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王冠(烈焰篇上)
作者:yglmyglm
序章 生活总将继续阳光斜斜地穿过层层叠叠的新叶,在古老的天使雕塑上投下分明的光影。天使的面容一半浸在光里,那悲悯神情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温润的金色;另一半则隐在叶影婆娑的暗处,显得幽深而莫测。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风穿过墓碑间隙时发出的、如同叹息般的呜咽轻响。
苏晴低下头,目光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那道裂缝还在那里——它一直都在。即使肉眼看不见,即使被岁月填平了大半,但苏晴知道它在那里。她能感觉到它,就像能感觉到自己脉搏的跳动,能感觉到这些年横亘在她和林晓雪之间那条无形的线。那条名为“林小夏”的线”。
她曾无数次幻想过这一刻,幻想那个囚禁在林晓雪心中多年的身影逐渐淡去,如同褪色的旧照片,最终能从林晓雪生命唯一的重心,退位成一个带着遗憾与愧疚的过往符号。幻想自己能够真正被“换”到那个最重要的位置上去,不仅仅是“几乎”,而是确凿无疑的“唯一”。幻想林晓雪眼中看向自己时,除了依赖与信任,还有清晰无误的爱意。
如今,这一刻似乎真的到来了。线被林晓雪亲手说出“早已断了”,那个关于“机会”的邀约也已被掷出,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
可苏晴却感觉不到任何“得偿所愿”的激动或喜悦。心湖深处泛起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以及在这平静之下更汹涌的审视与悲悯。她像一个站在命运交叉路口的旅人,突然看清了所有路径的终点,反而失去了选择的冲动。
林晓雪还在等待着她的回答。
那张脸,苏晴看过太多次——每一个表情,每一个角度,都深深地刻在记忆里,成为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此刻,林晓雪的眼中确实闪烁着某种深切的情感,那或许可以称之为“深情”,但苏晴看得更分明——在那片情感的火焰深处,跳动着某些“碎裂的东西”。抑郁症和创伤性记忆留下的永不愈合的裂痕,对林小夏无法释怀的愧疚与执念,长久以来用支配与强迫武装自己、却在内里某个角落依然脆弱不堪的灵魂碎片。
那是强行将自我的一部分剥离后留下的伤口,像是被打碎后勉强粘合的瓷器,裂痕还在,只是暂时没有崩开。有不安,有不确定,有连她自己都没理清的混乱。那双曾经在台上睥睨一切的眼睛,此刻却像迷路的孩子,绝望的在黑暗中寻找方向。
苏晴的心平静得不可思议,她在问自己:一个自己都尚未完整的人,如何能真正承载一段健康的、传统意义上的亲密关系?
爱不只是索取和占有,更是给予、包容和共同成长。林晓雪此刻所表达的,究竟是她终于理清了自己真正的感情,还是出于某种愧疚与补偿?是对这五年来苏晴无怨无悔付出的偿还?是因为宋雨晴的出现带来的恐慌,亦或是在经历了三个月的分离、差点失去彼此的恐慌后,一种出于本能的挽留?
或者说,她此刻站在这里,用尽所有勇气说出“给对方一次机会”,却连自己都不确定这份感情究竟是什么?林晓雪自己,真的能够清晰地区分和回答吗?如果现在接受,如果现在说“好”,如果现在跨越那条线……那么将来,当林晓雪真正理清自己的感情时,当那些火山真正喷发时,
当那些伤口真正需要正视时……
苏晴没有怀疑林晓雪此刻的真诚,只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悯的担忧。她爱她,所以比任何人都更希望,这份感情的开始,是建立在两个完整、清醒、自知的灵魂之上,而不是一方仍在迷雾中摸索时的仓促决定。
“晓雪。”苏晴终于开口:“那我们该怎么做呢?”
林晓雪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夜空中突然闪现的星光。她的呼吸明显加快了,几乎是迫不及待。
“我会按照艾薇的安排,全力以赴,三年内打败夏莉。然后我就退役,剩下的两年,找个安静的地方,过些……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平静的日子。”
五年吗……
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苏晴眼里的最后一点希望也消失了。
林晓雪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毫无血色,得像墓园里的大理石碑。
“不是的!苏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她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双手无意识地抬起,想要抓住什么,却又僵在半空。
这惊慌失措、瞬间被打回原形的样子,让苏晴的心狠狠地揪痛起来。
所有冷静的分析,所有对“爱情真伪”的质疑,所有对未来的担忧,在这一刻都被这种纯粹的心疼淹没了。她看见的不是一个不完整的爱人,而是一个在黑暗中孤独行走了太久、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抓住一点光、却又因为背负着太多而笨手笨脚、差点把光摔碎的女孩。
她上前一步,张开双臂将她紧紧地抱进怀里。林晓雪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那强撑的镇定彻底崩溃。她剧烈地颤抖着,像是某种长期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正在不顾一切地涌出。苏晴能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喷在自己颈侧,能感觉到她手指紧紧抓着自己背后的衣料,能感觉到那种几乎要淹没她的恐慌和无助。
苏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像安抚受惊的动物,又像安慰做噩梦的孩子。
时间在墓园的寂静中缓缓流淌,远处偶尔传来鸟鸣,近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阳光继续西斜,天使雕像的影子拉得更长,将相拥的两人完全笼罩。
怀中的颤抖,在持续而温柔的抚慰下渐渐平复下来,从剧烈的震颤变成细微的余波,最终归于平静,只剩下略显急促的呼吸。苏晴这才松开怀抱,用手指轻柔地将林晓雪颊边被泪水和汗水濡湿的几缕发丝捋到耳后,动作细致而充满怜惜。
“我们试试吧。”
林晓雪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光芒,以及小心翼翼的确认:“你……愿意?”
“我愿意,”她看着林晓雪的眼睛,声音温柔而坚定:“但是,我们都不是孩子了,我们还有太多事要做,让我们慢慢尝试,好吗?不着急做决定,不着急定义什么,就像现在这样,试着往前走一步,看看会怎么样。”
不是激情澎湃的宣言,不是浪漫的许诺,是一个成年人,在经历了太多之后,能给出的最真实、也最负责任的答案。
林晓雪用力地点了点头,苏晴露出一个笑容,像是终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像是终于面对了一个逃避太久的问题。
“我们回去吧,”苏晴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回去给我说说最近的事,工作室怎么样了?我不在的这三个月,你们都经历了什么。”
她的语气轻
快起来,带着久违的、属于她们之间的熟稔。
“我们慢慢来。”
两人牵着手,沿着来时的碎石小径,慢慢地向公墓外走去。
没有激动的热吻,没有涕泪横流的宣泄,甚至没有太多的言语。
她们都经历了太多——创伤、分离、低谷、荣耀、内心的挣扎与外界的博弈。她们的内心早已被锤炼得足够坚实,足以支撑她们不再逃避,而是有勇气正面这件事,正面彼此之间这份复杂深沉的情感。
给彼此一个机会,也给将来一个答案——无论那答案最终是什么,至少,她们勇敢地尝试过了。
姚莉莉回到工作室时,屋里一个人也没有。
她手里提了两个巨大的布料商家的纸袋——她顺路拐去了趟圣皮埃尔市场,买了几块正在打折的进口面料样布。虽然几公斤重量沉得压手,但她的心情格外好。等终于挪回工作室时,原本的好心情像风吹过的湖面,慢慢的平静下来。
工作室里静得出奇,那是一种有质感的安静,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无数细小的尘埃在缓慢旋转、上升。空气里有工作室惯有的气味——布料特有的棉麻气息,淡淡的咖啡残香,还有一点点巴黎老房子不可避免的潮湿味道。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而是像第一次来到这里时那样,转动着脑袋,目光缓慢地扫过这个熟悉的空间。
一切似乎都没变,又似乎都变了。
茶几上放着几个空杯子——早上出发前,大家在这里喝了最后一杯咖啡,杯子还没有洗;展示台上,那个驯鹿玩偶依然稳稳地坐在那里;宋雨晴的那张办公桌上还是满满的;茶几下面放着还没吃完的零食,单人沙发边的杂志从一摞变成了两摞,背对大门的那张长沙发上多了一个靠枕,艾薇走的时候,把这个靠枕从天台拿了下来。
姚莉莉眨巴着眼睛,情绪不由自主地有些低落。
苏晴回来了,这当然是天大的好事,可是宋雨晴走了,艾薇也走了——走的时候甚至没跟大家说一声。
人来人往,工作室里又回到了最开始的样子。
算了,姚莉莉安慰自己,大家都有事要忙,又不是不再见面了,苏姐回来比什么都强,这才是最重要的。前一阵子事太多,自己也静不下心来,如今好了,一切回到正轨上,自己也不用再去店里,可以专心搞设计了。
Verve女装成衣店已经走上正轨,雇了专门的店员,姚莉莉只需要每周去两次看看新品反馈就行。这意味着她终于可以回到最热爱的事情上——设计,纯粹的设计,不被琐事打扰的设计。
想到这,姚莉莉又有点兴奋起来。
其实对于那个主题,她之前已经有了一点模糊的想法,而看过林晓雪这次走秀后,这个想法更清晰了。姚莉莉攥了攥拳头——等艾薇女士下次来的时候,如果有机会,就当众说说,让大家提提意见。
姚莉莉越想越兴奋,准备再次扎回二楼,零食还没吃完,中午就不做饭了。
回到二楼,姚莉莉迫不及待地打开电源——设计当然重要,但她还是觉得,有些想法只有亲自动手、触摸布料、感受针线穿过纤维的质感时,才能真正成形。理论是骨架,实践才是血肉。这些真实的过程,往往能激发出图纸上无法呈现的灵感。
她正准备开设备,从角落传来了声音——是天台门打开又关闭的声音。她
探着头往那边瞧,这是谁先回来了?
伴随着脚步声,艾丽斯走了下来。她换了衣服——不再是早上那身骑行的装扮,而是简单的恤和长裤,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澡。金色的头发像一团流动的光,碧绿色的眼睛依然明亮,但似乎又有些不同,像是森林里的湖泊起了雾。
“艾丽斯?你这么快就回来了?你骑得好快。”
“是的,”艾丽斯礼貌地点点头:“我以前经常带着帐篷骑自行车,已经很习惯了。”
“苏姐和晓雪姐是不是也在上面?”姚莉莉想当然地问,艾丽斯又不抽烟,那肯定是三个人都在上面了,那么中午有人做饭了?
“不,”艾丽斯摇摇头:“只有我自己。她们还没有回来。”
姚莉莉眨眨眼,只有艾丽斯自己?那她在天台干什么?难道说……艾丽斯也开始抽烟了?她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如果艾丽斯也开始抽烟,那工作室里岂不是只有自己不抽烟了?
一股社交危机顿时涌了上来,自己是不是也该“跟上工作室的大方向”,学着抽两颗?不然会不会显得太不合群?以后大家在天台“烟友聚会”,她一个人杵在旁边,多尴尬啊!而且说不定抽烟能带来点设计灵感?听说很多艺术家都抽烟……可是抽烟真的好呛啊,烟味要是沾到布料上怎么办?洗都洗不掉。
“姚女士。”
艾丽斯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姚莉莉天马行空地的想象。
“您现在忙吗?”
“不忙不忙。”姚莉莉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刚回来,正准备开始工作,确实算不上忙。
“那么……我能和您聊聊吗?”
两人盘腿坐在布料卷上,姚莉莉心里有一点小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帆布的纹理。她不习惯这种突然被请求“聊聊”的正式场合,尤其是对象是艾丽斯。
艾丽斯来工作室的时间确实不短了,细细算来,她们在一起的时间,比钟瑾和吴絮还要长,但仔细想想,她和艾丽斯其实真没说过多少话。
大部分时间,艾丽斯都很安静。之前白天要去Verve店里上班,晚上回到工作室后,她通常会坐在那个单人沙发上看书。那些书涵盖各种语言和领域,从法语原版小说到英文的探险传记,从厚重的艺术史画册到薄薄的诗歌集。她读书时很专注,整个人像是沉浸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不要说自己了,就是苏晴在的时候,艾丽斯和她说话也不多,通常是必要的工作交流或者简单的日常问候,很少有长时间的交谈。只有和林晓雪在一起时,艾丽斯才会显得既兴奋又期待。原因嘛,姚莉莉懂的,毕竟人家来的第一天就把目的敞敞亮亮地说出来了。
相比之下,艾丽斯和艾薇女士说话反而更多一些,也更自然一些。至于跟其他人……艾丽斯总是礼貌的,但那礼貌背后,保持着一层很明显的距离感,像一道透明的玻璃墙——不然也不会整天被宋雨晴追的没处躲没处藏了。
如今这样,两个人面对面进行一场郑重其事的“聊聊”,好像还是第一次。
“姚女士,请原谅我问您一些私人问题。”艾丽斯开口了,声音依然保持着那种良好的教养和分寸感:“毕竟,我们并没有真正地相互深入了解过,但我对您一直很敬佩。”
“敬佩?”姚莉莉没想到,这个词还有用在自己身上的时候。
“敬佩。”艾丽斯认
真地重复了一遍,心里默默地补充:饭量。
“您和林总在一起这么久……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离开她?”
“离开?”姚莉莉一脸困惑:“去哪?”
“我是说分别。”艾丽斯立刻修正,她对姚莉莉的说话风格也算比较了解了——如果不把话说到最清楚、最明白,姚莉莉的思路十有八九会跑偏。
“您想过吗,有一天,您会和林总分别?我的意思是……过各自的人生,不再有交集。”
“没想过。”姚莉莉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你是说分开住吗?”
她又开始顺着“分开住”这个思路发散,艾丽斯轻轻打断她:“我是说,从对方的人生里……退出。”
不是“离开”,也不是“分别”,是主动或被动地、从彼此的生命轨迹中剥离,不再参与彼此的悲喜,不再共享目标和回忆,曾经紧密交织的命运线,从此分道扬镳,不再交汇。
“嗯~~没有。”姚莉莉再次摇头:“那怎么可能嘛,苏姐愿意,晓雪姐也不会愿意的嘛。”
艾丽斯看着她理所当然的表情,听着她笃定的语气,轻轻地笑了笑。
“那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呢?您觉得,您会是什么心情?”
“心情……”姚莉莉重复着这个词,再次进入了思考模式。努力想象那个对她而言极其陌生、甚至有些荒谬的场景。
“我会哭吧。”
听到这个答案,艾丽斯眼神明显地暗淡了下来,眼中某种微弱的光似乎熄灭了,像被云层遮住的湖面。
“果然,是会哭吧。”她低声重复,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然后,”姚莉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就会笑了吧?”
“嗯?”艾丽斯碧绿的眼眸里充满了惊讶和不解,忍不住提醒:“姚女士,您刚开始说的是哭。”
“对呀,”姚莉莉点点头,一脸“这并不矛盾”的坦然:“开始肯定会哭的嘛,毕竟以后可能都见不到了,想到这个就好难过。但我们肯定是有原因才会分开的呀。很重要的原因,对不对?那最后当然要笑着道别了。”
“为什么呢?”
艾丽斯发现自己真的跟不上姚莉莉的思路,但这种跟不上不是让人烦躁的,而是让人好奇的——她想知道,在这个姑娘简单而直接的世界里,离别究竟是怎样一种存在。
“因为,”姚莉莉坐直了一些,双手在膝盖上比划着,“如果有一天,我会和苏姐、晓雪姐彻底分开,那肯定是为了对彼此都好……反正肯定是我们都认真想过了,觉得这样是最好的选择。”
她的语速变快了,思路越来越清晰:“所以,那也算是好事了对吧?既然是好事情,那干嘛还要难难过地分开?笑着分别不好吗?说‘再见啦,以后都要好好的’,这样以后想起来,最后一面是笑着的,多好啊。”
艾丽斯哑然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姚莉莉的逻辑简单,直接,甚至有些“一厢情愿”的乐观。但在她那纯粹的目光下,这套逻辑却莫名地拥有了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不是逃避悲伤,而是在理解和接纳了分离的必然性与正当性之后,选择用一种更积极、更尊重彼此选择的方式去面对结局。不是沉溺于失去的痛苦,而是珍视曾经拥有并祝福各自的未来。
哭,是面对失去的本能;但笑,是理解并尊重选择后的释然,是留给彼此的最后、也
是最好的礼物。
过了片刻,艾丽斯轻轻地、真正地笑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矜持的、礼貌的浅笑,而是一种放松的、带着些许释然的笑容。
“您说的对,”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感慨:“和您聊天,真是太对了。”
她动作利落地从布料卷上站起身:“占用了您的工作时间,您快忙吧,我去提前准备一下晚饭的材料。”
“哎!不用了不用了!”姚莉莉赶紧从布料卷上跳下来:“你今天别忙了!”
艾丽斯有些疑惑地看着她:“您要做晚饭?”
