再加上一些普通班成绩出色的,编成了实验二班。我挺讨厌这种被人可怜的感觉。

当时开学以后,我只觉得不太对劲,一个班级清一色的大奇葩。有普通班上来的,一看就是平时自学自的,孤僻到某种程度的;有大男人作娘娘腔的;有很热情的小姑娘,成绩不错但文化水平颇低,上课问老师问到我脑袋疼,还继续问的。

而且新班主任也很奇葩,感觉他很好,但是人很抽象,尤其是缺乏一些人文情感,经常关心不到你需要的点。但是你又不能讨厌他,因为他确实想对你好。我只觉得很孤独。

而且每天回家,我都很痛苦,奶奶的病情越来越严重,每天在床上一声不吭,但控制不住的大小便已经在告诉我们她病情的进展。

她已经半年没看到大儿子了,每天我一回家,一进门儿,就感觉到奶奶的目

光,那目光呆滞里又透出一股希望,好像一抬头就能看见大儿子了。我每次都不敢跟她的目光对视。

她每次在床上无意识地念叨,“小秀啊,小秀啊”,我都在隔壁忍不住地流泪。

每次流泪都很麻烦,因为我要洗很多次脸,直到对着镜子看不出一丝痕迹,然后才能进去安慰奶奶,别着急呀,爸爸还在出差呢。

没什么办法,妈妈和叔叔都有时候要上夜班,所以必须得要我来陪。

当时到了学校,我记得新的语文老师,她说我的字写得很好看,让我给大家讲一讲怎么写的。

我苦笑,瘦金体有什么好写的,太痛苦了,希望自己有那股子锋芒的力量刺穿一切罢了。

我第一次在讲台上兴致缺缺,感觉很无聊,给他们讲课就是浪费时间。

但我又不得不按照我的习惯去讲。同样地,按照习惯跟老师互动,证明我还是爱学习的,离阿宁还不远的。

但我真的不想学习了,每次看到数学公式我就想,这破玩意有什么用,就算我把它学到极致,考上北大,证明什么定理,但我死去的亲人也再也回不来了。

而且还要眼睁睁地看着奶奶生命一天天流逝,我除了谎言,什么也做不到。学数学,学竞赛能拯救这样的我吗?能拯救像我一样的人吗?我对学习产生了厌恶的心理,由此对每个笑着讲课,要求我们好好学习的老师产生了同等的厌恶。

每时每刻都是对我的煎熬,我觉得在学校就是在浪费我的时间,我想找到我想学的东西。但是老师她不会理解你这些思维,她甚至会告诉你,高考就是你的唯一出路,你就得拼命卷成绩,考个好大学。

除此以外所有的思维她都不接受,也不理解,更要强制我放弃。我迷茫地看着周围的同学,他们奇葩地奇葩,开心地开心,井然有序地生活着。

我第一次怀疑自己,难道我真的错了吗?我看到老师,就想把他们都杀了,换一些我想跟着学的老师。这样的想法大概是不对的吧,因为他们对我也不错,也没有想整死我,我就把他们杀掉,不合适。

我就想,那我就模仿一下周围的同学吧,他们好像也会自怨自艾,好像跟我一样也不喜欢学习,这样的话我模仿他们,就可以让自己成为一个正常人了。

我模仿了两个月,然后期中考了倒第一,因为对我来说,模仿他们的日常就已经耗尽了我全部的力气,我已经不想日常以后还要学习了。

每天的作业照常写,但里面的知识一点都没留在我脑海里,我已经麻木了。

班主任来找我谈话,很奇怪,说,问了我以前的老师,说我成绩那么好的啊,为什么一下子掉到全校三百多名。

我看着他,定定地说了一句话,“我父亲去世了。”“这也要走出来啊,你要化悲痛为力量……”“我奶奶还活着,但她也没有几天了,我还没敢告诉她。”

我说完这句话,用光了我全身的力气,泪一下子流出来,我恨我自己为什么要在他面前流泪。

他鼓励我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只感觉到了他的热情,但我看不到任何温暖。

正好期中的时候校里有个什么活动,我不想去,一个人坐在教室里。

老刘从隔壁的实验班来找我,拉着我一起下楼,在他班里,我看到了阿宁。我和老刘说什么来着我忘了,只记得最后走到操场上时,只有我和

阿宁两个人。

我看向她熟悉的面容,几度欲言又止。还是她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几个月不见,你跟好像变了一个人。”熟悉的感觉回到我身边,我下意识就要反驳她,话到嘴边变成了谦恭和苦笑,“哪有。”

她定定看着我,眼里写满了关心和忧伤。我绝望的心好像一下子抽枝发芽,也是呀,她也不希望看到我这样子的。

于是我问她,你现在还在打化学竞赛吗?她点点头,有些诧异地看向我,我也没有解释什么。

从那天以后,好像所有的学科里是有化学课我能听得进去,这并不是说我在拼命学化学,而是学习的节奏从没变过,但是化学的课进到我的脑子里了,其他的课都被我拒之门外。

我还记得那个秋天,有一天晚课上,明月如霜。我听化学老师讲卷子,没来由觉得很无聊,很厌烦,于是就跟老师说,让我出去一会儿。

拿着我的小笔记本子走出来,站在走廊的阳台上,看远山隐没在黑影里,近处的明月悄悄挂在树梢,凉风呼呼地吹过,我却觉得自己好像终于可以呼吸了。

看似拿着本子,其实我也没看一眼,假装低着头,实际在听隔壁实验班讲课的声音。我想着,我和阿宁只有一墙之隔了,我的心便更加安稳起来。

月考的时候,我化学是全校第一,其他的只靠吃数学语文的老本。第二天我兴冲冲地去找阿宁,下午大课间,他班里还有很多人,而且一半都是我熟悉的朋友。

但我已经不顾得许多了,我只觉得自己有了资格来到这个班里,跟她处在同一个水平对话。不然的话,如果没有这个第一,我站在她面前,就感觉自己要被自卑压垮了。

老李老刘一脸姨母笑,我假装绷起脸看不见他们。拿出来我最喜欢的“少年游”跟阿宁分享,“谁家子弟谁家院,无计悔多情。”

我仿佛又回到了过去,有了段誉一般的潇洒,也有了段誉一般的无常经历和烦恼。

出门的时候她的老奶奶班主任正好进来,我仰起头跟她打了个招呼。

就这样,我每天下午都要来找她。

但是她好像不太愿意说话,感觉时间很紧的样子,从始至终一直在写着作业。可能有时候我说了二十分钟,她也就说了几句话。

这让我感觉很不公平,而且一想起来,自卑心就要如潮水般涌来,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有好些时候,我很难过,心里想着,她这样对我,我再也不去找她了,显得我很贱一样。

可是难过了以后又会自己说服自己,我想要她给我什么回应呢?好像那几句话已经足够了,足够的真诚,也足够的有深度,这比其他凡人说一堆漂亮的体己话不好多了。

第二天又是满怀心事地,在他班门口转了又转,最后还是假装不在意地走了进去。依旧是她坐着,我站着,她忙着写作业,我无所事事,她听,我说。

有一天我终于受不了这种压抑的交流方式了。我故意没去找她。第二天假装不在意地早早来了,然后试探地问她,“昨天我没来,有没有想我啊?”她沉默,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我一下子感觉伤透了心,好像我的一堆心路历程是如此可笑。我正要发作,忽然想起来这都是我自己找的,她并没有要我来,也并没有要我自卑,都是我自己的过错,种种的过往,自怜自伤一股脑地涌起来。

那天

我一句话都没说,就这样默默站在她身边。

回家以后我大哭了一场,此后再也没去找她。

过了两天,是平安夜。

我看向大家,大家都在讨论给哪个老师买什么苹果,热闹到了极点。我忽然觉得,我也可以表达一下我的心意,我也可以拥有我的热闹。

于是第二天早早起来,跑了两公里,才在超市里买到了一个平安果。我认真地把它装在一个小盒子里,在小盒子上写下,“在下僭越,恭肃遥祝阿宁姑娘,事事顺遂,平安喜乐。”

我想着,你的表现不像把我当成朋友,那我就僭越吧,以朋友的身份赠送你一个平安果。中午的时候我把它放在了她桌子上。

下午的时候我进门,她主动回过头来,很惊喜地问我,“那个苹果是你送的吧。”我嘴里不饶人,“我不配送你苹果呀,只有朋友才能这样表达心意,你把我当成朋友过吗?”

