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王冠极光篇中
作者:yglmyglm
序章 承诺空气中弥漫着晚餐后残留的饭菜香气——那是宋雨晴花了一个多小时准备的晚餐:清蒸鲈鱼、烤鸡胸肉、烤蔬菜沙拉、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南瓜浓汤。鲈鱼是今天早上买的,很新鲜,鱼肉鲜嫩,淋了一点蒸鱼豉油和热油,撒了葱花和姜丝。香气从厨房飘散到整个一楼,混合着旧木头、布料和淡淡的咖啡气息,以及窗外飘进来的、巴黎春夜空气的味道。
艾薇坐在沙发上,姿态依然优雅得无可挑剔。长发披散在肩头,衬得她雕塑般的五官更加立体。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羊绒衫和黑色长裤,但即使是这样随意的家居装扮,她看起来依然像一件精心陈列的艺术品。
但此刻,这位“行走的艺术品”眼神中带着一点小小的不满。
这不满是累积了一天的,首先,自打回到工作室,姚莉莉就兴奋难耐,一头扎进二楼的创作天地。缝纫机、锁边机、熨斗……所有设备齐上阵,轰鸣声天天持续到凌晨。
然后,今早天刚蒙蒙亮,她就忙不迭地把才刚刚重新适应工作室作息、一个个都还带着困意的众人叫起来。早餐吃得像打仗,接着就拉着还算清醒的艾丽斯,向她们的服装店冲刺而去。那架势,仿佛慢一分钟,巴黎时尚界就要崩溃了。
最后是今晚,晚餐时间到了,姚莉莉和艾丽斯却比平常晚回来了近一个小时,结果就是——她最喜欢的那道鱼都凉了!
更让她担心的,是姚莉莉自己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
姚莉莉对此显然毫无察觉,她的心思早已飞到了二楼的“圣地”。此刻正眼巴巴地等着“家庭时间”结束——这是苏晴一直以来定下的不成文的规定,晚饭后大家会一起在客厅待一会儿,聊聊天,算是维系这个小团体凝聚力的温馨时刻。
艾丽斯读着一本刚买回来的关于北欧神话的书,心安理得地充当着背景板。她从小接受的教育让她在任何场合都能保持得体的姿态,但在这里,她的优雅里多了一种松弛——那是终于找到归属感的松弛。
艾薇的目光从姚莉莉身上移开,转向房间另一侧。
林晓雪正蹲在原本属于她、现在暂时“出让”给宋雨晴的那张办公桌旁,帮宋雨晴递着东西。桌子上堆满了从宋雨晴行李箱里掏出来的、五花八门的玩意儿——有挪威的驯鹿皮小挂件、装着极光沙画的玻璃瓶、造型古朴的木质萨米人玩偶、用彩色毛线编织的小矮人帽子……除此之外,还有宋雨晴自己的一大堆化妆品、护肤品,瓶瓶罐罐摆了一角。
她的动作很小心,带着一种罕见的耐心——作为建立一种更日常、更类似于真正的朋友之间的相处模式的尝试。林晓雪接受了宋雨晴的提议,把自己的化妆品也放在这张桌上共享。于是这张原本空荡荡的桌子,瞬间被摆得满满当当,连放胳膊肘的空隙都找不到了。
看着那边一时半会儿显然整理不完,艾薇决定先和眼前这位急需点拨的设计师聊两句。在她看来,姚莉莉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更多的灵感刺激,而是有人帮她理清思路,把她从盲目忙碌和过于“接地气”的桎梏中拉出来,让她看到更广阔的可能性。
“莉莉。”
心早已在二楼翱翔的姚莉莉猛地回过神:“怎么了,艾薇女士?”
“你这趟挪威旅行,感觉怎
么样?除了……食物之外,”
艾薇语气平和地切入主题:“有没有什么收获?比如,在设计上,找到你一直想要的‘主题’或者核心方向了吗?”
你要敢说是“龙虾”我就掐死你,艾薇在心里暗暗加了一句。
姚莉莉听到关于设计的问题,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脸上也焕发出光彩:“收获非常大!挪威的景色,那种纯净、辽阔、又带着点冷冽和神秘的感觉,让我觉得视野开阔了很多。至于主题……”
她皱了皱鼻子,似乎在努力捕捉那些飘忽的灵感碎片:“我好像……是有点感觉了,但还没有特别具体,没来得及细想。”
艾薇点点头,她太了解这种状态了——灵感降临的初期,总是模糊的、暧昧的、若隐若现的。需要耐心等待,细心捕捉,但更重要的是,需要创造一个适合它生长的环境。
而姚莉莉现在的环境,显然有问题。
“不过莉莉,在等待灵感具体化的同时,你也应该改变一下自己的一些想法和做法了。”
“我?”姚莉莉一脸茫然:“我要改变什么?我觉得我现在很好啊,充满了干劲!”
艾薇继续引导:“你认为,你现在作为一个设计师,最缺少的是什么?”
你要敢说是“帝王蟹”我就掐死你,艾薇又在心里暗暗加了一句。
艾丽斯也悄悄放下了书本,碧绿的眼睛好奇地望过来,显然对这个话题也很感兴趣,等着听姚莉莉的答案。
姚莉莉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她努力地皱起眉头思考,好像……什么都缺?又好像什么都不缺?工作室有了,设备有了,伙伴们支持她,甚至还有了自己的小店……她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看着姚莉莉那副CPU快要过载冒烟的样子,艾薇不打算再等她自己悟出来了。
“莉莉,你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你日常用于纯粹设计、思考和创作的时间,太少了。”
“太少?”姚莉莉的第一反应不是反思,而是某种误解的惊喜,脸上浮现出一种“难道我还可以再晚关一会儿设备?”的表情。
艾薇看着姚莉莉那副“我还可以再熬一会儿”的表情,轻轻摇了摇头。这不是时间长短的问题,而是时间分配的问题。
“白天才是设计师的主要工作时间,”她耐心解释:“而你把白天的时间都用在了在店里卖衣服上。这是错误的——你是设计师,不是店员。”
“所以,你现在最缺少的是店员。”
姚莉莉眨巴眨巴眼消化着这句话,试探地问:“艾薇女士,您是说让我雇人吗?”
“是的。”艾薇语气肯定:“我认为你早就该这样做了。”
艾丽斯满脸“这个观点实在是太正确了”的表情不停点着头,仿佛看到了解放的曙光。她是来跟着林晓雪的,可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在当店员,她早就当够了。
“可是,”姚莉莉的眉头又皱了起来:“那是要花钱的。”
Verve巴黎分部刚刚起步,工作室的运营成本、店面的租金、布料的采购。每一笔支出都需要精打细算。雇一个店员,意味着每月多出一笔固定开支,意味着财务报表上多出一行红色数字。
“而且,我不在店里卖衣服,”姚莉莉补充了另一个自己非常在意的理由:“怎么知道顾客的评价和想法呢?我需要直接接触顾客,了解她们的需求,听到她们最真实的反馈。”
“节
省开支首先是节省不必要的开支,”艾薇耐心开导她:“而你现在最大的不必要开支,就是你的时间——设计师的时间,用在卖衣服上,这是巨大的浪费。”
“其次,关于顾客反馈。”艾薇继续说道,语气变得有些严肃:“你想满足每一个顾客的需求和想法。莉莉,这种想法是错误的。”
姚莉莉惊讶地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你所追求的‘万能衣服’是有上限的,因为‘包容更多’往往意味着‘去掉个性’。复杂的剪裁要简化,大胆的色彩要中和,独特的细节要删减……你的衣服会变得越来越简单,越来越中庸,最终失去特点——因为特点往往意味着‘不适合某些人’。”
这是姚莉莉现在最大的问题,关于设计理念的认知。
“设计师不是裁缝,你的工作是创造,是引领,是表达你自己的审美和理念。应该是由你来告诉别人,‘现在穿什么’,而不是让别人告诉你,‘我想穿什么’。”
工作室里安静了几秒钟,这些话触及到了姚莉莉内心隐约感觉到、却一直没有正视的问题。
“我,我明白的,所以……我才设计了不同的系列啊。有针对通勤的,有针对约会的,有针对旅行的……”
“那你觉得你的这些系列,”艾薇追问:“比起以前进步了多少?”
姚莉莉“嗯”了半天,嘴唇开合了几次,也没能说出完整的句子。
“并没有什么进步,”艾薇没有等她回答,声音里没有批评,只有客观的评价:“这我看得出来。你的技术更熟练了,做工更精致了,但设计理念、风格表达、品牌辨识度……这些核心的东西,还在原地踏步。”
姚莉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的确,她也有这种感觉。每天晚上吃完晚餐,再参加完“家庭时间”——感觉上去过不了多久就到半夜了。她能用于专注设计的时间,往往只有深夜那几个小时。而在那种疲惫的状态下,灵感来了,她抓住;灵感走了,她硬撑。设计的质量也许没有下降,但进步呢?突破呢?好像很久没有过了。
“这样下去,你的衣服会变得越来越简单,越来越‘安全’,最终失去特点。你会从一个有潜力的设计师,变成一个只会做基本款的裁缝。”
姚莉莉的脑袋彻底耷拉下来,像一株被霜打过的向日葵。
这话说得很重,但艾薇知道,必须说得重。姚莉莉需要一记警钟,需要有人把她从那种“讨好所有人”的思维模式里拉出来。
“我理解你,莉莉。我理解你想要让更多人了解你的设计,喜欢你的衣服,接受你的理念,这是每个设计师的梦想。”
艾薇的声音变得柔和,这是只有在姚莉莉面前才会有的语气。
“记住,宣传理念、建立品牌、让作品被更多人看到和记住——最好的方法,从来都不是在零售店里一件一件地卖,对每一个顾客解释。”
“最好的方法永远只有一个——服装秀。”
姚莉莉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复杂的光芒——有震惊,有向往,有恐惧,还有一丝被点燃的火花。
服装秀。
在专业的台上,用最完美的模特、最精准的灯光音乐、最极致的视觉呈现,将一季的心血和理念,完整地、震撼地展现在所有业内人士、媒体和潜在消费者面前。让衣服自己说话,让设计震撼人心,让理念通
过整个秀场的氛围和叙事传递。
那是一个设计师的终极舞台,是向世界展示完整理念的机会,是用一系列衣服讲述一个故事的能力。
她不是没想过举办自己的服装秀。
在无数个深夜,当缝纫机的声音成为工作室里唯一的声响,当她将一块布料在人台上反复调整,当她看着设计图上的线条逐渐变成真实的、可以触摸的衣服——那个梦想会像一只小小的萤火虫,在意识的边缘闪烁一下。
但那真的只是“梦想”。和林晓雪的“打败夏莉”一样,属于那种挂在遥远天边的星辰,很美,很亮,但你知道自己永远够不着。你只敢在夜深人静时悄悄看一眼,然后继续低头走脚下的路。
可现在,艾薇·冯·霍恩海姆,全球排名第二的超模,军团的二号人物——用那种平静的、陈述事实的语气,把“服装秀”这三个字说了出来。不是“也许有一天”,不是“如果可能的话”,不是“等你准备好了”。而是直接说:“宣传理念最好的方法就是服装秀。”
这话在艾薇嘴里说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了。这个女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每一个判断都基于精准的计算和深厚的行业认知。她说能做,那恐怕就是真的能做。
姚莉莉咽了口唾沫。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发干,心跳在胸腔里加速,指尖微微发麻。她下意识地抱住了自己的胳膊,像一个站在悬崖边既想往下看又害怕的孩子。
“艾薇女士,”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我现在真的能……办得了自己的服装秀吗?”
艾薇理解这种反应——每个创作者在第一次面对真正的机会时,都会经历这种既渴望又恐惧的矛盾。渴望的是被看见,被认可,被倾听;恐惧的是自己不够好,配不上这个机会,会在聚光灯下暴露所有的不完美。
但是,姚莉莉还是没有抓住重点,她还是不明白,夏莉究竟给了她一个多么大的赏赐。
“不是现在,你忘了吗?夏莉她已经许诺过了——是时装周之后。”
“对对,”姚莉莉连连点头,动作快得让几缕头发从她松松的发髻里散落下来,挂在脸颊边。
“夏莉大人是这么说的,夏莉大人她还说,会安排军团成员参加。”
要不把你也招进军团吧,艾薇忍不住在内心吐槽,你有天赋——在称呼上。
自己在外面称呼“夏莉大人”,那是出于策略考量——为了维持夏莉在军团中的绝对权威,为了在公开场合强化那种等级分明的形象,偶尔还会忘。
可姚莉莉呢,一个和夏莉只见过两次面,其中一次还不太愉快的姑娘,说到“夏莉大人”这个称呼时,语气自然得就像在说“早上好”,这个天赋实在是……
压下这些吐槽,她把注意力拉回到正题上。
“不要忘了,莉莉,”艾薇的声音稍微压低了些,让这句话显得更有分量:“这原本是她给你的一个赏赐,其次才是测试。”
姚莉莉眨巴着眼睛,赏赐?是因为她买了草莓,夏莉大人给她回的礼?
一看姚莉莉的表情,艾薇就知道她开始跑偏了,赶紧把她拉回来。
“我知道她会怎么做,想象一下,全球排名前三十位的超模——集体参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设计师的服装秀。”
她停顿了一下,让姚莉莉的想象力跟上。
“这会有多么
大的宣传效应?那些超模每个人的社交媒体粉丝数都在百万级别,每个人的街拍都会被时尚媒体转载,每个人的造型都会被无数人分析和模仿。”
她向前倾了倾身,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姚莉莉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如果她们每人再为你做一次推广呢?发布穿着你设计的衣服的照片,配上你的品牌标签。在接受采访时提到‘最近很喜欢一个新人设计师的作品’。在时装周街拍时特意选择你的设计。”
“你觉得到时候会有多少人知道你和你的品牌?多少媒体会主动来联系你?多少买手会开始关注你的系列?多少消费者会开始搜索‘姚莉莉’这个名字?”
姚莉莉的脸慢慢白了,呼吸变得浅而急促。艾薇看着她的反应,知道她开始明白了。
“你马上就会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一夜之间,从巴黎小巷里的无名设计师,变成时尚圈最受关注的新星。”
“所以,”艾薇的声音更加柔和,但内容依然直接:“你也要拿出配得上这些成员的服装。”
她看着姚莉莉的眼睛,确保这句话被真正听进去:“明白了吗,莉莉?别去卖衣服了,把时间用在设计上。想好主题,确定好系列,抓住这次机会。”
最后,她说出了那个结论,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你会比林克莱尔更早成名。”
姚莉莉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工作室温暖的灯光下微微收缩。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有点不稳。
这就是夏莉给她的赏赐?
怪不得那天,夏莉一直是用一副“赏赐”的口吻和她说话。那时姚莉莉只觉得夏莉高高在上,现在回想起来,夏莉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空话,而是真正有分量的承诺。
姚莉莉忽然感到一阵后怕,如果那天夏莉真的被自己惹恼了,收回了这个承诺呢?如果那天苏晴没有及时打圆场呢?如果那天……
“不过……”姚莉莉的声音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那么干涩,那么微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恢复正常:“艾薇女士,可是我们还在被封杀啊,晓雪姐现在也没办法上台啊。而且,我们也没这么多钱去请她们——就算是夏莉大人安排的,那些超模的出场费、差旅费、住宿费,都是天文数字吧?还有……”
你真觉得夏莉她调动半个军团来,会让你掏钱?
艾薇心里忍不住又开始吐槽,夏莉唯一能正经谈钱的时候,大概就是在外面的餐厅吃完饭,和我讨论谁买单结账了。
“首先,你完全不必担心费用的问题,夏莉一旦许下承诺,就必然是完整的,这方面,我们有我们的规则”
“其次,关于封杀,到那时肯定会解决的。”这件事她可以百分百确认,唯一的差别只是由谁出面。
说到这,艾薇的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温柔。
“到时候,我也会参加你的时装秀,作为你的模特,展示你的设计。”
“真的?!”姚莉莉瞬间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拔高了一个调,艾薇主动提出要为她走秀?
艾薇的脸上带上了真实的微笑,是社交场合那种完美的微笑,不是模特拍照时那种标准的弧度,而是一种从心底流露出来的、柔软的情绪。
虽然经常忍不住吐槽姚莉莉的各种“脱线”行为——吐槽姚莉莉的迟钝,
吐槽她惊人的饭量,吐槽她那台仿佛永动机般的缝纫机——但她真的很喜欢这个单纯的姑娘。那种对事业的热爱,那种创作时的专注,那种毫无算计、毫无保留地投入的本性,在这个充满利益交换和表面功夫的时尚圈里,姚莉莉像一块未经雕琢的水晶,珍贵而稀有。
林晓雪是劈开未来的剑——锋利、决绝、一往无前。她会用天赋和意志斩断一切阻碍,开辟新的道路。
而姚莉莉才是真正值得守护的珍宝——柔软、真诚、用最朴素的方式创造着美。她不需要斩断什么,她只需要被保护、被支持、被给予空间成长。
姚莉莉兴奋地想着时装秀的事,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完整的画面:灯光、台、音乐、模特们穿着她的设计……但随即,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冒了出来。
“可是那样的话,我白天也开设备,晓雪姐怎么学习啊?”