“当然不是我啦,”姚莉莉一幅“今天晚上有好吃的了”的兴冲冲的样子:“今天苏姐回来了!为了庆祝,肯定要多做几个菜,那肯定是晓雪姐亲自下厨了。”
艾丽斯点点头,转身往楼下走。
对,今天是苏姐回来的日子,她居然忘记了。
第一章 新关系
晚饭是在一种平静的气氛中结束的。
苏晴和林晓雪在下午三点多就回到了工作室,姚莉莉听见了,她从楼梯栏杆探头往下看,正好看见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手里拎着鼓鼓囊囊的购物袋。
两人只是略一收拾,便一同钻进了厨房,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水流声,切菜的笃笃声,还有隐约的低声交谈。等到她被叫下楼时,茶几上面已经摆得满满当当,还摆着一瓶红酒和四个高脚杯。
“来,庆祝一下,”苏晴举起手里的杯子:“我回家了。”
四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不过,预想中热闹的庆祝气氛并没有出现。晚餐进行得很快,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这种安静让姚莉莉有些不习惯。
以前工作室吃饭时总是很热闹:宋雨晴会讲娱乐圈的八卦;艾薇会对每道菜进行评价——不说,但全清清楚楚写在脸上;林晓雪话不多但很毒舌;艾丽斯则会心安理得的当着背景板。
但现在,只有餐具碰撞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偶尔一两句简短的“递一下纸巾”或“汤还要吗”。
姚莉莉几次想找点话说,比如夸夸菜好吃,或者问问苏晴在庄园的见闻,但话到嘴边,觉得气氛似乎不太对,又咽了回去。最后决定专心吃饭——毕竟,这么好吃的菜不应该被辜负。
晚餐结束后,苏晴和林晓雪去了天台,艾丽斯则重新拿起那本看到一半的书,但目光却很久没有落在书页上。姚莉莉也没有立刻回二楼。她留在一楼,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摊开了画图本。
她注意到了,与以前不同——以前无论是吃饭还是说事,座位总是固定的:林晓雪一直独坐背靠办公区的长沙发;苏晴坐在背靠大门长沙发上,后来这个位置成了艾薇的;自己则坐在苏晴对面,背靠展示台的双人沙发;艾丽斯会坐在林晓雪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这个位置后来让给了宋雨晴。一直如此,从未变过。
但今天,林晓雪没有坐在自己惯常的位置,而是和苏晴坐在了一起。
姚莉莉有预感,有什么事发生了。她不便,也不该打扰。工作室的一楼,沉浸在一种心照不宣的、等待着的寂静里。
白日已尽,黑夜未深。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近乎于紫的霞光,像画家不经意间在画布边缘留下的最后一笔水彩。
这里看不到埃菲尔铁塔,看不到塞纳河,看不到任何称得上“景点”的地标。目光所及,是错综复杂、高低
起伏的屋顶海洋:深灰色的石板瓦,锈红色的铁皮顶,米黄色或浅灰色的墙面在夜色中显得晦暗,一些窗户亮着温暖的黄色灯光,勾勒出家居生活的剪影。
小巷本身狭窄而幽深,下方偶尔有摩托车呼啸而过,引擎声被两侧的建筑放大又迅速吸收,留下一段短暂的轰鸣尾音。更远处,是城市永不间断的、低沉的白噪音,像一片无形的、呼吸着的海。
苏晴掏出烟盒,两人各取了一支。火苗窜起。苏晴略低下头,将烟凑近火苗,火光在她的侧脸上跳跃,照亮了她低垂的眼睫。林晓雪举着打火机,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苏晴点烟的动作,火光也映亮了她深邃的眼眸。就着同一簇火苗,林晓雪点燃了自己的烟。两人靠在身后那截锈迹斑斑的铁护栏上,手臂相贴。
两人没有立刻开口,香烟在指间明明灭灭,两缕烟雾平行升起,又在风中纠缠、消散。
“晓雪。”苏晴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温柔,像是怕惊扰了身边人那颗看似坚硬、实则可能布满裂痕的心。
“三个月不见,你变了好多。”
“你喜欢吗?”林晓雪立刻问,声音里带着急切的需要确认。
苏晴愣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
紧绷,急切,惶恐,像个交了答卷的孩子,迫切地想知道评分,却又害怕听到否定的答案。这种罕见的姿态出现在林晓雪身上,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晓雪,不要这样。不要让我们的关系,成为我们彼此的负担,好吗?”
苏晴的声音依旧温柔,但多了几分认真和郑重。
“不要让你做的每一个改变,都只是为了问一句‘你喜欢吗’。也不要把我的感受,当作你衡量自己价值的唯一标准,那只会把我们两个都压垮的,好吗?”
林晓雪低下了头,看着自己指间明灭的烟头。半晌,她才低声应道:“……好的。”
苏晴看着她顺从低下的头,心中有些酸涩。她仰起头,看向头顶那片逐渐深邃的夜空。
天色又暗了一些,深蓝色的夜幕正从东边缓缓铺开。没有飞鸟,没有飞机的航道灯,这夜空不像乡村或山野那样清澈璀璨,却有一种属于大城市的、疲惫而真实的深邃感,仿佛能吸纳所有的秘密、痛苦与彷徨。
“喜欢。”她带着一种卸下心防后的坦然:“在我们刚认识的那年,我就喜欢了。”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确认这个词语的重量,也在给自己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是我太懦弱了,一直不敢说出口。最后……还是让你先说了出来。”
她转过头,林晓雪已经抬起了头,正怔怔地看着她。
“我们太清楚彼此了,也太了解彼此了,所以有些话,我们可以放开了说。不管结果怎样,不管我们最终走到哪一步,我们都不要勉强自己,好吗?”
不要因为害怕失去而说谎,不要因为觉得亏欠而妥协,更不要让这份感情,变成捆绑彼此的锁链。她是在对林晓雪说,也是在对自己说。是在给这份刚刚被摆上台面的、脆弱而珍贵的情感,定下一个最重要的基石:真实与自由。
晚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指间那截长长的烟灰,终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悄然断裂,飘落在锈蚀的栏杆上,碎成更细微的粉末。
“苏晴,”林晓雪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深埋已久的、回忆的重量:“有件事,我很早就想告诉你。
”
“是什么事?”苏晴温柔地问,目光鼓励地看着她。
林晓雪的目光飘向远方,仿佛穿透了眼前巴黎的屋顶,回到了那个潮湿闷热的黄昏。
“那天,在那个货场,我看着你焦急的样子,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我能看到你不停地对我说着什么,嘴唇在动,表情那么着急,那么害怕……可我却什么也听不到,只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在说:她要走了,她们都要走了。”
林晓雪的声音飘忽起来,仿佛陷入了那绝望的记忆里。光线在消失,声音在湮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冷和孤独,整个世界离她越来越远。
“……直到你把我拉了回来,我才重新感觉到周围的一切,我才真正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苏晴的呼吸屏住了,她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记得自己的恐慌和无助,却从未真正知道,在林晓雪的世界里,那是什么样的景象。
“我早就想告诉你,”林晓雪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我不敢。之前,我还能拒绝,可到了后来,我连拒绝的勇气都没有了。”
香烟终于燃尽,微弱的红光挣扎着闪烁了一下,彻底熄灭。她没有丢掉烟蒂,只是任由那点冰冷的灰烬留在指间,仿佛那是她最后一点可以抓住的、实在的东西。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可这次,我差点就失去你了。”
“处罚期”那三个月的分离,不仅仅是空间上的距离,更是心理上的巨大悬空。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苏晴并不是理所当然会永远停留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苏晴有她自己的判断、选择,甚至可能有她自己的未来,那个未来里,未必有自己的位置。
“时间过得太快了,”林晓雪喃喃着,声音里充满了无力:“十年……听起来很长,可一转眼,就过去了一半。”
眼泪终于落下来,无声地滑过脸颊。
“我不想再坚持下去了,实在是太疼了,我受不了了。我不想等到变成那些骸骨的时候,还是一句话也不敢说。”
“那就不要坚持了。”苏晴轻声说,用手指轻轻擦去林晓雪脸上的泪痕:“我们都不坚持了,我们慢慢来,一天一天地来,一步一歩地来。疼的时候就说疼,累的时候就说累,受不了的时候就说受不了。”
“我们一起。”
风比刚才大了一些,吹动着两人的发丝,也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烟草气味。远处那些窗户里的灯光像是镶嵌在夜幕上的碎钻,忽明忽暗,见证着这座城市的呼吸。
夜风吹干了林晓雪脸颊上未尽的泪痕,却吹不散她眼中残留的惊惶与痛楚。她像一只被暴雨打湿翅膀、再也无法起飞的鸟,颤抖着,将自己封闭在那个可怕的假设里。
苏晴能感觉到她的痛苦——那种被时间、责任、愧疚和未愈的伤口共同折磨的痛苦。那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积压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情感。她能理解,因为她自己也曾无数次在深夜里,对着黑暗问着同样的问题。
不能再这样下去,必须做点什么。
“这样吧,”她提议,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们把过往暂时忘掉。”
“忘掉?”林晓雪一下子紧张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为什么要忘掉!”
“晓雪,听我说。”苏晴赶紧安抚:“不是那种忘掉,我们忘不掉的,对吗?我的意思是,我们重新审视我们的过往。”
“重新审视?”林晓雪重复着这个词,眼中的恐慌稍微褪去,通红的眼睛茫然地看着苏晴。
“对,重新审视我们的过往。不是背负着它们,被它们定义,被它们拖累。而是……像整理一间堆满了旧物的房间。把灰尘拂去,把每一样东西拿出来,在现在的光线下,重新看看它们。”
林晓雪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从头开始?
那意味着要打破她这些年来赖以生存的心理防御机制,再次直面那些她拼命想掩埋、想逃避的东西——用对林小夏的愧疚和等待作为情感世界的支柱,同时将苏晴放置在一个“特别但安全”的模糊地带。这需要巨大的勇气,一种撕裂自己的勇气。
她重新低下了头,苏晴没有催促,只是轻轻捋着她的头发,一遍又一遍,动作温柔而有节奏。传递着无声的承诺:我在这里,我不会走,我陪着你。
许久之后,林晓雪终于点了点头。
苏晴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弛了一些。
这是必须的。如果她们真的想要正视这段感情,如果真的想要一个健康、平等、能长久的关系,而不是一方不断索取、一方不断给予的消耗,她们就必须面对这个问题。
林晓雪必须去面对她一直回避的过去,并最终直面那个起点——那个一切的起点,那场改变了她人生轨迹的意外,那个还在监狱里的女人,还有那份沉重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愧疚。
否则,即使她们现在在一起了,那份愧疚和痛苦迟早会撕裂她,也会撕裂她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
万幸的是,她们都更成熟了。
经历了巅峰与低谷,经历了分离与重聚,经历了与夏莉、艾薇这些“世界”级人物的周旋,她们的心智和韧性都已被打磨得更加强大。
或许,现在真的可以尝试着,一起面对了。
林晓雪抬起头,眼眶依旧有些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某种清晰的焦距,带着一点急于寻找方向的茫然:“我们该怎么做?”
“和以前一样。”苏晴的声音带着鼓励,也带着一种务实的平静:“我们先不强迫自己改变什么,不急于立刻给我们的关系贴上某个明确的标签,也不要求对方立刻变成‘完美伴侣’的样子。循序渐进。”
她的语气认真了一些,目光也变得沉静而慎重。
“然后,就像夏莉和艾薇她们做的那样……我们也定一个‘规则’。”
“每次,当我们有谁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就对对方说一件过去的事,或是问个问题。我们一起回忆,一起评判,一起面对。等我们都能接受这件事了,就再为下一件事做准备。”
苏晴最后补充,像是给这个协议加上一个开放的条款。
“什么事都行。大的,小的,开心的,难过的,关于工作的,关于私人的……只要我们觉得,是时候把它拿出来,放在阳光下了。”
夜风似乎变得柔和了一些,林晓雪注视着苏晴,五年前,当她第一次见到苏晴时,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温柔的女人会成为她生命中的锚石,她的灯塔。
苏晴给了她事业,给了她支持,给了她陪伴,给了她守护。在她坠入深渊时伸手拉她,在她迷失方向时为她点灯,在她想要放弃时给她力量。只要有苏晴在,自己就可以面对一切。哪怕是那些她一直不敢触碰的记忆,哪怕是那个她一直不敢直面的自己,哪怕是
那场终将到来的最终审判——只要苏晴在身边,她似乎都有了面对的勇气。
“平时多牵手。”
“啊?”苏晴没反应过来,思路还停留在“重新审视过往”的沉重议题上。
林晓雪却已经自顾自地接着往下说了:“吃我做的饭,吃饭的时候坐在一起,晚上牵着手睡,有时间就出去玩……”
她最后加上了在她看来至关重要、标志着关系“正式化”的一步:“还有,把我们的关系告诉莉莉和艾丽斯。”
苏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哭笑不得:“晓雪,你说的这些事,我们平时不就差不多这样了嘛。”
话音落下,两人都愣住了。
原来如此。
那些她们以为需要刻意去做的“情侣该做的事”,其实早就在她们的日常里,自然而然地发生着。只是她们从未给这种模式命名,从未用“情侣”、“恋人”这样的词语去定义它。
她们只是……就这样了。静静地,自然地,像河流找到自己的河道,像季节遵循自己的轮回。
过了一会,林晓雪掏出烟盒,动作很自然,没有刚才的紧张和不安。她抖出两支烟,递给苏晴一支,自己拿了一支。
“再抽一颗,刚才那颗就抽了两口,都浪费了。”
两人点燃烟,重新靠在栏杆上,这一次,她们的姿态都放松了下来。
原来,她们早就开始了。
抽了几口烟,苏晴感觉情绪已经平复得差不多了:“行了,我们也该说说其他事了。最近的事都给我讲讲吧,我走的这三个月,都发生了什么?”
“也没什么事。”
林晓雪的神情开始慢慢恢复了以往的样子——那种带着慵懒、无所谓、但眼睛深处藏着认真的表情。
“就是出去玩了一圈,买了一堆东西回来。”
“少避重就轻,先说说你那‘新员工’的事。”
林晓雪转过脸看她:“你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了,”苏晴撇了她一眼:“我也是做过‘轮值经纪人’的人了,所有军团成员的联系方式我可是都有了。罗莎给我打电话了,说了两句我就不敢让她往下说了。”
苏晴的语气变得严肃:“晓雪,你把军团的‘刺客’招了当员工,我就不说什么了,我就问你,我们的约定,你没忘吧?”
“没忘……”林晓雪一下子窘迫起来:“她是自愿的。”
苏晴摇摇头:“这件事,我们迟早也要说清楚。”
在林晓雪那明明离谱却又莫名正规的“跟班文化”面前,她一直感到无力,以前她觉得她管不了了,也不想再管了,但现在不一样了,她已经被等级更高的人物反复碾压出来了。
“夏莉的事我都敢直接问到底了,有些事,我们也该找机会好好说说了。”
林晓雪很低地“嗯”了一声。这是一个接受的信号,承认这个话题需要被讨论,也接受苏晴将参与进来。
“行了,”苏晴见好就收:“别抽了,下楼吧。”
“还没抽完呢,好不容易你回来了,这么急着下去干嘛?”林晓雪有点不情愿,她还想多享受一会儿这独处和安宁的时光。
“还用说嘛,”苏晴拉长了语调,带着一种“你明明知道”的亲昵:“好好给我说说最近发生的事啊,还有,把我们的关系告诉她们啊。”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夜色中的城市,然后转身朝着天台门走去,手很自然地牵在一起。
她们还有时间。宋雨晴的五年之约,林小
夏的最终审判,夏莉的扩展权,艾薇的第三条路,还有那些尚未解开的心结——这条路不会平坦,但至少,她们决定一起走。一起捋清彼此,捋清过去,直到找到最终的答案。
茶几旁,那股从晚饭时就一直笼罩着的、带着某种压抑的氛围,此刻终于消失了。
四个人都张着嘴,一副震惊的模样,当然,每个人的关注点都有所不同。
姚莉莉的嘴巴张得最大,她对林晓雪和苏晴“在一起了”的公告倒不是很吃惊,只有种“哦,终于说了”,“终于挑明了”的欣慰。她震惊的焦点完全在另一件事上。
“苏姐,你是这么给晓雪姐搞到场次的?跟夏莉大人翻脸了?!”
姚莉莉简直都有点崇拜了,和夏莉翻脸?这得有多大胆子!原来苏姐还有这么“刚”的一面!相比之下,自己之前和夏莉的“嚷嚷”,似乎也能勉强归类为“壮举”了……如果不提后面她吓到腿软走不动道,事后悔得恨不能时间倒流的话。
“没那么夸张,莉莉,”苏晴试图把内容拉回不那么戏剧化的轨道,脸颊微微发烫:“我只是比较坚持地表达了我的观点,没怎么吵,过程是激烈了点,更多是……据理力争。”
前半场吵架那是计划,至于后半场自己只剩下哭的事……自己知道就够了,没必要说出来吓坏孩子。
林晓雪吃惊的则是另一件事:“夏莉真的亲口说了,让你做执政官?”
“对,”苏晴点了点头:“她亲口说的。”
林晓雪没再追问,把自己蜷起来,侧身靠在了苏晴的肩膀上。
这件事苏晴还不知道,从任命她做“轮值经纪人”开始,夏莉就已经在做这个打算了——而这一切,恐怕早在“死斗”结束的那个晚上,当艾薇执意要留宿在这里时,就已经被纳入了那位精于谋略的执政官的棋盘。
艾薇看到了苏晴的潜力,进而看到了影响夏莉、改变军团格局的可能性。她一步步引导、推动,甚至利用自己的“处罚”和离开,将苏晴更紧密地推向夏莉,也让自己更深地卷入军团的漩涡。
一切都在她的计划内,林晓雪说不出是感慨、无奈,还是对那份智谋的忌惮。
“所以,你们两位在一起了?”