她很伤心,很困惑地看着我,“我没把你当成好朋友吗?”我还想指责她曾经的无情,却看见她从书桌里慢慢拿出来那个苹果,显然她很珍视,包装拆开后恢复地很小心。

我的话一下子卡在喉咙里,我明白了曾经的委屈是我的多心,但是又很不甘于“好朋友”,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磕磕巴巴地对我说,“我也没想到,你会送我苹果,这感觉不是你的风格呀。”话里话外有意回避了自己的惊喜。我就这样任由她把话题叉走,笑着问她,“那我是什么风格啊?”

她说,你给我的感觉是很节俭的,很不在乎形式的感觉。我没听出来她的弦外之音,“正是因为这样直男,节俭,还不讲究形式的你送我礼物才这样让人惊喜啊。”当时的我只觉得有点索然无味,好像我的一番付出有了回报,但好像并不是我想要的。

于是我们把话题重新聊回平淡,到了上课,我就走了。但是我的身体还蛮诚实的,虽然情绪有点低落,但是那天以后我每天都会去找她。

一个雪天,晚自习,外面下了一天大雪,整个世界都被冰雪覆盖了,我趴在窗户边看着这景色,突然有感而发,一边流泪一边写了一首诗。

“自前作文后,已过七日余。徘徊庭树下,幽居寒舍里。孤灯明如昨,粉壁耀人目。偷立明镜前,朱颜凋镜里。长歌复高吟,那得欢几许。未语已凝噎,泪下如飞雨。窗外舞鹅毛,飘扬入我家。问此何所似,离人乱心绪。雪落尚有痕,絮飞纷纷去。去了寻不得,归座空相忆。忆及昔时因,欢会总匆匆。岁月留不住,同归大火炉。明明炉中火,灼灼其中骨。魂在不曾安,魂去罹此苦。及至此忆穷,神衰力亦屈。此两百日中,强颜以示人。我本愁结人,安得其中趣。今日情生时,始信佳人语。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待书书不得,出门采红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鸿飞满西洲,思君又知否。丏此长路途,诗云漫浩浩。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

这首诗刚一写完,还没等给阿宁看,就被我班主任看到了,他大呼小叫的说我是奇才,然后拿去给阿宁的老太太班主任去鉴赏。

我不想给她看,她也看出来我有心事,看完以后说,用的古体诗的风格,很好。阿宁看了许久,什么都没说。我着急地想,我写了这么复杂

的情感,你怎么评价呢?她说,我觉得“孤灯明如昨”那里写的很好,我以前受伤了以后,就是这样凄凉地躺在那里。跟你的心境很像。

我试探地问她,那你怎么看最后的采莲南塘秋呢?(这是表白呀,如果我爱你的话,我还有力量走过一切,你知道吗?你不知道的话我怕是心真的要死了,像阮籍一样做穷途之哭了)她淡淡地说,还好吧。我的心空落落的,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愁苦。

第三十一章 情如沧海爱如潮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题记从那次把这首诗给她看以后,我又有快一周的时间没去找她。因为我感觉我所有的感情都已经写在诗里了,她没有回应,就意味着不想来了解我了。

周末晚上,在校车上,几个同学谈论着,你们是不知道啊,那个“神哥”又在追宁了。我在一旁听着,耳朵不自主地竖了起来。

边上一个大嘴巴同学在讲,“他那家伙,爱得啊,死去活来的,你们是不知道,天天嘘寒问暖的。我跟他说,现在进展怎么样啊?他说,那姑娘也不说话啊,也不理我啊。我跟他说,那有啥的,喜欢就去追啊,先不管什么,莽上去拿下了再说。”

我在旁边听着,忽然很讨厌他们,感觉这样背后议论一个女孩子挺没品的。

过了半晌,我又神经质地笑笑,心里说,“阿宁是什么人我还不了解吗?她能跟你说一句话我跟她的姓。”

“她都不跟我说话,凭什么就能给你说话了呢?还喜欢就去追,真是天大的自信。”

笑着笑着我就愣住了,“喜欢就去追”这五个字好像一下子直刺到我心里,对啊,我不去追她,就算我再相信她,跟她再默契,她也会被别的男孩追走的啊。

我又摇头苦笑,可我又该怎么追呢?写了那一首情真意切的诗,好像用光了我的才华,她明显下意识回避了我的情感,我又追她做什么呢?

虽然这么想着,但刚刚那几个同学的谈话还印在我脑海里,我真的能相信她吗?

我能相信她不答应其他男孩,不跟他们相处吗?

第二天下午,我就这样纠结着迈进了她班,结果一进门,就看见她班重新调了座位。

老太太班主任为了激励他们学习,说成绩好的可以选座位坐。而“神人”为了追阿宁,最近的成绩突飞猛进,于是他就选了阿宁做同桌。

我进来跟阿宁聊了一会儿,就看见他回来了,探着身子来看阿宁。我忽然觉得很恶心,很厌恶,很想把他揪出去再打一顿。但是我又一想,现在把他打一顿还有什么意义呢?我已经不是她班的学生了,不是那个骄傲的,可以不讲道理地争的我了。

就算我是她班的学生又怎么样,传出去,说班级里两个男生为了一个女生打架,好说不好听呀,阿宁面皮那么薄,她还不得从楼上跳下去。于是我死死地攥紧了拳头,一声也没吭。

我和阿宁很默契地一起低下头,同时无视了他。但这个氛围实在是过于微妙了,让夹在两个男生之间的她难堪。她用哀求的眼神看我,于是我就提前转身走了。

转身走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太憋屈了。好像人只要装傻充愣,就可以不守规矩地让人难堪,而规矩永远都是束缚善良的人的。

我好像获得了和阿宁的默契,看起来是赢了,实际上却离开了教室,输得很彻底。我不

敢猜测阿宁后面怎么对待他的,也一直不敢想“近水楼台先得月”这句诗。

于是那天以后,我没去教室找过阿宁。那个冬天我活得好痛苦啊,温度很凉,可我的心却好像被烈火焚烧。我尽量去给自己找些有意义的事情来做。

当时市里举办冬季三项赛,市级比赛拿名次可以免高考体测,我就报了毽球踢打。班里还有一头“人”跟我一起去,对不起,我一直没法把那些奇行种跟“人”联系到一起。

比赛以前我借训练的理由逃离了大课间,不然的话跟这一班的人跑操,我觉得自己都要变得面目可憎了。

那时我的身体很不好,总有一股热气冲到胸口,让我不由得脱光外套,才能使得这股热气缓解。但这样又会出一身透汗,练完就会觉得很虚。

我不后悔每天都要把练到虚脱的自己,反正留着这些精力上课也没什么用,我也不想学。每次拎着毽球从班级人们前面走过,感觉我们之间有种实质样的疏离感,这让我很开心。

我还记得那天比赛时,老刘也在代表他班比赛。比赛以前,阿宁路过,还来助阵般看了一眼。我看似站在我班队形里,其实满眼都是她。

就好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可以把头抬出水面,面对熟悉的空气,大口大口地呼吸。不然每天跟班级一堆奇行种呆一块,面对一个一直想对你“好”的老师,学一些你根本不想学的知识,这样日复一日,我迟早要疯。

我和老刘嬉笑怒骂着,互相展示自己天马行空的思路玩乐,不远处阿宁看着我们。我看似在和老刘玩,其实目光一直在瞟她。

看着她微红的脸蛋,我不由得有些恍惚。比赛来临了,我感觉自己的状态从来没有这么好过,虽然身体虚火上炎,虚弱到了极点。

但我把自己的技巧发挥到了巅峰。最后三分钟踢打90个,比体育生的高。体育老师还很惊叹,说要是一直这个状态,市里稳第一了。

我当时很开心,觉得自己又一次证明了自己。

回去以后班主任好像想起来有比赛这回事儿,于是就问我们班成绩怎么样。那个“人”说我们没拿名次。老师还很感慨,大致就是每天训练这么久又没名次,话里带着刺。

我一个老朋友心直口快,“良个人拿了第一呢!”班主任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良久才感叹,这是什么神一样的对手和……啊?我本该觉得很解气,但是想到他不可置信的眼神,那本身就是对我的不相信。得意到了嘴边,变成苦笑流出。