艾薇的好感度瞬间下去一半,没办法,纯物理性的。
我让你成功,条件是把你的缝纫机砸了怎么样?还有那个熨斗。艾薇在心里继续吐着槽——来到这件工作室以后,吐槽已经和林晓雪那句“太高了”一样,成了自己的本能反应了。她都怀疑,将来自己的绰号会不会从“行走的艺术品”变成“吐槽的艺术品”?
“莉莉,”艾薇深吸一口气,继续开导她,“踩缝纫机是裁缝的工作。你应该把注意力只集中在设计图上,让更专业的人去负责其他部分。”
“你应该把绝大部分的注意力,只集中在创意构思和图纸表达上。至于把图纸变成实物的其他环节——打版、裁剪、缝纫、整烫——这些技术性工作,应该交给更专业的人去负责。”
“啊!”姚莉莉忍不住脱口而出:“你和周老师说的一样!”
艾薇微微挑眉,看来周慕云还是教过正确理念的,只是这学生执行起来有点跑偏。
“所以,你需要考虑的不只是店员。你该雇佣专业的打样师和样衣工了。你只需要提供你的创意、设计图和核心要求,由他们来负责将你的想法精准地转化为可以用于走秀的样衣。当然——”她的目光扫视了一圈这个虽然温馨但显然越来越拥挤、功能混杂的工作室客厅,“在这里,肯定是不行的。你需要一个单独的、更专业、更宽敞的工作环境,以及……”
艾薇的话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扼住了喉咙,她微微蹙起眉头,眼神里闪过一阵懊恼。
不该说的。
艾薇忍不住,真的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带着一种深沉的、混合了理解、无奈和某种几乎可以称为“疼爱”的情绪。
这才是正常的路径——一个设计师应该走的路径。姚莉莉应该有一个专门的工作室环境,有专业的打样师、版师、工艺师团队,有负责市场、宣传、运营的助手。她只需要坐在宽敞明亮的设计室里,画图,选面料,看样衣,提出修改意见。
资金投入,人员招募,办公环境选址,品牌宣传……每一个步骤,她都可以替姚莉莉铺好路。资金?根本不值一提。人员?她在时尚界这么多年,认识最专业的工匠和最可靠的团队。办公环境?她知道巴黎哪个区最适合设计师工作室,知道哪栋楼有最好的采光和空间。品牌宣传?她有媒体资源,有行业影响力,有让Verve一夜成名的能力。
但这一切,需要时间。
“处
罚”肯定会在时装周后结束,这是必然的。夏莉的耐心是有限的,她不会一直等下去,当时装周落幕,她就必须返回军团,回到夏莉身边,履行她作为执政官的职责。到那时,她还有什么理由,再为姚莉莉——一个并非军团成员去谋划这些?去动用那些属于她个人但与军团深度绑定的资源和关系?。
艾薇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后悔。自己习惯性地按照自己的资源、自己的能力、自己的世界,给她谋划了一个将来,却忘了——苏晴是做不到这些的。
苏晴是个优秀的经纪人,温柔,坚韧,专业,但她没有艾薇在巴黎时尚圈深耕多年积累的资源。没有和六大蓝血品牌创意总监私交甚笃的人脉,没有那种“打个电话就能搞定一切”的底气和资本。
给了希望却无法完成,没有比这更残忍的事了。
姚莉莉还在眼巴巴地等着答案,艾薇的语气变得含糊起来:“当然,你也可以先保持现状,做好准备……”
她转过头去,不想再让姚莉莉看到她脸上的表情。
艾丽斯默默地把书重新举了起来。
她理解艾薇现在的感受,那种莫名的愧疚感,和那层挥之不去的、淡淡的忧伤。不管是什么原因,什么理由,什么身份的开始,当几个人朝夕相处,分享同一个空间,同一张餐桌,同一段旅途,见证彼此的脆弱、努力、欢笑和困境时……总会产生感情,产生留恋。
这是人性的本能,是无法用理智完全切割的柔软之处。
她把书举得更高了一些,彻底挡住了自己的脸。
就像艾薇一样——自己终究也是要离开的。回到自己的生活,去履行她的职责,面对她生来就必须面对的世界。
所以,不轻易许下什么承诺,不轻易描绘什么过于具体的未来,然后在某一天,安静的,彻底的,退出彼此的世界,这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办公桌前,林晓雪早已停下了动作。
她一直听着两人的对话,也明白艾薇为什么不再说了。
她的目光落在姚莉莉的脸上,姚莉莉还沉浸在对那个美好未来的憧憬中——选址哪里好?需要多大面积?大概要花多少钱?她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自己那点可怜的积蓄。
林晓雪心里猛地一阵刺痛,姚莉莉被自己耽误了太久了。
姚莉莉的梦想总是被放在“林晓雪的需求”后面。以前,自己还可以赌气装作听不到,可以梗着脖子说“艾薇居心不良,想分化我们”,可以自信的说“放心吧,苏晴肯定都安排好了。”
只要三个人在一起,怎么都好。这个想法,现在看来是多么的……自私和幼稚。
原来长大的代价这么大,这么疼吗。
宋雨晴摆好了最后一个纪念品——那是一只陶瓷的北欧风格小雪鸮,圆滚滚的身体,大大的眼睛,憨态可掬地蹲在桌角。
然后,她感觉到了氛围的不对劲。
不是紧张,不是冲突,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沉甸甸的东西——像潮湿的羊毛毯子,无声地压在每个人身上,让空气都变得黏稠。艾薇望向窗外的侧影,林晓雪低垂的头,姚莉莉兴奋的表情,还有艾丽斯那过于安静的阅读姿态……
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说破了,但无法解决。
“好了,整理暂时告一段落!”宋雨晴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轻快温柔,带着一种能抚平褶皱的柔和力量。她拉着林晓雪,自然地
走到沙发边,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晓雪,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不去碰触伤口,而是引导视线看向前方。这是属于宋雨晴的智慧,她的方式。不去强行剖析那些暂时无解的矛盾与困境,不把压力直接加诸于已经紧绷的心弦,而是相信时间的力量,她相信有些问题不是被“解决”的,而是被“经历”的。在专注于眼前具体事务的过程中,答案或许会悄然浮现。
林晓雪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强迫自己从那种沉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宋雨晴总是这样,用最不着痕迹的方式,给予最及时的支撑。
“艾薇,”她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晰:“你上次说,苏晴可能会因为那条消息被夏莉怀疑。我们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到她?”
“事情又有了变化。”
艾薇转回头,脸上看不出丝毫刚才的波动,软弱对她们来说是奢侈品,偶尔一次就够了。现在还是办正事吧。
“给刺客的场次全部被收回了,夏莉会自己走。我不知道苏女士是如何说服她的,但这结果很好。”
“之后呢?”林晓雪继续追问。
姚莉莉在旁边有些意外的眨了眨眼,往常这个时候,林晓雪早就该得意地扬起下巴,说“那可是苏晴”了——那种语气里混合着骄傲、信赖和对苏晴能力的绝对自信。可现在,林晓雪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苏女士之前的操作……实在过于夸张和不合常理,经过这一连串的反复,所有人都在观望,不敢轻易下注。”
艾薇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这种情况下,我反而不能做什么了,任何尝试都可能被过度解读,让情况变得更复杂。我需要保持距离,让她自己去证明,她是谁的人”
“那夏莉呢?”林晓雪抓住关键:“她现在是什么反应?对苏晴,对这件事?”
“她没反应!”艾薇的语气里透出一股清晰的、混合着恼火和无可奈何的咬牙切齿。
“她总是这样!每次时装周前,只要我和她在理念上发生争执,她就会来这一套——关掉工作手机,把所有的事一股脑儿扔给我!然后轻描淡写地表示:‘既然你不认同我的安排,那就按你的想法去做吧。出了问题,我会解决。’”
“结果就是,我会按照她的想法去做。”艾薇说到这里,似乎想起了无数次类似的场景,甚至带着点崩溃的意味:“我不敢真弄出什么事来,否则,她真的会用她的方式去解决——到最后我反而成了有负罪感的那个人,因为我妥协了,因为我让她去承担了那些风险。”
林晓雪微微皱眉,这就是夏莉的行事风格,那种“要么完全信任,要么彻底放手”的极端,苏晴现在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夏莉。
“那苏晴呢?她还需要知道些什么?”
“不知道。”艾薇随口回答,语气很淡:“也许夏莉都告诉她了。”
然后她就不再说话,一副话题到此为止的姿态。
这个回答,让林晓雪的眉头皱得更深。
艾薇不在乎,苏晴在她的谋划里,是可以获益的棋子,但也是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如果局势需要,艾薇会毫不犹豫地舍弃苏晴。她的关心,更多是基于整体计划的顺利推进,而非苏晴个人的安危。
艾薇注意到了林晓雪脸上明显的不悦和担忧。但她只是淡淡地扫了林晓雪一眼。
“如果这让你觉得心情不好,今晚
我有时间。”
然后她把目光转向旁边,落在单人沙发旁边那摞杂志上——那全是宋雨晴买的,已经堆了半人高,绑上绳子都可以当凳子用了。她准备从里面找一本先打发下时间,下次开口之前,她需要铺垫。
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让林晓雪胸口的郁结更深了。宋雨晴看了看两人,温柔地提议:“要不然,我现在给苏晴打个电话,把这些告诉她?至少让她知道目前的进展。”
林晓雪摇了摇头,告诉她什么?艾薇什么也不肯说。
宋雨晴想了想:“那我打通电话,让艾薇女士和她说?”
“不行。”艾薇头也不抬,直接否决:“那不是几句话能说清楚的事。有些事,有些信息,有些局势的判断,必须要当面才能说清楚。”
林晓雪盯着艾薇。灯光在艾薇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让她看起来像一幅古典油画里的人物——美丽,优雅,但隔着玻璃,触摸不到真实的温度。
“我晚上也有时间,”林晓雪突然说:“你觉得现在该怎么办?”
这句话让艾薇的身体微微一顿。
林晓雪这个口气……好像自己真的已经选择了第三条路一样。仿佛在说:我接受了你的“侍奉”,那么作为交换,或者作为这种特殊关系下的“责任”,你应该对我更坦诚,更应该把计划和盘托出。
这个认知让艾薇一阵心情复杂。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如果她们真的走上了那条路,那么侍奉会成为奖励吗?成为某种确认关系、表达信任、甚至是传递情感的仪式?
放在以前,她只会觉得这个想法荒谬透顶,那怎么可能是“奖励”?
可现在……她不确定了。
如果真有那个可能,如果她们真的选择了第三条路,那么到那时,自己真的能彻底改变认知去接受——甚至是主动寻求——那种关系吗?
当然,自己现在已经够主动的了。艾薇默默地在心里吐槽了一句,到晚上再说吧,反正已经习惯了。现在,还是先把棋子推到合适的位置。尽管这次……让她觉得非常愧疚和难受。
她合上杂志,把它放在一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是一个准备认真讨论的姿态。
“如果可能的话,我最好能和苏女士见一面,交换一下情报。面对面的交流,那是最好的。”
“当然瞒不过,”艾薇的回答很干脆,几乎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夏莉太敏锐了,想讨好她的人也太多了,我们也没必要冒这个险。”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就在她的庄园里,当着她的面见面。”
几人顿时都被吸引住了,在夏莉的庄园里,当着她面,和苏晴交换情报?真能做到吗?
艾薇叹了口气:“这件事应该早点做的。但现在时装周快到了,各大品牌的拍摄基本已经结束了,夏莉待在庄园里的时间会更长。她不喜欢在外面闲逛,也不喜欢无意义的社交。所以——”
她看向林晓雪:“我们可以这样:以工作室团队的名义,去拜访她。”
林晓雪紧紧盯着她:“然后呢?”
“然后,你们拖住她——说什么都行。我对那里很熟悉,我知道每个房间的位置,知道每条走廊的走向,知道怎么避开不必要的注意。”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精心计算过的棋子落点。
“我去找苏女士。”
姚莉莉脸上露出“就这个?”的
表情,听起来……好像也没什么特别高明的?就是调虎离山嘛。
宋雨晴也疑惑地微微歪头——那个动作好可爱,温柔的眼睛里满是不解。
艾丽斯眨着眼睛,她不明白——以艾薇的智慧和谨慎,怎么会想出这么……幼稚的计划?
林晓雪抿紧了嘴唇。她看着艾薇平静的脸,心中那股无力和烦躁感再次升腾。
她受够了。
受够了艾薇这种方式——永远不暴露真实目的,永远在谋划着什么,永远无法让人相信她的每一句话,不知道哪些是真话,哪些是误导,哪些是另有深意。
可是自己偏偏还说不出什么。因为无论艾薇又在谋划什么,无论她隐藏了多少真实意图,有一点永远是真的:艾薇真的是为了自己。为了她的成长,为了她的未来,为了她能与夏莉抗衡。
这种明知被算计、被当作棋子,却无法彻底怨恨、甚至不得不依赖的感觉,让她胸口堵得发慌。
艾薇似乎完全没有在意众人的怀疑,还在继续完善她的“计划”:“道歉也好,请求提前结束‘处罚’也好,或者讨论一些虚无缥缈的‘合作’也好,只要能拖住她,让她暂时无暇他顾,哪怕只有十五分钟就够了。”
“我来吧。”宋雨晴缓过神来,温柔但坚定地开口,“我来负责拖住夏莉。我和她见过两次,还算能说得上话。我可以和她谈谈……嗯,关于未来可能的合作?”
艾薇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为难:“我知道您在本国娱乐圈的影响力和地位,但是夏莉她首先是模特,不是品牌方。而且,对于已经站在行业最顶点、并且明确计划五年后就会退役的她来说,对拓展市场已经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兴趣和动力了。”
宋雨晴脸上掠过失望,她理解地点了点头,不再坚持。
姚莉莉自己也掂量了一下——除了跟夏莉讨论“哪种草莓更好吃”或者“新裙子要不要加个口袋”之外,她好像也做不到别的了。于是她果断放弃了这个“重任”。
艾薇看着几人各异的神色,语气缓和了些:“这件事,不必现在就做出最终决定。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好好想一下,什么样的拜访理由最自然,最能拖住夏莉。毕竟……”
她最后强调:“毕竟,这是为了林克莱尔。”
说完,她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转向姚莉莉,用轻松的语气提醒:“莉莉,你不去开你的设备了吗?时间不早了。”
“啊!对!我先上楼了!”姚莉莉反应过来,立刻迫不及待地冲上了二楼,很快,楼上传来缝纫机启动前特有的、沉闷的电源接通声。
艾薇也站起身,对宋雨晴示意了一下:“我们也上去吧。”
宋雨晴点点头,和艾薇一起,也走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原本还有些声响的客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艾丽斯默默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摊开的书页上,却没有看进去一个字。
她想起艾薇当初在天台上说的话:"我明白了,我会替您保密,虽然我仍保留我的意见,但我尊重您的选择。"
但她违背了承诺。
她这次的目标,是自己。
斜对面的长沙发上,林晓雪静静地看着低头的艾丽斯。胸口一阵阵的发疼。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持续的、沉闷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无力感的疼。
这次,她连自己的“跟班”,都保护不了了吗?
夜色深重,如浓墨
般浸染了巴黎的天幕,也将工作室所在的小巷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一楼的大灯早已关闭,只留下一盏壁灯还亮着,洒下一片昏黄而柔和的光晕,勉强照亮沙发和茶几这一小片区域,更远的地方则沉入朦胧的阴影里。
林晓雪蜷在长沙发上,双臂环抱着屈起的膝盖,身体陷在沙发靠垫里。她的眼神有些放空,没有焦点地投向展示台。展示台的后面,就是艾丽斯的帐篷。
往常这个时间,那个有着碧绿眼眸和金色长发的姑娘早就凑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和羞涩询问:“林总,您今天累吗?需不需要我让您放松一下?”眼睛里盛满星光般的崇拜和渴望取悦她的热切。
林晓雪有时会同意,有时会拒绝。但无论同意还是拒绝,那种被期待、被需要、被专注凝视的感觉,都像一种无声的确认:她在这里,她还在掌控中,还有人愿意为她放下一切,包括尊严。
可今天,她只是沉默地钻回了她的帐篷,再没有出来。
林晓雪把下巴抵在膝盖上,目光依然停留在帐篷的方向,尽管那里现在只有一片黑暗。
她知道艾丽斯有秘密,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远超同龄人的见解和谈吐,比宋雨晴还要夸张的“四件套”,贵的有些过分的帐篷和装备,还有她那个动不动就拿出来教训自己的祖母。她感觉得出来,艾丽斯不是普通人。
但那又怎么了?艾丽斯不想说,林晓雪也从未想过要去打听。这件事,一开始她们就已经明确了。在这里,她就是“半个跟班”,仅此而已。到了离开的那天,自己会送她离开,尽管不舍,但她也会尊重。尊重那个选择,尊重那个约定,尊重那个总有一天会到来的离别。
楼梯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木质台阶发出几乎被吸收殆尽的细微吱呀声。林晓雪没动,甚至没有改变蜷缩的姿势,她知道是谁。
艾薇来“履行”职责了。
林晓雪从鼻子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当“侍奉”成为对方一种近乎自愿的、主动提供的“服务”,当“惩罚”只剩下单方面的、甚至可能被对方引导的“享受”……
她发现,自己对于艾薇·冯·霍恩海姆这个女人,几乎没有任何有效的制约或反制手段。主动权似乎在一次次看似由她主导的“支配”中,悄然滑向了那个始终冷静、始终在计算、始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行走的艺术品”。
脚步声来到沙发前,停住。艾薇没有说话,她径直走过蜷缩着的林晓雪面前,然后在沙发前的地毯上,顺从地、无声地跪下。她伸出手,轻轻搭在林晓雪紧紧蜷曲的脚踝上,将她僵硬的腿慢慢拉直。林晓雪任由她动作,只是把下巴从一边膝盖挪到了另一边,目光低垂,看着艾薇在昏黄光线下的侧脸轮廓和低垂的眼睫。
“你有什么事,冲我来不行吗?”