艾丽斯也处于震惊中,她碧绿的眼睛在林晓雪和苏晴之间来回移动,原来……是这样。之前种种微妙的互动,都有了新的注解。
“对。”林晓雪立刻抬起头,仿佛宣告主权般的确认:“我们在一起了。”
“恭喜你们。”艾丽斯脸上绽开一个真诚而明亮的笑容,那是对于美好情感的天然祝福。
苏晴和林晓雪都笑了笑,再次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接下来的路会有多难,艾丽斯是不会明白的。
“所以,”苏晴整理了一下思绪:“店里招了两个固定员工;你们三个还抽空去了趟挪威;另外从头到尾,整件事背后全是艾薇的谋划。”
她用肩膀把靠在自己身上的林晓雪顶正:“就因为你那个‘空间与距离的独特感知’天赋,被艾薇论证为是‘专门用来对付夏莉的武器’?”
“艾薇是这么说的,她都承认了。”林晓雪随手从旁边抓过一个抱枕抱在怀里,下巴搁在枕面上:“不过她说的也没错,苏晴,算了。”
苏晴微微蹙起了眉头,原来从那么早开始,她们就被盯上了。可事情到了这一步,还能说什么呢?福祸
相依,难以厘清。
算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气氛渐渐活跃。大家继续交流着分开这三个月里各自经历的一些琐事。笑声开始出现,调侃也多了起来。那种曾经熟悉的、属于“Verve”工作室的轻松、温暖、彼此信任又带着点家人般随意的氛围,终于随着信息的交换和心结的松动,一点点重新回到了这座小楼里。灯光似乎都变得更加温暖柔和,窗外的夜色也不再显得那么清冷。
当话题渐渐稀疏,大家都以为今晚的“信息分享会”即将告一段落时,艾丽斯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大家都说完了各自的“大事”,气氛也正好。她轻轻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体,双手规整地放在膝上。
“我也有件事要告诉大家。”
林晓雪、苏晴、姚莉莉都好奇地看向她,艾丽斯会公开宣布什么事?这可是第一次。
“抱歉,”她的语气依旧保持着礼貌:“我近期就要离开了。”
“离开了?”三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了出来。
苏晴是职业性的关切中混着隐隐的不安——是工作不满意?还是有别的难处?
而林晓雪一下子坐正了身子:“艾丽斯!”
她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晚上,在刚刚宣布了她们关系的时刻,听到这样一句话。
艾丽斯迎着她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林晓雪哑在那里,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时候到了,这一天终于来了。
可是……她找到了吗?找到她当初所说的,想要从自己这里获得的“面对未来的勇气”?
“艾丽斯,”苏晴也从惊讶中回过神来:“我没大听明白,你是想要休假一段时间,还是辞职?”
“我想要辞职。”艾丽斯的措辞得体,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告别意味:“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的照顾,在店里和工作室的这段时间,我学到了很多。”
“不是……”苏晴试图理清思路:“好好的怎么想起要辞职了?是工作上有不满意的地方吗?还是生活上有什么不方便?”
“是家庭原因。”艾丽斯礼貌地打断了她:“我该准备回家了,家里有其他安排。”
“那你还回来吗?”姚莉莉带着明显的不舍和失落,难怪她白天会问自己那个关于“分别”的问题。原来那些问题,是在为她自己的分别做准备。
艾丽斯感受到姚莉莉的不舍,对她露出一个比刚才更加柔和、带着感激的微笑:“不回来了,之后都不会再回来了,谢谢您的挂念,姚女士。”
苏晴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说不出什么了。虽然相处时间不短,感情也有,但艾丽斯要辞职,是她的自由,作为工作室的管理者,她应该尊重员工的决定,礼貌地表示理解,询问离职的具体时间,办理交接手续。
“你什么时候走?”林晓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会先和家里联系一下。”艾丽斯的回答依旧平静,条理清晰,像是在汇报工作:“两周内,最晚月底,我就会离开。”
“……那好。”苏晴勉强笑着开口,又说了些“祝你一切顺利”、“保持联系”之类的客套话,艾丽斯一一礼貌地回应着,滴水不漏。
林晓雪没有再说话,只是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艾丽斯。
她到底找到了勇气了吗?自己说过不会再问了,可是,自己到底有没有对她负责到底?
这些问题像钟摆一样在林晓雪心里来
回摆动,撞得她心口发闷。
夜色渐深,布料卷上被整理出了一片相对平整的“床铺”。几张厚实的坯布被铺在最下面,上面是干净的床单,还有两个枕头和两条薄毯。
“好久没睡这儿了。”
苏晴一边整理着枕头,一边带着点怀念的笑意:“那边的床太软了,我实在睡不习惯。”
林晓雪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仔细地将作为“床垫”的布料边缘抚平。
“那个,”姚莉莉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她抱着自己的枕头和毯子:“我去沙发睡了,你们在这睡吧。”
说着,她就要转身往下溜。
“莉莉,”林晓雪叫住了她:“你干嘛去?”
不当灯泡啊!姚莉莉心里忍不住吐槽,这么明显还要我说出来吗?!
“莉莉,”苏晴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又有些无奈的笑容:“别这样。”
她走过来,从姚莉莉手里接过那个被她抱得紧紧的枕头,又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示意她回二楼:“我们还没到那个程度,别为了我们的事影响你。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就像以前一样,好吗?”
“对,”林晓雪补充了一句:“当我们不存在。”
你们觉得可能吗!姚莉莉差点把心里的吐槽喊出来。两个刚刚确认关系的人并肩躺在离自己工作台几米远的地方,自己还能心无旁骛地睡觉?这心理素质得有多强大?
可是,当她看向两人时,却发现她们的神色异常认真,没有热恋中常见的黏腻或对独处的强烈渴望,反而有一种生涩的、试图在熟悉的环境中寻找安全感的谨慎。
“……哦。”
姚莉莉忽然明白了什么,试探着问:“那我开会儿设备行吗?有几个想法,我想现在上手试试。”
“行。”林晓雪和苏晴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回答,声音里都带着如释重负。
姚莉莉不再犹豫,她走到墙边的电闸前,“啪嗒”一声,打开了工作区域的总电源。缝纫机、锁边机、熨烫台的指示灯接连亮起,发出轻微的嗡鸣。接着,她熟练地启动了主缝纫机和蒸汽熨斗预热。
她们两个才是最紧张的。
姚莉莉心里一下子亮堂了。这两个人,在各自的专业领域都是游刃有余,但在处理个人感情方面——恐怕水平半斤八两。要是成熟的话,两人也不会拖到现在,也不会在确定了关系后反而显得比平时更拘谨、更小心翼翼。
开设备,用她们最熟悉的环境让她们放松,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帮她们的了。
二楼的顶灯被关掉了,只留下工作台前那盏明亮的工业台灯。光线聚焦在面前的面料、人台和图纸上,将姚莉莉忙碌的影子投在后方墙壁和斜屋顶上。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沉默的巨人,无声地矗立在那里,守护着光亮之外那片朦胧的阴影区域。
熟悉的、富有节奏感的缝纫机“嗒嗒”声,蒸汽熨斗偶尔发出“嘶——”的喷气声,锁边机更急促的刷刷声,构成了这间工作室夜晚最核心、最令人安定的背景音。
阴影里,苏晴和林晓雪并肩躺在布料上,两人牵着手。静静地仰躺着,屋顶被灯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光影随着姚莉莉的动作微微晃动,像是水波荡漾。
林晓雪看着那些晃动的光影,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和脉搏。她们终于到了这一步,开始像吴絮和钟瑾一样牵手而眠。但她的心里没有激动,没有
紧张,只有平静。
她们早就这样睡在一起了。牵手,与其说是突破,不如说是自然而然的延续。
林晓雪闭上了眼睛,掌心传来的温度很真实,耳边缝纫机的声音很熟悉,空气中布料和线香的味道很安心。
至少,那股撕裂般的疼消失了,浪费的时间终于追上了。
阳光变得格外明媚而富有穿透力。它不再像初春时那样带着怯生生的试探,而是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
巴黎的春天正在迅速地向夏天过渡——白天明显变长了,清晨六点,天色就已经完全亮透;温度也上升得很快,早晚虽然还有些凉意,但午后的阳光已经能让人微微出汗。街边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转向了更浓郁的翠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油。
接待区的沙发上,四人刚刚吃完早餐。不再有宋雨晴欢快清脆的说笑声,也不再有艾薇那自以为别人不知道,其实几乎全写在脸上的吐槽,一切似乎回到了最初的样子,但又有哪里不同了。
林晓雪和苏晴坐在一起,之间多了一份无需言明的亲密气场,艾丽斯则安静地坐在单人沙发上,神情平静,仿佛已经提前进入了告别的状态。
“晓雪。”苏晴的脸上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工作状态的明亮光彩:“现在,一切终于走上正轨了,你也要忙起来了。”
“没问题。”林晓雪的回答干脆利落:“苏晴,我想尽量多接工作,攒下钱给莉莉办场个人服装展示会,越快越好。”
“展示会啊……”提起这个,苏晴有点愁。
“这事让夏莉一掺和,反而不好办了。人家是不找我们要钱,可这样我们更不能随便应付人家了,标准被拔得太高了。”
夏莉调动排名前三十的成员参加,造型团队、妆发团队、音乐、灯光、媒体邀请、后期宣传……所有这些,都得配得上‘军团’这个前缀带来的期待值,规格被无形中拔高到了一个惊人的高度。否则就是拖后腿,也打了夏莉和军团的脸。
“那就尽量多接工作,”林晓雪接过话,没有丝毫犹豫:“我打算,之前的调整不变,还是以莉莉为核心,先把她的展示会办起来。按艾薇的预计,只要秀成功,莉莉会一举成名的。”
“晓雪姐,”姚莉莉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带着点“你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前提”的表情。
“你还没加入军团呢,要不要等你正式进了军团再说?要不然,她们把位置都占满了,你怎么上啊?”
林晓雪回答得异常干脆:“我先不上了。”
“啊?”姚莉莉发出一个完全没反应过来的单音节。苏晴也愣了一下,显然也没料到林晓雪会这么说,姚莉莉的第一场个人展示会,林晓雪居然主动提出不登场?
“莉莉,我不是不想上。”林晓雪的声音放柔了一些:“但是,夏莉调动的是军团排名前三十的成员,我现在进了军团也只是个‘刺客’,没资格上的。”
她看着姚莉莉眼中闪过的不解和失望,语气里带着请求:“下次行吗?先让你成名,之后,只要是你设计的秀,我全上。你想让我走哪我走哪,好吗?”
“等等。”
苏晴出声打断:“晓雪,这事是谁告诉你的?你同意了?”
“是艾薇告诉我的。”林晓雪的表情没有变化:“我同意听她的安排。”
姚莉莉正皱着眉头想着,苏晴已经抢先一步,语
气明显带上了焦急:“晓雪!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等我回来商量一下,就先自己答应了?!”
林晓雪一愣:“你之前不是同意吗?”
“那时我不知道她要让你当‘刺客’!”苏晴有些急了,语速也加快了:“这件事夏莉没瞒我,她就是要拿你当‘工具’,我当然不答应了!”
“我知道啊。”林晓雪倒是很坦然:“我知道她要拿我当工具,这事艾薇也给我解释得很清楚。”
“你知道还同意?”苏晴简直难以置信。
“我愿意。”林晓雪握住了苏晴的手,试图安抚她:“苏晴,你放心吧,艾薇她都谋划好了,我不会吃亏的。”
“我不同意。”
苏晴抽回自己的手,语气坚决:“不管艾薇谋划了什么,我也不能让你这样进军团。那算什么?要么不进,要进,就堂堂正正地进!”
“不是这样的。”林晓雪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面对苏晴罕见的强硬,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她不是擅长用语言表达复杂思想的人,该怎么解释艾薇那个复杂的、层层叠叠的计划?该怎么说明这不是简单的“被利用”,而是一种主动选择的、高风险高回报的博弈?该怎么传达那种“虽然起点是工具,但终点可以是平等甚至主导”的可能性?
“艾薇真的谋划好了,她没有算计我,真的没有。只有这样我才能进入军团,这是唯一的办法。”
“那我们就不进!”苏晴打断了她,语气更加坚决。
“当初我赞同你加入军团,是为了借助军团的力量来解除封杀——如今封杀已经解除了,你也开始有名气了,我们能自己养活自己,为什么还要主动跑去给人家当枪使?去趟那滩浑水?那里面的争斗、倾轧、不公,你都不知道有多复杂。”
“可是不进入军团,要怎么打败夏莉?”
林晓雪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急切,那是她极少展露的情绪。
“莉莉的秀又怎么办?艾薇的判断不会有错的,莉莉真的能一举成名。光靠我们,又要多久才能办得成、办得好?错过了这次机会,莉莉还要等多久?”
姚莉莉的秀——那场需要配得上“军团成员走秀”水准的展示会,如果没有军团的资源支持,仅靠她们自己,需要多长时间?多少资金?多少人脉?
“我们是要阻止夏莉,但不一定非要加入军团。”苏晴认真的纠正。
“莉莉的秀我们一定要办,但是要靠我们自己的力量来办。我们是工作室,不是军团的附庸,更不是任何人的棋子。”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连姚莉莉都呆呆地看着苏晴,她很少看到苏晴这样的……强硬。
平时的苏晴总是温柔、包容、善于协调,像水一样化解矛盾,润滑关系。但现在,她像一块石头,坚定地挡在林晓雪面前。
苏晴的表情严肃又坚定,那种坚定来自于这三个月的成长——来自于在庄园里与夏莉的对抗与理解,来自于那场近乎绝望的争吵,来自于在迷宫里那场坦诚的对话。
不依附任何人,不为了资源而牺牲原则,不为了走捷径而放弃尊严。这是苏晴的原则,也是她不容动摇的底线。
面对苏晴的坚决反对,林晓雪感到一种无从解释的焦躁,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表达。
当背景板已经当出职业风范的艾丽斯,越听越觉得哪里不对,她放下手中的书,碧绿的眼眸在
两人之间转动,轻轻清了清嗓子。
“林总,苏姐,我想先确认一下——你们两位,都是以‘打败夏莉’为目标的,对吗?”
“对啊。”
“不是啊。”
两人同时怔住,随即同时转向对方,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内部意见居然没统一?
经过一番各自的阐述后,各人都陷入了沉默,消化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分歧。只有姚莉莉又从零食袋里摸出薯片放进嘴里,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中显得格外响亮。一副“虽然我在吃零食但我也在听”的样子,心安理得的跳过讨论,直接等答案。
“我来确认一下。”艾丽斯首先看向林晓雪。
“林总的目标是‘打败夏莉女士’,因此,加入军团,获得挑战她的资格和平台,是必须的第一步,并且不介意以非传统方式加入。”
接着,她转向苏晴:“苏姐的目标核心是‘劝阻夏莉女士’,因此,是否加入军团并不重要,甚至可能因为身份限制而丧失独立性和对话的平等立场,反而有害。”
“那么,”艾丽斯做了最后总结:“我认为,你们的第一步,应该是统一意见,而不是急于制定今后的方案。”
林晓雪微微皱眉,你们?艾丽斯已经把自己排除在外了吗?
“我坚持我的看法。”
苏晴的声音比刚才平静,但坚持没有改变:“晓雪,夏莉不是坏人,我了解她,她真的想为这个行业做点什么,想改变那些不公平的规则。她只是被自己的执念束缚住了,相信只有她制定的规则才能让这个圈子‘更好’。让她看到其他的可能性,让她知道自己不必独自背负一切,这才是最好的选择。”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深沉的、恳切的理解:“想想看,就算你最后真的能打败她,那又能改变什么呢?她会因此认识到自己理念中的问题吗?她只会认为自己输给了更强大的力量,这只会更加坚定她‘只有最强的力量才能制定规则,只有赢得一切才有资格改变一切’的信念,让她之后的路走得更极端。”
“苏晴,我一直都听你的,但这次,你听我的好不好?”
林晓雪努力地措着辞,几乎是在恳求。
“你想想,夏莉野心那么大,她能像我一样听你的话吗?没人比艾薇更了解夏莉,连艾薇都说服不了她,实在没办法才找到了我。如果沟通有用,艾薇早就成功了,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你听我的话?”苏晴差点被气笑,毫不客气地数落她。
“你才是最让我头疼的一个!我的话你哪次老老实实听过?你只是在你愿意的时候听,在你觉得对的时候听。其他时候,你比谁都倔,比谁都任性。”
林晓雪被说得有些委屈,她确实不是那种唯命是从的人,不是那种让人省心的“听话”的类型,只是这次,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
一直以来,她都是听从苏晴的安排——因为苏晴总是对的,因为苏晴总是为她好,因为她信任苏晴胜过信自己,她也愿意继续听从,可这次不一样。
艾薇为她付出了这么多,从最初的观察和谋划,到后来的指导和培养,到最后的坦白和托付,甚至帮她认清了内心的感情。艾薇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她身上,相信她能改变一切,相信她能阻止夏莉,相信她能成为新的可能。
现在告诉她:“我不干了?”