我只想被偏爱地信任一次,他却从来都没有给过我,我想被理解,但他也没能理解我。

我因为阿宁,化学考了第一,他认为这是我缓过劲来了,奋发图强了,于是就给我数学也下了指标,让我也考进多少名。好像从痛苦里走出来,对我来说是天经地义的。

我故意恶心他,每次数学答完检查都不检查,直接就交卷,错了就错了。偏偏最后一道导数大题,就是要取一个什么极值那种最难的题,我每次都满分。

我就喜欢看他气地抓耳挠腮的样子:你都不理解我,凭什么会认为我会顺你的心考高分。我的心从认为学习没有意义的时刻就已经死了,高考的成绩对我来说不过是个数字罢了。

我很难受,很孤独,但是又不想去找阿宁,我感觉沉浸在那种炒她和“神人”的氛围里,我怕

是要煎熬到底。下午的课间我在走廊里转,晚自习以前的课间,我没有吃饭,一个人从楼上走到楼下,又从楼下走到楼上。

有早恋的同学在走廊里躲着拥抱,成双成对的,我不敢去看他们,强忍住眼里的泪。我只感觉偌大的教学楼空旷地要命,安静地让我能听得到自己的呼吸。

我站在窗边,吹着冷风,虚火却泛上来,冷汗出了全身,面上带着潮红。我只感觉自己一定要做点什么,不然的话这种抑郁的感觉要把我逼得铤而走险了。

我一直从楼上走下来,到了学校大门口,四周寂寥无人,凄神寒骨。

我忽然觉得这里很有趣,比楼上人山人海的要有趣多了。于是我把外套脱了,在寒风里一板一眼地打着咏春拳。

以前我打咏春时都是体验自己心与力合,骄傲地坚持一拳打出,无可不破。现在的我更像是给自己唱着挽歌,即使我的拳很快,终究也有打不出去的时候。

个人的暴力在社会暴力面前,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我就这样一板一眼打着拳,像是在欣赏自己拳法的精妙,也像是在月光下自怜自伤。

晚自习前五分钟的预示铃响起,我收起钳羊马,觉得自己很可怜,又要强颜欢笑走上楼去了。我在寒风里流连,假装在门口徘徊,隔着转盘,迟迟不愿走向那栋深黑色的建筑。

晚自习的铃声终于响起了,我叹了一口气,抬步向教学楼走去。寒风里好像身边有一道身影闪过,我余光看到,莫名觉得熟悉。

定睛一看,原来是阿宁,她晚上回家吃饭,这个时候卡着点回来。我心里一下子暖和起来,火热火热的,像是冰天雪地里找到了一团太阳。

我两步走到她身边,跟她并排走着,她惊讶地回头,和我相视一笑。就这样,每天晚上成了我最期待的时光。每天我都在第二遍铃声响起时收起拳架,她也踩着铃声的尾巴如约而至。

然后我们一起默默地走过那两分钟的路。两分钟的路能有多长呢?一转眼就到了。

可我每天晚上回忆起来一整天的经历,能想到的就只有那两分钟的一步一步。

我们很有默契,最开始的时候她是踩着点进校门,因此就要走得很快,不然回教室回迟到。

后来她来得越来越早,经常铃声还没响起,她就已经进门儿了,我在原地收起架子,对她笑。

为什么要回来的越来越早呢?因为我们有意无意地在绕圈子,最开始我们从转盘之间直直走过来,一分钟就走完了。

但后面我们越走,越绕着转盘最外圈走,这样相伴的时间就越来越长了。

我们都闭口不提回到那栋教学楼里的纷争,她的被炒“”,我的学业困顿。

我们的心都太敏感了,但也太懂彼此了,根本不用说出“我很讨厌他们,巴拉巴拉”这样的话,但在彼此越来越慢,越来越流连的步伐里,一切都已经说得清楚了。

正是因为很敏感,我们也在默契地保护彼此,一进教学楼,她就步伐加快,蹭蹭蹭地走上楼去,也不跟我道别,好像陌生人一样。

我也不恼,在后面吊儿郎当地走,故意跟她拉开距离。人心实在是令人畏惧,要让人看到我们一起走,不知又会炒出什么。

那个冬天,无论是天气还是人心都令人骨子里发冷,但我和她都在敏感又坚强地守护着那一点点温柔。

并肩走得多了,我就会忍

不住想要更多。有一天我终于没忍住,问她,“你现在被神哥追,有什么感觉啊?”她失去了表情管理,有点小崩溃,“我感觉我快疯了。”我突然又有点后悔,为了满足我的私念勾起了她这样的痛苦,可我又太想知道她是不是动心了。

第二天我努力地想了一个话题,准备去支开昨天的阴霾。我问她,你以后想干什么职业呢?

她想也不想地说,当个老师吧,准备考北师大。我没有任何意外,好像我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她一定会当老师。

她反问我,那你呢,你准备做什么工作?我一时间沉默了,过了好一会才说,应该是会当个医生吧。她很惊讶,似乎从未想过这个结果。

她说,“我看你平时那么爱给人讲课,还以为你要当老师呢。”我说,“范仲淹说的嘛,大丈夫不为良相,便为良医,良相我是当不了了,那我就只能当一个医生了。”

她还有点奇怪,继续看着我,我话到嘴边,忽然变得声音很低很细,“你说你的腿伤是治不好了的,可我偏偏觉得,我要是学医了,就能让你免去痛苦了。”

说完,我觉得很不好意思,也不敢去看她,但是又很矛盾,很想看她听到这样的话会有什么反应。她一下子低下头去,面色如常,我也看不出什么,自己也低下头去。

回到教室里,我越想越是失落,感觉自己好像付出一切了,但是她还没有给我应有的回应,哪怕她就说一句话呀,我也会心甘情愿地做下去的。

但她一句话都不说,我感觉这个理想好渺茫啊,我真的能继续做下去吗?晚上我就满怀心事地,破天荒地在放学时分也送她出去,但她还是没有和我说一句话。我走到校门口看到她妈妈来接她,我忽然有点害怕阿姨,于是找个理由转身走了。

我的心里始终郁郁,第二天中午又来找她,就看见她的脸上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我身体一僵,下意识地反应一下是不是自己找她太频繁了,让她很厌恶。

她说,“不是的,今天课上,物理老师说,‘你们看啊,这整的跟二男争一女一样,哈’,你以后还是不要来找我了。”我的眼里迸发出仇恨的火焰,你个老师怎么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种话。

不管什么时候,两男为了一个女孩子雄竞一样的话题,在人听起来都是很难堪的。我一个糙汉子都觉得很难堪,你让阿宁心里怎么想?

尤其你这么一说,别人肯定会议论,这种议论被人女孩子看在眼里,她还活不活了?