这商量的、带点无奈妥协意味的口吻,让艾薇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复了动作,声音平静:“这不是你期望的吗。”
林晓雪黑曜石般的眼眸在昏暗中映着壁灯细碎的光:“我期望什么了?”
艾薇没有立刻回答。她将林晓雪的另一条腿也拉直放好,然后微微直起身,从手腕上褪下一根简单的黑色发绳,动作熟练地将自己的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低马尾,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清晰的下颌线。
“第
三条路。”艾薇的声音很轻。
林晓雪微微抬起了下巴:“什么意思?”
她托起林晓雪的脚,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艺术品。然后她开始按摩——这也是艾丽斯教给她的。
“我也在尝试,尝试着不再是让‘所有人’都受益,而是只为了你一个人。”
林晓雪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你真的愿意做我的跟班?”林晓雪的声音里有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不。”艾薇干脆地拒绝,甚至没有抬头:“我说过,还不是时候。”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但我会试着不再考虑其他人,只让你的利益最大化。这就是我目前,能为你做的‘尝试’。”
这是一个承诺。一个危险的、可能带来无数后果的承诺。
艾薇抬起眼睛,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相遇:“你要躺下吗?”
林晓雪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不再坚持那个蜷缩的姿势,身体向后,慢慢地靠在了沙发的靠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被壁灯映出的一小片模糊光斑。
“你想做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去做,别把其他人牵扯进来,这样行吗?”
艾薇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她静静地看了林晓雪几秒钟,然后探身向前,用同样的方式,将林晓雪另一条依旧曲着的腿也轻轻拉了过来。
“林克莱尔,你没有意识到这个决定的重量。”
她开始按摩另一只脚,力道恰到好处。
“我曾答应过为别人保守秘密,可我食言了——是为了你。这就是我为了尝试你那条路所下的决心,违背我自己的原则,打破我自己的承诺,只因为那可能对你有用。”
她放开林晓雪的脚,伸手从茶几上拿起水杯——那是她之前喝水的杯子,里面还有半杯水。水已经凉了,在昏暗中呈现出深色的轮廓。
“现在,”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请闭上眼睛吧,或是看着我做,都随便你。希望这能让你感觉到,你才是掌控一切的那个人。”
然后她含了一口水,俯下了身子。
脚下传来熟悉的感觉。微凉的、柔软的触碰,带着一种无比确定的力度。不是最初屈从时那种僵硬的动作。这一次,艾薇的动作里,似乎多了一丝别的什么——一种更深的臣服感,一种更纯粹的服务意识,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奉献的意味。
林晓雪闭上眼睛。让自己放松下来,背脊更深地陷进靠垫里,脖颈后仰,将全身的重量交付出去。她不再去想那些烦人的博弈、未定的未来、可能被卷入的同伴、或是自己内心的无力与刺痛。
艾薇知道的更多——关于时尚圈的规则,关于军团的秘密,关于夏莉的心思,关于巴黎暗流下的种种算计。她更熟悉每个人的“用处”,知道把谁摆在哪个位置更能推动计划,甚至有时比自己还了解自己那些潜藏的想法和未曾明言的渴望。
但她搞错了一件事。她不知道——或者,她还未真正理解——“跟班”这个词,对于林晓雪而言,意味着什么。
艾薇只看到了她林晓雪作为“支配者”的一面,看到了她对掌控感的渴望和享受。她或许以为,那只是支配与臣服的关系,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掌控,是资源与忠诚的交换,甚至可能是一种扭曲的情感投射或权力游戏。她没有看到
,或者说,林晓雪从未向她展露过,那份潜藏在支配欲之下的、对“责任”的清醒认知,以及那份因深知其重而偶尔产生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畏惧。
负责到底。这四个字像烙印,深深刻在林晓雪的灵魂里。
物质上的保障——林晓雪确实做到了。她的每一个跟班,在离开时都获得了远超预期的回报:金钱,机会,人脉,甚至是一段新的人生。但“负责到底”真正的含义,远比这沉重。
不是用契约捆绑,不是用利益交换,不是用“我给你未来,你交出现在”的残酷交易。而是——我会用我的一切,必要时甚至是用我自己,来证明你的跟随,是值得的。
因为她自己以前也是个跟班,而她追随的那个人,用她的整个青春履行了这个承诺。
但此刻,她决定专心于享受。享受这完全由自己掌控的静谧时刻,享受这份来自“行走的艺术品”的、毫无保留的侍奉。
第一章 共同摸索的“第三条路”
脚下传来的触感熟悉而又与往常略有不同,温热,湿润,带着一种被全然包裹的妥帖。
艾薇没有急于进入更深入的环节,而是先用嘴唇轻轻含住了林晓雪右脚的几根脚趾。她的口腔温热而湿润,比体温略高一点,带着刚才含入的清水那微凉之后的适中温度。这种温差带来的刺激很轻微,却瞬间抓住了林晓雪的注意力。
紧接着,林晓雪感觉到艾薇的舌尖灵活地抵在了她的脚趾缝间,然后,是轻柔但持续的水流冲刷感。艾薇让含在口中的水形成一个小小的、循环的涡流,专门冲刷着林晓雪脚趾的侧面、趾腹以及敏感的趾缝。
那水流并不猛烈,而是像温泉池中人工精心调控出的、贴着皮肤流淌的暖流。水是微温的,像冬日里的一杯温茶。带着艾薇口腔内壁特有的柔软触感一同包裹上来。像有生命的小鱼,在趾缝间穿梭游走。
冲刷过趾腹时,能感觉到水流抚过皮肤纹理的细腻摩擦,微微的痒意伴随着洁净的舒爽;流过趾缝时,舌尖偶尔会轻轻拨开紧密的趾间,让水流更充分地浸润那些平时难以清洁到的细微角落,带来一种被彻底照料、无微不至的妥帖感。
艾薇控制得很好,水流始终保持着温柔而稳定的力度,既不会让人觉得刺激不适,又足够清晰地将“正在被精心清洁”的信号传递给林晓雪。林晓雪甚至能想象出那口水在她脚趾间流动的轨迹——绕过大脚趾圆润的趾腹,滑进食趾与中趾之间狭窄的缝隙,又缓缓漫过中趾的侧面……这种想象放大了感官的愉悦,让她脚趾不自觉地微微蜷缩,又立刻被艾薇用更温柔的力道抚平,继续着冲刷。整个过程安静而专注,只有极其轻微的水声在两人之间响起。
这样持续冲刷了大约一分钟,林晓雪感到脚趾已经彻底被温热的水流浸润,皮肤微微发胀,触感变得更加敏锐。她能感觉到艾薇口腔肌肉的轻微运动,以及那口水量在慢慢减少。
艾薇调整了一下头的角度,先是让最后一点水流过脚趾表面,然后——吞咽的声音。很轻微,但在寂静的工作室里依然清晰。
这让林晓雪的心跳微微加速,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
接着,艾薇的嘴唇再次收紧,将林晓雪的脚趾整个含入口中。不同于刚才水流冲刷的温柔包裹,这一次是更紧密的、带有明确
目的的吸吮。艾薇的嘴唇紧紧地贴合在脚趾的根部,形成一个柔软的、富有弹性的密封圈。然后,她的脸颊微微内缩,一股清晰而稳定的吸力传来。
那吸力并不野蛮,而是带着一种巧妙的、循序渐进的力度。最初是轻柔的贴合,然后吸力缓缓增强,像一个小小的、温软的真空泵,作用于整个被含住的脚趾表面。
林晓雪能感觉到脚趾皮肤上的每一丝细微的水渍,都被那吸力牵引着,脱离皮肤,汇入艾薇的口腔。吸吮的过程中,艾薇的舌尖并没有闲着,它像一块最柔软的海绵,配合着吸力的节奏,轻轻地、有规律地扫过脚趾的趾腹和侧面,将那些残存的水分进一步“刮”走。
当吸力达到一个恰到好处的峰值时,林晓雪甚至能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脚趾表层最细微的毛孔都被那温和的负压微微打开,然后又被更紧密的包裹所抚慰。水分被迅速吸走,留下的是干净、清爽、却又因为刚才的冲刷和此刻的吸吮而微微发热、异常敏感的皮肤。
艾薇的呼吸温热地拂过脚背,与脚趾处传来的、被仔细“处理”的感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洁净、酥麻和深度放松的舒适感。这种舒适感并非尖锐的刺激,而是如同潮水般缓缓漫过神经末梢,让她整个脚部,乃至小腿的肌肉都随之松弛下来。
脚趾被如此“处理”干净后,艾薇如法炮制,依次将每根脚趾都耐心地含入口中,用同样的方式吸吮干净。每一个脚趾都得到了同等的、专注的对待。当最后一个小趾被“清理”完毕,林晓雪的整只脚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爽和轻盈,仿佛卸下了一层看不见的负担,同时又因为细致的照料而充满了温暖的活力。
当所有脚趾都被吸干后,艾薇没有立刻进行下一步。她停顿了几秒钟。林晓雪能感觉到,她温热的气息喷在自己的脚上。那气息很轻,但持续不断,像温柔的暖风,吹拂在刚刚被清理干净的、微微发凉的皮肤上。她在用体温温暖那些皮肤,让它们恢复到舒适的状态。
这个细节让林晓雪心里一动。艾薇是真的在用心侍奉,不只是完成动作,不只是履行承诺,而是在真正地、用心地让她感到舒适。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在考虑她的感受。
然后,艾薇再次含住了她的脚趾。不是冲洗,不是吸吮,而是轻轻的咬着。
她先用门齿的尖端,极其轻柔地“叼”住大脚趾趾腹最饱满处的一小块皮肤,力道轻得像蝴蝶停留,然后缓慢地施加一点压力,那压力透过皮肤,作用于下方的肌肉和神经,带来一种微微的、恰到好处的酸胀感,随即松开。
接着,她用臼齿平缓的面,轻轻地、有节奏地“碾”过趾腹的侧面,如同最细致的擀面杖碾过柔软的面团,力道均匀而持续。有时,她会用牙齿轻轻夹住脚趾,然后左右微微晃动,像在活动一个微小的关节,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微的“咯”声,伴随着一种深层的、关节被松解的舒爽。
她的牙齿偶尔也会滑过脚趾的指甲边缘,带来一点点轻微的、类似刮痧般的刺激,但立刻又被柔软的舌面包裹抚平。
整个过程,艾薇的呼吸始终平稳,动作充满耐心和控制力,仿佛这是一项需要高度专注和技巧的理疗。林晓雪能清晰地分辨出不同牙齿带来的
不同触感——门齿的精准点压,犬齿的微微钩拉,臼齿的平缓碾压。
酥麻、酸胀、放松、愉悦……种种感觉交织攀升,从脚趾尖开始,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向上扩散,蔓延至脚掌、脚踝,甚至让她的小腿肚都感到一阵舒适的慵懒。她不由自主地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喟叹,身体在沙发里陷得更深,彻底交出了所有的紧绷和防御。
壁灯的光晕为这一隅的静谧空间镀上了一层暖昧的琥珀色,艾薇的侍奉进入了下一部分。她松开了林晓雪的脚趾,那些刚刚被她用牙齿细致按摩过的脚趾,此刻在壁灯暖黄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完美的状态——皮肤清爽微凉,关节灵活柔软,连趾甲边缘都像被打磨过的珍珠。
艾薇调整了姿势,让自己能更稳定地跪坐着,手指轻轻托起林晓雪的左脚,调整角度,让脚底完全展露在自己面前。脚底的皮肤光滑得近乎没有纹理,肤色是均匀的瓷白,足弓的弧度优美而有力,脚掌前段因为方才被含吻吸吮过,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略微调整了一下呼吸,重新低下了头。她的舌尖,先是试探性地、极轻地触碰了一下林晓雪的足跟中心。那里皮肤相对较厚,触感微凉而坚实。随即,仿佛确认了温度和质地,她张开了嘴。
艾薇的舌头比寻常女性似乎要更宽厚、更长,也更有力——这是她作为超模控制面部和口腔肌肉、进行各种复杂表情和镜头表现力训练的副产品之一。此刻,这成了最精密的“侍奉”工具。
温热的、湿润的、带着惊人覆盖面积的舌面,完全贴合在林晓雪的脚跟上。那种覆盖感是截然不同的。如同最上等的丝绒浸透了温水,瞬间包裹住了脚跟。
她的头开始缓慢移动,从脚跟最底端,顺着足跟圆润的弧度,用舌面用力地向上舔舐。舌苔细腻的颗粒感与脚底极致光滑的皮肤摩擦,产生一种奇异的、介于粗糙与柔滑之间的触电感,伴随着清晰可闻的、湿润的“嗞”声。她的舌头覆盖面极大,一次动作几乎就能从脚跟后侧一直延伸到足弓的中央凹陷处。唾液被均匀地涂抹开来,在壁灯下反射出湿漉漉的、诱人的光泽。
舌头在这里放慢了速度,但压力并未减轻。她似乎深知这片区域的敏感与重要,用舌面紧密地贴合着那凹陷的弧线,从内侧到外侧,缓慢而深刻地碾过,仿佛在用自己的温度去熨帖那支撑着身体全部重量的骨骼与韧带,力求将每一寸肌肤都浸润在自己的气息之下。
然后是前脚掌。这里相对平坦,但肌肤更薄,触感也更直接。艾薇的舌头在这里的动作变得迅捷而有力,如同画刷般快速来回扫过,从掌骨凸起的部位到柔软的掌心,留下大片湿痕。最后,是圆润的脚趾下方与趾腹。她甚至微微噘起嘴唇,用舌尖逐一、重点地扫过每个脚趾下方的缝隙和柔软的趾腹,那种细微而密集的刺激,让林晓雪的脚趾不由自主地微微蜷缩又弹开。
一只脚完成一轮从脚跟到脚尖的完整舔舐后,艾薇立刻转向另一只脚,以同样的力度重复着整个过程。唾液在两只脚底之间交换、叠加,将那双脚涂抹得越发晶莹水润,空气中弥漫开一种难以言喻的、私密的湿润气息和林晓雪肌肤本身极淡的清新体息混合的味道。
在这样近
乎“清扫”般的大面积舔舐过程中,她会巧妙地运用牙齿。当舌头再一次从足弓滑向脚掌时,她会微微合拢双唇,用门齿或侧面的牙齿,极其轻柔地叼起一小撮脚底最柔嫩处的皮肉。力道控制得妙到毫巅,仿佛只是用牙齿“捏”起一点点,绝不会带来疼痛,只留下一种清晰的、被轻轻“箍住”的触感。然后迅速松开。
瞬间的、轻微的压迫感,如同一个超微型、超局部的指压,紧接着,压力骤然消失,完美地嵌合在舌头带来的绵长湿润触感之中。这小小的“咬”的动作,打破了单纯舔舐可能带来的单调,增添了一份难以言喻的、带着点微妙“危险”刺激的愉悦。
林晓雪全身的力气都仿佛被从脚底抽走了,软软地陷在沙发里,只有胸膛随着逐渐加深的呼吸微微起伏。
艾薇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当一只脚的脚底被她的舌头和牙齿“照顾”得泛起均匀的粉红色、微微发烫、沾满晶莹湿痕时,她会暂时离开,转向另一只尚且“清凉”的脚,用同样的、严谨而富有侵略性的方式开始新一轮的“清洁”与“按摩”。然后再切换回来。
随着舒适感的累积和身体的彻底放松,那种久违的、熟悉的掌控感,如同温暖而安全的潮水,重新回到了林晓雪的身上。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沙滩,像云雾散开后显现的山峰,像……她重新意识到自己是谁,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关系中的位置。
她微微绷紧了脚掌。
在林晓雪的那套语言里——这个的动作,通常意味着一个命令:轻咬脚趾下方。但艾薇没有立刻执行这个“常规”指令。
仿佛与林晓雪心灵相通一般,她意识到,林晓雪此刻想要的,可能并非那个“常规”选项。她想起了上一次时,那个动作,林晓雪似乎很喜欢。
她把脸紧紧地贴了上去,嘴唇用力地印在了林晓雪脚掌中心、足弓最深处的那片最柔软、最敏感的肌肤上。然后,她用尽全力,将嘴唇所覆盖的那一小片皮肤,往回吸气。
不是普通的吮吸,而是用尽了全力,仿佛要将什么东西从对方体内彻底抽离出来一般。
艾薇维持着这个全力吮吸的动作,足足有两三秒钟。她的脸颊因为用力而微微凹陷,能感觉到口中那块柔软肌肤的颤抖,能感受到林晓雪骤然紊乱的呼吸和瞬间僵直的身体。然后,她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力道,让被吮吸得微微发红、甚至可能留下短暂印记的脚底皮肤,从她唇间一点点释放,恢复原状。
林晓雪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变得更加慵懒而餍足。她瘫软在沙发深处,闭着眼睛,只有胸口随着悠长而缓慢的呼吸轻轻起伏。脚底那火辣辣又极度舒适的余韵仍在蔓延,让她连指尖都懒得动一下。
艾薇的嘴唇刚刚离开脚心,那里还残留着湿漉漉的凉意和被她用力吮吸后泛起的、浅浅的绯红。她微微喘息着,正准备将同样的专注转向另一只脚。
然而,就在艾薇微微调整姿势,准备俯身,将那温热的唇再次印上脚心时,林晓雪动了。
她懒洋洋地抬起了刚刚承受过极致侍奉的左脚。脚趾依旧带着被精心照料后的柔软与洁净,脚踝的线条在昏黄光线下优美而慵懒。脚趾轻轻一夹,精准地夹住了艾薇垂落在颊边的一缕头发。
头发丝很细,很滑,林晓雪的脚
趾夹得并不紧,更像是一种随意的、带着点玩味和占有的把玩。脚趾的肌肤温热,与微凉光滑的发丝形成奇异的触感对比。
艾薇任由她夹着,把玩着,甚至连一丝停顿或迟疑都没有。她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让那缕头发更顺从地待在林晓雪的趾间,避免产生不必要的拉扯。然后,她便将全部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林晓雪的右脚上。
嘴唇再次精准地、完全地覆盖了上去。双唇的温度比舌头略低,但柔软度和贴合度极佳。她先是轻轻地印下一个完整的吻痕,让嘴唇的轮廓和温度先一步烙印在肌肤上。然后,她不像对左脚那样直接猛烈地吸附,而是先加重了嘴唇按压的力道,让双唇更深地陷入柔软的皮肉中,几乎能感受到皮下组织的弹性。接着,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紧口腔和脸颊的肌肉,开始吸气。
这个“吸”的过程被刻意拉长了。林晓雪能清晰地感觉到,右脚那块皮肉,正在被一种持续而稳定的、如同拔罐般的力量,缓缓地从底部向上提起。压力均匀地增加,皮肤的紧绷感逐渐加剧,血液向该处汇聚的胀热感也一点点积累。
然后,艾薇猛地松开了嘴唇和吸力。一声清晰的、湿濡的回弹声。感受着掌心下这只脚的细微颤抖,以及林晓雪整个身体传递出的愉悦信号。她保持着嘴唇轻贴的姿态,用舌尖极快地、安抚性地舔了一下刚刚被“蹂躏”过的区域。
几次这样深入而专注的唇舌抚慰之后,林晓雪的右脚似乎得到了充分的“照顾”,那被吮吸得微微泛红、湿漉漉的脚掌,轻轻动了一下,传达出一个清晰的、无声的命令:另一只。
艾薇立刻领会。她的唇离开了已经变得敏感异常的右脚,抬起头,就准备将身体重心移向另一侧,去“照顾”那只刚刚被短暂冷落的左脚。然而,她的头才转动了不到三十度,那缕一直被林晓雪夹着的头发,瞬间被绷直了。发根处传来的拉扯感骤然加剧,变成了清晰的、甚至带着些微刺痛的牵扯力。如果她强行继续转头,这缕精心保养、视若珍宝的秀发很可能会被生生扯断几根。
艾薇的身体僵住了,维持着一个略显别扭的、转头到一半的姿势。她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敲击了一下。
对艾薇来说,头发是贵重的资产,是她整体形象、商业价值乃至个人标识不可或缺的一环。为此,她多年来从未改变过发型。即使是时尚圈最流行短发的那两年,即使是夏莉偶尔开玩笑说“我们要不要一起试试短发”,她也从未动摇过。
如今,林晓雪却用这样一种近乎儿戏、又带着绝对掌控意味的方式,将这样一个难题摆在了她面前。
林晓雪没有松开脚趾,也没有进一步施压,将选择权完全交还给了她自己——当服从命令与维护自身重要利益发生冲突时,你会如何选择?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艾薇就已做出了决定。如果真的选择了那条“不喜欢,但心甘情愿”的路,那么,这种程度的服从,哪怕它看起来并不“合理”——是不是就是……必须的?