苏晴所说的那条“普通的
路”,自己之前早就说过了,结果呢?艾丽斯直接发火了,那逼人的气势让她差点没摔倒。现在艾丽斯要离开了,自己难道还要让她带着失望离开吗?她会觉得,自己追随了这么久的人,原来也不过是个懦夫?
还有罗莎——那个在军团里一直被压制、一直忍气吞声的“刺客”,刚刚选择了追随她,把改变命运的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如果自己现在放弃,那要怎么面对罗莎?要怎么履行那个“要对跟班负责到底”的承诺?
但这些要怎么说?
告诉苏晴:“我得对我的跟班们负责”?苏晴最讨厌的就是这个——讨厌她把人际关系变成“主仆”模式,讨厌她用“侍奉”和“跟班”来建立安全感。如果现在说出这些话,只会让苏晴更生气,更不理解。
而且……她也真的想知道,现在的她,究竟离夏莉还有多远?她究竟有没有资格登上那个王座?那种对胜利的渴望,对巅峰的向往,对“最强”的追求,是她骨子里的东西。
就在气氛即将滑向更僵硬的沉默时,艾丽斯开口了,那张年轻精致的脸上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和智慧。
“我认为,不管是‘打败’还是‘劝阻’,试图只走其中一条路,恐怕都是行不通的。历史上从来就没有成功过的先例——无论是纯粹的力量征服,还是纯粹的言语说服。”
林晓雪和苏晴都将目光投向了她,艾丽斯看向林晓雪,眼神里有理解,也有提醒。
“纯粹依靠‘力量’去压制,其胜利往往短暂而代价高昂。力量需要智慧和道德的约束才不会被滥用,否则它就会变成暴政,变成压迫,变成夏莉女士那种‘我认为对就是对’的执念。”
“而言语,”艾丽斯的目光转向苏晴:“如果没有力量的支撑,没有足够分量的筹码和令人忌惮的实力作为对话的基础,再正确的道理,再真诚的劝告,也只会被视为无关痛痒的闲谈,或者软弱无力的乞求,根本无法触动一个意志坚定、身处高位的决策者。”
力量需要约束才不会被滥用,否则就会沦为暴政;而言语需要有力量的支撑才会有足够的分量,否则就只是空洞的说教;这两者并非是非此即彼的选择。
艾丽斯说完,重新恢复了那种安静的旁观者姿态。林晓雪和苏晴都陷入了沉思,房间里再次陷入安静,只有姚莉莉没心没肺的吃薯片的声音回响着——几片不过瘾,她又从茶几下面掏了一包。
等两人稍作消化,情绪从激动的顶点回落,艾丽斯才再次开口:“我建议,现在先不要急于得出结论,因为关键人士还没有到场。”
“关键人士?”苏晴下意识地问。
“艾薇女士。”艾丽斯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她作为计划的制定者和军团的‘执政官’,掌握的信息最多,对利弊的权衡也最清晰,她的意见至关重要。等她来了之后,你们再就这件事进行深入的讨论,或许会更全面。”
“对对对!”林晓雪立刻点头:“苏晴,我们先别争了,等艾薇来了再说,她能把事情说清楚”
“嗯,”苏晴也点了点头,艾丽斯说得对,这件事牵扯到未来的重大决策,确实不能单凭她们两人此刻的情绪和有限信息就仓促下定论。艾薇是绕不开的核心人物。
“也对,等艾薇来了,我们当着面,把所有问题都说清楚。”
看看林晓雪那
如释重负般的样子,又看看苏晴眼中那“到时候一定要说清楚”的坚定神色,艾丽斯重新拿起书,挡住了自己大半张脸。
这两人似乎都还没完全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林晓雪似乎没有意识到,在整个争论过程中,她几乎一直在不遗余力地为艾薇说话,为她开脱,为她辩解。甚至在苏晴提出质疑时,第一反应是维护艾薇计划的合理性和必要性。那种“艾薇都谋划好了”、“听她的安排没错”的态度,与她以往对苏晴那种近乎全然的信任和依赖,形成了一种微妙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偏移。
她正在被艾薇的理念和蓝图所吸引,在不知不觉间,已经下意识地把艾薇放在了和苏晴同等重要的位置——一个可以指导她、规划她、可以决定她未来道路的位置。那是在苏晴缺席的情况下,由艾薇填补空白所建立起来的、复杂的情感纽带——混合了依赖、信任、某种程度上的师生情,甚至还有林晓雪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对“被强者认可和需要”的渴望。
而苏晴似乎也没意识到,林晓雪已经不是那个需要她时刻看顾、情绪起伏不定、完全由她规划、听她安排、充满孩子气的长不大的模特了。那个会闹脾气,使小性子,会轻易的崩溃,需要苏晴为她铺好每一步路,为她挡掉所有麻烦,用无限的耐心和温柔去随时安抚的林晓雪正在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开始尝试自己做决定的领导者。
分离与历练,加速催化着林晓雪的成长和独立,她开始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权衡,有自己的责任感和野心。她开始尝试自己做决定,承担更复杂的责任,甚至开始构建自己的“势力”和行事逻辑。开始以“领导者”而非仅仅“被领导者”的视角去思考问题,哪怕这种思考还带着稚嫩和对他人的依赖。
两人分开的时间并不是很长——从苏晴被夏莉带到庄园,到昨天苏晴回到工作室,满打满算也就三个月不到。但期间发生了太多的事。她们各自经历了成长,经历了改变。但她们两个似乎都还没有适应这个变化。
苏晴还在下意识地想去规划所有事,为林晓雪扫清道路,规避风险,做出她认为“最安全最正确”的决定。而林晓雪虽然仍会下意识地听从苏晴的安排,但她的内核已经开始涌动自己的力量和主张,当这两者发生冲突时,过去那种简单的模式,已经无法再让她们像以前那样顺畅地“合拍”了。
冲突不是坏事,她们都需要时间去找到在新的关系下,彼此协作的新节奏。只是调整的过程,难免会伴随着磨合的阵痛。
“行了。”
苏晴看了一眼腕表,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刚才争论也一并呼出,脸上重新挂上了经纪人的干练神情。
“我得去和几个品牌方见面了,时间差不多了。”
“我送你。”林晓雪也立刻跟着站了起来,两人前一后走到门边,林晓雪很自然地伸手,轻轻拂过苏晴的肩膀,整理衣领和后襟,把散出来的头发从领口里拨出来。苏晴微微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她转过身子,方便林晓雪帮她整理。脸上浮起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眼睛里全是温暖。
整理好衣襟,林晓雪又拿起苏晴的包——她检查了一下,确认手机、钥匙、钱包都在里面,然后递给苏晴。接着拉开
门,侧身站在门边,目光专注地看着苏晴,等待她出门。
“路上小心。”林晓雪轻声说,声音比平时更柔和。
苏晴伸出手,很轻地、几乎是试探性地碰了碰林晓雪的脸颊。
“知道了,你也是,保持状态,做好准备。”
这是她作为经纪人习惯性地叮嘱,但今天,说完这句,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林晓雪在逆光中轮廓分明的脸,又轻声补充了一句。
“……等我回来。”
苏晴步入了门外明亮的阳光里。林晓雪站在门口,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轻轻关上门。
两人都显得有点笨拙,有点小心翼翼,但又那么真实,那么用心。就像两个刚开始学跳舞的人,脚步还有些生疏,节奏还不完全合拍,但都在努力跟上对方的步伐,努力不让对方摔倒。
姚莉莉眨巴着眼睛,心里偷偷想: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嘛,就是多了点小动作?相比之下,自己那次实在是……
艾丽斯将手中的书举得更高了一些,挡住了自己的脸。
林晓雪站在了新的十字路口,她需要建议,需要支持,需要有人帮助她看清那些她自己可能看不清的盲点。自己本该辅佐,引导她,在她迷茫时提供建议,在她冲动时给予提醒,在她动摇时给予支持,在她需要时挺身而出——自己本来可以成为那个人。
但现在,这件事已经和自己没关系了。
艾丽斯黯然地垂下眼睛,她是个即将离场的人,不再参与她的事,不再发表可能影响她的言论,安静地、干脆地离开,这才是对所有人,尤其是对自己,最好的选择。
或许不该再等下去了,艾丽斯轻轻地、无声地叹了口气,现在就走,可以去同学家暂住几天,缓冲一下情绪。或者,干脆就直接回去。早一天,晚一天,有什么区别呢?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手上突然传来一股力道,她下意识地握紧,但手里的书还是被抽走了。
艾丽斯一惊,猛地抬起头,林晓雪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沙发前,手里拿着她那本书,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直直地看进艾丽斯的眼底——那种专注的目光。
“林总……”艾丽斯下意识地开口。
“不动。”
艾丽斯瞬间僵住了,不是物理上的束缚,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源于长久以来形成的条件反射和心理契约的绝对遵从。是“跟班”对“主君”的本能反应,是早已刻入她骨髓的、对林晓雪意志的无条件服从。
林晓雪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艾丽斯,专注得让艾丽斯心慌——不是刻意的,而是她与生俱来的、那种混合了超模气场和支配欲的、令人窒息的专注。仿佛在审视,在确认,在无声地施加压力。仿佛在品味着对方这瞬间的失态,又像是在确认自己心中某个骤然清晰的猜想。
终于,林晓雪移开了目光。她似乎对艾丽斯的反应还算满意,至少,命令被无条件地、瞬间执行了。她转过头,看向还在“我只负责吃薯片”状态的姚莉莉。
“莉莉,”林晓雪的声音里带着商量:“你去忙你的吧,行吗?”
“哦,”姚莉莉立刻站起来,她懂,林晓雪这是又要开始了:“那我去忙了,有事叫我。”
踏上楼梯时,姚莉莉心里其实有点小遗憾。其实刚才她也有话想说,就是没找到机会插话。关于那场服装展示会的主
题,她已经有思路了,和她们争论的内容还有关——关于力量与温柔,支配与平等,一个人如何在不失去自我的情况下与另一个人建立深刻的联系。
算了,今天不合适,下回再说吧,先把自己的想法完善一下,或许更好。
随着姚莉莉的离开,一楼重新陷入了一种更为私密、也更为紧绷的寂静。
艾丽斯还保持着刚才被抽走书时微微后仰的僵硬姿势,林晓雪没有看她,转身走到沙发上坐下,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悦,开始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书,仿佛在宣泄着某种无形的怒气,又像是在不耐烦地等待着什么。
“林总,”艾丽斯保持着僵硬的坐姿,不敢轻易动弹:“您不高兴了吗?”
林晓雪仿佛没听见,翻得更快了一些,眼神冷淡地掠过书页上那些文字,周围的空气似乎又降低了几度。
艾丽斯的声音里带上了提醒:“林总,我们约定好了的。”
可是,这句话似乎起到了反效果。林晓雪翻书的动作猛地停住,指尖捏着书页边缘。她终于抬起头,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责备和某种被冒犯的感觉,清晰得刺痛了艾丽斯。
一种混合着紧张、期待和某种更深层躁动的滚烫,让艾丽斯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林晓雪要她回应,但不是用这种礼貌的、疏离的、试图用“约定”来保持距离的方式,而是要她用她们之间更私密的方式,更本能、更驯服的反应。
一声极轻的呜咽声,从她喉咙深处溢了出来。像一只不小心被踩到尾巴、又不敢大声叫唤的小动物,短促,细微,带着试探和祈求。
“呜……”
林晓雪依旧没有反应,连翻书的动作都没再继续,只是维持着那个冷漠的姿势,仿佛在等待更明确的东西。
艾丽斯的脸烧得更厉害了,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一连串无法抑制的、带着委屈和讨饶意味的呜咽从她唇间溢出。
“呜……呜嗯……”
声音在安静的一楼回荡,与窗外隐约的城市声响形成诡异对比。像只被驯养得极好的、美丽而珍稀的夜莺,在感到不安、想要靠近主人又害怕被责罚时,发出的那种混合着依赖、示弱、撒娇和绝对顺从的鸣叫。
音调起伏,带着细微的颤音,仿佛在说:我知道错了,别生气,看看我,理理我……
中途,楼梯上传来“吱呀”声,姚莉莉以为是烧水壶开了没人管,或者是什么电器发出的警报声,一看不对立刻缩了回去,艾丽斯本就烧得滚烫的脸颊更是热度飙升,连发出的呜咽声都带上了更明显的颤音。
不管她之前做了多少准备,下定了多少决心,林晓雪总有办法,用这种最简单、最直接、也最让她无法抗拒的方式,将她瞬间打回原形,拽回到那个熟悉而让她感到安全的位置上。
又是一声比之前更加绵长、充满委屈和赤裸裸撒娇意味的呜咽响起,尾音拖得微微上扬,带着十足的祈求。
林晓雪这才终于有了反应,抬眼看了她一眼。艾丽斯的眼眸里已经蒙上了一层水雾般的迷离,像晨雾中的森林湖泊,那里面不再是清晰的抗拒或理性的告别,而是混合着驯服、依赖、羞耻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对被接纳的渴望。她微微喘息着,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脆弱而易碎的美感。
端详了片刻,林晓雪脸上的不悦融化了一些,她“啪”地一声合上
了书,随手扔在一边。向后靠进沙发里,优雅地翘起了左脚,小腿与大腿形成一个自然的弧度,脚尖在空中随意地轻轻晃了晃,一个明确的命令。
艾丽斯几乎在脚尖晃动的瞬间就动了起来。所有的犹豫、羞耻、关于离开的思绪,在这一刻被更深层的服从本能冲刷干净。她立刻从沙发边缘滑下来,跪在了地毯上。她向前膝行了两步,动作流畅而柔顺,来到林晓雪翘起的脚边。
她抬起头,请示般地看了一眼,林晓雪没有任何表示,得到默许,她伸出双手,动作轻柔的脱掉了那只拖鞋,将它小心地放在一旁,然后认真地捏着脚。从足跟到足弓,再到脚趾,每一处都照顾到。她很熟练——不是按摩师的那种专业,而是侍奉者的那种熟练。知道哪里该用力,哪里该轻柔,知道什么样的节奏能让主人放松。
林晓雪靠在沙发里,微微歪着头,端详着脚边这个温顺的金色脑袋,看着那微微颤动的肩膀和无比驯服的姿态,心中的烦闷和隐约的失控感,似乎在这熟悉的服务和掌控中,被一点点抚平。
过了好一会儿,当那种熟悉的、被侍奉的松弛感开始在身体里蔓延时,她才缓缓开口。
“约定我没忘,你走的那天,我亲自送你走。可你还没走呢,你现在还是我的跟班。”
林晓雪的声音里带上了质问:“‘你们’是什么意思?”
“抱歉,林总。”艾丽斯的声音还带着未褪去的迷离和恍惚:“我们可以之后再说吗?现在,请先让我履行职责。”
“不行。”林晓雪把脚轻巧地抽了出来:“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那只脚重新翘起,脚尖在空中轻轻晃动,离艾丽斯的脸近在咫尺。晶莹的脚趾,纤细的脚踝,在晨光中微微晃动的、几乎透明的皮肤。艾丽斯不敢去看,立刻低下了头。
头顶传来林晓雪的声音,不再平静,像晨光中那些悬浮的尘埃,轻轻一碰就会散开。
“如果我让你为难了,就说出来。你要是今天走,我现在就帮你收拾东西。飞机,火车,我送你。你需要什么,我来准备,但你还没走呢!”