更何况,你还是一个老师,你就是这样做老师的吗?你居然会以一个老师的身份说出来这种话。

你真的把她当成学生看待吗?她把你当老师看,你却对她的心灵造成了那么大的伤害。我当时就要发作,我说我去找他理论。

她凄苦地看着我,说,“就算是找了他,还有什么意义?”我失魂落魄地扭头便走。回到班里,我趴在桌子上,想起了阿宁曾经对我看起来爱搭不理的,几次我的一腔心血都没有得到回应,刚才她一瞬间的不耐烦……

我只感觉自己再也不要喜欢她了。但首先我还是在恨那个物理老师。我这辈子走下来,其实所有的人,不管是善是恶,我都已经释怀了,但是对他的恨,我却没有任何减轻。

因为他的一句话,我在高中校园里生活的唯一理由也没有了。

我再也不能去和阿宁见面了。

甚至快过了一年的高三,我都会远远避开阿宁,因为我觉得一靠近她,就会给她带来非议。

当时的我什么也不想做,只想着天天跟着那老师回家,找到他的住处,把他全家都杀了然后自杀。

但每次我即将付出行动时,我脑海里都会想起来,阿宁在凄苦地说,“就算找了他,还有什么意义?”是啊,就算我杀了他,还有什么意义?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了。

不对啊,我为什么会被阿宁的一句话影响我的言行呢?我明明已经不喜欢她了啊。我抱着脑袋,感觉从来没有如此地混乱痛苦。

过了两天以后,我的头脑清明了下来,我想,反正我已经如此悲惨了。不如就把此身舍掉,反正杀一个物理老师也是杀,救一千个普通人也是救,对我来说好像没什么分别。

我既然这辈子爱不了她,那我就不去想这个小情小爱了,我要把这份爱投射到世间。既然我曾经罹患过如此多的痛苦,那我就要去学医吧,我要把天下人的苦都一肩承担。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一年半前我介绍的诗成了对我现在的诠释。

以前我可能在拼命地抓住一些什么,成绩的证明和荣耀,老师的认可,跟同学们三观相合的融入,以及跟阿宁的相知。当它们一件一件从我掌心流走,我没有选择报复,也没有自杀,而是想用此身此心回报天地。

我只剩下感动自己能做了。

我的身体还在学校里,但是这回只剩下一具尸体了。我记得从那时开始,我和各个学科就绝缘了,高二上期末考了600分,努力后一模考试考了580分,再努力学习月余,二模考试只剩下560分……

高二上我们开了运动会,我参加了,没有开心,也没有讨厌。我记得运动会之前有开幕式,要走正步,曾经的军训标兵的我走的软塌塌的,老师还批评我,我表演出来一副不耐烦给他们看。

表演不耐烦很难的,要根据他们的反应不断微调,使得自己处于一个耍性子但不是神经病的状态。表演了半天,我越发觉得所有人面目可憎。

当时正好队伍休息,我就站在那里,用脊柱撑着地,站着睡着了。我觉得我不知道自己的魂儿跑到哪里去了,好像对所有人无所谓好,也无所谓坏,只是在披着人皮扮演一个“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有人在轻轻推我,我感觉游到天外的魂儿快速坠落,回归肉身。回头一看,是老太太班主任和阿宁在我身后,阿宁是她班举牌的,因此站在最前面。

老太太关心地问着我,阿宁在调侃地对我笑。我眨了眨眼,又闭上了一下,这是在梦里吗?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

阿宁还在对我笑,我急忙扭过头去,又是欢喜,又是凄凉。

“现在你对我笑还有什么意义,让我走的是你,你说了,我便走了。难道你现在对我笑,我还能回头吗?”

于是我头也不回,落荒而逃,她的笑也是那样的刺眼,让我不得不躲到阴影里。

运动会上举牌的女生要穿短裙和白丝袜,这是她从没有过的搭配,我看着她不知从何时换上的漂亮衣服,顿时自惭形秽,觉得自己连欣赏一下她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在看台上坐着,思绪飘地好远,想到了高一我们第一次办元旦晚会时,男生女生都要跳舞。

她第一次穿

上了水袖,红舞裙,显得身材错落有致,化上妆以后,大家惊讶地发现,原来她这么漂亮。众人的称赞让她脸红,愈发显得明艳动人。

我还记得看她跳舞时,明显看得出她没学过跳舞,跟边上舞动腰肢的女生完全不同。

但就是幽幽的音乐想起时,她轻轻地垂下水袖,微微屈腿,让我觉得舞本该是这样跳的。

她微微低头,看着地面,轻轻舞着水袖,我忽然有些感同身受,女孩子的心事怕是零落而潦草的。她就这样在舞台上这样诉说着心事,显得楚楚动人。

我的回忆又从过去拉回了现实,下面彩旗招展,人山人海。阿宁正举着牌子走过去。

我的目光颓然,从她身上拉回到自己。

情如沧海爱如潮,一年前看到她元旦起舞,心中悸动,由此潮生。

一年后的现在看到她穿得花枝招展,心里安静,由此潮平。

第三十二章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高二的日子就这样结束了,我唯一能感觉到每天不同的,就是老师在不断地给我们施压。比如语文老师就提出,“每分必争”,“整理错题”,“犯过的错误不许再错”,

“多一分就干掉几千人”。我看着这疯魔一般的高考,觉得很恶心。数学班主任也在不断找我谈话,说你这个数学考试态度不够端正啊,我模拟吊儿郎当的人格,说,我都次次一百三,还不够端正啊?

他说,你是应该能冲击满分的选手,不要有这样的思维。又问我,想考什么大学,我说,什么都行吧,无所谓了,我感觉这教育从根上就已经没有我想学的东西了。他又反驳我,说如果我上了一个好大学,遇到更广阔的天地,更优秀的朋友,一切就都不一样了。我承认他说的是对的,他就鼓励我,说再拼一把,如果真觉得生活没啥希望可以考国防科大,在军队里历练历练。

我寻思那他妈不就是把自我意识给压制下去了吗,我可不想当一辈子兵。我感觉他是为我好,于是半吊着一口气又开始努力。可是我觉得他的道路跟我心里想的不对啊,我想的是自己要学医术,要解决现代医学没法解决的问题,我就算考个好大学,嗯,夸张点,北大医学院,然后回到过去,说,肝硬化晚期没救了。那我学了半辈子不还是得到了一个“没救了”

的结果吗?顶多是在现代医学的枝枝叉叉上向前蠕动一小下而已。那北大这种好医院都这样子了,其他的“好大学”,“好人脉”

又有什么意思?这样的人生,就算是春风得意了又有什么意思。于是我努力了两天,又不努力了,跟老师说,你也别为我操心了,你给我说,也说不到我心里去,大家就是在浪费彼此的时间。这个期间,学校好像收钱做了一个毕业相册,让我们每个人写一番话留给自己。

我就想到了阿宁,心里一痛,写下了“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这样的冲刺还进行了两个月,我实在受不了了。当时正是二模结束,高三开学一个月。我跟老师说,你放我回家吧,我不回来了,你要是不放我,我就回去拿刀把班里这群奇行种都替你杀了。

就这样,高三我在家休学了一年。休学的时间我也什么都没干,每天看小说,熬夜,练邪教功夫,看各种脑残网文嗷嗷流泪,我觉得这脑残网文跟班里那群东

西比起来,都算是情深意切的。等到高考的时候我胖了二十斤。我还记得一些挺有趣的事儿,比如高考语文的时候,我照样光速答完卷子,答得十分开心,就比如选择题确定在两个里面选,就看哪个顺眼选哪个。

写作文也是,嗷嗷写,二十多分钟就写完了。然后我就趴着睡觉,老师还以为我生病了,来来去去徘徊了好一阵。睡了好半天,才到了十一点,我就提前交卷了。出校门就看到语文老师,她在那里依旧念叨,“说了多少遍不许提前交,在怎么检查也是检查,把字眼扣穿了也是一分啊……”

我拿起边上免费的一听可乐,直接摔在她脚底下,砰的一声溅了她一腿,她终于不再聒噪了。数学考试更有意思,我看着那个试卷,感觉那道题都认识,好像都有公式能套,但是一个都想不起来,于是考场上用了二十多分钟计算公式,然后再解题,这样下来,也是答完了。至于物理,生物,英语,通通是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我看着什么亲切就选啥,遇到大题不会就抄前面选择题。

高考出成绩的时候,我惊讶地发现,我还能考620分。一年不学习,成绩不降反升了。依旧是数学语文高水平发挥,拖着我不及格的生物跑。高考填志愿的时候,我目标极其明确,就是要学中医,因为我觉得,现代医学解决不了的问题,就只能另辟蹊径去解决。

当时我这个分数,是可以随便选中医学校的,第一选择自然是北中医。但是我想到了阿宁要考北师大,她学习这么好,现在一定考上了。我一定不要跟她去一个城市,我要离她远远的。于是我报了另外一所中医药大学。

一志愿二志愿都是它的两个专业,其他志愿都空着,显示我铁了心要去那里。报完了专业,想起了我给阿宁写的“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坐在电脑前忍不住留下泪来。我决定在大学里放飞自我,反正已经这样了,我在大学里就要疯狂谈恋爱。

当时导员让我们在教室里见面,给大家做自我介绍,我即兴来了段单口相声,用热情地语言掩藏住疏离。然后坐在下面,目光扫过每个上来介绍的女生。并依次在心底给出评价。“漂亮花瓶”

“普普通通”“俗不可耐”“文化程度颇低”“孤僻➕不会伪装=神经病”

我看着热情的她们,感觉很无聊,就像老人看小孩,她们就像一只只刚盛了一点水的新水壶,摇一摇很清脆,但却是一眼能看见底的。忽然,一个女同学吸引了我,吸引我的是一种特质,那是一种柔弱里透着坚强的特质。她脸上时常挂着微笑,保持着一种得体的姿态,双眼明明亮亮的,显得她自信而美丽,又好像把许多故事掩藏在这坚强以下似的。她说,我叫琳,会编程,有什么问题可以来找我,落落大方,明丽动人,让我眼前一亮。

当时我还记得早读的时候,老师让我们轮流讲《黄帝内经》,按照学号排队来。大家都很畏惧,又是不好意思。我寻思这玩意有啥好难的,还需要准备一下吗?于是我就大踏步迈上讲台,摇头晃脑地读,“‘五脏者,皆禀气于胃,胃者,五脏之本也。’这他娘的还用讲吗?”