她不再犹豫,猛地将头转向了左侧——夹着头发的脚趾,灵巧地、及时地松开了。失去了阻力,她的脸直接撞上了林晓雪的左脚脚掌。
一声闷响。不是撞击硬物的声音,而是柔软的面部撞上同样柔软但带有骨骼
支撑的脚掌发出的、略带湿意的声响。这一下撞得不轻。艾薇甚至感觉到自己的鼻尖微微发麻。
“哼。”
一声短促、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满意和愉悦的哼声,从头顶上方传来。
艾薇听到这声哼响,身体几乎条件反射般地做出了反应——她立刻伸出舌头,快速地沿着刚才撞到的左脚脚掌区域,从下到上用力地舔了一大口。
舔完之后,艾薇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心里再次无奈地吐槽:这个声音也成了本能反应开关了吗?
林晓雪似乎终于满足了,左脚放松地落回了沙发柔软的垫子上,极其轻微地向后动了一下。艾薇理解了这个命令,立刻仰起了脸,平静地等待着,也迎接着。
下一刻,那只脚抬了起来。动作不算快,带着一种事后的慵懒,自然而然地、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傲慢落下来。不轻不重地,踩在了艾薇的脸上。
一声极轻微、几乎被地毯吸走的闷响。不是拍打,更像是某种契合的确认。
脚下的感觉,依然那么……合脚。
艾薇的脸,仿佛就是为了承受这样的对待而精心雕琢的。皮肤的细腻微凉之下,是坚硬而分明的骨骼架构,为足底提供了坚实却又不失弹性的支撑。林晓雪甚至不需要做任何刻意的调整或寻找角度,她的脚掌落下时,自然而然地就找到了最舒适、最契合的接触面。
那种恰到好处的“硬度”,不像艾丽斯脸颊那种饱满软弹的少女感,而是另一种更成熟、更致密、也更能激发某种想要施压、想要感受其承托极限的欲望。
林晓雪结结实实地向下踩了两下,力量透过脚掌传递,艾薇脸颊的皮肉在她足底挤压下微微变形,向四周摊开一些。那层细腻皮肤下坚硬的颧骨,清晰地抵住了她的足心,带来一种明确的、令人心安的“存在感”和反作用力。她甚至能感觉到艾薇屏住了一瞬间的呼吸,但对方没有任何闪躲。
她忍不住又踩了几下,力道时轻时重,角度也略有变化,像是在测试这张“脚垫”的性能极限,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无声地质问、确认着什么。艾薇的脸被踩得向后动了动,但几乎是同时,她的脸回到了原本的位置,像一个优质的、装了弹簧的脚垫,你踩下去,它凹陷,你抬起一点,它立刻弹回,准备迎接下一次踩踏。
林晓雪的喉咙里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满意的“嗯”声。那声音里混杂着掌控的快意、探索的兴奋,以及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沉迷。
和艾丽斯不同,艾薇在这件事上,似乎与她有着某种诡异的心意相通。无需言语,甚至无需明确的肢体暗示,无论林晓雪心中闪过多么细微、多么模糊的指令或欲望——想要更重的力道,想要换个角度,想要暂停,想要继续——艾薇似乎总能立刻领会,并精准地付诸行动。
有时,甚至连林晓雪自己都还没完全意识到身体的本能需求,艾薇就已经提前察觉,并做出了相应的调整。那种仿佛能读心的敏锐,让林晓雪每次都会不由自主地越过自己原本设定的“底线”,想要再向下发掘一点,试探一点,想要看看这具被誉为“艺术品”的身体和意志,到底能在自己脚下展现出怎样更深层次的臣服。
而艾薇,从未让她失望过。她总是能接下她所有的试探,甚至有
时会给出超出她预期的回应。她的底线似乎深不可测,又或者,她正在主动地将底线一降再降。
这种契合,让林晓雪每次用她时,都会介于侍奉与罚之间。
心中的郁结,在这全心全意、毫无保留、甚至带着诡异默契的侍奉下,终于一点点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餍足的慵懒,以及一种微妙的、心灵被熨帖后的平静。
林晓雪懒洋洋地收回了脚。那只脚还带着艾薇脸颊的温度和湿润,在空中划过,然后轻轻落回了沙发柔软的垫面上,脚趾无意识地微微蜷缩又舒展。
几乎是在脚接触到沙发布料的同时,艾薇柔软的舌头立刻挤进了脚趾缝里。舌面熨帖地填充了趾缝的空隙,带来湿润的温暖和微微的痒意。然后,它就那样安静地停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只是占据了一个位置,等待着下一个指令。
林晓雪闭着眼睛,随意的搓玩着。她的脚趾微微活动,时而蜷起,夹紧那根温软的舌头,感受它被挤压的弹性;时而张开,让舌头有更多的空间,然后又轻轻摩擦过舌面;脚掌也无意识地上下蹭动着沙发布面,带动着脚趾和其间的舌头一起微微移动。
而艾薇就那样顺从地、毫无怨言地任由她的脚趾夹弄、摩擦,舌头始终保持着稳定而温顺的姿态,停留在那里,提供着持续的湿润和温度。
这种极致的顺从,甚至让林晓雪都感到意外。艾薇今晚的顺从程度,明显超过了以往。是因为那条“第三条路”的尝试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林晓雪懒得深想。她享受着这种掌控一切、被完美取悦的感觉,也享受着艾薇这种超乎预期的顺从带来的、微妙的心理满足。
她继续随意地、慢悠悠地搓玩着脚趾,感受着趾缝间那温软舌头的存在和细微的回应。时间又流逝了一会儿,终于,林晓雪停下了动作。
“可以了。”
舌头从脚趾间收了回去。那是一种缓慢的、带着某种不舍的撤离——艾薇的舌尖最后轻轻扫过脚趾缝,像在确认所有的侍奉都已完成,温热湿润的触感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微凉的空气,以及那种侍奉结束后特有的、略带空虚的感觉。
林晓雪有点恋恋不舍,但她现在浑身都放松下来了,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所有的意志都被消解,只想睡觉。
“你这次怎么这么上心?”她慵懒地说,声音带着困倦的沙哑,几乎像是梦呓:“想起什么来了?”
艾薇一言不发,她安静地起身,没有看林晓雪,只是转身径直上了二楼,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林晓雪也没在意,手脚并用地摸索着往沙发的另一头去,她把脸埋在柔软的靠垫里。伸出脚,凭着感觉在沙发边缘摸索着,想去勾那条薄毯。脚尖勾了两下,毯子不知所踪。估计是刚才她不小心把它挤掉到地上了。她不情愿地叹了口气,又挣扎着半爬起来,眯着眼睛,探身向沙发下方的地毯看去。果然,那条的薄毯一半搭在沙发边缘,一半已经滑落在地。
林晓雪伸手,有些费力地将毯子捞了上来,重新裹在身上。重新躺下时,睡意已经逃走了大半,脑子里却莫名地闪过一个念头。
还是阿絮和钟瑾更细心,每次结束,她们总能整理好床铺,让她睡得安稳。至于唐糖……对了,那时候唐糖和她住一个房间,用不着整理。
想她们了……
下
一次……找个机会给她们打个电话吧。不能在这里打,得去巷子里,装作自己只是一个人在外面晃荡,偶然想起她们了,随口问问近况……不需要解释为什么这么久没联系,不需要说明巴黎的复杂情况,不需要透露任何关于夏莉、关于军团、关于所有那些危险游戏的信息。就说:我想你们了。然后听她们的声音,听她们说北京的天气,工作室的近况,那些琐碎的、平凡的、与她此刻的世界完全无关的日常。
这个想法让她感到一阵安慰,像在深海中看到一点点光亮,虽然遥远,但至少存在。
楼梯上又传来声音。林晓雪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她以为是艾薇忘了什么东西,但脚步声停在了沙发前。林晓雪侧过头睁开眼睛,艾薇站在沙发旁,怀里抱着自己的枕头和毯子。她走到另一个长沙发前,把枕头放好,抖开毯子。
林晓雪看着她从自己面前走过去:“你怎么下来了?”
“今晚我睡这里。”艾薇的声音很平静:“你需要的话可以随时叫我。”
林晓雪眨了眨眼,她撑起上半身,靠在沙发扶手上:“你到底怎么了,怎么这么积极了?”
这不是艾薇的风格。虽然她答应侍奉,但她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感。她会在被要求的时候履行职责,但很少主动“超额”付出。
这太……主动了,主动得让林晓雪感到不安。
艾薇在刚铺好的沙发上躺下,毯子盖到腰间,手臂放在身侧,壁灯的光照过来,在她的身体轮廓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边。金色的长发在枕头上散开,像一幅古典油画里沉睡的仙女。
“这不是你期望的吗。”艾薇淡淡地说,然后她不再说话,闭上眼睛,仿佛真的要睡了。
林晓雪盘起一条腿,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些:“你答应过我,不再让我一个人蒙在鼓里的。”
“你想多了。”艾薇的声音很轻,很平淡,带着点敷衍。
林晓雪微微攒起了眉头。这不是她想听的回答。艾薇这种回避的态度,反而让她更加确信,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了,或者艾薇自己陷入了某种情绪,也或许与即将把艾丽斯推到夏莉面前的计划有关。
艾薇似乎打定主意不再理会,仿佛已经睡着。那个总是挺直优雅的脊背,此刻带着一种明显的疲惫和……低沉。
林晓雪歪着头,盯着那个看似平静的身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吐出了一个让艾薇瞬间破功的词。
“太高了。”
只见艾薇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剧烈地僵硬了一下。下一秒,她几乎是有些狼狈地、猛地翻身坐了起来,脸上混合着恼火和无奈的复杂情绪。
“你这次怎么反应这么小?”林晓雪看着她,嘴角忍不住翘起一点,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促狭。
“因为我躺着!”艾薇语气里带着点抓狂:“没法再往下了!”
这个过于实在的回答,配上艾薇那副有点炸毛的样子,让林晓雪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艾薇的下一波动作已经开始了。
她几步就走到林晓雪脚边,重新跪下。然后俯下身子,看那姿态,似乎准备立刻开始又一次侍奉,用行动来堵住林晓雪的嘴,或者转移话题。
“不动。”林晓雪清晰地吐出一个词。
艾薇的动作戛然而停,身体保持着即将俯下的姿势,僵在半空。她抬起头,眼眸
里闪过一丝不解。
林晓雪坐在沙发上,身上裹着毯子,目光俯视着跪在脚边的艾薇。没有命令她继续,也没有让她起来。
“跪好。”
艾薇犹豫了一瞬,还是依言重新跪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低垂,看着林晓雪脚边的地毯。
“你不是说,在试着只为我吗?”林晓雪看着她:“我的跟班,从来没有背着我自己拿主意的。”
她说着,目光扫了一眼展示台后面、那片此刻静悄悄的阴影,心里默默补了一句——那个例外,我管不了她。
“我还没同意做你的跟班,林克莱尔。”艾薇的声音带着清晰的界限感:“我会考虑,但还没有答应。”
“那你现在也得开始学了。”
“学?”艾薇一愣,没跟上这个逻辑跳跃。
“不然……”林晓雪慢条斯理地说:“过不了面试。”
“面试?”艾薇懵了一下,当跟班也要面试?这是什么奇怪的流程?
“当然。”林晓雪理所当然地说,她盯着艾薇,不再绕弯子:“从刚才你就古古怪怪的,突然说要睡楼下,又说什么‘这是我期望的’,然后装睡,你到底怎么了?”
艾薇的神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低落下去。她挺直的肩背似乎微微塌陷了一线,一直维持的、近乎完美的仪态出现了一丝裂痕,泄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和挣扎。眼眸里不再是冷静的分析或刻意的顺从,而是浮起了一层淡淡的、难以言说的阴霾。
“跪好!”林晓雪的声音陡然严厉了几分,带着明显的不悦:“谁让你动的?”