最后的尾音,带上了无法压抑的波动。艾丽斯惊愕地抬起了头,林晓雪那压抑不住的不舍,不甘和深深眷恋,还有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焦急,此刻终于忍不住流露出来。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找到勇气,也不知道我到底起没起到什么作用。但在你走之前,我还想继续对你负责。把你的想法说出来,想做的做出来,哪怕就剩一天,也别用那种‘已经结束了’的眼神看我。”
她顿了顿,声音终于带上了再也掩饰不住的哀求:“别这么离开好吗?别让我们之间……到最后,就好像只是普通关系一样。”
晨光缓缓移动,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缓慢旋转,像时间的碎片,像记忆的颗粒。
艾丽斯低下头,久久没有抬起来。
她设想的离开,就是那样的:礼貌地道谢,微笑着说再见,然后转身,不回头,将这段时光封存在记忆里,像封存一本不再翻开的书。不拖泥带水,不留念想,让离别干净利落,让伤口尽快愈合。
但林晓雪不要那样,好像那些时光都只是“普通关系”的一部分。那是一种侮辱——是对那些时刻的否定,是对那些依赖和信任的背叛,是对所有复杂情感的简化。那对她来说,太
残忍了。
所以,第一次,她在求她的‘跟班’留下。
许久,久到林晓雪眼中那汹涌的波澜开始渐渐平复,只剩下微弱的希冀,艾丽斯终于再次抬起了头。眼中的迷离水雾已然散去,那双碧绿如森林湖泊的眼眸,重新变得清澈,更加明亮、也更加纯粹——那是她最初来到林晓雪身边时,那种崇拜与追随的光。
“我会在月底前离开,具体日期,我会提前告诉您。在那之前,我依然是您的‘半个跟班’。”
她微微停顿,脸上露出了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请原谅我之前的失礼与逃避。因为我太不舍得离开您了,所以才会用那种态度来减轻离别的痛苦。却因此伤害了您,请您原谅。林晓雪心里的某个地方,终于松了下来。
“下不为例。”她轻声回答。艾丽斯笑了笑,眼中流露出清晰的渴望:“那么,为了弥补我之前的过失,请让我现在履行跟班的责任。”林晓雪轻轻点头,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带着一种全然的信任,将自己彻底交托给了她。
得到许可,艾丽斯深吸一口气,双手稳稳地撑在地毯上,身体保持着优雅而驯服的跪姿。向前郑重地低下了头。阳光缓缓淌过窗棂,最终沉淀在沙发的一隅,将表面熨成一片柔软的金色。艾丽斯仰起脸,目光沿着那片光向上攀爬,林晓雪就陷在那团光晕中央,黑色长发如浸透墨色的瀑布,一部分沿着肩颈流泻,一部分散在沙发靠背上,发梢在阳光里泛着近乎深紫的幽光。
她的背脊贴合着沙发曲线,姿态有些漫不经心,但那份松弛之中,却蕴含着她特有的威严。这种矛盾形成一种独特的张力——慵懒与威严不可思议地交融在一起。阳光亲吻着她白皙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长睫在眼睑下投出小片扇形阴影,鼻梁高挺,唇色是自然的淡粉,微微抿着。仿佛并非仅仅沐浴在阳光里,而是她本身就在散发光芒,美丽得极具侵略性,又强大得令人心安,仿佛一尊偶然降临尘世、正在小憩的神祗,既接纳着信徒的供奉,又超然于这具体的仪式之外。
视线下移,首先看到的是林晓雪随意搁在沙发边缘的小腿,线条流畅优美,肌肤在光线下泛着象牙般细腻莹润的光泽。然后,她的目光定格了——翘起的足尖恰好悬在眼前,近在咫尺。阳光毫无保留地亲吻着那只脚的每一寸肌肤,那无疑是造物的杰作,常年严格的形体训练和保养塑造出它完美的模样:足弓弧度优美而有力,像一张绷紧的、精巧的弓;脚踝纤细玲珑,骨骼的线条清晰而雅致。肌肤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半透明的质感,能隐约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脉,如同上好的白玉中沁入了一丝水色。
最吸引她全部心神的,是那微微翘起的脚尖,阳光似乎格外眷顾这里,穿透那近乎透明的指甲,将其渲染成柔和莹润的淡粉色,如同精心雕琢的宝石——不是冰冷的钻石,而是温润的、有生命力的芙蓉石。却又毫无脆弱之感,反而蕴含着属于舞者或模特的、内敛的力量感。
世界此刻只剩下那近在咫尺的晶莹,和胸腔里鼓噪着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渴望。那渴望如此具体,如此迫切,驱使着她,向她唯一的神明献上所有。
她慢慢地前倾身,双手撑在身体两侧的地毯上,这个姿态让她更矮下
去,更显卑微,也更显专注。鼻尖率先嗅到一丝极淡的、干净的、混合着阳光与林晓雪自身独特体息的味道,清冽又柔和。嘴唇代替了额头的位置,先是吻了吻圆润的脚趾肚,像蝴蝶停留花瓣那般轻盈。像初雪落在温热的皮肤上,瞬间消融,只留下一点湿润的凉意,随即被更温热的气息取代。
没有立刻深入,她只是用嘴唇细细地摩挲那趾甲的边缘,感受那光滑坚硬的弧面,以及趾甲根部与皮肤连接处细腻的纹理。然后,她的吻沿着趾腹向下,落在趾关节微微凸起的地方,那里皮肤更薄,触感也更清晰。然后,她的吻沿着每根脚趾的侧面、关节,逐一落下,缓慢而缱绻。每一个吻,都伴随着一次绵长的呼吸,仿佛要将那肌肤上的微凉和气息都吸入肺腑,像一个贪婪的探索者,用嘴唇铭记每一处细微的起伏。刻进记忆的最深处。
吻过之后,是更深入的探索。她微微张开嘴,将林晓雪的脚趾轻柔地含入了口中。
口中所含的,是她无比熟悉的轮廓。脚趾纤细,那是属于艺术家的精巧,却并非柔弱无骨,指节处有着常年行走形成的硬朗弧度,蕴藏着内敛的力量。这是一双模特的脚,见过台的光怪陆离,踏过坚硬的地板,此刻却柔顺地栖息于她的唇舌之间。
脚趾在她舌尖滑动,光滑得如同含着一枚浸在温水里的鹅卵石,温润无比。唾液很快包裹上来,让这份触感变得更加微妙而私密。
味道在她味蕾上清晰起来:那是一种非常干净、近乎中性的微咸,被阳光晒得有一点点暖意,混合着皮肤本身极淡的气息,以及一丝属于棉袜或柔软皮革内衬的、洁净织物的味道。这味道太熟悉了,每一次亲近都会加深这记忆的烙印。
艾丽斯开始轻柔地嘬吸。动作小心而专注,仿佛在品尝世上最珍贵、最易碎的糖果。配合舌尖极其细腻的抚弄,仿佛要通过这最亲密的接触,将这份触感、这份味道、这份属于林晓雪的存在感,一丝一缕地汲取、封存进自己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
她的呼吸变得轻缓而灼热,喷吐在敏感的脚趾缝间和脚背上。每一次嘬吸,都伴随着一次轻微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吞咽动作,仿佛真有什么无形的、珍贵的东西被她咽了下去,林晓雪微微动了动。脚尖传来的温热、湿润、柔软的包裹感,如同细密而熨帖的潮水,一波一波涌来。那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她可以完全放松身体,将重量更深地陷进沙发柔软的靠垫里。
先是脚趾被轻轻吻过时的微痒,像春天最柔嫩的柳梢拂过心尖,带来一阵舒适的悸动。接着是被含住、被吮吸时,那稳定而持续的温热压力。
艾丽斯的舌头灵活而顺从,服侍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急切惹人烦扰,也不敷衍了事显得冷淡。那是一种被精心呵护、全然接纳的舒适,让她忍不住将脚趾在对方口中更放松地伸展了一下,立刻感觉到口腔内的包裹更紧了一些,那吮吸的力道也加重了一瞬,仿佛怕她抽离。随即,那力道又恢复成和缓的节奏,但其中的依恋和执着,却透过每一次舌尖的抚慰、每一次唇腔的收缩,清晰地传递过来。
她能感觉到,艾丽斯的侍奉,一如既往地专注,甚至比以往更加投入。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流连,甚至可以说是贪婪。每一次嘬吸都更
加绵长,每一次舌尖的抚弄都极尽缠绵。每一次唇舌的用力,都像在无声地诉说;每一次短暂的停顿后更紧密的包裹,都像在确认拥有。试图用这种方式,将这份触感和温度刻入记忆的最深处。
艾丽斯完全沉溺于自己的世界中,每一次吮吸都仿佛要将那脚趾的形状镌刻在口腔的记忆里,每一次舌尖的游移都像是在绘制一份永不忘却的地图,那是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和归属感。
直到口中的脚趾突然轻轻动了动,她才恍然惊觉,立刻松开了口,趾尖从她湿热的口中滑出,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表面沾染的晶莹唾液在阳光下闪烁了一下。
清醒席卷而来,羞愧感瞬间淹没了刚才的沉醉。她太投入了,竟然忘了最重要规矩:一切都要以让林晓雪满意、舒适为前提,而非自身情感的宣泄。她又一次逾越了那条界限。
林晓雪的脚依旧优雅地翘在原处,脚趾上还残留着晶莹的水光,在阳光下显得愈发剔透。既没有收回,也没有进一步的指示。艾丽斯重新伏低身体,而是将满心的歉意与惶恐,都倾注在接下来的动作里。
她伸出舌尖,小心翼翼地舔舐林晓雪洁白细腻的脚背。舌尖触碰到的那片肌肤,光滑得超乎想象。这并非养尊处优的柔嫩,而是一种经过严格形体训练后形成的、紧致而匀称的完美。皮肤极薄,底下的骨骼轮廓清晰而优美,脚踝到脚趾的线条流畅得像大师笔下最写意的一笔。
阳光亲吻过的地方,还带着暖意,而未被阳光直射的细微凹陷处,则透着丝丝凉润。艾丽斯舔得极其认真,舌尖平展,用最柔软的部分,一遍又一遍,从脚踝下方,沿着那诱人的弓形弧线,一直舔到趾根。试图用自己全部的专注与温顺,抹去刚才那片刻的“自私”。
林晓雪依旧闭着眼睛,靠在沙发柔软的怀抱里。脚背上传来清晰而陌生的触感——不再是之前集中在趾尖的吮吸,而是面积更大、更绵密的湿润与柔软。艾丽斯的舌头温热、灵活,带着十足的歉意与珍视,像最细腻的软刷,又像春日潺潺的暖流,一遍遍抚过她的脚背。
那感觉很奇妙,有点痒,但那痒意并不恼人,反而像羽毛尖最轻柔的撩拨,带来一阵阵细微的、令人愉悦的酥麻。她能感觉到艾丽斯舌尖的每一分移动都充满了克制与专注,仿佛在完成一项极其重要的修复工作。这专注本身,就是一种无言的道歉和讨好。
惬意如同潮水蔓延上来,带着满意与慵懒,她微微动了一下脚踝,将原本平伸的左脚,更向上翘起了几分。动作幅度很小,却是一个清晰的指令。脚下的舌尖立刻领会了。那温热的、湿润的触感没有丝毫犹豫,迅速从脚背滑落,精准地转移到了微微弓起的、柔软的脚掌上。
林晓雪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轻叹,与脚背不同,脚掌的皮肤同样光滑,却因不常直接暴露,触感更为细嫩,也更为敏感。那舌头柔软而富有弹性,像一条最温顺灵活的小鱼,游弋在她脚掌的凹陷与弧度之间。
舌尖先是试探性地、轻轻点触在脚掌前端,带来一阵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酥痒,随即,那舌头便平贴上来,开始进行更大面积的、缓慢而有力的舔舐。从趾根下方的柔软凸起,到足弓那道优美而脆弱的凹陷,再到接近脚跟处更为丰腴的部位……
当它紧贴着光滑的脚底,以一种均匀的速度从脚跟向趾根方向舔过时,产生的感觉复杂而美妙。
当舌尖划过足弓那最凹陷、最敏感的部位时,林晓雪几乎要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艾丽斯的舔舐力度掌握得妙到毫巅——不是轻浮的搔刮,而是带着稳定压力、缓慢而深入的抚慰。那柔软的舌面紧贴着敏感的足弓皮肤,来回摩挲,温热湿润的感觉层层渗透,将一阵阵令人四肢百骸都酥软的舒适感,从脚底直冲上头顶。
她能感觉到艾丽斯舌尖上细微的纹路,能感觉到她每一次用力的舔舐和偶尔轻轻的吸吮。脚底的皮肤似乎比别处更薄,更能清晰地传递那舌尖的每一分柔软与弹性,以及那份全心全意的专注。
每一寸都被细致地照顾到,舌面粗糙的味蕾颗粒,摩擦着极其光滑的脚底皮肤,产生一种奇异的、近乎过电般的快感。那快感并不尖锐,而是绵密、持续、层层推进的。林晓雪感觉自己的整个左腿,从脚心开始,仿佛被浸泡在温度恰到好处的温泉里,肌肉一丝一缕地放松、舒展,连带着腰胯、乃至半边身体的紧绷感,都悄然融化。
她靠在沙发里的身体,越发柔软无力,几乎要与垫子融为一体。唯有翘起的脚,还保持着那个慵懒而矜贵的姿势,享受着下方源源不断的慰藉。
随着身体越来越放松,林晓雪那微微翘起的脚,开始缓缓地、不受控制地落回原处。这是一种全然信赖下的放松,意味着她将更多的重量,交付给了那支撑着她的舌尖和跪伏在地的人。
然而,脚下的舔舐却没有丝毫停顿或勉强。艾丽斯显然提前预判到了这个变化。她立刻调整了自己的姿势,将原本撑在身体两侧的手肘,更牢固地抵在了地毯上,以此作为支撑点,竭力向上仰起她的脸和脖颈。
这个姿势无疑非常辛苦。她的脖颈需要向后弯曲到一个极大的角度,才能保证舌头能持续接触到那正在下落的脚掌。肩膀和背部肌肉绷紧,承受着头部后仰带来的压力。手肘深深陷入长绒地毯,分担着一部分身体的重量,整个上半身都处于一种悬空发力的状态。
她必须非常努力才能维持这个角度,让舌尖依旧能紧密地贴合在主人的脚底,继续那不间断的、有规律的舔舐。她甚至无法顺畅地吞咽,细微的汗珠从她的额角和鼻尖沁出,呼吸也因为姿势的压迫而变得有些短促。但她毫不在乎。她的眼神专注得近乎偏执,紧紧追随着那只脚落下的轨迹,粉色的舌头尽力伸长,确保从脚掌到脚跟的过渡区域,没有遗漏任何一寸肌肤。
那股支配感和掌控感越来越强,林晓雪的身体变得更加放松,几乎要融化在沙发里。她能感觉到足底的舔舐始终连续而有力度,艾丽斯甚至不敢吞咽太多口水,怕喉咙的动作会打断舔舐的连续性。
她的脚趾在这种极致的舒适和掌控感中,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轻轻蹭过了艾丽斯的下唇和鼻尖。而脚下的舔舐,立刻捕捉到了这个微小的信号,舌尖变得更加温柔讨好,重点照顾了一下那几个蜷起的脚趾根部,然后才又不厌其烦地回到脚掌的循环舔舐中。
这个角度,艾丽斯肯定很不舒服,非常辛苦。但那又怎样呢?她不在乎——她享受这种“不在乎”带来的权力感。艾丽斯自己也不在乎,这是她
的职责,只要她还跪在这里,只要她的舌尖还能触碰到自己的脚,她就还是自己的半个跟班,还是那个需要仰视她、取悦她、将她的舒适奉为圭臬的人。这份认知,比脚底传来的直接生理愉悦,更让林晓雪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满足和安定。
侍奉的轨迹,沿着那完美足弓的弧度缓缓下移。艾丽斯的唇舌仿佛进行着一场庄严的巡礼,从晶莹的趾尖宝石,途经细腻敏感的足心,掠过清晰优美的踝骨,终于抵达了终点,承托着全部身体重量、却依旧保持着惊人精致感的部位——林晓雪的脚跟。
它小巧而圆润,骨节的突起被恰到好处的肌肤与软组织包裹,形成一个柔和的、令人心生怜爱的弧度。肌肤是毫无瑕疵的莹白,紧绷而富有弹性,光滑得不可思议,没有任何硬皮或纹路的干扰,触感细腻如一颗刚刚剥去外壳的熟鸡蛋,温润光洁,透着健康的粉晕。
这绝非娇弱无力的精致。当艾丽斯的嘴唇覆盖上去的瞬间,她能清晰感受到这圆润轮廓之下蕴含的、内敛的坚韧力量。那是经年累月行走于坚硬台、支撑着全身重量完成无数个定格与转身所锻造出的核心稳定感,是行走艺术与身体美学的无声证明。
艾丽斯凝视着这枚完美的“玉坠”,眼中迷离的雾霭更浓了。她微微调整了一下跪姿,让视线与那脚跟平行。她再次深深地俯首,这一次,她尝试着将那整个圆润的脚跟尽可能多地纳入口中。这比含住脚趾需要更费些力气,口腔需要张得更大,当脚跟的弧面缓缓顶开她的嘴唇,滑入那片温热潮湿时,两人都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随即,她的舌头开始了新一轮的工作。舌面宽厚湿润的部分,完全贴合上去,开始缓慢而用力地擦拭。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舌下肌肤那不可思议的滑腻,以及皮肤底下,跟腱那束富有弹性的、微微绷紧的筋脉,像一根隐藏的琴弦,舌苔摩擦过那无比光滑的皮肤,发出极其微弱的、只有她自己能感知到的湿润声响。能尝到的,依然是那属于林晓雪的、干净而独特的微咸基底,或许因为脚跟是承重的部位,那味道似乎比脚趾处要清晰一点点,这清晰像将某种本质的气息稍稍浓缩了,更令她沉醉。
她反复进行着这个“擦拭”的动作,每一次都更加用力,舌根甚至因为持续用力而微微发酸,但她毫不在意。唾液不可避免地分泌得更多了些,湿润了整个脚跟,在偶尔透入的阳光碎片下,反射出晶亮的水光。
紧接着是吮吸。她用力地吸吮着,舌尖同时配合着,在吸吮的中心点周围画着圈,按压、揉弄。整个脚跟被包裹在湿润、温热和轻柔负压构成的独特环境里,仿佛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都在被温柔地打开、安抚、渗透。她能感觉到自己口腔内的软肉与林晓雪的脚跟皮肤紧密无间地贴合,几乎要嵌进那柔和的弧度里。吸吮的力道时轻时重,有时是持续的、稳定的汲取,有时则是快速的、一连串轻柔的啜饮。
每一次用力的吮吸,都让她的舌尖更紧密地抵住脚跟的中心,同时嘴唇嘬紧边缘,仿佛在用自己的唇齿为这件艺术品盖章、塑形,留下无形的印记。她的鼻尖埋在林晓雪的脚心之下,呼吸间全是对方肌肤与阳光混合的气息,让她头晕目眩,恨不得时间就此停滞。
她的
呼吸变得有些不稳,湿热的气流拂过被她口腔包裹之外的、脚跟上方裸露的一小片皮肤。她闭着眼,全身心都沉浸在这单一而巨大的感官体验中,就在这感官的浪潮几乎要将艾丽斯彻底淹没时,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清晰,平静,却有着终止的力量。
“可以了。”
艾丽斯立即停下了动作,却没有立刻松开。她缓缓张开双唇,让那完美的脚跟从湿热的口腔中滑出,留下一条晶亮的痕迹,在柔和的落地灯光下闪烁着微妙的光泽。她的目光在那只脚上流连了片刻,才恋恋不舍地移开,重新以标准的跪姿跪在林晓雪脚前。她微微仰头,眼神迷离而湿润,声音轻柔得如同耳语。
“林总,您还没有满意。请允许我继续……我能做得更好。”
“真的可以了。”林晓雪缓缓地、极其舒展地伸了一个懒腰,那动作像极了阳光下的大型猫科动物,将身体优美的线条展露无遗,黑色长发随着动作流泻晃动,每一寸筋骨都透着餍足的松弛。
“我们还要出门呢,你做得太好,我就又睡着了,这样就行了。”
艾丽斯眼中的迷乱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恪尽职守的清明,恭顺地回应:“明白。”
旁边,拖鞋静静躺在地毯上。艾丽斯没有丝毫迟疑,她俯下身,先是用嘴唇非常轻柔地碰了碰林晓雪的脚背,仿佛一个告别的轻吻,然后转向那只拖鞋。
她张开嘴,小心地避开可能会沾染灰尘的鞋底侧面,用牙齿轻轻咬住了拖鞋的后帮边缘——她的动作稳定而精准,既不会让鞋子变形,也不会留下明显的齿痕。咬住后,她微微侧头调整角度,让拖鞋的开口对准林晓雪悬空的脚。
接着,她向前凑近,同时极其缓慢地放下叼着拖鞋的力道,让拖鞋一点点、一点点地套向林晓雪的脚尖。她不能太快,以免碰到林晓雪的脚;也不能用力不当,让鞋子歪斜。
林晓雪对这种侍奉方式早已习以为常,她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放松地将脚悬在那里,任由艾丽斯操作。
当整个脚都顺利进入拖鞋后,她并没有立刻松开。而是用牙齿轻轻叼着鞋帮,左右微微调整了一下,确保鞋子完全穿妥帖,脚在鞋子里处于最舒适的位置。终于,她觉得完美了。这才缓缓松开了牙齿,驯服地跪在那里。
侍奉结束了,她的情感表达完了,接下来,要轮到林晓雪表达了。
第二章 很高兴见到你
走出工作室,阳光慷慨地洒满了狭窄的巷子,带着明显的暖意。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蓬勃的气息。巷子两旁老建筑的米黄色墙漆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晃眼,墙根处,不知名的野草正奋力地从石板缝隙里钻出来,开出星星点点的白色或紫色小花。
“林总,”艾丽斯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晰:“我们要去哪里?”