几百个人一齐笑。我说要讲的话也可以讲,就是说胃很重要嘛,为啥很重要呢?顺手从下一个人手里拿过讲稿

,示意她的任务可以由我代劳了。接着就开始讲她准备的那段原文。

大家看我把她的任务给抢走了,哈哈笑起来。老师试图阻止我的行为,我大手一挥,示意老师不要打扰我讲课,导员欲言又止,脸红起来。大家都要笑疯了。我一边讲课,一边留心琳的反应,发现她在跟同伴说着话,一边说一边眼里带着笑看我。

我顿时觉得很开心。好像对我来说,那些清脆的笑声不是我想要的,但是这种安静的偏爱才是。我心中欢喜,于是加了她的微信。刚开始也不知道聊什么,就装模作样地问了她一些编程的问题,然后还听她的整了个网课看。

看了两节课以后我缓过劲来,我他娘的不是为了学编程的啊,我是来泡妞的啊。就算我学编程学的很努力,这也不是我擅长的领域啊,跟她比起来不是很容易露怯。于是我就直线进攻,我说我有一种能力,好像看到一个人,就能看到她的内心,我觉得我们是很有一些类似经历的人,我给你讲些故事,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她说好呀好呀,我就把过去的经历都讲来听。

当时还为了装逼,把我高中的时候写给“替身姐”的小词也给她看。“融融三月春色好,薄寒未褪,更有人行早,残雪渐消,踟蹰游青郊。可怜千树万树冰肌骨,簌簌纷扬飘,浮空希声,冰尘悄……”她说我的文笔真好,然后跟我说起来她的经历,说她以前曾经因为输血得过白血病,休学了一年,在医院里住院很痛苦,每天晚上都要听着身边老人的呻吟。

她自己在医院里学习,休学一年以后又跳级才跟我们一起上的大学。而且在休学期间,自己也在网上认识了很多朋友,也学习了很多东西,很充实。按理来说,这么一个同病相怜的姑娘,而且还这么优秀,我理应生起爱慕之心,慢慢追求。但我就是不喜欢她,或者说,不像对辰姐姐和阿宁一样的那种喜欢。

我觉得我对她的感觉,就像是一种绝对的占有欲。于是我就直接开大,我喜欢你。她温温柔柔地回到,对不起,我不喜欢男孩子呢。我惊讶,欸,你是女同啊,女同好啊,我也研究过啊,要我当女的也不是不可以。

她:……我说,你这个可问对人了,让我看看你这个女同能不能转过来。她说,可我觉得这样很好啊。我说,哪有人觉得这样很好的,听我的话,这事儿好办,不然牝鸡司晨多难受。她不回话。

我说,你还不说话,给我整的很尴尬啊。她说,我也觉得很尴尬,互删吧。然后她就把我好友删了,我觉得很愤怒,还没有人敢主动删我好友。但我没觉得堵她有什么意思,就算她把好友加回来了,她的心也不在我这里,又有什么意思呢?

于是我开始自怜自伤。

第三十三章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大家说的没错,琳姐从上本小说里打赢复活赛了,写起来的时候对照以前我的幻想的小心思,莫名觉得很欢乐。当时我们聊到半夜一点,她把我拉黑了。

我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被人瞧不起过,她居然敢拉黑我?但是第二天我们又无可避免地见面,毕竟是一个班的同学,第二天是思想政治课,还要分组拍小组情景剧。我感觉特别尴尬,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话了。她也是同样的感觉,一整节课都回避了跟我说话。

我还是在下课的时候堵住了她,不是为了求加回好友,而是说要证明自己是对的,我这么好的人,你凭什么把我删了?我说了什么好像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说,“我觉得你平时真的很优秀,希望你还是把心思都放在研究上吧。”这一句话把我所有的话都憋在肚子里了,她这样说好像没什么问题,又聪明又体面,还照顾了我的自尊心。但我咋觉得这么不好听呢?

什么叫“平时”真的很优秀?难道跟你相处的我是疯子吗?是神经病吗,让你很难堪吗?

还有什么叫“把心思放在研究上”,咋了,我不配谈感情吗,我看起来像个情感上的智障吗?于是我很生气,就去继续撩了另一个女生,她管我叫“大佬”,嘻嘻哈哈地跟我交谈。

我跟她聊了两天,这回没有打直球,而是隐晦地表达了爱意。她也看似不经意地透露出来,自己有男朋友,还很优秀。我当时就想把她删了,但又一想,直接删好友不就显得自己目的不纯嘛,就是奔着泡人家来的。于是每天简简单单地说些鸡肋的话,就当刷电子宠物的数值。

结果有一天对面突然给我来一句,说“请我不要搭讪她的女朋友了。”我从来没有如此愤怒过,咋了,我保持了一份善良和从琳姐那里学来的“体面”,你们把我当软柿子啊。我操他妈的,你们把我当成你们之间的情趣play了?

我二话没说,把她给删了,第二天在路上遇到那个女生,她好像要跟我说些什么的样子,走过来正要说,我说,“滚!”后来还在玩王者的时候网恋了一个女生,花了挺多钱,把一个月生活费花光了。但我感觉她对我并没有什么情感,更像是把我当提款机。当时我把钱花的精光,在校园里的驿站打工。

冬天每天一个人收拾东西收拾到八九点,天早就黑了,老板也没有来开车接货。我一个人坐在空空的仓库里,我觉得挺冷。之前花钱的时候还没意识到自己这样子不对,挣钱的时候才意识到。于是那天晚上我给妈妈打电话,一边打一边说着我的委屈,至于“网恋”,

早就被我删了。我那天晚上在阳台上说了好多好多,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就回忆起了阿宁。好像阿宁永远不会像这些奇葩一样这样对我的。我想起来了我以前总觉得阿宁不近人情,不理我。

但是那天说着说着,我就突然理解了她的为什么总是不说话,以及不说话的时候心里翻滚的的情愫。以前我总把阿宁当成一个小丫头来逗,但那天我一件一件的事来回忆,才发现自己看似轻松地面对她,实际上心里已经百转千回。我想起来那时每天跟她走在转盘的路上,当时只觉得是巧合,好像理所当然就该这样默契。但在后面看来,那情感是多么幽深隐微但惊心动魄。

我想起来高二的元旦晚会,那天“神人”在唱“忐忑”,大概是觉得自己的内心很忐忑。我和老刘都很烦这鸟晚会,我们撬开乒乓球馆的窗户,跳进去打球。

冰天雪地里我脱得剩个短袖,才感觉自己能呼吸起来,终于畅快了一些。下午去打球的路上,在元旦晚会开始以前,就看到阿宁背着书包在往外走,原来她根本没参加晚会,也听都没去听“忐忑”。大雪压青松,那个晚会的下午我们大概有着同样的傲骨和心意。