艾薇的身体立刻条件反射般挺直,肩膀重新绷紧,恢复到标准的跪姿,甚至比刚才更挺直,仿佛一根被突然拉紧的弦。林晓雪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的烦躁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她忽然地抬起脚,将脚边的一只拖鞋踢了过去。
“艾薇,你让我好好学,我照做了。现在,该你好好学了。学怎么做我的‘预备跟班’。”
“给我老实说,”林晓雪向后靠在沙发上,双手抱臂:“不然,罚你咬着它在天台跪一晚上,我说到做到。”
艾薇低头,看了看面前那只拖鞋。
这个惩罚听起来有些荒谬,甚至带着恶作剧的色彩,但配合林晓雪此刻的神情和语气,却莫名地具有威慑力。那不仅仅是对身体的惩罚,更是一种极致的“标记”和“宣示主权”。
终于,她轻轻吐了口气。
是啊,可以说了。
因为这是命令,她不是在“自愿坦白”,而是在“被迫交代”。
那些愧疚,那些压力,那些因为无法兑现承诺而产生的自我谴责,那些因为给了希望却可能无法实现而背负的沉重——现在,由这个将来有可能成为她主人的女人,替她承担了。
壁灯的光晕如同一个温暖而孤寂的岛屿,悬浮在一楼沉沉的黑暗之上。光圈的边缘逐渐模糊,融进展示台、办公桌和楼梯的阴影里。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巴黎夜晚永不彻底停歇的、极细微的底噪,像远处传来的、永恒的海浪声。
“我的压力很大,林克莱尔。”艾薇的声音终于响起,很轻,像是终于卸下重担后虚脱般的坦诚:“非常、非常大。”
林晓雪没有接话,她不要这种笼统的、模糊的回答,压力大?谁的压力不大?她要具体的东西。这个总是谋划一切的“艺术品”,到底在承受着什么,
又到底在暗中做了什么。她要知道那些压在艾薇心里、让她在深夜抱着枕头下楼、用侍奉来逃避、不得不在命令下才肯吐露的东西。
“我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了你身上。”她的声音更低,带着清晰的惭愧和自我厌恶:“为此,我不得不做出一些我非常厌恶,甚至违背我原则的事。”
她惭愧得几乎难以启齿,这不是示弱,更像是一种积压已久的、不得不吐露的沉重。
林晓雪看着她挣扎的样子,抬起另一只脚,将剩下的那只拖鞋也踢了过去。
“说,不然咬两只。”
艾薇的忍不住露出极其短暂、混合着无奈、苦涩和荒诞感的苦笑,这大概是史上最“温和”却也最令人窘迫的刑具了。
“在我刚来到这个工作室时,我向艾丽斯保证过,为她保守秘密。可如今……我却主动打破了这项保证。”
“为了我?”林晓雪接过话,她要知道,艾薇违背承诺的原因,是不是因为自己。
“是的。”艾薇抬起眼睛:“她可以现在不动,但要让夏莉看到,让她把艾丽斯也算入评估里。同时,也让艾丽斯自己做出决定——作为你的跟班,她是否应该为你做的更多。不管她最终是否愿意,只要让夏莉知道她的存在……”
“可以了。”林晓雪干脆地打断了她:“去向艾丽斯道歉,现在。然后回来领罚。”
“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艾薇看着她,脸上的无奈更深了:“我原本的计划被苏女士打乱了,我现在没法再出面了。任何行动都可能引发夏莉更深的警觉和反弹,利用艾丽斯的‘特殊性’引起夏莉注意,这可能是目前唯一还有可能、让你在时装周获得出场机会的——”
她的话戛然而止,林晓雪已经站了起来,毯子从腰间滑落到沙发上。她走到艾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
“你什么意思?你快撑不住了,而你之所以撑不住,是因为你为了我开始做自己都恶心的事?也不怕恶心到我?”
艾薇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震惊?是触动?还是别的什么?
“第一,”她的声音严肃而认真,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有什么事冲我来。这间屋里的人,谁也不许动。为了什么也不行。”
“第二,艾丽斯是谁,我不想知道,在这里她就是我的跟班。其他的——要不要说是她的事,要不要走也是她自己决定,别替她做决定,你没这个资格。”
艾薇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她看着这个开始学习“长大”的女人,这个此刻站在她面前、用清晰而坚定的声音划出底线的人。
“第三,你没办法不代表苏晴没办法。这是她的事,你少操心。”
最后,林晓雪的声音变得严厉,带着一种清晰的不满和警告:“跟着我就得完全听我的,有什么事对我说。你只负责出主意,我来做决定,后果我承担,别什么事都借着我的名头,还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说完这番话,林晓雪坐回沙发,将自己陷入靠垫里,重新拉起毯子盖在身上。
“现在,去向艾丽斯道歉。”
艾薇哑了半晌,她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错愕、不解、焦灼,慢慢转变为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柔和。那紧绷的、仿佛永远在算计的线条,悄然松弛了一些。
“艾丽斯可能已
经睡了,我明天会向她道歉。”
“她没睡。”林晓雪说得信心十足:“我的跟班我还不知道?快去。”
艾薇没有再争辩,她静静地站起身,走向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展示台,走向后面那个安静的帐篷。
她的压力真的非常大。
夏莉正走在一个可能毁灭自己的道路上,军团可能因内耗而分崩离析,而自己能做的却那么有限。孤身一人对抗夏莉,却又不能使用任何可能真正伤害对方或引发毁灭性后果的过激手段,不能暴露真实的意图,不能引起更大的动荡……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引发无法预料的连锁反应。
那种感觉,任何人都无法体会。像是在钢丝上行走,脚下是万丈深渊,手中没有平衡杆,还要假装自己只是在平地上散步。
但现在,有人用这样一种近乎荒唐、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方式,替她承担下了一部分压力,条件是——认她做主人。
如此荒谬,一个在军团内地位仅次于夏莉的女人,要认一个23岁、比她冲动、在某些方面远不如她的新人模特为主人?这听起来像个笑话。但似乎又不是完全无法接受。
至少在此刻,这个荒谬的“交易”,带着一种卸下重负般的、危险的诱惑力,让她得以喘息。
不要把自己当成救世主,因为救世主往往最先崩溃。
来到帐篷前,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帐篷。帐篷很快被拉开了,艾丽斯探出头来,脸上没有睡意。
“艾薇女士?”她轻声问,声音里没有惊讶,只有平静的等待。
“抱歉,艾丽斯。”艾薇感到一阵强烈的愧疚。那愧疚不是策略性的,不是计算得失后的,而是真实的、从心底涌上来的。
“我为我之前的行为向您道歉,我违背了对您的承诺,我非常后悔,请您原谅我。”
艾丽斯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符合她年龄的清脆,语气却带着超越年龄的成熟和通透。
“艾薇女士,您那样做是错的。那或许能带来一些利益,解决眼前的困境,但也会丧失别人对您的信任。信任一旦失去,很难再弥补。”
看着艾薇脸上更加深重的自责和低落,她的语气缓和了些,带上了理解的温和:“我并非不愿意帮忙,但如果那样做的话,我就只能立刻离开了,我不能冒那样的风险。所以,请您谅解。”
林晓雪靠在沙发上,毯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看不到展示台后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艾薇和艾丽斯说了什么,也不知道道歉是否被接受。但她不在乎,那是她们的事。她只保证一件事:她的跟班,她要负责到底。
两人说话的时间很长,空气里的时间仿佛再次变得粘稠,林晓雪等得忍不住开始打哈欠,今天情绪起伏太大,身体又在刚才的侍奉中得到了放松,此刻困意开始不断上涌。她犹豫着要不要先躺下睡一会儿——反正艾薇道歉完总会回来的。
就在她眼皮开始打架的时候,脚步声再次响起。艾薇从展示台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她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那种紧绷感似乎消散了不少。她走到林晓雪面前,先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才顺从地重新跪下。
“谢谢你。”
林晓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她原谅你了吗?”
“她原谅我了,那……你
要怎么罚我?”
林晓雪已经背对着艾薇躺下了,她实在困的不行了,声音含糊地从毯子下面传来:“把我的拖鞋摆好。”
艾薇怔了一下,站起身走到那两只被踢过来的拖鞋前。弯腰捡起,并排放在沙发边,做完这些,她回到自己的沙发躺下,拉过毯子盖在身上。她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中照亮了她的脸。
她打开相册,找到艾丽斯的照片,一张一张地删除,直到相册里再也没有艾丽斯的痕迹。然后放下手机,闭上了眼睛。
她今天差点就彻底失败了。
不是败给夏莉,不是败给局势,而是败给了自己——败给了那种在巨大压力和孤立无援下,逐渐侵蚀原则、开始不择手段的倾向。一个不再有原则,不再顾忌他人感受和选择,本身就因为焦虑和恐惧而开始行事出错的人,要如何去拯救夏莉?
至于那个“第三条路”,或许很快就会有答案了。在那之前……艾薇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寂静中几乎听不见。
既然她喜欢,那就……多做几次吧。
帐篷里,艾丽斯还没有睡。她盘腿坐在睡垫上,开着一盏头灯,拿着那个蓝色收藏夹,正一页一页地慢慢翻看着。
那里面又加进了一些新的票据:奥斯陆到博德的机票存根,特罗姆瑟峡湾观鲸游轮的船票,阿尔塔冰雪酒店咖啡厅的消费小票,奥斯陆大酒店赠送的专属纪念邮票——最上面,是那张从奥斯陆飞回巴黎的机票。
机票上乘客姓名那一栏,印着一个完整的名字:维多利亚·艾丽斯·路易丝·温莎。
艾丽斯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合上收藏夹,将它放回旁边的收纳袋里,然后关掉头灯,黑暗中,艾丽斯轻轻抱住了自己的膝盖,将下巴搁在上面。
她理解艾薇的心情,理解那份急切和不得已。她不是不想帮忙,不是对林晓雪没有感情。恰恰相反,正是因为珍惜这份意外的相遇,她才更加谨慎。
但她也很清楚,以那个名字介入、动用那份特殊资源和影响力的机会,只有一次。她不想把这唯一一次机会,浪费在无谓的试探、或者仅仅是为了让林晓雪“获得一个出场机会”这种目标上。
那次机会,她会用在她认为最合适的时候,作为她与林晓雪与这段特别的“半个跟班”生涯,分别时,最后的赠礼。
第二章 玫瑰女郎
林晓雪早上又是被宋雨晴叫醒的。
“晓雪,该起来了,早餐快好了。”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里,想再赖几分钟。宋雨晴也不催她,起身去厨房继续忙碌。
从挪威回来后,她睡得越来越好,连梦都不会做。醒来时,身体是放松的,头脑是清空的,没有残留的焦虑,也没有醒来时的沉重。
她把毯子重新裹紧,只露出一头凌乱的黑发和半张脸。听着厨房里宋雨晴煎蛋的滋啦声,听着窗外巴黎清晨那些熟悉而遥远的喧嚣……这些声音像一首安眠曲,让她差点又睡过去。
直到早餐都端上了茶几,大家都围坐下来准备开动,她才迷迷糊糊地把自己“立”起来。用毯子把自己包成一个蚕蛹,只露出一张写满“不想起床”的脸。眼神放空地继续蜷着,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你们先吃,我再缓一会儿。”的强大气场。
姚莉莉看着林晓雪这副“灵魂出窍”的状态,有点拿
不准她到底醒了没:“晓雪姐?你醒了吗?”
“醒了。”林晓雪眼球都懒得转动一下,依旧放空地盯着对面正在摆放餐巾的宋雨晴。看得宋雨晴忍不住抿着嘴笑,觉得她这副样子好可爱。
姚莉莉见她还能回答问题就放心了,声音有点紧张:“晓雪姐,有个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从昨晚艾薇给她提建议开始,到今天早上醒来,她脑子里一直在反复权衡。雇员工,把更多时间用在设计上,准备时装秀……这些想法像一群兴奋的小鸟,在她心里扑腾了一整夜。
“行,”林晓雪犹豫着是现在去用冷水洗把脸还是待会儿:“你想干什么都行。”
“不是,晓雪姐!”姚莉莉等了等没听到下文,有点着急了。这事她可不敢自己就这么定了:“我想……给店里雇个员工!”
“员工?”林晓雪有点惊讶,接着反应过来,又恢复成了放空姿态:“员工啊……”
你以为是什么?姚莉莉的眼睛瞬间睁大了,脸上带上了一点点抓狂,我们是工作室啊!你别老这样啊!
两个,姚女士,两个!艾丽斯在旁边不断地示意姚莉莉,她现在转移了艾薇的旁边,因为原本的位置又被那个驯鹿玩偶给抢了。
姚莉莉接收到了信号,把自己琢磨了半宿的想法说了出来:“晓雪姐,我觉得艾薇女士说的对。我确实应该把主要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设计上。所以……”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我想给店里雇两个员工,这样我就能有更多的时间待在工作室画图、打版、准备了。你看行吗?”
说完,她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晓雪。
林晓雪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带着非常明显的“你为什么要问我”的意思。
“行啊,店是你的,钱也是你赚的,你定不就行了?”
看着她那副“别把你的活推给我,我不干。”的表情,姚莉莉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绝不给林晓雪任何办手续的理由!自己果然不是当老板的料,自己这辈子都做不到林晓雪这么洒脱!
艾薇实在看不下去了,林晓雪这根本不是放权,是弃权!随随便便就把责任扔给姚莉莉,也不管她压力大不大,这点和夏莉太像了……夏莉还会问一下!
“莉莉,这个决定很好,关于员工的问题,我来处理。”
姚莉莉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真的吗?艾薇女士?那现在该怎么做?”
“我会和几家关系比较密切的品牌门店沟通一下,他们都有经过严格面试和筛选的、进入备选人才库的竞聘者名单。这些人有丰富的零售或时尚行业相关经验,只是因为岗位有限而暂时没有被录用,无需重新进行基础培训,可以随时投入工作。”
林晓雪原本已经打算起身去洗脸了,听到艾薇这话,动作停了下来。
“你不是不能联系品牌吗?”
“这种程度的沟通,偶尔还是可以的。”艾薇神色从容的端起咖啡杯:“只是以私人朋友帮忙问问的名义,不算违返规则。”
林晓雪看了她好几秒钟。艾薇若无其事地避开她的直视,开始和姚莉莉她讨论更具体的细节——需要员工具备哪些特质?店铺的排班大概怎么安排?薪资预算大概在什么范围?
看着艾薇那副专注讨论公事、仿佛刚才那个小小的“漏洞”根本不曾存在的侧脸,林晓雪心里掠过微妙的感
觉。
从艾薇踏入这间工作室“受罚”开始,她究竟撒了多少谎?她究竟说了多少半真半假的,需要根据情境去解读的话?编织了多少看似合理实则充满预留空间的借口?到底有几句话,是完全真实、毫无保留的?又有多少是经过精心设计和取舍后呈现的“部分真相”?
如果不是最初那些日子,自己因为愤怒和挫败,用那种羞辱和暴力的方式“折磨”艾薇,让她在身体和尊严上都遭受了猛烈冲击,迫使她在自己面前,总是下意识地保持着一种小心翼翼、带着畏惧的顺从姿态,如果不是那种“支配-臣服”关系,从一开始就为她们之间的互动定下了基调……
那么现在的艾薇,恐怕会更加游刃有余,面对这个心思深沉、算计精密的“军团执政官”,自己恐怕连一点主动权都抓不住。
林晓雪收回目光,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算了,她也懒得去追究了。就像她懒得去追问艾丽斯的秘密一样——至少,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自己。
而且……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开始相信她了。
用完早餐,工作室又开始了新一天的节奏。
姚莉莉和宋雨晴准备去店里,艾丽斯把空盘子端到厨房洗刷。林晓雪扎起头发,把剩下的全麦面包片和咖啡壶端到自己面前——这是第四个咖啡壶了,造型越来越可爱,宋雨晴对这种东西完全没有抵抗力,就像在奥斯陆免税店里非要买那个玩偶一样,怎么劝都劝不住。
艾薇还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份时尚杂志,但眼睛没有在看,而是在思考什么。
“艾薇,”林晓雪开口,声音因为含着面包而有些含糊,“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继续学习艺术吗?”
“当然,”艾薇放下杂志:“但系统的学习,对你目前的阶段帮助已经不大。你需要的是积累和沉淀——把已经学到的内化,变成真正属于你的武器。”
“那我不用天天学了?”林晓雪咬着面包片歪了歪头。
艾薇看着她,犹豫了一下,最终,她似乎下定了决心。
她没有直接回答林晓雪的问题,而是站起身走到林晓雪身边,自然而然地的跪下。端起咖啡壶,为林晓雪已经半空的杯子续满咖啡。做完之后,她才抬起头。
“是的,如果你没有其他特别的安排,从今天开始,我会为你制定新的计划。更侧重于实践观察、情境体验和自我感悟。理论学习会减少。”
林晓雪嚼着面包的动作慢了下来,目光落在跪在自己腿边、姿态恭顺却眼神平静的艾薇脸上。
“想通了?不等了?”