林晓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恤,上面是姚莉莉设计的、带有抽象线条和柔和色彩的印花,下身搭配修身的牛仔裤和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
她没有回答具体目的地,只是简短地说:“跟我走。”
两人并肩走出巷口,转向塞纳河的方向,在阳光下,塞纳河呈现出一种温柔而明亮的灰绿色,河水不急不缓地流淌,河面上,满载游客的观光船已经开始运营,两岸的梧桐树新叶已成荫,在微风里发出轻柔的沙沙声。
树下是巴黎著名的街景:“旧书摊”——那些墨绿色的铁皮箱子沿着河岸排开,箱盖撑起,里面摆满了各种旧书、画册、明信片。摊主大多是些老人,坐在折叠椅上。
“我给艾薇发消息了,她好像挺忙的。”林晓雪边走边说,目光掠过河对岸的风景:“罗莎我也先不让她过来了,她也收到拍摄和面试通知了,让她先忙自己的事。我也该忙了,就先……各忙各的吧。”
她们沿着河岸走,过了一个不算繁忙的路口,林晓雪忽然停下了脚步。
“还记得这吗?”
“记得。”艾丽斯也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这个路口,这是一个普通的十字路口,一角是一家咖啡馆。
“这是我和您在巴黎,刚遇到的地方。”
那天,她就是从跑过来的,带着慌乱、迷茫和一股莫名的冲动,不知道该去哪里,能去哪里,只觉得满心都是想要逃离一切、却又无处可逃的恐慌与窒息。
后来的事……直白到近乎莽撞的请求,带着帐篷的闯入,以及那份最终被应允的、“半个跟班”的收留。
林晓雪没有看那个路口,而是靠在栏杆上,微微歪着头,看着阳光下波光粼粼的塞纳河水。
“我的跟班,不管是预备的还是临时的,现在……都挺好的。只有你,只有你我不知道。”
她转过头,问出了那个承诺过不再问、却在此刻离别前夕再也无法忍住的问题。
“艾丽斯,我到底,帮到你了没有?”
不是作为主人对跟班的质问,不是作为强者对弱者的审视,而是作为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关心。一个想要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起到了作用,是否真的对对方的人生产生了积极影响的、真诚的的追问。
艾丽斯的目光还停留在那个路口,仿佛还能看到那个仓惶奔跑的自己。旁边那家咖啡馆的露天座位已经开放了,几个顾客在喝着咖啡,谈笑风生,与那天的冷清截然不同。
“您帮到我了。”她轻声说,带着一种回忆往事的遥远感:“那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虽然一时冲动跑了出来,好像挣脱了什么,但我知道,我迟早还是要回去的。那不是我可以任性抛弃的东西,那是我的责任。我必须要去承担。”
她走到栏杆前,下巴搁在手背上,整个人趴在了栏杆上,凝视着下方缓缓流淌的塞纳河。河水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金光,偶尔有落叶或不知名的小东西顺流而下,很快消失不见。
林晓雪屏息等待着。艾丽斯承认了林晓雪的出现,在当时给予了她一个暂时的避风港,一个可以喘息和观察外界的窗口。但这帮助更多是“缓冲”,而非“解决”。
“很遗憾,林总。”艾丽斯侧过头,看向一直凝视着她的林晓雪:“我没有找到我想要的‘勇气’。”
林晓雪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像是一块冰,突然掉进了胃里,带来一阵冰冷的、下沉的感觉。她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果然如此,她就知道,怎么可能会找得到?那种“面对未来的勇气”——面对家族的责任,面对已经安排好的人生,面对那些无法逃避的命运——怎么可能通过成为别人的“跟班”就能找到?这种支配与臣服的关系,和勇气压根没有半点关联。
从一开始她就说了——她无法满足艾丽斯的愿望,她只能收她做“半个跟班”,告诉她随时可以退出,但艾丽斯不
信。她想要尝试,想要相信,想要从这种奇特的关系中,找到某种可以支撑她面对未来的力量。
现在时间到了,尝试结束了,答案出来了:没有。
林晓雪感到一阵尖锐的自责和无力。她到底做到什么了?她接受了艾丽斯的侍奉,接受了她的忠诚,享受着被她崇拜和需要的感觉,却没能给她真正需要的东西。甚至可能还加深了艾丽斯某种不健康的依赖?
一艘观光游船驶过,船上的导游用法语讲解着两岸的历史,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模糊而遥远。船尾的法国国旗在风中飘扬,红白蓝三色在阳光下格外鲜艳。
“我还能做什么?”林晓雪声音干涩的问,像是一个发现自己可能搞砸了重要事情、却不知该如何补救的人。现在该怎么办?时间还能来得及吗?
“您已经做了很多了,”看着林晓雪沉浸在一种无力的自责和茫然中,艾丽斯脸上浮现出一个感激的微笑:“虽然我没有找到勇气,但我也得到了其他东西。”
“是什么?”林晓雪几乎是立刻追问,眼睛里闪过一线希望。
“是看待事物的方式。”
艾丽斯终于从趴伏的姿势直起身,面向林晓雪:“同一件事情,从不同的角度去看,会有不一样的答案。这是我在您这里,最大的体会。”
“是看待事物的方式。”林晓雪疑惑地重复着:“这管用吗?”
“我想,会有用的。”
艾丽斯轻松地一笑,做了一个让林晓雪心惊的动作——她直接转身,双手撑着栏杆,轻盈地一跃,坐到了那截不算宽敞的石栏杆上。她的背对着塞纳河,双腿悬空在河岸内侧,这个动作在繁忙的河畔步道上显得相当危险。
“小心!”林晓雪几乎是本能地伸手要去扶她,艾丽斯却毫不在意,双腿在空中轻轻晃动着,风吹起她的金发,发丝在阳光下像流淌的黄金。
“比如说,您之前对夏莉女士只有憎恨,对艾薇女士只有愤怒和敌视,还有对宋女士——以前您对她很冷淡,甚至有些防备。”
林晓雪的表情微微变化,艾丽斯看着她:“但现在,您还这样想吗?”
“不。”林晓雪摇摇头,情不自禁地抽出烟盒,取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是我做错了。”她的声音有些低沉,看着指间的香烟,像是看着过去那个偏执狭隘的自己。
“我现在对夏莉没有憎恨了,我只想知道,我离她到底还有多远。”
不再是敌意,而是混合了敬畏、好奇和一种想要丈量自身极限的竞技渴望。
“艾薇,”她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她是为了我好,之前,是我错怪她了。”
她承认了自己最初的偏见和误判。虽然方式让她不太舒服,但艾薇给了她选择,给了她尊重,给了她一种从未有过的、关于自己价值的清晰认知。
林晓雪吸了口气:“雨晴是我的朋友,我们以前不熟,现在熟了。她是个很好的人,我也知道……我欠她的。”
这三个多月朝夕相处、共同经历风波后建立起的熟悉与亲近,已经让最初的隔阂的消失了,她不再抵触,而是愿意让彼此接近。
看着她难得的、絮絮叨叨解释自己内心变化的样子,艾丽斯坐在栏杆上,忍不住又笑了起来:“所以,我觉得,换个角度看问题,真的会有用的。”
“以前,只要父亲一提起这件事,我就会和他吵。但这次回去
,我会和他好好谈谈。试着去理解他的立场,也许我们还是无法完全达成一致,但至少,我会让他知道我的想法。”
河面上,又一艘游船驶过。扩音器的声音在风中时断时续。甲板上,游客们举着手机和相机,捕捉着巴黎的风景。
“那你那个男朋友呢?”林晓雪问:“那个海军军官,你能接受吗?”
“他已经不在海军了。”艾丽斯首先更新了下信息:“他现在在皇家近卫骑兵团服役。”
接着,她坦然地回答,没有掩饰自己的困扰:“接受一个几乎没有感情基础的婚姻,这对我的确很难。但在家族历史上,这样的婚姻并不少见,有些后来甚至发展出了深厚的情感。也许将来我们的婚姻会不一样,也许我们可以先成为朋友,慢慢了解,慢慢建立真实的情感。”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变得有些艰涩:“但那也就意味着——我必须承认,当初父母的事,我母亲也有责任。”
“双方都有责任?”林晓雪轻声重复,像是在消化这个认知,“两个人,都有责任?”
在她的世界里,事情似乎总是更简单:对错分明,善恶清晰。虽然现在她的看法已经变得复杂,但这种“双方都有责任”的灰色认知,依然让她感到陌生。’没有完全受害者,也没有纯粹加害者’的复杂现实,会让怨恨失去明确的靶子,让人感到更迷茫。
“我想是的。”艾丽斯点点头:“没有人是完美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局限和弱点,夏莉女士就是最好的证明。”
说到这,艾丽斯的脸有些发红:“以前我不愿去想这些,但在您身边,我可以认真去想了。”
她的脸更红了一些:“因为侍奉您的时候,那种绝对的专注,那种将自我完全交付出去的感觉,让我能够暂时放下所有的身份、责任、烦恼……只是纯粹地‘存在’。当侍奉结束,内心重新恢复平静时,我就能更冷静地去看待那些原本让我情绪失控的事情。”
林晓雪听着,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忘记了吸下一口。艾丽斯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为了摆脱这种过于细腻的氛围,她双手一撑,轻盈地从栏杆上跳了下来,轻快的转移了话题。
“谢谢您带我来这里,其实您不必如此的,不管是什么话,您随时都可以对我说,在哪里都可以。”
“真的?真的什么都能说?”林晓雪确认。
艾丽斯笑着肯定:“当然,我现在还是您的半个跟班,倾听您的话,分担您的思绪,也是我的职责之一。而且,我们已经足够接近,也足够亲密了。”
这句话,像一阵温柔而坚定的风,轻轻吹散了林晓雪心中最后一点犹豫和顾虑。
“好,那我说了。”
扔掉烟头,林晓雪突然上前一步,一把将艾丽斯紧紧抱进了怀里。艾丽斯瞬间僵住,身体像被冻住一样动弹不得。
“艾丽斯。”林晓雪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近得能感受到呼吸的温度。那声音不再有任何掩饰,充满了赤裸裸的情感——是不舍,是眷恋,是几乎要溢出来的难过。
“我们真的不能再见面了吗?偶尔偷偷见一次也不行吗?我要怎么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如果他对你不好,我要怎么知道?”
“林总……”艾丽斯艰难地开口,声音因为被紧紧抱住而有些闷:“我们这样太过亲密了,我不太习惯……”
她习惯的是跪在地
上的谦卑,是双手撑地的稳定,是额头抵地的虔诚——那些让她感到安心、感到归属、感到“这就是我的位置”的动作。而拥抱让她感到慌乱。因为拥抱意味着林晓雪现在没有把她当成一个“跟班”,而这意味着,她们的关系已经越界了,越过了“主人和跟班”的安全界线,进入了一个更复杂、更危险、也更真实的领域。
林晓雪没有松开,反而搂得更紧,像个害怕失去珍贵之物的孩子。
“请您……”艾丽斯再次艰难地开口,声音里带上了恳求:“请您先松开我吧,周围人太多了。”
她能感觉到路过的行人投来的目光——在巴黎街头拥抱并不罕见,但两个年轻女性如此用力、如此充满情感的拥抱,还是吸引了一些注意。
林晓雪似乎这才意识到她们还站在熙攘的河畔路边。她不情愿地松开了手臂。艾丽斯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平复着自己紊乱的呼吸和心跳。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其实我也不想离开您,您现在正是需要帮助和支持的时候,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我的时间不多了。说完这句话,艾丽斯迅速转换了话题:“您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们可以趁这个机会去逛逛?”林晓雪深吸了一口气。她转过头望向塞纳河,望了一会儿,然后转回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那种惯常的、带着几分不耐烦和不在乎的表情。
“走。”林晓雪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干脆:“你不是想看看罗莎家什么样吗?我带你去看看。”接近中午时分,巴黎第十区如同一个刚刚煮沸的巨大熔炉,将各种声音、气味、色彩和人流彻底搅动起来。这里是移民聚居区,是工人阶层的生活区,是那些初到巴黎、口袋里没多少钱的年轻人的落脚地。
街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声音也嘈杂得惊人,人行道上挤满了人——推着购物车的主妇,叼着香烟闲聊的工人,穿着校服打闹的学生,自行车和电动滑板车在人群中穿梭,路边停满了老旧的汽车,有些车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像是停了很久。林晓雪轻车熟路地走向咖啡馆,刚才一时冲动说了“带你去罗莎家看看”,但真走到附近,她才开始琢磨实际问题——罗莎今天不是有面试吗?家里会不会只有她那年迈的祖母?
用什么理由去敲人家的门?总不能说“我们好奇,想参观一下你家”吧?她得先找个地方坐下想想。
推开门,一股浓郁的咖啡香气扑面而来,林晓雪习惯性地扫向吧台,随即愣住了。吧台后面,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擦拭咖啡机。罗莎也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看到林晓雪和跟在后面的艾丽斯时,明显也愣了一下,立刻从吧台后绕了出来,快步迎上前。”您怎么来了?”
