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王冠(烈焰篇上)

荆棘王冠(烈焰篇上)

“我吃两块瘦的!”林晓雪一边说,人已经“窜”了出去。

艾丽斯正全神贯注地用夹子翻动着最后几块肉排,感觉到旁边有人靠近,还没完全转过头,就被人从侧面一把抱住。

“林总?”艾丽斯手里的夹子都差点没拿稳,身体僵硬的小声提醒:“我在烤肉……”

“艾丽斯,”林晓雪抱着她没松手,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感慨:“你救了我啊。”

“唉?”艾丽斯完全没明白这突如其来的“救命之恩”从何而来。

林晓雪烦恼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抱怨:“艾薇,你到底什么时候来啊,我快顶不住了……”

艾丽斯也压低了声音,目光瞥了一眼不远处还在和罗莎说着什么的苏晴:“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没听到吗?”林晓雪小声抱怨:“苏晴不让我加入军团,我现在连话都不敢接。”

“那,请您先松开我吧,”艾丽斯轻声说:“肉真的要糊了。”

林晓雪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她看了一眼那边,苏晴似乎正在对罗莎交代一些工作室日常的注意事项,暂时没注意这边。

“林总,”艾丽斯一边熟练地翻动着烤架上的肉,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说:“这件事我也没有办法。我想,就算艾薇女士来了,恐怕结果也一样。”

“嗯……”林晓雪更犯愁了,她了解苏晴,那份温柔下的坚韧一旦触及原则,极难动摇:“苏晴是挺固执的,我还不敢说什么。艾薇要是也说服不了她,那我也没办法了。”

“您有的。”艾丽斯她拿起调料瓶撒上香料碎末:“反正我快要离开了。有些话或许平时不方便说,但现在我也可以对您直说了。”

“别提这个了!”林晓雪一听“离开”两个字,心里的烦闷又多了一层:“我都想带着你潜逃了。”

艾丽斯没绷住,“噗嗤”一声直接笑了出来,肩膀轻轻抖动。

“您不必为我担心,”她笑过后,语气变得平和而成熟,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人生不可能总是如意的,谁都一样,我已经有这个觉悟了。”

她将新的肉排放在烤架上,发出悦耳的滋啦声,然后收敛了笑容,侧过头认真地看着林晓雪:“办法是有的,只是您自己不愿意用而已。”

“什么办法?”林晓雪精神一振,立刻追问。

艾丽斯正视着林晓雪,眼里没有任何玩

笑的意思。

“从工作室的角度来说,您才是老板。苏姐只是您的员工,是您聘请的经纪人。”

“别说了,”林晓雪的脸色瞬间变了:“这话就算是你也不许说。”

“我明白。”艾丽斯早料到她的反应,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没有争辩,也没有惊慌。她平静地转回头,继续专注地照看她的烤肉。就在林晓雪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时,艾丽斯平静地、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补充了一句。

“只有您自己能说。”

林晓雪皱紧了眉头,对别人她或许早就翻脸了,但艾丽斯不行。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转身走到了姚莉莉旁边,挨着她坐下。

五月的傍晚来得温柔而迟缓,光线不再是正午时那种炽烈张扬的白金色,而是渐渐染上了一层温柔的琥珀色,温柔地涂抹着城市的建筑与街道。

从外景拍摄场地走出来时,两人都没有急着拦出租车,而是选择了沿着街道,慢慢地向工作室的方向散步回去。

苏晴手里提着一个轻便的帆布购物袋,里面装着几样新鲜的蔬菜——一把翠绿修长的芦笋,几枚新土豆,一小包混合沙拉叶。林晓雪则提着另一个袋子,里面是几颗西红柿。她拎着袋子的绳子,让袋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晃悠着。

看着身边提着西红柿、步履悠闲的林晓雪,苏晴心里像一口喝下了一杯鸡尾酒,最上层是如释重负的轻松,中间是隐隐的骄傲,底层则沉淀着些许陌生感,淡淡失落和怅然。

下午的拍摄,原本预计三小时结束,结果足足拖了五个多小时,硬生生从午后拖到了傍晚。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此刻悠闲提着西红柿的林晓雪。