我想起来她在

阳光下令我眩晕的笑,我想起来她在下午促狭地问我,“刚才和你打球的是谁呀?”我想起来她受伤时柔弱地把脚架在椅子上,岔着腿,看起来很不淑女,却让我很怜惜。也是那时我第一次跟她隐晦地提起了恋足的心思,她不解地问我,脚多脏啊。我第一次觉得不恋足也可以,因为为她做什么事儿我都心甘情愿,所谓的恋足不过是一个情感表达的载体罢了。

我想起来我和她在树下互道理想,“我要是当了医生,就能治好你了。”我低头看了看这校园,墙上挂着的白大褂,在电话里哭得稀里哗啦。周围来来往往的人都诧异地看着我,我也没有回避,任由我的回忆把我淹没。妈妈沉默了许久,跟我说,“要是觉得遗憾就去追……”

当时正好临近期末考试,我不想考试,觉得学校讲的中医基础就是纯纯脑残。他们讲中医基础咋不讲黄帝内经呢?在那里用西方的体系框架搭建中医,闹呢?我始终觉得先讲气血阴阳就是扯淡,要学就按照黄帝内经的逻辑,先学四时之动静,然后判断阴阳,最后才能根据经验学懂气血。

因此我每次上课都跟老师干架,我总觉得她不会教,教的很扯淡。又是一年元旦,身边的同学在紧张地备考,我只觉得他们俗不可耐。于是我出去玩了七天,坐高铁到了川西高原上。天上的云很低——这里的云向来是这个样子,好配合着天空浅灰而米白——那迷蒙又略显深沉的颜色。

地上的江水很安静,安静到你根本听不到一点的水声——只有潜入到水底,你才知道暗中的水流有多湍急。山也是多变的。从底下遥遥向上看,山是低平、不引人注意、很好欺负的;从爬山的人的眼睛来看,山是崎岖、忽高忽低、很不好相处的。山上有座隘口,远远地能望见它的模样,岁月斑驳了它的砖瓦,却佝偻不了它的脊梁。

它像个引路的老人,一丝不苟地伫立在高高低低的山峦间,隐隐约约地存在于层层叠叠的绿茵里。隘口有着响亮的名字,玉垒关。它在千年前的唐朝,老杜的笔下,就已见证过无数春秋。不知千年之后的我到了关口下,又该怎样称呼这位前辈的前辈?

我登上了关口,看千年前老杜见过的风景。我看到了灰暗而凝重的天,远远而来无声无息的江水,周围流动漂浮的轻岚。感受到的是,无法言说的郁积。对不起,实在没法子用语言言说,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是杜甫。

我只想到了我来的初衷,想到了我孤独而疲惫的旅途,想到了我失去和获得间的迷糊,想到了凋零自伤的苦楚。我努力地用心,让我站稳在城头,好像无事发生——就像天是清浅地灰,水是平和地流。时代的暗流,命运的迷雾,问世间,谁主沉浮?这样回来以后,考完期末考试,我就去江苏电子厂打工去了。

第三十四章 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同人,先号啕而后笑。 ——题记。当时我在昆山的一家电子厂打工,也不是很缺钱,主要是很想给自己找点事儿做。

也是体验一下不一样的生活,在大学里面对想学的知识,老师讲的却食之无味,这实在太痛苦了,我只想换个思维角度去看整个世界。当时我还挺幸运,遇到了两个山东的朋友,山东人特有的豪爽和义气,他们说去仓库

活很轻松,拉着我一起去。仓库的活比起流水线还是有趣多了,也轻松多了,我们四个男生在楼上分管四片区域,楼下两个女生操作电脑管账。因为我从小到大都没干过类似的活计,做起活来磕磕绊绊的,没少受人白眼。

有一点我得承认,就是来这里打工的人平均文化水平颇低,我至今无法理解,他们听说我是大学生时的惊讶表情。我寻思我要是高考考得好一点,那在你们眼里,我们是不是都不算一个物种了?我也没法理解,为什么跟他们一起玩游戏时,他们为什么经常破口大骂,气得地动山摇。不管是骂对面,还是骂队友,总是要挑一个人宣泄一下自己的情绪。

明明生活里都是很仗义很爽朗的人,相处起来却很奇怪,感觉有些格格不入。我还没法理解,为什么他们不喜欢思考,不喜欢观察,只是用“人情”和“各种荤段子”维系着看起来很稳定的沟通。

就像我没法顺理成章地融入他们的默契和潜在的规则一样。就在这种情况下,我在宿舍里给阿宁发去了好友申请。其实高中的同学录上是有微信号的,但我觉得这样搜索微信号显得我一直在关注她。我不想一开始就暴露自己的需求感和关注她的事实。

于是我问老刘阿宁的微信是什么。老刘给我回了个蜜汁微笑的表情包,然后光速推给我一个小头像框。那个头像框是一副很简单的图画,淡白的底色,上面几根线条勾勒出一个牧牛的小孩。我一看到那个头像,自己咽喉就已经哽住了,好像她一直是如此的出尘,自然,简单而淡泊。

我点开好友申请许久,在上面写了好多版本的申请,又逐一删掉,心里翻江倒海的。我该写些什么呢?我是良?太平淡了,那不是我们。

老朋友,好久不见?我们已经快两年没见面了,她还把我当成朋友吗?我的心是如此炽烈,而过去我们的平静又提醒着我,一定不能太激动,因为她还不知道你炽烈的情感。不然的话就像对那几个女生一样,一激动就把她给吓跑了。

吓跑了琳我觉得无所谓,可能激动本身就是为了把她吓跑,但我不允许阿宁会走。我就这样又是纠结,又是激动,过了一个小时也没有什么好主意。最后我忽然福至心灵,把我的一切妄想都抛掉,在申请信息上打字,“猜猜我是谁?”申请信息发出去以后,我好像虚脱在原地,把手机熄屏扔到一边,却又忍不住地不断拿起来,翻来覆去地解锁屏幕又熄灭,期待看到她的消息。

刚才压下去的种种幻想又一下子泛起,她如果认不出我怎么办呢?会不会觉得我很唐突啊。我这自认为的默契还真的存在吗?像是我的自作多情。

就这样过去了一个小时,我想起来当时看站上一个“情感导师”说的,“现在这社会,谁手机不放在身边,她看到消息,一个小时没回,你觉得合理吗?”我的心莫名有些痛,好像真的是我自作多情了。就在我的心已经跌落到谷底时,屏幕上那个小小的消息框闪烁,“我已经通过了好友验证”

我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激动地等待回复。她发了一个可爱的深思的表情包。“我猜呀,”“你是良。”

我刚刚冷静下来的心一下子被一拳打得粉碎,百种热流齐涌上来。我忘记那天我们说些什么了,感觉我又想哭,又想

笑,好像有千百种情感要表达出来,但每次敲在屏幕上,都化成了浓浓的克制。我太害怕了,害怕我内心的情感爆发出来会把她吓走。“好久不见”

“是啊,已经有两年多没见面了。”“我还不知道你高考考了多少分呢?”“620吧,去学了中医。”她沉默了良久,我也沉默了良久,好像我们回到了两年前的那个冬夜,我把这个微弱的梦想说出口,期待着她的鼓励。

没有她的鼓励,我终究也是走到了这一步。而我现在已经经历了太多,也不敢像从前那样坦白心迹,来希望她的感动了。我苦笑着叉开话题,“那你呢,现在一定考上北师大了吧。”没想到同时她也发来消息叉开话题,“那你读的专业是什么呢?”