林晓雪比她更惊讶:“你怎么在这?你不是说今天开始有面试吗?”“面试是下午,”罗莎显然早已习惯了这种在不同身份和工作中切换的生活节奏:“我只上半天班。”“哦。”
林晓雪微微点头,罗莎在事情就好办了:“我们能去你家看看吗?她想看看你家什么样。”罗莎的目光转向艾丽斯。艾丽斯碧绿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充满了好奇和期待,这纯然的好奇眼神让罗莎忍不住又多看了她一眼。
“当然可以。”
罗莎几从围裙口袋里
掏出一串钥匙,取下其中一把,双手递向林晓雪:“我的祖母在家里,你们先在我家休息,中午我回去准备午餐。”
林晓雪接过钥匙:““不用,午饭我来做,你忙你的吧。”“明白。”罗莎顺从地点点头,然后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向前凑近了一小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轻声音说:“主人。”同时,她伸出手,轻轻拉开了自己衬衫的领口,露出了脖子里的黑色项圈。
她微微笑了下,那笑容里有一种将自己完全交付后的坦然,以及得到认可的渴望。”真乖,”林晓雪的嘴角忍不住翘起来:“中午见。”第十区的露天市场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色彩鲜艳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将原本就不宽敞的人行道挤得水泄不通。五月正是法国白芦笋和绿芦笋最鲜嫩的季节,蚕豆,菠菜,樱桃番茄,彩椒,茄子、小萝卜,都是当下的时令蔬菜,来自南法或西班牙的橙子和柠檬,还有成捆的香草——罗勒、欧芹、细香葱、龙蒿。用橡皮筋捆成一小束,可以用来提味,减少盐和油脂的使用。林晓雪在市场里逛游着,她已经买了一捆芦笋,一些嫩菠菜,几个番茄和洋葱,还拿了一小盒草莓,现在准备再去看看鱼。
本来她想叫上艾丽斯一起来的,毕竟这也算是一种“巴黎生活体验”。可不知怎么的,艾丽斯就和罗莎的祖母热络地聊了起来!林晓雪坐在旁边,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完全插不上话——她听不懂西班牙语,更重要的是,她没想到艾丽斯居然还会西班牙语!
见实在插不上话,林晓雪只得自己出来买菜,她提着沉甸甸的袋子往回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林晓雪腾出一只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是艾薇。林晓雪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脚步没停。”怎么了?”
艾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她也在某个忙碌的场所:“那么着急要我过来。”“你快来吧。”林晓雪直接切入主题:“我和苏晴说了,她不同意。我说不清楚,你来和她说。”“具体是哪一方面不同意?”
艾薇问。”全都不同意。”林晓雪干脆地回答,同时皱起眉头看着前面——几个工人正在维修人行道,拉起了警戒带,行人都得绕到马路上走。她提着袋子,小心地避开慢车道上驶过的车辆。
艾薇被呛了一下:“全都不同意?”“对,”林晓雪重新回到人行道:“她全都不同意,你快来吧。”
“我这几天没时间。”
艾薇干脆的回答:“我积压的工作太多了,但我会开始处理这件事。要开始拍摄了,之后再联系。”
“等等——”林晓雪还想说什么,但电话里已经传来了忙音。
林晓雪停下脚步,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将手机塞回口袋。
这件事果然还是得等艾薇来了再说,不是她自己不知道该如何选择,而是她得给两边都有个交代。
午餐是在客厅那张有些年头的木质茶几旁吃的。茶几不大,铺着一块手工编织的彩色桌布,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但洗得很干净。上面摆着几个简单的白色瓷盘——那是罗莎家的日常餐具,不精致,但透着一种家庭生活的质朴温暖。
罗莎的祖母习惯在自己的房间里用午餐,罗莎将午餐端进祖母的房间时,眼里还带着掩饰不住的吃惊。她没想到,这
位“主人”,然有如此好的厨艺。
“怎么样?”林晓雪切了一块煎蛋卷:“和你想的一样吗?”
“大致是一样的,”艾丽斯显得心满意足:“大部分家庭的布置其实都差不多——毕竟大家的生活方式并没有太大不同,不同的是那些。”
她指了指墙上的圣象周围贴得满满的家庭照片,有的已经泛黄,是黑白的,上面是穿着旧式服装、表情严肃的祖辈;有的是彩色的,记录着婚礼、洗礼、生日聚会、家庭旅行;有罗莎父母年轻时的照片,抱着还是婴儿的罗莎,有罗莎穿着校服的童年照,还有几张全家福,背后是某个小镇的广场或海滩。
“那才是最珍贵的。”
照片啊……
林晓雪心里不知是何滋味。她的照片很多,但都是上妆之后、在专业灯光和造型下的商业拍摄,私人的照片?她几乎没有。
她一直无意识地在回避私人拍照这件事,她不太想看到镜头里那个“成长后”的自己,不想看到那张逐渐成熟的、逐渐摆脱了青涩和稚嫩的脸。仿佛不留下影像,那些时光和改变就不曾真正发生。
但现在,林晓雪忽然觉得,那些抗拒和逃避,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在工作室的墙上,也找个地方,贴照片吧。把那些真实记录着她们共同生活的瞬间贴上去。把苏晴温柔的笑脸,姚莉莉埋头工作的专注样子,还有艾丽斯那双总是明亮的碧绿眼眸……都留下来。让那面墙,也慢慢被属于她们的记忆填满。
想到这,林晓雪放下刀叉,掏出手机:“来,我给你拍张照纪念一下。”
“请等一下!”艾丽斯立刻拒绝,语气突然变得认真。
林晓雪眨眨眼,放下手机:“怎么了?”
“林总,我正想找机会和您说这件事。”艾丽斯的语气带着恳求:“能请您把我的所有照片和视频都删掉吗?”
林晓雪愣在那里,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为什么?我连你的照片也不能留吗?”
“是的,”艾丽斯再次确认:“希望您能这么做。同样的,我也会删掉我手机和DV里——所有关于您和其他人,以及关于工作室所有相关的内容。”
“艾丽斯!”一股被冒犯的怒气涌了上来,林晓雪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里带上了质问:“你到底是谁?能告诉我吗?”
她是说过她不会问,她也一直恪守着这个承诺,即使心里有无数猜测。但是,连一张照片都不能留,什么样的家庭才会让她如此忌讳,这已经超出了普通的“隐私”范畴,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息。
“您会知道的,我保证。”
艾丽斯艰难的解释着:“我从心底并不想这么做。我也想留下这些——哪怕只有一张照片也好。但请您相信,这对我们两个都好。”
林晓雪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她无法理解。过了一会,她才开口。
“那如果将来我们不小心遇到了呢?也要装作不认识吗?”
艾丽斯闭了闭眼睛,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空气里。
“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不小心遇到了……我会说:很高兴见到你。”
“你说什么?”林晓雪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看着艾丽斯那张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脸,试图从那双碧绿的眼眸里找出一丝玩笑或夸张的痕迹。但艾
丽斯没有开玩笑,她碧绿的眼眸清澈而坚定,里面甚至没有波澜,只有认真。
林晓雪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她答应过艾丽斯,她的私事,要不要说是她的自由;她答应过,她随时可以离开,自己绝不阻拦;她甚至答应过,不再追问她是否找到了勇气……这是她们的约定。一旦她开始用“我是为你好”或者“我不想这样”来强行干涉,那她和那些试图安排艾丽斯人生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那……偷偷使个眼色呢?或者打个暗号什么的?就我们俩知道的那种……”
“您不要这样!”艾丽斯的声音骤然打断了她,林晓雪那副小心翼翼尝试的样子,让她受不了。
“您这样让我也无法安心离开,您是要我以后一直生活在自责中吗!”
林晓雪被她的话噎住了,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是啊,她这样,不是在挽留,而是在用情感绑架。
艾丽斯起身绕过茶几,坐到了林晓雪身边。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了林晓雪的手背上。
“我也不想离开您,”艾丽斯柔声说,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我也想继续做您的半个跟班,看着您一步步走向顶峰,但我没有时间了。”
“我知道,”林晓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就是想……其实也没必要一点也不联系吧?找个地方,假装不小心碰见,一起吃个饭,这个你家里也不愿意吗?”
“这是我的决定。”艾丽斯轻轻摇头:“您要明白,我并不害怕被人看到和您见面,一起吃饭,一起游玩,甚至是短暂的回来住几天,这并非不被允许。”
“那为什么?”林晓雪更加困惑,既然见面并非绝对禁止,为什么艾丽斯要主动选择这种“格式化”般的切割?
艾丽斯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穿透力,也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清醒和冷静。
“因为,我要回去订婚了。之后,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人,就不能再是您了。”
林晓雪被这句话狠狠地刺伤了,那种“最重要”位置的让渡,她将从一个被全心侍奉和崇拜的“主人”,变成一个遥远的、过去的、需要被妥善收藏甚至可能被刻意淡化的“特殊朋友”。这不仅仅是一种情感上的失落,更是一种关系本质上的彻底重构。
艾丽斯将林晓雪的反应尽收眼底,但她知道,话必须说透。她继续说下去,声音依然平稳,带着坦诚。
“到那时,如果我们再见面,我们该如何相处?如果我们再回忆起现在这段关系呢?我们又该如何看待彼此,看待我们各自的伴侣?”
她微微前倾,靠近林晓雪,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诉说一个只有她们两人能听的秘密。
“如果到时候,我们想要再来一次呢?您能控制的住自己吗?”
林晓雪回答不了,她对自己的支配欲和控制欲非常清楚。那种深植于骨髓的、需要通过特定仪式和绝对服从来确认安全感和自我价值的冲动,一旦被熟悉的对象和情境触发,尤其是在情感有所波动时,她根本……绝对控制不住。
“我也是,”艾丽斯偷偷笑了笑,像是在承认一个很羞耻、但又很真实的秘密。
“我也控制不住。”
她坐直身子,拉开一点距离,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诚恳。
“如果那时被人发现,那才是真正的灾难。我珍惜和您的这段关系,它对我意义非凡。我
不想它将来变成可能会伤害到我们彼此、我们所珍视的一切的隐患。不想它变成一种偷偷摸摸、见不得光的、可能会毁掉我们各自人生的秘密。那个代价,我们都承受不起。”
林晓雪怔怔地看着她,原来,在自己还纠结于“能不能留张照片”、“能不能偷偷见面”的时候,艾丽斯已经考虑到了那么久远的未来,那么复杂的伦理困境,以及那么沉重的潜在后果。她的决定,是源于一种更深沉的、对彼此关系的珍视和保护。
“还有最后一个原因。”艾丽斯的目光变得异常深邃,碧绿的眼眸里泛起了浓得化不开的眷恋和一种虔诚的情感。
“我可以以‘艾丽斯’这个名字侍奉您,将我全部的崇拜和忠诚献给您。但我绝不能以另一个名字来侍奉您,那绝无可能。如果将来我们真的见了面,我该以哪个身份来面对您?”
她眼中闪过痛苦:“那会让我很痛苦,因为,‘艾丽斯’没有继续跟随她的君主。”
林晓雪终于彻底地,没有再尝试寻找任何缝隙或借口。艾丽斯已经将理由说得清清楚楚,所有的试探、不甘、委屈,在这一连串清晰、冷静、甚至残酷的逻辑剖析和情感坦白面前,都显得那么幼稚和一厢情愿。
那不是林晓雪最初想象的危险、束缚或某种不近人情的家规。那是一种成年人对复杂情感的清醒认知,是对彼此关系最高级别的负责和保护,是对未来人生可能面临的诱惑和风险的提前规避。这比任何“不允许”或“有危险”的理由,都更让她无法反驳,也更让她感到一种沉重的、无可奈何的尊重。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声音有些沙哑:“对不起,是我太幼稚了。”
看着林晓雪终于接受现实的样子,艾丽斯眼中那熟悉的、炽热的崇拜光芒,重新亮了起来。
“林总,”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轻快,带上了点俏皮和狡黠,仿佛刚才那番沉重的对话不曾发生。
“现在,我还是您的半个跟班。距离我离开,还有一段时间。”
她微微歪头,碧绿的眼眸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所以,只要有机会,请您一定要想办法支走苏姐,让我来侍奉您。”
这突如其来的、在如此沉重谈话后的转折,让林晓雪有些措手不及,随即,一股哭笑不得的情绪涌上心头。
直到最后,艾丽斯到底也还是没把关于“苏晴”的这条底线真正当回事,因为她还是更喜欢自己拿主意。
罗莎端着空餐盘从祖母房间里出来时,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已经经历过一场无声的风暴,如今只剩下风暴过后的寂静,以及一种无需再言明的了然。事情已然说得很清楚,无需再说,也无需再问。剩下的,只有接受,只有消化,只有用最后的时间好好相处,不留遗憾。
看到罗莎出来,林晓雪放下了手中的叉子,起身走向厨房。罗莎没有像普通朋友来访时那样说“我自己来就好”。林晓雪的规矩,她记得很清楚——主人给予的,无论是命令、惩罚,还是像此刻这样亲手准备的午餐,作为跟班,只需心怀感激地接受,无需也不能推辞或僭越地“自己动手”。她只是快步上前,手脚麻利地将茶几上已经吃完的盘子和餐具稍微归拢,腾出了一块干净的地方。
三个人就这样默不作声地继续吃着午餐,罗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不同
寻常的安静,但她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好奇或探究。此刻的沉默是最好的陪伴。那两个人需要时间来整理情绪,这不是她这个“新来的跟班”可以、也不应该贸然掺和或试图安慰的领域。
午餐结束得很快,罗莎下午还有重要的面试,时间并不宽裕。三人迅速收拾了茶几上的杯盘狼藉,然后下了楼。林晓雪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先把罗莎送到面试场地,然后回到工作室。时间尚早,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林晓雪原本打算直接去厨房——这个时间,不用想也知道,姚莉莉肯定又沉迷在二楼的设计里,错过了午饭。她得去给她弄点简单快速又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然而,推开房门,一股熟悉的饭菜香味扑面而来。林晓雪一愣,接着便看到了那个坐在办公桌前,正对着电脑屏幕专注打字的熟悉身影。
无视身后艾丽斯瞬间变得极为失望的表情,林晓雪的声音几乎是在看见苏晴的瞬间就变了调子,变得极柔,带着意外和惊喜:“苏晴?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说中午不回来吗?”
“我也没想到会这么早结束。”苏晴现在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郁闷,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那三家对你提出邀约的,都谈成了,明天开工。”
林晓雪仔细地看着苏晴的脸色:“有问题吗?”
“怎么说呢……”苏晴一边说着,一边拿出林晓雪的那个马克杯,接了半杯温水递给她。这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动作让林晓雪心头蓦地一暖,好久没有人这样给她倒水了,还是她熟悉的温水,仿佛过去几个月的中断从未存在。
虽然对苏晴这“言而无信”的行为颇为“不满”,但既然苏晴已经回来了,艾丽斯也只得坐到单人沙发上,翻开书页,将自己重新变成了一个半职业的“背景板”。
苏晴走到沙发边坐下,林晓雪立刻紧挨着她坐下,苏晴的语气有点复杂:“谈的是真顺利,我就从没经历过这么顺的,条件也宽松得不像话,但是沾人家光了。”
“占谁的光了?”林晓雪立刻追问。
“军团的。”
苏晴也很无奈,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像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去捋顺林晓雪耳边那缕不听话的碎发。指尖即将触碰到发丝时,却被林晓雪抬手轻轻抓住了手腕。
林晓雪没有一丝犹豫或羞涩,直接将苏晴的手拉到了自己另一侧的肩膀上,让苏晴的手臂环住了自己的肩膀。然后,她就势更紧密地靠进了苏晴的怀里,侧脸几乎贴着苏晴的颈窝。
“怎么还粘军团的光了?”
说实话,苏晴现在根本没什么心思去谈工作的事。这个姿势……以前并不是没有过。在林晓雪抑郁症发作时;在她情绪崩溃时;在她们偶尔不经意间越过那条模糊的界限时……她们都曾这样彼此依偎过,甚至拥抱得更紧。但那时,拥抱是安慰,是支撑,是绝望中的浮木,是模糊地带心照不宣的靠近。
但现在,意义完全不同了。
她咬了咬牙,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紧、更实在地搂进了自己的怀里。无需任何理由,也不必担心越界。以“爱人”的身份。名正言顺地。仅仅因为“我想拥抱你”。她等了太久,久到此刻真的拥有时,反而觉得像一场太过美好的梦。
现在,林晓雪真的成了她的晓雪了。
“到底怎么沾军团的光了?”林晓雪还在追
问,见苏晴只是出神,她有点不满地挤了挤她:“干嘛不理我?”
苏晴回过神,强迫自己从那种眩晕感中抽离出来,回到那个让她心情复杂的“沾光”问题。
“我去了以后,连自我介绍都省了,人家都认识我了。态度那叫一个好,看我的眼神和看烈士似得。”
“啊?”
林晓雪抬起头,没太理解这个比喻。苏晴叹了口气,正准备详细解释一下,话还没出口,就看见林晓雪眼睛倏地一亮。
“我知道了!他们把你当成英雄了!”
苏晴惊讶地看向她,林晓雪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或随口猜测,脸上带着一种“我说对了快夸我”的期待,但眼底深处又确确实实闪烁着理解的光芒。
“对,”苏晴下意识地点着头,心里却掀起了波澜,惊讶不已:“差不多是那个意思吧。”
事实的确如此,苏晴上午跑的三家品牌,风格定位各异,但对接的高层或创意总监,对她的态度却出奇地一致:欣赏,同情,安慰。显然没有仅仅把她视为“Verve工作室员工”或是“超模林晓雪的经纪人”来看待。
他们似乎将她理解成了一个在“军团”内部,试图挑战夏莉·莫罗的权威、最终虽功败垂成却虽败犹荣的“悲剧英雄”或“悲情改革者”形象。
至于这三个主动发来的合约,究竟是对方确实看中了林晓雪的实力和商业价值,还是出于对她这个“反抗者”的变相“补偿”,或是一种向军团的示威,她此刻也真的有些说不清了。
可林晓雪是怎么知道的?有人告诉她了?还是有人教她了?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她究竟成长了多少?