“不,我说过,时机不合适。”艾薇摇了摇头,回答得依旧干脆,但随即她的表情放松了下来,像是卸下了某种沉重包袱。
“但我会试着,学习怎么侍奉你。”
林晓雪满意地翘起嘴角,把视线转回面包上,继续慢条斯理地啃着。看到她这副带着点小得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艾薇刚刚放松下来的表情,瞬间又变得严肃起来。跪着的姿势未变,但声音带上了告诫的意味。
“林克莱尔,我答应侍奉你,将来也可能会做你的跟班。但这是为了更好地辅助你,实现我们共同的目标——你要正视我的价值,而不仅仅是把我当成一个可以随意使唤的仆人。”
“你先当了我的跟班再说,别急着提条件。”
林晓雪把面包咽下去,端
起咖啡喝了两大口。她最近感觉饭量涨了——不是暴饮暴食,而是一种自然的、健康的食欲。另外她的煎蛋被谁吃了?早上她明明听见宋雨晴做煎蛋的声音了……
艾薇在心中暗自叹息。
林晓雪的自信心回来了——从挪威回来后,那种深层的、从心底生长出来的自信,取代了之前那种用冷漠和支配伪装出来的强硬,这是好事。但眼下看来,这份自信似乎有些过于膨胀,甚至滑向了某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盲目乐观。
这样下去可不行。如果林晓雪始终以这种“主人对仆人”的、单方面索取和命令的姿态来看待她们之间的关系,那么她自身的地位、能动性乃至尊严,都将无法得到有效保障。她的谋划和引导作用也会大打折扣,甚至可能沦为纯粹的执行工具。这不符合她的初衷,也绝非长久之计。
也许是时候冒点险了。明确界限,重新校准她们之间的定位和互动模式,这对她们两人都好。
另外,她不是憋着想上台吗,顺便趁这个机会,让她一次走个够。
想到这里,艾薇站起身回到沙发旁坐下,首先做出了一个重要的承诺。
“我不会再向你隐瞒任何事,所以,我现在就告诉你我接下来的计划,具体的原因,以及可能的结果。”
“说吧。”林晓雪靠回沙发,抱着手臂,顺便重申了她的原则:“你出主意,我做决定。”
艾丽斯已经从厨房忙完,擦着手走了出来。艾薇的目光扫过艾丽斯,又快速在脑海中复盘了一遍整个计划的逻辑链条、可能造成的影响,以及万一出现意外的补救措施。
“艾丽斯,请先坐下。这件事也需要你知道。”
艾丽斯依言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碧绿的眼睛认真地看着艾薇,等待下文。
“目前,苏女士遇到的最大麻烦,是她失去了军团成员的信任。她之前的一系列操作,让所有人都感到困惑和不安。现在所有人都在观望——不敢轻易响应她的‘自行面试’号召。而苏女士无法打破这个僵局,因为她没有足够的权威,也没有足够的信任基础。”
“而我,”艾薇指了指自己:“因为之前的失误,现在已经无法再做任何动作。夏莉已经开始怀疑我和苏女士之间有联系。我任何的轻举妄动,都可能坐实她的猜疑,让苏女士的处境更加困难。”
林晓雪认真地听着,表情也变得专注起来。艾薇不再对她隐瞒,开始分享核心信息,这让她感觉到一种被纳入决策圈的重视。但同时,这也意味着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可以心安理得地把所有麻烦都甩给苏晴或艾薇,她也需要开始自己做决定了。
“最好的方法,是有人能主动站出来,公开地、有力地支持苏女士的决定。但这个人,不能是支持我、或者被认为是我的人。那样的话,夏莉依然会怀疑这是我在幕后操纵,效果适得其反。”
她看向林晓雪:“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完全忠于夏莉本人的人,来出面做这件事。”
林晓雪的眼睛微微眯起:“谁?”
“一名军团成员,同时也是军团的刺客:罗莎·芙洛尔。现在,我们现在要去见她。”
林晓雪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早就想亲眼看看那些被苏晴描述得既神秘又特殊的“刺客”们,到底是什么样子了,没想到机会这么快就来了!
艾薇的目光转向艾丽斯:
“艾丽斯,您也要一起去。”
艾丽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安静地看着艾薇,没有立刻回答,眼神里带着询问。
“请您不要误会!”艾薇立刻解释:“我没有任何别的意思,只是单纯的忙不过来,需要您帮忙。”
忙不过来?艾丽斯眨了眨眼,有些困惑。去见一个军团成员,艾薇和林晓雪两个人,会忙不过来什么?
艾薇没有对艾丽斯细说,而是重新看向林晓雪:“具体的原因,以及我为什么要选择罗莎,还有整个计划的细节和风险,我会在路上详细解释。现在由你来决定,如果你同意,我现在就给她发消息。”
林晓雪的目光转向艾丽斯,艾丽斯沉默了几秒,然后,对着林晓雪轻轻点了点头。
“行。”林晓雪不再犹豫,干脆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艾薇,好好谢谢艾丽斯,她还愿意相信你。”
艾薇惭愧地侧过头,是的,她应该好好谢谢艾丽斯。在昨晚那场并不愉快的对话之后,在那些“打破承诺”的坦白之后,艾丽斯还愿意相信她,还愿意跟着她出门,还愿意再给她一次机会。
失去的信任想要再建立,太难了。她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车辆在街道上行驶着,林晓雪坐在副驾驶,侧头看着窗外。
天空是那种典型的巴黎春日色调,介于灰蓝与淡白之间,阳光不算炽烈,却足够明亮,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为这座古老的城市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尚未完全披上新绿,街边的咖啡馆已经支起了露天座位,零星坐着些享受早春光景的客人。街道上车流不算特别拥挤,但也不显空旷,巴黎特有的那种慵懒与繁忙交织的气息在空气中流动。
“军团的‘刺客’,她们的忠诚对象不是军团这个集体,而是完全忠于夏莉本人的。是夏莉将她们纳入军团,给予了她们身份和庇护。”
艾薇转过一个弯,车辆驶入一条更宽阔的大道。
“所以,如果在这个时候,有一名‘刺客’肯站出来,公开、明确地支持苏女士,响应她的安排,军团内部所有的疑虑都会瞬间消除。所有人都会相信,这就是夏莉本人的意思。毕竟现在谁也联系不上她本人确认。”
林晓雪点了点头。这个逻辑很清晰:刺客夏莉的意志。刺客支持苏晴夏莉支持苏晴。
“那我们该怎么做?去说服那个罗莎?”
“问题也在于此,”艾薇继续说:“无论我们做什么,她都会向夏莉报告——这是她的职责。即使现在联系不上夏莉,之后她也会报告。这会影响将来我、夏莉还有苏女士的关系。”
艾薇打了个转向灯,并入左转车道:“所以,要想办法在事后让她闭嘴。”
林晓雪和艾丽斯同时冒出一个想法——艾薇这是拉她们去灭口吗?
车子转过一个弯,驶入一条相对安静的小街。路面由青灰色的石板铺就,车轮碾过时发出规律的“咯噔”声。
“同时,林克莱尔,你已经积累了足够长的时间,理论、心态、甚至天赋的感知都得到了提升。是时候进行一些实践了。面对不同的风格,不同的对手,在非正式的场合进行碰撞和适应。”
“你要我和她死斗?!”林晓雪猛地转过头,她没想到艾薇提出的计划居然如此激进!
“不!”艾薇的眼角又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几乎是咬着牙纠
正:“忘掉死斗!我说的是交流!是切磋!不是正式的死斗宣言!死斗的代价太大,你偿付不起!”
“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会输?”林晓雪不悦地皱起眉,她对自己的提升很有信心,尤其是在挪威的再次突破境界之后。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缓缓停下,艾薇认真地看着林晓雪,眼里没有任何玩笑或轻视,只有基于专业判断的冷静。
“是的,我认为你赢不了。”
“行啊。”林晓雪不屑地冷哼一声,转过头看向车窗外:“我早就想亲眼看看,你们那些‘刺客’们到底有多厉害。”
“是的,这也是原因之一。”艾薇语气平淡地表示:“我也想让你知道,军团的‘刺客’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在死斗这个领域,她们和台上的模特,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强大’。”
车辆再次汇入主路,路上的人明显多了起来,步履匆匆的上班族,牵着狗慢跑的居民,还有早起游览、拿着地图和相机的游客,共同构成了一幅充满生活气息的巴黎晨景。
林晓雪沉默了一会儿,消化着艾薇的话,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带着不服输的劲头:“那我要对付的这个罗莎,有多厉害?在刺客里排第几?”
“军团的‘刺客’一共有五人,她们的首领是那对来自非洲的姐妹,阿米娜和扎拉。也是‘刺客’中最强的两人。而罗莎·芙洛尔,则主要担任对外交涉人的角色,你可以理解为‘刺客’们的外交官和发言人。”
“你让我去和她们的‘外交官’比试?”林晓雪的眉头再次皱紧。
自己现在提升了多少,她自己心里最清楚。瞬间的气场爆发,对“王座”的自我认知,对空间和距离的独特理解,对生命律动的直接感知,她觉得自己现在完全可以与夏莉·莫罗真正一战了!结果艾薇就给她安排了这么个对手?还是个“文职”?甚至连“死斗”都不敢提,只敢说“交流”?
“林克莱尔,我不是轻视你的实力,但正规演出和死斗完全就是两个概念,这点你应该最清楚。”
艾薇放慢车速,让一辆摩托车从旁边超过去:“现在比拼的不是商业价值和舞台表现力,而是模特本身的对决——在这种对决中,经验和实战能力的重要性,远远超过天赋的潜力。”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往林晓雪的衣服上瞟了一眼:“你这次没带绳子吧?”
“没有,那为什么不去找她们的首领?”林晓雪仍然有些不甘:“反正都是比试。如果赢了最强的,不是更有说服力吗?”
“你忘了我对你说过的话吗?我和刺客们的关系并不好。”车子拐上另一条路,这条路两旁是高大的栗树,枝头已经开始冒出嫩绿的新芽。
“罗莎是唯一一个会认真做出权衡的人,她会根据自己的判断行动,这就是我选择她的原因。”
她看了一眼林晓雪,说出了那句可能刺耳,但必须让林晓雪听到的话。
“即便只是面对罗莎,我依然认为,你赢不了。”
车子驶入巴黎第十区时,空气仿佛都变了味道。
如果说左岸弥漫的是咖啡与旧书的文人气息,第八区流淌着奢侈品与豪车的金钱味道,蒙马特飘散着艺术家的浪漫与不羁——那么第十区,扑面而来的是一种热烈、奔放、带着异域风情的生命力。
二十世纪初,尤其是西班牙内战后,大量西班牙共和派难民抵达巴黎
。很多人最初就落脚在第十区,在这个相对边缘的街区建立起自己的社群。他们带来了弗拉明戈的节奏,带来了海鲜饭的香气,带来了那种属于南欧的、即使在流亡中也无法磨灭的生命热情。
这里曾是巴黎西班牙社群的核心区域,随着时间流逝,后代逐渐融入法国社会,城市不断变迁,纯粹的西班牙居民比例已不像当年那么高。但这个区域依然保留着强烈的西班牙生活气息,是巴黎体验南欧风情的重要角落。
艾丽斯明显被这别具一格的街景勾起了兴趣,她专注地看着窗外,街道两旁,不再是整齐划一的高档精品店或连锁咖啡馆,而是鳞次栉比地排列着各式各样的酒吧和餐厅。招牌上的字母是花体的西班牙文——Tapas、Paella、Sangría——在春日的阳光下闪耀着鲜艳的色彩:火红、亮黄、深蓝,像把地中海的阳光直接泼洒在了巴黎灰色的建筑立面上。
林晓雪也被这里的氛围吸引了,她一直生活在相对“国际化”的巴黎——都是典型的法式风情,精致,优雅,带着某种不言自明的秩序感。
而这里完全不同,这里的楼房并不高大,多为“贵族房”——这是巴黎老城区一种典型的建筑形式,临街立面相对朴素,内部却围合出一个个天井院。透过偶尔敞开的门洞,能瞥见内部庭院里晾晒的衣物、盆栽的橄榄树、斑驳的墙壁上爬满藤蔓。
这些建筑有些陈旧,墙皮脱落处露出更早年代的砖石,窗框的油漆也因岁月而龟裂,但正是这种未经修饰的状态,赋予了这个区域一种异域而真实的生活气息——不是为游客准备的明信片风景,而是一个社群真实呼吸、生活、记忆的场所。
车子在一个名为“La Llama”(火焰)的咖啡馆前停下,罗莎早就站在路边等待着。看看到三人下车,她迅速迎上来——动作很快,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紧张。
艾薇伸出手:“罗莎,感谢你愿意抽出时间。”
“艾薇大人,”罗莎连忙握住她的手,动作甚至有些慌乱:“您太客气了。我们进去吧,里面已经准备好了位置。”
与巴黎常见的精致咖啡馆截然不同,咖啡馆内部的墙壁被刷成温暖的土黄色,上面挂着几幅黑白照片,相框边缘已经泛黄。深色木质吧台被打磨得光滑油亮,上面摆放着一台老式意式咖啡机,侧面贴着塞维利亚足球俱乐部的贴纸。空气中混合着研磨咖啡豆的香气、淡淡的烟草味,吧台后的架子上陈列着琳琅满目的葡萄酒和雪莉酒瓶。
罗莎引着他们来到一个靠里侧的、相对安静的卡座。众人落座,罗莎显得有些局促,没有先坐,直到艾薇示意,她才在林晓雪对面小心地坐下。
等待咖啡送来的短暂间隙,罗莎似乎无法忍受这沉默的压力,率先开了口:“艾薇大人,您这次专门来找我,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这位林克莱尔你应该认识,”艾薇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微微侧头:“她希望能与你交流一下技巧。”
“交流?”罗莎疑惑地转向林晓雪,眼神里满是困惑,还有明显的警惕。
林晓雪也趁机仔细打量罗莎。近距离看,这个被称为“玫瑰女郎”的女人确实极具视觉冲击力。她的美丽不是艾薇那种完美的雕塑感,也不是苏晴那种温柔知性的美感,
而是一种怒放的、充满生命力和原始诱惑力的美。
浓密卷曲的黑发,白暂的肌肤,深邃立体的五官,如同融化巧克力般的眼眸,尤其是那丰润饱满、色泽自然的玫瑰色嘴唇。就像一株生长在阳光下、毫无保留绽放的野玫瑰,艳丽,蓬勃,带着刺。
但她的神情……林晓雪微微蹙眉,那是一种近乎卑微的拘谨,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体微微的僵硬和不易察觉的轻颤。像一只受惊的鸟,随时准备飞走。
这和她想象中的“刺客”完全不一样。在苏晴的描述里,在艾薇的暗示里,在她自己的想象里,军团的刺客应该是神秘的、优雅的、冷静的,像黑夜中的影子,像刀刃上的寒光。
可眼前的罗莎,紧张得像个第一次参加面试的实习生。
罗莎很快收回了视线,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聚勇气:“艾薇大人,为什么……是我?”
艾薇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您没有必要这样做。”罗莎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我们,我们已经受过处罚了。”
林晓雪皱起眉头,她们在说什么?什么处罚?她看看艾丽斯,后者也正疑惑地看着她,显然同样没听懂这段加密对话。
“罗莎,”艾薇的语气依然优雅平稳:“你们先交流,剩下的交流之后再说,好吗?”
罗莎的肩膀明显塌了下去,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一部分力气。她不再看艾薇,而是盯着桌面上一道细微的裂痕,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不公平……”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林晓雪终于忍不住了,她到现在一个字都没听懂!罗莎为什么会这么害怕?这气氛怎么搞得像是在欺负人一样?
艾薇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林晓雪的质问只是背景噪音:“罗莎,快一点好吗?我们还有别的事。”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罗莎最后一点挣扎。她慢慢地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目光扫过林晓雪,在那双充满困惑和不耐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迅速垂下。
“请跟我来。”
走出咖啡馆后门,是一个不大的、铺着石板天井通道。四周是斑驳的墙壁,角落里堆着一些旧桌椅和花盆,几株耐寒的植物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林晓雪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身边的艾薇:“她怎么了?怎么一副很怕你的样子?还有,她说的‘处罚’是怎么回事?”
“她认为我是来追究的。”艾薇也压低了声音。
“追究什么?”林晓雪更糊涂了。
“追究你上次对我发起‘死斗’的事。”
林晓雪愣了一下。
“因为上次的事,夏莉当时非常震怒。所有的刺客都受到了处罚——因为她们‘没有及时发现并阻止这场死斗’。”
“其实这不该怪她们。”艾薇的语气变得有些讽刺:“谁能想到,只是去看条路,也会被人发起死斗呢?”
林晓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从未想到,这场死斗背后,还有其他人也付出了代价。
“她因为我被牵连了?”
“是的。”艾薇没有否认:“我对你说过,不要被‘刺客’这个名字唬住,她们也只是在规则内生存的模特。”
“那你怎么不告诉她?告诉她你不是来翻旧账的?”林晓雪感到有些憋闷,罗莎的恐惧和误解,让这场原本期待的“交流”变了味。
“因为我确实是在逼迫她。”艾薇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
我和你‘死斗’时她就在现场,她也知道我正在你那里‘受罚’。现在,我亲自带着你——那个事件的导火索来找她‘交流’。换做是你,你会怎么想?”
穿过楼与楼之间最后一段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放大版的天井庭院,由四座四层的老式公寓楼围合而成。地面是老旧的水泥地,有些地方已经开裂,缝隙里长出杂草。四周楼房的墙壁上晾晒着各色衣物,窗户样式各异,有些还装着老旧的绿色百叶窗。空气中混杂着洗衣粉、烹饪油烟和淡淡潮湿的气味。
墙壁上的涂鸦新旧叠加,有政治标语,有幼稚的爱心图案,也有看不出含义的抽象线条。一楼的一扇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堆满杂物的门厅和昏暗的楼梯。
而在庭院中央,最引人注目的,是两座并排搭建的简易台。
不是专业时装周上那种光滑的20-25米主台,而是更短的15米基础台,用厚重的木板拼接而成,表面甚至能看到清晰的木纹和几处修补痕迹。台子离地约半米高,边缘用深蓝色防滑胶带粗糙地贴了一圈。这种长度在专业场合很少使用,因为留给模特展示的时间太短,节奏太快,对模特的控制和应变能力要求极高。
台下堆放着各种杂物:几辆老式自行车靠墙停放;一个破损的儿童塑料三轮车倒在一旁;几个红色的塑料桶和拖把靠在墙角;几个旧轮胎、瘪了气的足球、几个装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纸箱,甚至还有一小堆建筑用的沙子和几块砖头——显然是某家装修剩余的物料。
台的起点处,是两个并排摆放的大型军用帐篷,绿色的帆布已经有些褪色,充当临时的“后台”。
几个大约七八岁的孩子正在台上追逐玩耍,他们熟练地在平台上跳跃,孩子们看到罗莎,立刻停了下来。
“罗莎!罗莎!”
