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小说 座椅
作者:martin2003
座椅我叫江辰。
我不知道现在几点了。这里没有白天和黑夜,只有她坐下时压下来的重量,和她站起来时短暂的喘息。
我的世界里只有两种状态:被压迫,和被释放。
我的脖子以下什么都没有了。不是截肢那种没有,是融合——我的脊椎、我的肋骨、我的血肉,和这该死的座椅长在了一起。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肺还在工作,一扩一缩,在她屁股底下艰难地扩张。我能感觉到心脏还在跳,每次跳动都撞在座椅的填充物上,闷闷的,像被埋在土里的鼓。
但我动不了。
一根金属杆从我嘴里穿过去,连接着刹车踏板。她踩刹车的时候,杆子会往我喉咙深处顶,顶得我干呕,顶得我眼泪直流。她不踩的时候,杆子就退回来一点,卡在我的牙齿之间,让我合不上嘴。
我的舌头可以动。
这是我唯一的自由。我可以舔到金属杆上的铁锈味,可以含混地发出一些声音,可以在她心情好的时候说几个字。
但大多数时候,我只是用舌头一遍遍地数自己的牙齿。
二十八个。上排十四,下排十四。每天数一遍,确保它们还在。
有一次我数到二十二颗,吓出一身冷汗,后来才发现是数错了。重数一遍,还是二十八。我松了口气。在那之后,我每天数三遍。
人总得有点事做。
她第一次踩油门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死。
那天我刚醒过来,发现自己被困在这个东西里,还没来得及恐惧,车身一震,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我体内穿过——不,不是穿过,是我变成了那股力量的一部分。我的脊椎被拉长,每一节骨头都在尖叫,内脏被挤向后方,肺里的空气全被压出去,我想喊,但嘴里堵着金属杆,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声——
“呃——”
那是我的第一次闷哼。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动作叫“踩油门”。
油门踏板连接着我的脊椎底部。她踩下去的时候,我的脊柱就会被拉伸;她松开的时候,脊柱就会弹回去。每一次加速和减速,都是一次缓慢的酷刑。
第一天我还在求她。
“曼珠……求你……杀了我……”
她没理我。她正在听音乐,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打着节拍。
“曼珠……”
她换了一首歌。
“你听见了吗?求你……”
她把音响调大了一点。
我喊了一整天,喊到喉咙出血,喊到声音完全哑掉,喊到只能发出气声。她还是没理我。
晚上停车的时候,她掀开裙摆看了我一眼。
我满脸眼泪,鼻涕和血混在一起,嘴唇干裂得翻起了白皮。
她皱皱眉,拿湿纸巾给我擦了擦脸。
“别哭了。”她说,“哭多了缺水。”
然后她放下裙摆,躺下睡觉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我盯着黑暗,想了很多事。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咖啡馆里,她端着咖啡走过来,不小心绊了一下,咖啡洒在我身上。我抬头,看见一张惊慌失措的脸,美得不像真的。我说:“没事,反正这件衬衫也不贵。”
其实那件衬衫是我刚买的,三千八。
我想起我们同居的第一年。她每天早上给我做早餐,煎蛋永远单面,面包永远烤得恰到好处。我出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笑着说早点回来。我有时候早回来,有时候晚回来,她从来不抱怨。
我想起我们同居的第三年。我开始觉得无
聊。她太乖了,太安静了,太没有脾气了。我回家她就在,我不回家她也在。她像一件家具,永远不会移动,永远不会反抗。
我想起最后那天。我说:“你除了漂亮,什么也没有。”
她正在削苹果。苹果皮断了。
我说:“你连吵架都不会吵。”
她把苹果皮捡起来,继续削。
我说:“我在跟一具充气娃娃做。”
她削完了苹果,切成小块,放进冰箱。
然后我走了。
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很洒脱。一套房子,一辆车,一笔钱,换三年的青春,公平交易。
我没想到她会来接我。
那天晚上我在新租的公寓里睡觉,半夜醒来发现自己动不了。她站在床边,穿着那件香槟色的真丝睡裙,头发披着,脸上没有表情。
我想说话,但嘴唇不听使唤。
她弯下腰,凑近我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我永远忘不掉。不是恶毒,不是疯狂,只是……开心。像小孩子终于拆开了期待已久的生日礼物。
她说:“江辰,我带你去旅游。”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
第七天的时候,我已经不喊了。
不是不想喊,是喊不出来。我的声带坏了,每次想发声,喉咙里只能挤出一丝气音。那根金属杆在嘴里磨了七天,把我的舌头磨出了血泡,把口腔内壁磨出了茧子。
我开始听她放的录音。
第一天放的是我跟她求饶的录音,录的是我们第一次吵架的时候。我那时候骂她骂得很难听,说她就是个花瓶,说她离开我活不下去。她当时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掉眼泪。我以为她被我骂怕了。
原来她在录音。
后来放的是我跟别的女人调情的录音。有几个我记得,有几个我完全不记得。她什么时候录的?她怎么录的?我不知道。
每次放录音,我就会发抖。不是害怕,是羞耻。那些话从音响里传出来,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在嘲笑我。
她感觉到了我的颤抖。她会拍拍座椅,轻声说:“别激动。”
然后继续放。
第二十三天的时候,她让一个男人上了车。
那天下雨,男人站在路边搭车。她停了车,让男人坐进副驾驶。
我听见他们在聊天。男人夸她漂亮,夸她的车好,夸她有胆量一个人自驾游。她笑着,声音软软的,像我们刚认识的时候那样。
我听着那个男人的声音,突然发现自己在嫉妒。
不是嫉妒他得到了她的笑容。是嫉妒他能坐在副驾驶,能自由地转头,能想说话就说话,想闭嘴就闭嘴。
我甚至嫉妒他能下车。