这个认知让苏晴心情复杂。既欣慰于林晓雪的成长和敏锐,又有些淡淡的失落——仿佛自己错过了她蜕变过程中最重要的阶段,那个需要她全盘规划、小心呵护的女孩,正以更快的速度,走向一个或许不再那么需要她“保护”的、更强大的位置。
怀里开始散发出一种明显的低气压,把苏晴飘远的思绪又拉了回来。她赶忙找补:“我们家晓雪真是长大了,几句话就明白了,这下我可就更省心了。”
“那当然。”林晓雪又得意起来:“我跟着艾薇学了不少呢。”
是艾薇啊……苏晴脸上笑容不变,艾薇教她这些,是在为她将来进入军团做准备吗?苏晴不得不承认,艾薇的“教导”非常有效,短短时间就让林晓雪在认知上有了显著的跃升。但这跃升的方向,却与苏晴希望林晓雪走的、那条更依靠自身实力和正直品格的“堂堂正正”之路,似乎渐行渐远。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打断了苏晴的思绪。姚莉莉拿着自己的卡通水杯,揉着眼睛慢吞吞地走下楼。她下来接水,这才发现楼下大家都回来了。她愣了一下,觉得不过来说句话、参与一下似乎不太好,显得自己太不合群。
于是她倒了杯水,也慢吞吞地挪到沙发上坐下。屁股刚挨着垫子,就意识到自己可能来得不是时候——苏晴和林晓雪之间那种亲昵与默契气氛明显不同寻常,姚莉莉顿时有些坐立不安,盘算着该找点什么安全的话题,免得自己看上去像个没眼力见的特大号灯泡。
想到这,她有点羡慕地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艾丽斯,这“背景板”当的,心安理得又浑然天成,这份“置身事外”却又不完全“脱离”的功力
,自己要是有这本事就好了。
客厅里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觉得时机差不多了,艾丽斯轻轻合上了手中的书,将它平整地放在膝盖上。有件事,她想尽可能的知道更多人的想法。
“林总,苏姐。”
虽然不抱什么希望,但出于礼貌,她决定还是补上:“姚女士。”
突然被点名,姚莉莉立刻挺直了背,露出“终于有我能参与的话题了”的认真表情。苏晴和林晓雪也暂时从二人世界中脱离出来,看向艾丽斯,等待她的问题。
“请问,你们对于‘恋爱’这件事,是怎么看的?”
第三章 姚莉莉的‘恋爱史’
艾丽斯的问题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想象中更深、更复杂。
苏晴和林晓雪几乎是同时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又同时飞快地移开了视线,两人都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迷茫和回避。这个问题,对刚刚经历了漫长压抑、终于坦诚相待的她们来说,太沉重,也太早了。
林晓雪紧紧盯着茶几上那个马克杯,她选择了不去想。她现在只想尽可能追回以前浪费的时光——那些因为创伤、因为恐惧、因为不敢面对而浪费的时光。她只想和苏晴在一起,像现在这样,拥抱,交谈,陪伴。其他的,她不想多想,也不敢多想。
苏晴的目光则落在那个沙发靠枕上。作为一个习惯规划和厘清一切的人,她更渴望对这段关系有一个清晰的认知和定位。直接从“经纪人与模特”、“守护者与被守护者”切换到“恋人”,中间缺失了太多普通人恋爱中循序渐进的步骤和心路历程。
她们的关系是否有一个明确的期限?那个关于林小夏、宋雨晴,关于最终审批,五年之约的悬而未决的未来到来之前,她们能否找到让彼此都安心、也让过去得以安放的真正答案?苏晴不知道。她只知道,现在,她们都还没有积攒起足够的勇气和智慧,去探询那片情感海域最深处的暗流与礁石。
出人意料地打破这片沉寂的,是姚莉莉。
“恋爱啊——”她拉长了语调,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对着艾丽斯语重心长地开始了“教导”。
“你可一定要挑对人,”姚莉莉表情严肃,手指在空中点了点,像是在强调重点:“千万别找那种不三不四、奇奇怪怪的人。浪费时间,影响心情,说不定还耽误正事。”
说完,她似乎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眨了眨眼。艾丽斯不是已经订婚了吗?好像挑不挑人的,现在说也晚了吧?
“姚女士,您谈过恋爱吗?”艾丽斯罕见的带着怀疑的口气。
是和缝纫机谈的吗?她心里下意识地补了一句,立刻小小地谴责了一下自己:虽然很有可能是真的,但这样想不对,虽然很有可能是真的,但太不礼貌了。虽然很有可能是真的,但姚女士是很认真的设计师和好人。当然,虽然很有可能是真的……这念头压不住!
“谈过一次。”姚莉莉表情坦然,仿佛在说“零食又该买了”一样自然。
“啊?!”苏晴和林晓雪几乎是同时从各自的思绪中被拽了出来,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体。
“莉莉,你什么时候谈的恋爱?”林晓雪一脸的问号,姚莉莉这几年一直和她们在一起,形影不离,如果谈恋爱了,她们怎么可能一点都不知道?
“就是在广州参加培训班的时候,”姚莉莉有点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意味。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从茶几下面摸出一包之前没吃完的薯片,捏起一片放进嘴里,发出“咔嚓”的脆响。
“你在那儿还谈恋爱了?”苏晴脸上的问号不比林晓雪少,声音都提高了一些。
“别提了。”姚莉莉嚼着薯片,脸上一副气哼哼的表情:“我去了还没两天,班上就有个家伙跑来骚扰我。问能不能抱抱我,我骂他流氓,他又问我三围是多少。”
“然后呢?”林晓雪睁大了眼睛,她没想到姚莉莉还有这样的经历。
“然后我就告诉带班老师了,”姚莉莉气哼哼地:“然后周老师就找我了,还替他说话。让我别介意,说那小子就是那个样子,也不知道遗传的谁。他还给他找借口,说什么他来的第一天,就把所有人都抱了一遍,然后准确的报出了所有的数据。”
她越说越气:“怎么可能嘛!量都不量,抱一下就知道尺寸?肯定是提前看了大家的报名资料了。”
苏晴和林晓雪若有所思,她们见过艾薇一眼看出林晓雪天赋的本事,也见过周慕云对姚莉莉“一眼看出对方最适合哪种服装”的点评。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或许那个人真的有什么特别的感知能力?
当然,方式实在是……太欠揍了。
“之后又发生了什么?”艾丽斯的兴趣被彻底勾了起来,迫不及待地追问。
姚莉莉的语气变得有点郁闷:“之后那个家伙又跑来缠着我,说什么我和他是‘同类’,他也能‘听见’衣服说话,要和我进行一次‘约会’,我磨不过他,就答应了。”
说完,姚莉莉又拿起一片薯片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着。
刚才那种若隐若现的低沉和迷茫氛围,此刻已经消失得无踪无影。所有人的想法,此刻达到了惊人的统一。
别吃了!接着说啊!别停在这儿啊!
姚莉莉又往嘴里塞了一片薯片,在三人灼灼的目光注视下,不紧不慢地嚼着。
“那你们去哪约会了?”苏晴实在忍不住了,代表大家道出了心声,脑子里闪过一些广州常见的约会地点:“沙面岛?还是去珠江夜游了?或者上下九步行街?”
“没有,”姚莉莉摇了摇头:“约会地点是越秀公园。”
越秀公园?苏晴想了想,广州最大的综合性公园,风景优美,有历史古迹,确实是散步休闲的好去处,作为约会地点也算正常。
然后,姚莉莉的表情居然变得有点严肃和认真起来?
“约定内容是,各自为对方设计一套衣服,一周时间准备。然后到那天,我们穿着对方设计的衣服,从五羊石像出发,一直走到中山纪念碑。路上谁吸引的目光多,谁就赢了。”
三个人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最后都归结为一个巨大的问号。
这是约会?
半晌的沉默后,林晓雪代替大家问了那个最直接、也最应景的问题。
“那……谁赢了?”
关于“约会”的过程和浪漫细节什么的,显然已经没必要再问了。
“他赢了。”姚莉莉脸上带着明显的沮丧。
“他太厉害了,连周老师都说,真没想到,这小子这个年纪就能把男装和女装融合得这么自然。”
“再之后呢?”
苏晴心里的吐槽已经快要溢出来,这和当初周慕云跟她说的版本,差距也太大了!周慕云当初说的是‘班上最受期待的天才,把姚莉莉当成了对手’,
怎么到了姚莉莉嘴里就变成这个了。
不过仔细想想,把“抱抱”、“三围”之类的去掉,好像也确实是一回事。
姚莉莉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眼神有点飘忽:“之后……我输了嘛,按照约定,就把电话号码给他了,也加了他的好友,没事就陪他吃个饭,压个马路什么的,都是他请客。”
她特意强调了一句,仿佛在说明自己并没有“吃亏”。接着语气变得轻松,似乎对后来的发展比较满意。
“培训班结束的时候,我去周老师的工作室实习了。他跑来跟我说,他又迷上了赛车,引擎的声音让他‘听到了金属的律动’,问我他该选服装设计还是去当赛车手。”
“那您是怎么说的?”艾丽斯充满了对这个故事走向的好奇。
姚莉莉脸上露出一种“这还用问吗”的表情:“我当然是说‘你快去赛车吧!’赶紧的,别在我眼前晃悠了!”
“然后他说,”姚莉莉模仿着当时对方可能很认真或中二的语气:“‘好!那我以后就开着自己设计的赛车来找你。’然后我们就分开了。”
“那你们现在还联系吗?”艾丽斯兴致勃勃地刨根问底,她开始有点理解宋雨晴的风格了,八卦有时候确实挺有意思的。
另外,赛车手和设计赛车是一回事吗?
“一分开,我就把他拉黑删了。”
姚莉莉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还换了个手机号码,他上哪儿找我去?”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善后”操作,把艾丽斯噎得直眨巴眼,半天没说出话来,这操作也太姚莉莉了!
这两人,一个表达方式惊世骇俗,一个理解方式清奇无比。一个用他独特且欠揍的方式提出了一场在他看来或许无比浪漫但在普通人看来无比诡异的“约会”。而另一个用她纯粹又直接的脑回路,过滤掉了所有可能的暧昧或艺术解读,只记住了“骚扰”、“耍流氓”、“比赛输了”。
“莉莉……”苏晴再也听不下去了,她起身走到姚莉莉身边坐下,搂住她肩膀,另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以后再有这种事,先给你苏姐说一声,别再这么没心没肺的了。”
林晓雪心中冒出一个念头:从某种意义上看,姚莉莉这算不算是用她自己的方式,提前“干掉”了一个潜在的、天赋可能同样惊人的竞争对手?这算不算一种另类的“天赋压制”或“命运干预”?
艾丽斯重新拿起了膝盖上的书,姚莉莉这个意外的插曲,像一道活泼的溪流,冲淡了客厅里原本有些凝滞和低沉的气氛,也给了她一些新的、关于情感多样性的感悟。尽管姚莉莉这番关于“恋爱”的讲述,和她最初提问时想要探寻的东西,压根就是两条道上跑的车。但是,听姚莉莉这番讲述,恋爱这件事,或者说,人和人之间那种奇特的、不可预测的、充满了各种可能性的互动——似乎也很有趣。
她想起宋雨晴曾经对她说过的,关于试着去了解对方的话,那可能也是一种答案。不是定义,不是规则,不是“应该怎样”,而是一种开放的态度,一种愿意去了解、去探索、去体验的态度。
姚莉莉被苏晴搂在怀里摸着头,正一脸的幸福,突然仿佛有什么被触动了,她猛的从苏晴的怀抱里弹了起来,动作之突然、力道之猛,把毫无防备的苏晴吓得一哆嗦。
“莉莉!怎
么了?”林晓雪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我有灵感了!”姚莉莉几乎是喊出来的:“那个流氓带给我灵感了!我的主题就要完成了!”
话音刚落,她就像一颗被点燃的炮弹,朝着通往二楼冲去。
“莉莉!女孩子注意点形象!别老流氓流氓的。”苏晴拿起姚莉莉的水杯也起身往二楼走。姚莉莉这状态,估计又得在二楼奋战到不知什么时候,水是肯定想不起来喝的。
林晓雪看着苏晴上楼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重新拿起书、仿佛一切与她无关的艾丽斯,轻轻吐出一口气,也缓缓站起了身。
客厅里突然的喧嚣和姚莉莉的灵感爆发,像一阵风,将她心中那些关于离别、关于选择、关于未来不确定性的沉郁情绪,稍稍吹散了一些。也提醒着她,生活仍在继续,工作仍在召唤,身边的人仍在为各自的目标奋力前行。她的心态,似乎也随着这个小插曲,不知不觉地调整了过来。
苏晴的那个提议——关于“重新审视过往”,循序渐进地分享和厘清——或许,是时候尝试着开始了。
午后的天台,阳光不再如正午那般垂直炙烤,而是换了个角度,斜斜地铺洒下来,带着一种更加温暖的力道。天空是一种澄澈的、接近矢车菊的蓝色,只有天边点缀着几缕被高空风扯散的、棉花糖似的云絮。
两人并肩坐在巴黎一幢旧楼的天台上,背后是斑驳的水泥墙,面前是远处城市的轮廓,烟雾从她们指间袅袅升起。
那是一股久违了的感觉。
上一次她们这样并肩坐在这里抽烟,还是在“处罚”开始之前,那时,她们的关系还笼罩在厚厚的迷雾和未说破的情感之下,前路是吉凶未卜的悬崖。
“我们今天说些什么?”苏晴的声音很柔,像是一个顺其自然的提起,如同翻开一本书的扉页,或者推开一扇虚掩的门。
林晓雪依然选择坐在她的右边,将头轻轻靠在了她的肩上,看着指间那缕袅袅升起的烟雾,林晓雪的目光有些放空。过去像一卷厚重的胶片,有些段落曝光过度,一片惨白;有些段落又过于黑暗,令人窒息;有些则色彩斑驳,充满了激烈的情绪和尖锐的碰撞。她需要挑一个相对清晰、相对……安全一点的开始。
“在上海的那次,”她的声音有些低,带着回忆的质感:“我们去外滩,还记得吗?”
“记得。”苏晴的声音同样带着回忆:“那时候我们闹得很僵。”
“前面的不说,”林晓雪赶紧强调:“只说去外滩。”
“行。”苏晴轻轻笑了笑:“在外滩,我们闹得很僵。”
林晓雪被呛了一下,有些不满地抬起头:“干嘛光说这个!”
“这是事实啊,”苏晴的表情有点无辜:“就是闹得很僵,我还能说什么别的?”
林晓雪被她说得一噎,赌气似的把头更用力地往苏晴肩窝里拱了拱,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那时候……是不是对我失望了?”
一阵风吹过天台,带着五月的暖意,吹动两人的头发,吹动烟雾的方向。
“是。那时,我以为我改变不了你。”苏晴轻轻叹了口气,用脸颊在林晓雪柔软的发顶蹭了蹭:“但都过去了,真的。”
林晓雪望向远处的天空,像是看到了另一个时空的夜景。
“那天晚上,”林晓雪的声音变得有些遥远,仿佛置身于那晚黄浦江畔的晚风
与璀璨灯火之中:“我看着对岸,感觉真漂亮。”
“是啊,”苏晴也想起了那晚灯火璀璨、宛如星河倒悬的浦江两岸:“上海滩。”
“我住的是个小城市,”林晓雪像在自言自语:“没那么高的楼,没有那么亮的灯。”
“我那也是,”苏晴笑了,笑容里有些怀念:“小地方,有商场,但没有那么大的。”
风继续吹拂,带着午后特有的、让人昏昏欲睡的暖意。林晓雪的声音轻了许多。
“以前,在电视上,杂志上,看到这里的时候,也曾经想过,将来的某一天,或许能够来上海旅游,亲眼看看这里。但也只是想想而已,并不是非要来不可,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意义。”
她抬起手,凝视着那截已经燃烧了近半、积着长长灰白的烟卷:“是你带我去的。”
苏晴看不到她此刻的表情,不知道她是基于何种心情说出的这句话。她只是静静听着,林晓雪继续说着,声音里带上了属于那个夜晚的迷茫。
“那时我真不明白,莉莉是我带出来的,既然要离开,那为什么当初还要跟着我?”
“没关系,”苏晴柔声安慰,像在安抚一个困在过去噩梦里的孩子:“没关系,你现在明白了就好。”
那些更深层的黑暗过往,关于林晓雪抑郁症和创伤性记忆的根源,关于她为何如此缺乏安全感,如此恐惧失去和分离……现在还不是提及的时候。
“可那时我不明白。”林晓雪微微摇了摇头:“那天晚上,我本来想问你的,可我还没问出口,你就说出来了。”
“你现在知道了,”苏晴的心轻轻一颤,声音更加轻柔:“现在知道了就好,别想了。”
“嗯。”林晓雪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再纠结。烟已经燃烧到了尽头,只剩下短短一截烟蒂,苏晴掐灭烟头,把烟灰缸递给她。
那个晚上,林晓雪本来想问什么,她现在知道了,那晚,林晓雪其实只是想确认一件事:你也会离开吗?
万幸,在那晚的江风与灯火中,是自己先给出了答案。
拍摄现场位于巴黎左岸一家高端百货商场的室内中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