罗莎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她蹲下身轻声说了几句。孩子们点点头,迅速收拾起自己的东西——一个塑料剑、一个玩具车——然后跑向庭院一角的安全出口,临走前还好奇地瞥了林晓雪一行人几眼。
“抱歉。”罗莎站起身:“经常有孩子在这里玩,这里是公共空间。”
林晓雪环顾四周,现在她注意到更多细节:楼房的窗户后有人影晃动,有人在观察她们;三楼某扇窗户敞开着,一位老妇人正将刚洗好的桌布晾晒在阳台栏杆上;庭院一角有个小小的社区公告板,贴满了手写的租房信息、家政服务广告和社区活动海报;空气中飘散着烹饪的香味——洋葱和橄榄油的味道混合着楼上飘来的咖啡香。
这里是真实的第十区。不是时装杂志上光鲜亮丽的巴黎,不是游客眼中的浪漫之都,而是普通人生活、工作、养育孩子、慢慢变老的地方。
罗莎已经走到了其中一个帐篷前。她转过身,脸上的紧张和惶恐似乎被她强行压下了一些,重新恢复了几分平静。
“这就是我的主场,是要按照我的规则来吗?”
艾薇向林晓雪示意,林晓雪上前一步:“可以,怎么比?”
罗莎看了她一眼,林晓雪现在已经能辨认出,那是被逼迫的无奈:“请跟我来。掀开帐篷的门帘,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三排移动衣架呈U形排列,上面密密麻麻挂满了各种风格的服装:牛仔裤、恤、卫衣、夹克、商务风,西装套裙、衬衫、铅笔
裤、风衣;材质、颜色、年代各不相同,像是从一个巨大的衣橱中随机抽取的样本。衣架下方是一排各种高度的高跟鞋,从基础的5厘米通勤款,到10厘米的晚宴款,再到15厘米的舞台款,颜色也琳琅满目。
“从起点出发,走到台尽头完成定点,然后返回换下一套,如此循环。”她看向林晓雪:“我们要开始吗?”林晓雪被这简单的介绍搞得一愣:“胜负条件呢?”罗莎的眼神让林晓雪想起被逼到墙角的动物:“到一方结束为止。”
“什么叫做‘结束’?”林晓雪追问。”无法继续,或者主动放弃。”罗莎突然转向艾薇,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带着清晰的哀求:“艾薇大人……”
“我们之后再说好吗?艾薇微笑着打断了她:“先完成交流。”罗莎闭上了嘴。所有的情绪——哀求、不甘、愤怒、恐惧——都被她强行压回心底。
她不再看任何人,默默地走向另一个帐篷。等罗莎消失在帐篷后,艾薇开始活动胳膊和肩膀,做着简单的热身运动。
“这就是罗莎·芙洛尔最擅长的,15米短台,高速换衣不间断展示。衣服和鞋子自行搭配组合,没有固定顺序,直到一方坚持不住为止。和她交手通常只有两个结果:放弃,或者摔倒。”
她转向一旁表情有些愣怔的艾丽斯:“这就是我请您一起来的原因,这里不是专业后台,我们得自己动手,我一个人忙不过来。”艾丽斯脸上露出了一个非常生动的“还能这样?”的表情。即使是见多识广的她,也没想到所谓的“模特交流”
会是在这种市井天井院里,以这种近乎“体力对决”加“手动后勤”的方式进行。艾薇已经不再解释,她迅速走向那排移动衣架,开始为排列出场的顺序和搭配方案。
而林晓雪,却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她不是不理解这种比试方式,在极端条件下展示专业能力,这也不是嫌弃这简易的环境,她在更糟糕的地方走过秀——这里比农家乐和生态园简直好太多。让她心神不宁的是罗莎那张苍白的脸,和那双眼睛里转瞬即逝的哀伤。那不是一个准备迎接挑战的眼神,而是一个被迫表演的人,在观众入场前的绝望。
艾薇带着导致她们整个群体受罚的“罪魁祸首”来到这里,要求进行一场“交流”。选择的还不是“刺客”
中最强的首领,而是这个看起来更弱势、更“好说话”的对外交涉人。在罗莎看来,这哪里是什么公平的“交流”或“比试”?
这分明是一场观赏。一场由高高在上的艾薇大人组织、由“受罚者”林晓雪主演、而她罗莎·芙洛尔被迫作为陪衬和“展示品”
的、带有明显惩罚和羞辱意味的公开观赏。是为了让艾薇泄愤?还是为了进一步打压“刺客”们?
或者两者皆有?林晓雪的目光,从罗莎消失的帐篷方向,慢慢移到了正在专心致志排列顺序的艾薇身上。为什么艾薇对罗莎这么冷漠?为什么她能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几乎是轻蔑的态度,对待一个明显在痛苦、在挣扎、在哀求的人?
一股陌生的寒意,悄然爬上林晓雪的脊背,这是她认识的那个艾薇吗?还是说,这才是这位“军团执政官”真正的样子?
就在林晓雪心神微乱、试图厘清对艾薇的矛盾观感时,一个用铁丝固定在帆布顶棚上的老旧
扩音喇叭,突然“刺啦”响了一声,爆发出巨大的音乐声。
不是轻柔的序曲,不是渐进的铺垫,开场就是一连串急促而激昂的轮指,音符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急促的吉他扫弦,沉重的手掌击打节奏,还有沙哑的男声用西班牙语高亢地唱着什么,歌词听不懂,但那旋律里奔放的热情和悲伤交织的复杂情感,瞬间就抓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那声音太大了,震得帐篷的帆布都在微微颤动。音乐从喇叭里涌出来,瞬间填满了整个天井楼的空间,撞上四面的墙壁,又反弹回来,形成一种立体的、环绕的声浪。
一瞬间,整个天井楼的空间像是被这音乐从沉睡中唤醒。
先是三楼右侧的一扇窗户猛地推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身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眯眼朝下看了看,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即转身朝屋内喊了什么。
紧接着,像多米诺骨牌效应般,一扇接一扇的窗户被推开——二楼左侧的年轻男子叼着烟,手臂搭在窗台上;四楼中间的一对夫妇把身子探出大半,妻子手里还抱着洗衣篮;五楼一扇彩色玻璃窗后,隐约能看到几个孩子挤在一起的剪影。窗户的样式各不相同:有老式的木框方格窗,有现代的双层玻璃窗,也有生锈的铁艺窗。推窗的声音此起彼伏——吱呀声、滑动声、碰撞声,越来越多的人从窗户里探出身来。
“芙洛!芙洛要比赛了!”
从各个楼道里,一群孩子蜂拥而出,迅速聚集到了台两侧和下方。他们踮着脚尖,挥舞着手臂,稚嫩的声音汇成一股充满活力的声浪,异口同声地、有节奏地喊着:“芙洛!芙洛!”
短短几分钟内,这个原本空旷的天井院变成了一个临时的露天剧场。楼上楼下,窗前门边挤满了人。有人端着盘子,有人夹着香烟,有人举着手机拍摄,还有人抱着宠物狗。一对情侣甚至搬来了椅子,像是观看剧场演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中央那两个并排的台上。
林晓雪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和景象冲击了一下。但下一秒,她的眼神骤然锐利,所有杂念被强行压下。她一边快速脱下自己的外套,一边迅速做出判断:这不是正规的、灯光璀璨、观众静默的顶级秀场。在这里,艺术表现力不是重点,需要的是能够带动情绪的高节奏表演,点燃最直接的情绪。
衣服穿好了,波点连衣裙,长度到膝盖,裙摆有自然的弧度。红色和白色,在帐篷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刺眼但在阳光下,这种颜色会非常醒目。
“注意,林克莱尔!”艾薇的声音在震耳的音乐和人群喧嚣中清晰地传来,她显然习惯了在这种环境下工作——时装周的后台,有时候比这里更混乱、更嘈杂。
“罗莎的速度会非常快,如果你被她甩下太多圈数,或者气场被完全压制,即使你没有摔倒,在观众眼中你也输了!明白吗?”
林晓雪点点头,她走到台起点,脚下的木板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弹性,走在上面能感觉到轻微的晃动。空气里有汗味、有烟味、有咖啡香、有香水味、还有那种人群聚集时特有的、温热的、带着生命力的气息。
她看向另一侧,罗莎也已经站在了台的起点。她的脸上没有了紧张,没有了哀伤,没有了任何林晓雪之前看到的表情,只有一种
近乎野性的专注。那是一种回到自己领域、被熟悉氛围所激发的、属于模特的自信和魅力。
罗莎也看了林晓雪一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接触,然后分开。没有敌意,没有挑衅,没有交流。只有一种清晰的认知:比赛开始了。
现在不是想艾薇的冷漠、想罗莎的委屈、想这场比试背后的复杂算计的时候。目标只有一个:打赢罗莎,然后提条件。
帐篷喇叭里狂放的舞曲陡然一转!鼓点变得更加急促,吉他旋律攀上一个高亢激昂的顶峰,然后——一个清晰有力的重音落下!
仿佛无形的发令枪响!两人同时迈出了第一步。
林晓雪用眼角的余光扫去。果然!与在台下咖啡馆里那副紧张卑微的形象截然不同,踏上台的罗莎,像是被注入了另一种灵魂。
她的步速极快,不是那种仓促的赶路,而是一种充满韵律和弹性的、带着舞者般节奏感的快步。髋部随着步伐自然摆动,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外放的、灼热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性感与妩媚气息,像一团行走的火焰,瞬间就点燃了台下孩子们的更高分贝的尖叫和楼上观众口哨与掌声。
有意思,林晓雪翘了翘嘴角,那么她也得用她的方式回应——正好可以借此机会,试试在挪威之旅中新掌握的本领:对生命律动的感知。
她闭上眼睛——瞬间,她“听”到了更多东西:音乐中蕴含的痛苦与狂欢交织的情感。孩子们纯粹热烈的呼喊声,邻居们带着生活痕迹的喝彩与调侃,甚至阳光照在陈旧石墙上反射的微光,空气中飘散的咖啡与旧物气息……
然后,她主动将自己投入这片情绪的海洋。
所有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情绪、声音、气息,如同无数条细小的溪流,瞬间汇聚到她心中。她没有抗拒,没有分析,只是让它们流过,然后,用自己的步伐、自己的姿态、自己眼神中焕发出的光彩,将它们转化、放大、再释放出来。
再次睁开眼睛时,她的眼神瞬间变了,注入了一种明亮、欢快、甚至带着点淘气的光芒。步伐依旧保持着与罗莎同步的速度,但每一步的落点变得更加轻盈而有弹性,仿佛脚下不是简陋的木板,而是某个盛大派对的舞池。
当走到台尽头定点时,她没有做任何复杂或夸张的动作,只是猛地一个利落转身,同时侧头,对着最近处几个喊得最大声的孩子,绽放出一个极其灿烂、仿佛能驱散所有灰暗的明朗笑容,调皮地眨了一下左眼。
那一瞬间,孩子们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兴奋的、掺杂着惊喜的尖叫!楼上一些原本只关注罗莎的观众,也被这抹突然闯入的、截然不同的亮色所吸引,目光投向了林晓雪。
一进入帐篷,震耳的音乐声被帆布隔绝了一些,但依旧清晰可闻。艾薇和艾丽斯早已严阵以待。林晓雪快速扫过衣架。三个移动衣架上总共挂着二十一件服装,加上自己已经穿过的一件和正在准备的第二件,总共二十三件。她暗暗点头——这个数字应该就是罗莎的极限。在如此高强度的短台连续走秀中,二十三套是一个心理和生理的双重门槛。
高速不间断换衣走秀,这也是她曾经擅长的领域。那时她的记录是十二件,结束时直接瘫倒在后台,但现在的她——二十三件已经不是问题了。
音乐如狂风骤雨,脚步似密集鼓点
,台之上,两道身影交替闪现。
天井院内的气氛被彻底点燃,如同一个不断加热、即将沸腾的巨大锅炉。每一次当林晓雪或罗莎从帐篷中冲出,踏上那十五米长的简易台时,都会引来一阵更响亮的欢呼、口哨和掌声。
转眼间,比赛已经到了第二十一轮。但渐渐地,有什么东西变了。
到了第十轮,欢呼声已经明显分化。罗莎出场时,是热烈的、充满期待的欢呼;林晓雪出场时,是惊喜的、带着好奇的欢呼。
到了第十五轮,欢呼声开始向林晓雪倾斜。
而现在,第二十一轮,欢呼声几乎完全倒向了林晓雪。
她带来的是一种与罗莎那种炽热、性感的南欧风情截然不同的能量——时而明朗如正午阳光,时而酷飒如都市夜风,时而带着点孩子气的狡黠顽皮。她的风格转换流畅自然,情绪饱满而富有感染力,就像一块多棱的水晶,在不同的光线下折射出不同的璀璨光芒,让人目不暇接。
状态太好了,林晓雪能清晰地感受到。
太久没有真正站在台上了——哪怕是如此简陋的台。不是训练时的重复动作,而是这种有音乐、有观众、有即时反馈的现场。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雀跃,仿佛沉睡的某种本能被彻底唤醒。
曾经以为高不可攀的十二件连续换装记录,早已被远远甩在身后,可她非但没有感到丝毫疲惫,反而觉得身体前所未有地轻盈、协调、充满力量。每一次定点转身,肌肉的记忆和当下的激情完美融合,带来一种行云流水般的畅快感。那些压在肩上的重量,在走上台的那一刻,都被暂时放下了。现在,她只是一个模特。一个在享受行走、享受展示、享受被注视的模特。
在又一次转身回程的刹那,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旁边台上的罗莎。对方同样步伐稳健,呼吸虽有起伏但节奏不乱,眼眸在阳光下亮得惊人,非但没有倦色,反而似乎也沉浸在这种高速对抗的兴奋之中。
看来,二十三件,绝非罗莎的极限。
这更好!自己也不想就这么结束。还想在这台上多待一会儿,再多走几轮,再多感受一会儿这纯粹属于模特的、竞技与展示交融的快乐。
往回走的路上,她朝着台下那群一直为她挥手的孩子们用力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孩子们立刻报以更热烈的回应,小手挥舞得像一片兴奋的小树林。林晓雪的嘴角翘得更高了,脚步轻快地闪身钻回了帐篷。
帐篷内形成一个相对安静的小空间。艾薇的呼吸声比之前明显了一些,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在如此高速、高强度、需要精神高度集中的节奏下,她的体力消耗也不小。而艾丽斯则是另一副模样——她的脸颊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动作依旧有条不紊,显然非常享受这种紧张刺激、团队协作的感觉。
“艾丽斯,怎么样?”林晓雪抬起脚让艾丽斯帮她套上第二十二套服装的鞋子——一双白色高帮帆布鞋,声音里带着运动后的微喘和分享快乐的意味。
“非常让人激动!”艾丽斯的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赞叹:“这不像比赛,更像是一场派对!所有人都很开心!””
“那就行。”林晓雪笑了笑,第二十二套衣服——一件白色印花恤和那条牛仔裤已经穿戴整齐。她拍了拍艾丽斯的肩膀,再次转身,像一阵风似的冲向了台起点,投入下一
轮循环。
趁着这个间隙,艾薇转向艾丽斯:“艾丽斯,谢谢您能来。我再次为我之前的行为向您道歉,请您相信我,我真的不是那样的人。”
“我明白,我原谅您了。”艾丽斯笑了笑:“而且我也很高兴能来。大家都很开心,不是吗?这感觉太好了。”
这种友善的、不带评判的态度,让艾薇感到一阵久违的、近乎酸楚的安慰。哪怕只是暂时的,哪怕只是在这场比赛中,这种不再孤身一人的感觉真好。
“罗莎女士看上去,也是很开心的样子。”艾丽斯透过帐篷帆布的缝隙,看到罗莎正在台上完成一个华丽的旋转。
“作为一名模特,没有什么比站在台上,被目光和掌声包围,更能让人感到开心的事了。”
艾薇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惯常的调侃:“当然,有一个人是例外。”
艾丽斯好奇地眨眨眼:“是谁?”
“是夏莉。”艾薇的语气变得有些无奈:“她享受在台上的过程——那种掌控力,那种精确性,那种将设计理念转化为身体语言的能力。但她从来没有感受过‘快乐’,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说的。她称之为‘不该有的情绪’。”
她摇摇头,仿佛想起了无数次类似的争论:“当然,我还是说不过她。”
两人的交谈被帐篷外新一轮更加热烈的欢呼声打断。又一轮展示结束了。
林晓雪如同一阵风般冲了回来,呼吸有些粗重。汗水已经浸湿了她额前的头发,顺着脖颈流进衣领。第二十二件完成,衣架上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套了——一套看起来极其简单,甚至有些朴素的米白色亚麻长裙,配一双平底的棕色凉鞋。
之后呢?她一边配合着换衣一边思考。二十三件完成后,比赛要怎么分出胜负?是要现场观众打分吗?还是所有服装重新再来一轮?按照这种热烈的氛围,说不定会以欢呼声的大小来决胜负……
这个想法让她感到一种奇特的愉悦。不是正式的评委打分,不是冷冰冰的分数统计,而是在普通居民的注视下,用最直接的方式一决高下。
“林克莱尔。”艾薇的声音把她从愉悦的思绪里拉回来:“还有最后一件,注意分配体力,接下来要正式开始了。”
林晓雪一时没反应过来。
正式开始了?什么意思?那前面这二十三轮算什么?