我看着手机上并排出现的两条消息,感觉曾经的我们又回来了。这种感觉是任何人都没法给予的。二人同心,其利断金。我回复她,“学的针灸。想着就算不济事也有一门技术。”

“啊?”大概是觉得这个“啊?”可能会伤到我的自尊心,她急忙补充道,“其实中医也挺不错的,疫情期间中医的功效很好,国家也在发展中医。”我不置可否,只有自己才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

“那你上了北师大了吗?”她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包,“没有啊,太难了,现在在市,也算是读了师范大学。”她终究也是当了老师。我们那天聊到很晚,字里行间里,不同于我们平常的情绪在跳跃,在流动,但马上被我们默契地压下去,回到冷静和理智。

这次聊天打破了我以往对她的刻板观念,“冷漠的,无情的,自私的坏女人。”我发现她时而俏皮,时而善解人意,并不像我回忆里的“冷漠,不想理我”;她字里行间,掩饰不住地情感深沉,并不像我回忆的“我怎么表达情感,她都不回应”。

晚上我们相互道别,我躺在床上,觉得脑子麻酥酥地,舒服极了。第二天我们开始互相聊着日常,有话没话一般地找话说。这当然很尴尬,因为我以为的趣事她很难理解,她也一样。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尽力去理解对方的意思,然后顺着对方的心去取得共鸣。

很多时候,阿宁迁就我的时候还要多一些,因为我的生活环境很复杂,我经常遇到以前从未见过的事儿,因此分享的频率和欲望都很高。有一次,我喊她“姐”,可能是平时喊楼下那个管账的姐姐喊顺口了。她说,“我不喜欢你这样称呼我。”

“为什么呢?难道你要我叫你好妹子?”“白眼表情”“我只觉得这样太世故了。”我的心里敲响了警钟,我在体验这生活,理解形形色色的人的同时,自己是不是也被沾染得世故了,俗不可耐了?

我若无其事地谈到,“你以后要考研吗?”“当然要考啊,我还是想去北师大。”“那好啊,我考研也要去北中医。”我们一时间又同时沉默了,好像看似不经意,但其实已经是我们默契的约定和告白了。

我记得我当时跟她分享过很多事儿,她也一一地跟我分析,耐心地回应我。但我就很不开心,因为都是我在主动说,是我在需求她,她好像没什么很主动的时候,我想为她做很多很多事,但不知从哪里下手。腊月二十三,她给我分享了一张雪天的画面,说,“我以前一直不喜欢冬天,但这次回老家,

感觉又不太一样。”我细细地揣度她的情感,小心地说,“可能以前你因为嗯自己的经历,很讨厌冬天的寒冷和肃杀。”

“但现在看冬天,就是寂寥中又有空灵,寒冷对你来说是种享受一样的孤独。”“就像你拍的雪花,看似冰冷,小小的,实际上中心很澄澈,是晶莹剔透的。”她很惊喜地回复我,“我就是这种感觉,但我好像说不清。被你一说我越来越喜欢老家的冬天了。”我感觉自己有点病态的成就感,好像被她认真地需要过一次。

好像这样小心地走进她的内心,仔细地温暖她内心深处的柔软就是天经地义的。而且跟她共鸣以后有一种被夸奖的爽感。仔细回想一下,感觉像是她对我有一种独有的温柔,有意无意地栓住我的心。刚才的话语又像是一种考验,考验我是不是能在她需要的时候给她任何人都没法给予的共鸣与满足。

很显然,她已经成功地驯服了我,我也并不讨厌这样。

第三十五章 鹏鸟赋和一封信我大一的时候,第一次来到外地,特别喜欢出去旅游,观察此地的风俗面貌。当然避免不了跟本地人打交道,我听不懂南方话,但我也不恼,坚持着用谦恭的询问姿态保持着沉默,直到本地人用串味的普通话说到我明白为止。因此我虽然不通语言,大学城附近几公里也逛了个遍,远近的景点名胜也都去了个遍。当时非常有倾诉欲,觉得从一切事物里都能思考出一些以前从没有过的道理,但又苦于没有朋友可以诉说,于是写成小故事发朋友圈。

“我还遇到过五六十岁的大娘,独自一人守着水果捞的阵地。水果捞摊子很大,保守地估计,一天需要削五十斤水果,但我很少看到她的疲惫。她总是彬彬有礼地站着,略弯着腰,说话不急不缓,温柔细腻,显得恭敬而又大方。很容易看出她年轻时是怎样的干净利落,娇丽紧俏。老了的她将生命沉淀地更加纯粹。偌大的摊子,孤独的人在坚守着自己的精致。我不由得感叹,恁地小地方,还有气质如斯的人。不同于家庭培育的矜贵,这是天生地养,温润如玉。”诸如此类的小感慨很多很多。跟阿宁聊了两天以后,我就又莽着让阿宁去看。阿宁显然没法重新走过我的心路历程,因此反应很平淡。

我下午催促她以后,晚上就发现她给这个朋友圈点了个赞,还有另外一篇“面向众生,来学慈悲”的,其他的都好像没看过一样。我沸腾一样的分享欲立刻冷静了下来,是呀,她怎么可能从这样堆叠的文字里体会到和我一样的复杂心情。我不该这样奢望她,认为她就该与我共鸣,而不顾及她的感受的。

何况她从她隐晦的点赞方式来看,点赞的都是简明的,韵味幽幽的,对于我一些混乱的,恢诡谲怪的思考并没有点赞。她已经在提醒我了,过于复杂的情感和文字她没有办法懂。晚上我还是有点不甘心,就好像回到了高二的时候,自己写了一篇长诗,但她只对一句表达了共鸣。说是不懂我吧,但那共鸣的话又说到我心里去;说是懂我吧,为什么那么多炽烈的情感她一点都不接呢?

今天朋友圈的“隐晦的点赞”就好像两年前她说完话以后,默然无语的样子。我很纠结,也很不甘,于是也隐晦而礼貌地追问了一下她对所有朋友圈的感受。我

当时已经抱着最坏的打算,就是她会对我的“无营养”

追问表达出不耐烦,就跟那个中午那个不耐烦的表情一样。那个表情实在是太伤人了,以至于我一担心,我就会想象出她这个样子。她出乎我的意料,既不反感,也不欣喜,说“可能看了以前,我对于很多东西的思考都是很模糊的,看了以后我就懂了,也因此对未来的目标更坚定了,还是很谢谢你。”好像并不是我想的共鸣,但我反复读了半天,却觉得回味远远大于文字本身。

但这回答还是太礼貌了,不是我想象的情感回应。我忽然觉得自己的斗智斗勇很鸡肋,于是暂缓了和阿宁的疯狂聊天。但不聊天的话,那股子的回味绵绵又泛起来,于是我们的聊天频率维持在一个暧昧但礼貌的频率。当时在工厂里很无聊,无聊时我又不想跟他们扯些“人情世故”,

但摆起书本来读又显得太格格不入了。于是我拿出笔,在工厂收货的草纸上抄下《鹏鸟赋》,每天读诵。一起的朋友惊叹于我的有文化,也喜欢跟着我一起读。“天不可预虑兮,道不可预谋。迟速有命兮,焉识其时。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我好像成了谪贬于长沙的贾谊,满腹的心情只能写在这破破烂烂的草纸上,我的抱负也好像这草纸,经不起雨打风吹,一扯就碎。身边的朋友好像受到我的影响,也开始背,拿粗粗的记号笔在纸壳上写“鹏鸟赋”。大概是他觉得我的字写得太好看了,因此也要模仿一下,因此总是困惑地练了几大废纸壳子,然后问我,你这字咋写的。

我不想跟他炫耀这些,于是只有苦笑。楼下两个小姑娘上来跟我们玩,身边的朋友就拉过来给她们看我抄的《鹏鸟赋》,她们惊呼,眼里闪着星星。两个女孩子泼辣大胆,要我给她们写一下她们的名字,我就写完两个名字,纤细瘦弱,像节节分明的竹子,她们又脸红,追着我聊天。我实在不敢去看她们的眼睛,转过头去,把朋友推过去跟她们打情骂俏,她们偷眼看我,看到我一个人坐在那里,望着天花板,满眼是困惑的孤独。

感情的债最难还,喜欢别人的人没错,被喜欢的人也没错,错在哪里呢?估计只有时间能回答这个问题了吧。我心里很想跟她们一起打闹,但又只能避开,心事重重里打开手机,慢慢看和阿宁的聊天记录。那是一种熟悉的感觉,温暖又沉醉,任何人都没法给予。

这熟悉的感觉,让我一时恍惚了。我害怕这恍惚,翻开笔记看诗词,结果看到,扉页上遗落许久的文字,“一见,两夜难眠,三更了无梦,四日度如年,五音六律心意乱,七弦八响彻缠绵,九曲回肠相思不断,十里长亭相顾无言;十里长亭思君不见,九天玄女巧入凡间,八零七落心无怨,六尘五染书生观,四月书仙缘,三笑共婵娟,两心相许,一梦人间”我慢慢地捧着笔记从喧嚣的工厂里出来,平静地走到没人的角落,把脸藏在本子后面。有一天我们把货物清点错了,折腾到了很晚,比我们高一个职位的,低一个职位的全来训我们,队友也垮着脸,不给他们好脸色看。