那天晚上,她给我放了一下午的录音。男人说的每一句话,她笑的每一次,都在我耳边循环播放。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第六十天的时候,我不哭了。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眼泪腺好像干涸了,每次想哭,眼眶里只有干涩的痛。
我开始数牙齿。
上排十四,下排十四。每天数三遍,早中晚各一次。数完牙齿就数心跳。一分钟七十二下,一小时四千三百二十下,一天十万三千六百八十下。
数着数着,时间就过去了。
她有时候会跟我说话。
“你看,那是麦田。”
“你看,那是雪山。”
“你看,那是青海湖。”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透过挡风玻璃,看见那些风景一闪而过。确实很美。但我更想看见的是天空——一
小块也好,不被挡风玻璃框住的天空。
后来我发现,在特定的角度,我能从后视镜里看到一小片天空。很小,只有巴掌那么大,但那是真正的天空,没有被玻璃隔开的天空。
我开始等。
等她开车的时候,等车身转弯的时候,等太阳刚好照进后视镜的时候。那一小片天空会出现几秒钟,蓝的,或者黑的,偶尔有几朵云飘过去。
那是我每天唯一的盼头。
第八十七天的时候,我听见一个女人在加油站喊她“丫头”。
她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问我:“我老的时候,会有人叫我丫头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想说“会”。我想说“你这么漂亮,一定会有人爱你到老”。我想说很多话。
但我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气音。
她等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裙摆,躺下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放录音。车里很安静,只有风声。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们刚同居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失眠,翻来覆去睡不着。她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你睡吧。
她没睡。她爬起来,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端到我面前。牛奶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我喝完了,她问:“好点了吗?”
我说好点了。
她说:“那你快睡。”然后躺下,几秒钟就睡着了。
我看着她睡着的脸,觉得这女人真好。
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觉得她好。
第一百二十三天的时候,鸣沙山。
那天日落很美。她放《卡农》,一边听一边踩油门,一深一浅,跟着节奏。
我被那根金属杆顶得一下一下地干呕,呕得眼泪都出来了。但她没看见。她看着窗外的落日,脸上带着笑。
我突然想:她真的恨我吗?
还是我只是她的一个玩具?
第一百五十天的时候,茶卡盐湖。
她下车了,光着脚走进湖里。我透过车窗看见她站在水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的倒影。风吹起她的裙摆,墨绿色的丝绸在水面上飘着。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来。
我看着她走近,突然有一个念头:如果她这时候打开车门,放我出去,我会原谅她吗?
我不知道。
我想了很久。
最后我觉得,我会。
但车门没开。她坐进来,掀开裙摆,看了我一眼。
那是最后一眼。
她的眼睛很平静,像看一件用旧了的家具。
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结束了。”她说。
然后她放下裙摆,发动了引擎。
我不知道“结束了”是什么意思。是快到了?还是快完了?还是她终于决定要杀掉我?
我等着。等了一夜,又一天,又一夜。
她还开着车。我还活着。
第一百五十一天。
第一百五十二天。
第一百五十三天。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我的心脏还在跳,但跳得越来越慢。我的肺还在扩张,但扩张的幅度越来越小。我的牙齿还是二十八颗,但我已经没有力气去数了。
有时候我会想起从前的事。
想起我妈,她去世三年了,我没去扫过墓。想起我爸,他在老家一个人过,我半年没打过电话。想起那些被我伤害过的女人,她们的脸一张一张从眼前飘过。
最后总会想起她。
第一次见面那天,她洒了我一身咖啡。抬起头来,慌慌张张地说对不起。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我那时候想:这姑娘真美。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我不知道她要把车开到哪里去。也许是新疆,也许是大兴安岭,也许是海南。也许就一直开下去,开到车没油了,开到路没有了,开到她也变成风干的标本。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许明天就死,也许还能再撑一百天。
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那天晚上,她在戈壁滩上停车,看星星。满天繁星,银河横亘。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拍了拍座椅。
“晚安。”她说。
我张了张嘴。
金属杆还在嘴里,我发不出声音。但我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晚安。”
她没听见。
但她放下裙摆,躺下睡觉了。
车里很安静。
窗外的星星很亮。
我数了数牙齿,上排十四,下排十四。
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她还会踩下油门,继续向前。
我会跟着她。
走遍天涯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