但她没有时间追问,衣服已经换好,林晓雪来不及细想,再次冲了出去。
“艾薇女士,‘正式开始’是什么意思?之前的难道不是正式的吗?”艾丽斯眼睛里满是困惑,难道自己前面全白干了?
“这些是测试。”艾薇指着那些衣架:“连二十三件都坚持不到的人,罗莎是不会让她看到真正的“玫瑰女郎”的。”
台上,罗莎完成了第二十三轮的定点。转身时,她的目光扫过林晓雪,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然后,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Florecer”(盛开)帐篷的入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轮子滚动的声音。门帘被猛地掀开,几个十几岁的大孩子推着两个移动衣架冲了进来。衣架是那种服装店常见的金属架,下面有轮子,在帐篷粗糙的地面上滚动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放在这里,谢谢!”艾薇立刻迎上去,孩子们手脚麻利地将两个衣架推到指定位置,又像来时一样迅速跑了出去,继续融入外面喧闹的人群。
就在这时,林晓雪结束了第二十三轮的展示,像一阵风似的冲回了帐篷。她的第一句话就是带着喘息和不解的追问。
“‘正式开始’是什么意思?还有……”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也看到了那两个刚刚被推进来的、挂满了新衣服的移动衣架。
新的二十二件衣服,风格高度统一。那是一种源自加泰罗尼亚地区的传统与现代结合的风格。服装的轮廓相对之前那些轻薄或紧身的款式,明显更加立体和具有建筑感。面料多为厚实的羊毛、混纺呢料、或者带有精致刺绣的棉麻,颜色以深红、墨绿、赭石、藏蓝等沉稳浓烈的色调为主,点缀着金色或银色的传统纹样。
款式上,能看到借鉴了传统“萨达纳”舞蹈服装的某些元素——比如带有复杂褶皱和立体剪裁的裙摆,宽阔而挺括的肩部设计,以及一些精美的、带有民族风情的拼接细节。但剪裁依然利落,兼顾了时尚感与一定的行动便利性。
面料明显厚重,但又不是真正的厚重——没有冬季大衣的沉重,没有晚礼服的层叠。每一件的重量都经过精确计算:足以改变穿着者的步伐质感,增加行走的难度,但又不至于让人立刻感到不堪重负。这是一种渐进式的考验,像温水煮蛙,等意识到时,已经深陷其中。
“这些也是?”林晓雪看着那些衣服,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
“就是这个意思,”艾薇和艾丽斯已经上前开始帮她换衣服:“罗莎不会再用正常速度走了,她要开始提速了——注意别被她甩太多圈。”
“她刚才那是正常速度?!”林晓雪有点懵,刚才那疾风骤雨般、让她感到畅快淋漓的节奏,在艾薇和罗莎的定义里,只是“正常”?
“是的。”艾薇已经帮她套上了第一件——一条深红色、带有精美金色刺绣腰封和A字型立体裙摆的羊毛半身裙,上身搭配一件墨绿色的、肩部微微耸起的丝绒短上衣。
音乐戛然而止,几乎无缝衔接,新的旋律如同岩浆喷涌般灌满了整个空间——节奏更快,鼓点更加密集有力,吉他扫弦几乎连成一片没有间隔的声浪,穿插着嘹亮的小号旋律,充满了西班牙式的热烈与攻击性。
“对她来说,那只是热身和观察对手的阶段。快上去!音乐在催了!”
林晓雪也顾不上多问,立刻转身冲向帐篷入口。就在迈步的瞬间,她突然感觉到——累。
不是那种筋疲力尽的累,而是一种深层的、从肌肉和骨骼里透出来的疲惫。像长跑中途的“撞墙期”,身体突然意识到已经消耗了太多能量,开始发出抗议的信号。
罗莎的速度明显加快了,她的步伐变得更大,但每一步都稳得像钉在地上。随着她的动作,肌肉的线条在紧身面料下清晰可见。细高跟靴子敲击木板,声音清脆而有节奏,每一声都精确地落在音乐的节拍上。
更惊人的是她的节奏感。一种建立在模特台步基础上,但融入了舞蹈元素的、全新的“走”。髋部的扭动幅度更大了,但保持了模特特有的核心控制;手臂的动作更多了,但每一个动作都有目的性,都在延伸身体的线条;甚至连头部的转动,都像舞蹈中的“甩头”,快速,有力,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自信。
林晓雪咬着牙努力跟上,但她开始感觉到呼吸更紧促了。心跳更快了,快到几乎能听
到“咚咚”的声音在耳朵里回响。衣服变重了,料子和之前的明显不一样——之前的衣服大多是轻薄的面料,丝绸,棉麻,针织……那些面料有自然的垂坠感,会随着身体的运动自然流动。而这种厚重的羊毛,这种粗糙的棉麻,需要更多的力量去“驾驭”,去“塑造”。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体力消耗得太多了。刚才的二十三轮,她太投入,太享受,太放松了。没有刻意控制体力,没有刻意保持节奏。
更严重的是——压迫性的气场已经释放不出来了。她的呼吸急促,心跳加速,肌肉酸痛,大脑被疲劳和紧迫感占据,无法进入那种状态。
林晓雪有些后悔,早知如此,一开始就该释放全部气场——在体力充沛的时候,在状态最好的时候,用最强势的方式压制罗莎,速战速决。但她太想享受台了,那种纯粹的、简单的快乐,那种全身每个细胞都在雀跃的感觉,让她舍不得太快结束。她想多走几轮,想多感受一会儿,想沉浸在这种久违的熟悉感里。
结果现在……只能坚持。
第三十三轮结束,林晓雪几乎是踉跄着冲回帐篷。汗水早已浸透了里层的衣物,此刻连厚重的外衣都感觉到了湿意。她扶着帐篷的支柱剧烈地喘息着,肺部像风箱一样鼓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感。
“她……”林晓雪趁着换衣的间隙喘息着问,声音断断续续:“她最多……走过多少件?”
艾薇手上动作未停,将一件深蓝色、带有银色滚边和繁复立领的上衣套在她头上。
“四十件。”
林晓雪刚刚从领口钻出来的脸上,瞬间写满了震惊,眼睛都瞪大了。四十件?!在这种速度和负重下?!
“那是她走得最少的一次。”艾薇帮她拉平衣襟,系上腰封:“那一次,她的对手直接摔倒在台上,被人架了下去。之后一个月没接任何工作,完美错过了整个时装周,连面试都没有参加。”
林晓雪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一点气音。艾薇帮林晓雪拉好衣服,终于抬眼看向林晓雪苍白汗湿的脸。
“刺客的外交官,首先也是刺客,林克莱尔,你太小看她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林晓雪因为疲劳而昏沉的头脑。她一直把罗莎看作一个“被牵连的人”,一个“被迫表演的人”,一个“需要被理解和同情的人”。她看到了罗莎的苍白,看到了她的哀求,看到了她的脆弱。
但她忘记了罗莎的另一面。那个被称为“刺客”的一面——一个能在台上走到对手崩溃的人。
帐篷外,催促般的音乐高潮再次响起,林晓雪深吸一口气,再次转身冲了出去。
第四十五轮。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在飞速流逝。每一秒都充满了肌肉的酸痛、呼吸的艰难和意志的煎熬。
林晓雪全身都湿透了,头发紧贴在额角和脖颈,一缕缕地滴着汗。两条腿如同灌了铅,又像是被无数细针扎刺,每迈出一步都伴随着难以言喻的酸痛,全靠一股不肯认输的意志力在强行驱动。
还有什么可以用的?气场已经释放不出来了,“王座?”这里不需要的就是提升存在感,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她们两人身上。对生命律动的感知?她一直在用着呢。
她早就把感受的对象换成了罗莎,她感受着罗莎步伐的节奏,感
受着她呼吸的韵律,感受着她身体重心的微妙变化,甚至试图去捕捉她肌肉发力的方式……然后模仿、调整、试图跟上——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有可能咬住对方、不被彻底甩开的方法。
但这方法也越来越吃力了。罗莎的速度和节奏似乎还在微调,但整体趋势依旧在向上攀升。林晓雪感觉自己的大脑因为缺氧和疲惫开始变得有些迟钝,身体的反应也越来越跟不上意识的指令。
换装的过程也变得沉默而机械。林晓雪剧烈地喘息着,她没有心情,也没有力气再说话。艾薇和艾丽斯也极少开口,只是用最快的速度完成工作。
两人再次从帐篷冲出,踏上台。林晓雪强迫自己抬起腿迈出步伐。视线甚至因为汗水流入和过度疲劳而有些模糊。定点转身时,身体晃了一下,差点失去平衡,她猛地收紧核心,才勉强稳住。
而就在她稳住身形的刹那,她的余光扫到了旁边的罗莎。
罗莎的脸上同样布满了晶莹的汗水,顺着她的肌肤滑落,浸湿了她鬓角的黑发和颈项。但汗水非但没有让她显得狼狈,反而像为她涂上了一层诱人的油彩,让她在厚重华丽的服饰包裹下,散发出一种混合了极致疲惫与极致性感的生命力。她的呼吸也同样沉重,胸口起伏明显,但没有丝毫退缩或迷茫,只有对极限的挑战和对胜利的渴望。
在完成定点、即将转身回程的瞬间,罗莎的目光,也再次扫过了旁边咬牙坚持、摇摇欲坠的林晓雪。
两人的眼神在空中短暂交汇,罗莎的嘴唇再次无声地动了动,这一次,林晓雪看得清清楚楚。
“Desatado.”(怒放)帐篷的入口再次被撞开,新的两个衣架被孩子们推了进来。衣架上的服装风格再次发生了变化,但颜色却惊人地统一——全是纯正、浓烈、毫无杂质的红色。
这是加泰罗尼亚风格的冬季服装,面料采用了更加厚实的粗纺羊毛、带有细腻绒面的天鹅绒,以及挺括的厚呢料。
款式上延续了立体剪裁和建筑感,高领设计几乎掩至下颌;肩部与袖子的剪裁更加宽大而结构化,内里似乎有额外的衬垫,以塑造出如山峦般的轮廓;装饰摒弃了之前的彩色刺绣,取而代之的是同色系的立体绒绣、厚重的丝绒镶边、以及用更深红或黑色丝线勾勒出的、繁复无比的缠枝玫瑰与荆棘图案。
每一件衣服都厚重得几乎能独立站立。
林晓雪着看着那两架如同火焰山般的衣架,连开口说话的心情和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拉风箱般的粗重喘息。
“注意表现力,林克莱尔!集中精神!你的欢呼声越来越少了!”艾薇的额发也被汗水打湿,和艾丽斯上前,开始帮她脱下身上那套已经被汗水浸湿的服装。
林晓雪当然知道。之前那些为她响起的、混合着新奇与欣赏的欢呼,在罗莎那越来越强势、越来越具统治力的表演下,已经逐渐被淹没。现在,几乎所有的声浪,都只为一个名字而起——芙洛。
她咬紧牙关,任由艾薇和艾丽斯将那套沉重的红色冬季服装中的第一件——一件带有巨大毛领的红色羊毛斗篷——披在她颤抖的肩膀上,系好颈前的带子。她再次转身,走向那个仿佛没有尽头的台起点。
罗莎的速度似乎并没有再加快,但她的节奏感却变得前所未有地强。每一步都精
准地踩在最激昂的鼓点上,每一次转身都如同舞蹈编排般流畅而富有张力。她像一朵在狂风中、在烈日下、在所有人的注视中,肆无忌惮、毫无保留地怒放的玫瑰。热情、性感、强悍、美丽得咄咄逼人,仿佛要将整个天井院的空气都点燃。
第五十轮。
林晓雪做梦都没想过,自己能坚持到五十轮。
身体早已越过了某个极限点,肌肉的颤抖不再剧烈,反而呈现出一种虚脱般的松弛与僵硬并存的状态。脚底已经不是麻木,而是失去了知觉,仿佛它们已经不属于自己。视线有些模糊,周围喧嚣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变得扭曲而不真实。
整个人像是踩在松软的云上,或者说,是踩在厚厚的、不断下陷的棉花堆里。每一次抬腿都需要动用不属于这个维度的力量,每一次落地都感觉不到坚实的反馈。
另一边,罗莎刚刚完成定点,转身时看了林晓雪一眼。
这只是交流……没有必要这样折磨她。而且,做到这个程度,艾薇大人应该也满意了吧。就此结束吧,让她体面地停下。
罗莎的嘴唇再次微微翕动。
“Floreciente”(绚烂)帐篷外,几个一直待命的孩子迅速跑了进来。他们没有看任何人,径直将那两个未展示完的衣架推了出去。紧接着,另外两个全新的、覆盖着黑色防尘罩的移动衣架被推了进来,稳稳地停在帐篷中央。当艾薇面无表情地掀开黑色防尘罩的一角时,艾丽斯惊得直接张开了嘴。
“天啊……”
衣架上露出的,是加泰罗尼亚庆典礼服。
主体依然是浓郁的正红色,但采用了更加奢华光亮的天鹅绒和厚重的锦缎。礼服有着极其夸张的轮廓,巨大的羊腿袖在肩部高高耸起,以金属丝或硬质衬垫支撑,袖身则收紧,缀满细密的珍珠和亮片。礼服的裙摆是分层的,每一层都缀着细小的金铃,稍微一动就会发出清脆的声响。裙身覆盖着大面积的金线刺绣,图案极尽繁复——可能是整个城市的徽章纹样,或是神话故事的宏大场景。
最引人瞩目的是那长得惊人的后摆。在地面上铺展开至少两到三米的扇形或椭圆形面积。上面同样绣满了金色的纹饰,边缘可能还缝制着更深的红色流苏或毛皮。这不仅仅是衣服,更像是一座移动的、象征无上荣耀与庆典的微型建筑。
林晓雪艰难的走回后台,视线落在那两座“红色城堡”上时,整个人直接呆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无法理解眼前这些东西和她有什么关系。
“不要愣神!”艾薇的声音响起,把她从茫然中拉回。艾薇和艾丽斯已经上前,开始帮她脱下那件沉重的大衣。动作很快,但很费力——大衣已经被汗水浸湿,黏在皮肤上。
然后,她们开始给她套上庆典礼服。
首先是衬裙,一层又一层,带着硬挺的骨架,迅速将她的腰以下部分撑开成一个巨大的弧形。然后是沉重的主裙,像一堵墙似的压下来,艾丽斯费力地帮她提起、穿好、系紧背后的无数绑带和搭扣。最后是那件有着巨大羊腿袖的上衣,肩膀处的填充物让她瞬间感觉双肩沉重不堪。当那长长的、犹如史诗般恢弘的后摆被整理好,拖曳在她身后时,林晓雪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倒。
“早就对你说过少抽些烟!”艾薇从背后用力扶住她:
“注意节奏,跟上她的速度,你已经被她甩了两圈了。”
甩了两圈了?什么时候甩的?林晓雪的思维如同浸在粘稠的糖浆里,转动极其缓慢。
最后是头纱——同样是深红色,同样有三米长,边缘的金色铃铛发出细微的“叮当”声,在帐篷里显得格外清脆。
她麻木地被艾薇和艾丽斯半推着走向帐篷出口,重新踏上台。
那感觉很熟悉,像在哪里经历过一样。
对了,就是那次,十二件服装,整个人都混沌了,大脑一片空白,是苏晴喊了她一声,还有那串琥珀项链。
林晓雪一下子清醒了许多,那串琥珀项链,苏晴还戴着吗?
毫无预兆地,整个空间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前所未有的猛烈欢呼声!声浪如此巨大,甚至暂时压过了音乐,震得台仿佛都在微微颤动。
林晓雪下意识地,有些僵硬地转过头,向台的另一侧望去。
只见身着同样厚重华丽庆典礼服的罗莎,正站在定点位置,以一只脚为轴心,另一只脚有力地蹬地,开始了连续的高速旋转!巨大的钟形裙摆随着她的旋转霍然张开,像一朵被狂风催动的、怒放到极致的红色玫瑰,花瓣层层叠叠,翻滚涌动。
离心力将那原本拖在地上的后摆整个甩了起来,沉重的天鹅绒和锦缎,此刻仿佛失去了重量,在空中完全展开,形成一个完美的、巨大的圆形平面,上面金色的刺绣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宛如玫瑰最华丽璀璨的花心。
一次、两次、三次……她稳定地完成了三圈完美的、力量与美感兼具的连续旋转,最终稳稳定格。一朵由布料、刺绣、汗水与技巧构成的、直径可能超过三米的巨型玫瑰,在台上凌空绽放。
林晓雪停下了脚步,费力地抬起了自己颤抖的右手,不用再比了,她输了。
周围再次爆发出理解般的欢呼和掌声,但很快,这些声音再次汇流,变成了整齐划一呐喊。
“芙洛!芙洛!芙洛!”
罗莎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伸开双臂,向所有人致谢。她转向左边,鞠躬;转向右边,鞠躬;转向孩子们,挥手;转向窗户后的人们,飞吻。每一次动作,都引来一阵新的欢呼。
这就是罗莎·芙洛尔的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