凌晨我刷脸出门,外面满天星斗,月洒清辉,天光披着星霞,明月笼着薄纱。我接起电话,跟妈妈笑笑,说,你儿子现在

努力赚钱呢,加班多了三十块哦。我没把这些苦这些烦恼跟阿宁说,以前是担心她看不起我,所以隐瞒不说,维持着那颗摇摇欲坠的自尊心。现在是因为她已经在替我维护着这自尊了,我很感动,也很开心,她就像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我心甘情愿地疼惜她,不要这污浊的世事把她沾染了。

我沉默又豁达,只用最好的一面面对她,让美人一笑我就心满意足,这都是我自愿的。跨年的时候我没回家,跟阿宁调侃地说,过年这也挺好,午饭还免费加了个鸡腿。她难以置信地说,连顿饺子都不给吗?我假装没看见她的难过和不平,笑着跟她聊到很晚。

春晚在宿舍里播放,我没听,只是淡淡地想,她在干什么呢?十点半的时候,她很开心地跟我说,今年我学会包饺子了呢?委屈表情。“我妈把我赶下来,说我包得太丑了。”

我看着这等待已久的消息,脸上露出微笑。过年的几天,我去了无锡玩,看了“玉出昆冈”,也买了很多小泥人,还有一串写着她名字的手串。元宵节的时候,我回到家乡,直愣愣地给她打电话,说,“你在哪,我来找你。”

“啊?有什么事儿吗?”“我给你买了挺多好东西要送给你。”“有点不方便吧。”“我已经到了市里呀,难道这么短的距离还要发个快递?”

沉默了许久,她说,好呀,发来一个地址。早上我打车来到她家附近,一边跺着脚一边徘徊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厚大衣的身影走过。我们都没注意彼此,擦肩而过又转过头来,她仰头歪头,我低头歪头,两个人脸对脸,很惊讶,一起笑起来。“我这次回家,刚出地铁站,就感觉特别感慨。”

“大概是你的经历太多了吧,我就没有这感觉。”“嗯,我觉得一首诗说得好,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沉默了一会儿。“哎对了,有件事儿我跟你说,你别生气。”

“啊?”“过年的时候我妈帮我收拾东西,看到了你给我的明信片。”说着,她脸红了。“啊?”

我好像不记得给她写过明信片了。不过她这么一说,我立刻反应过来,她高一给我明信片时,我心情激动,也给她回了一张。我好像只记得当时受到她的感应,绝对比她写的还要情真意切一些,但写的什么早已忘怀了。我很惊讶于她还收着那张明信片,转念一想自己好像也一样,那张小卡片一直被我藏在笔袋的夹层里,高二高三每天都要拿出来看一眼。

后来因为被翻来覆去地看了太多次,已经模糊得看不出字迹来了。我一时间心里百感交集,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就顺着她的话说,“那你妈妈怎么评价我写的明信片呀?”她说,“我妈说你写的字真好看,比我写的好看多了,还批评了半天我的字。”

我莫名觉得好笑,好像这并不是自己期待的结果,意犹未尽地看着她。她迟疑地继续说,“我妈说,你很真诚,很好……”语声渐渐低下去,再也听不见了。我也觉得脸上热热的,于是主动叉开话题,给她展示起我的小礼物来,她拿着那几个陶人,爱不释手地,对我连声道谢。

我趁机去看她的眼神,她每次抬头跟我目光相接,便立刻低下头去。我们又站在白天的朝阳里聊了许久,聊了大学的舍友并不如高中一般具有情谊,聊了各自的专

业困境,聊了我们生活里的一些糗事……过了半个小时,我要回家了,我只觉得意犹未尽,恋恋不舍。好像我们的关系就是好朋友,可是好朋友可以有很多个,真的会有好朋友心心念念念着她,一回家第一时间就给她送来礼物吗?会有好朋友从遥远的南方坐一天火车回来,只为了卡在她走的前一天跟她见一面吗?

临近离别,我总觉得有些焦躁,这是我极其重视的一次见面,下次见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了,我可不想就这样在好朋友的氛围里结束。(我也没想到,再见到她已经是三年后了)于是我跟她开玩笑,想捏捏她的脸,她居然一点也没有反抗,任由我颤抖的手捏上了她的脸蛋。我看着她颤抖的睫毛,在阳光下晶莹的肌肤,一时间还想再捏一下。这次被她灵活的后退躲开了。

她一本正经地对我说,“你再欺负我,我下次就不跟你出来了。”我突然有点迷惑,好像这一本正经的才是她,当然那个睫毛微颤的姑娘只是我的错觉。回到家里,我继续跟她聊天,我能明显地感觉到,她在试图升温,比如她跟我说了一些小时候的故事,对于家乡的怀念,尤其是对于石湖的回忆。可我感觉好奇怪呀,好像我们之间隔了一层厚厚的窗户纸,我看她,就像看着她变化过的影子,隐隐地能感觉到心意,但是琢磨不透。

我妈回家看我一直在跟阿宁聊天,就问我跟谁聊呢,我说,阿宁啊。她看了半天说,我咋觉得这小姑娘不太愿意搭理你呢?你说几句,她就回一句。我用心地跟妈争辩,她只是话少,并不是刻薄寡恩的人,但是说着说着想起那看不清楚的厚壁,我也沉默了。

往日她的不耐烦,让我离她远点的一幕又浮现在我面前。因为比起朦胧不真切的好感,显然不耐烦更加让人刻骨铭心,一眼看到,就很难忘记了。第二天她返校了,于是我在家乡写了一封信,用图片的方式分享给她。

“我有一个朋友,嗯,姑且算是朋友吧。有一次他喝醉了,跟我说了许多平时不敢说的话。你看他这个人,就算不省人事了,也不愿意把话说清楚。(中间省略超长一段我们相识的感受) …… ……她亲人去世的时候,只想那个小女孩安慰一下他,哪怕是最简单的,“别怕,我一直在”那他这辈子都会对她死心塌地了。可是他等来的是几个月前他对小姑娘的斥责,他不禁苦笑,真是报应,原来他几个月前没有给小姑娘这样的回应,这终于落到了自己头上。 ……她让他离开,于是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想也不想地离开了班级,学校,几乎离开了高考。高考填志愿时,他想,她已经上了北师大吧,于是他放弃了北中医,填了市,心想这下离她够远了。 …… ……他想起自己最初的誓言,我将于此生之内,护她周全,百千万劫,此心不变……四季如春的花城,我泪如雨下。 ……”

对不起,我已经找不到那份信件的历史资料了,而且我和阿宁后面经历了更多情感,早已回不去当时的心境了,因此只能大概还原一下信的面貌。我在整篇信里卑微到了极点,也真诚到了极点。把信发到微信上以后,我不敢猜她是什么感受,再加上写这封信心力憔悴,下午回家就睡着了。等到我惊醒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钟了。

我连忙去翻出手机,看上面的消息,是凌晨零点二十的,“看完以后,回到寝室里哭了一个晚上”“枕头都被我哭湿了”“曾经我真的没能理解你,高二的时候,我奶奶去世了,那时候我才懂一些。”其他的回复我已经记不清了。

这次我们依旧很默契,没提某个物理老师,也没提某位神人。我们甚至遮掩得比平时谈话更过分,比如我就完全逃避掉自己,用“朋友”的视角叙述着一切;她也完全没回应任何情感,看起来只是在道歉。但我们已经知道,这天以后的我们已经阐明了心意,再与以往不同了。

一个女孩子或许会忘了曾经有谁让她开心地笑,但永远不会忘记那个让她流泪一整晚的男孩儿。我们的目标似乎从未有此刻一般明晰过,那就是要考进北京,在那里相逢。之前跟清哥谈论起来这段,我说我如果用直接和热烈的表达,大概率没什么结果的,但我足够卑微,足够柔软,看起来什么都不想争,看起来没争到任何结果,却争到了她的心。他感慨说,“天下莫柔若于水。”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我好像真的把黄老之学用得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