问题并非出在她表现不佳。恰恰相反,是她表现得太过出色,以至于打乱了原有的拍摄节奏和构想。

拍摄的内容是为一个新兴的、主打都市极简风的高端鞋履品牌拍摄一组动态影像,模仿某顶级奢侈品牌经典的“都市穿梭”广告概念。场景设定在一个地铁站及周边街道:模特们从一节节静态的地铁车厢中走出,沿着楼梯向上走出地铁站口,然后汇入外面的街道,最后在某个路口或橱窗前,定格一个充满故事感的瞬间或回眸。镜头是分散的、捕捉动态的,原本旨在表现模特们穿着该品牌鞋履在城市中从容行走的姿态与产品结合的美感。

然而,从第一遍开始,林晓雪的存在就变得无法忽视。

离开车厢时,她的步伐带着一种刚刚结束旅程、微微松弛又对前方略带好奇的轻盈感,肩膀的摆动和视线的落点,让人仿佛能感受到车厢内略显窒息的空气与站台开阔空间的对比。

上楼梯时,她并没有刻意表现“吃力”或“优雅”,而是将注意力似乎放在了金属台阶的反光上,步伐节奏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富有韵律的变化,仿佛不是在攀登,而是在随着某种无声的音乐踏步。

走出地铁站时,她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和微微眯眼的动作,随后展露的步态瞬间变得舒展而轻盈;在街道上行走时,她的身体语言又变了,将都市行人的那种既融入环境又保有个人节奏的状态,展现得淋漓尽致。

起初只是摄影师敏锐地捕捉到了她与其他模特不同的“质感”,要求重来一条,希望能更集中地拍下她的一些细节。林晓雪欣然同意。第二次,她调整了感知的侧重点

,呈现出的是一种略带疏离和观察者的冷静气质。第三次,她又切换成了一种带着些许疲惫却坚韧的都市行者形象……每一次,她都像一块行走的、微妙转动的多棱镜,在相同的场景和服装下,折射出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动人的光彩。

最终,最初的分散镜头计划被彻底推翻。拍摄变成了围绕林晓雪进行的“拼图游戏”。在拥有了足够多角度、足够多情绪版本镜头,素材足以剪辑合成出一条内容丰富、层次分明、极具故事感和艺术性的短片后,拍摄在一种近乎兴奋的创作氛围中宣告结束。

而在拍摄结束之后,林晓雪的表现更是让苏晴差点把刚喝进去的水喷出来。

按照惯例,拍摄结束后,模特们通常会聚到监视器前,和导演、摄影师一起回看刚才的镜头,交流意见,确认效果。

苏晴也正准备过去,一转头,发现林晓雪根本没往监视器的方向走,而径直拐了个弯,走进边一家有机食品店里。苏晴不知道她要干嘛,正准备跟进去把她拎出来,却见林晓雪提着一个装着蔬菜和那袋醒目西红柿的袋子,神态自若地走了出来。

面对自家模特如此“托大”、在刚结束重要拍摄后第一件事居然是去买菜的行为,苏晴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品牌方的艺术总监和导演助理已经主动迎了上去,将林晓雪请到了一边,想要和她进行更深入的交流,探讨一些拍摄中的细节和未来合作可能性。林晓雪就那么提着那个有点“违和”的蔬菜袋,姿态放松地交谈着,气氛融洽而专业。

这一幕本身并没有让苏晴太惊讶。在国内的最后半年,林晓雪就是自己一个人跑演出,自己与各方人员打交道,早就练就了独立应对的能力。

真正让苏晴感到意外,是林晓雪在交谈中,那种自然流露出的典雅与得体。

她倾听时身体微微前倾的姿态,回应时恰到好处的眼神接触和手势,微微颔首表示理解的那种沉静。优雅而高效的社交风格,既充分表达尊重和专业,又无形中建立起一道温和而清晰的边界,让人亲近之余又不敢轻易僭越……

这一切,都隐隐约约让苏晴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艾薇·冯·霍恩海姆。

从头到尾,苏晴全程没有需要插一句话。林晓雪自己就游刃有余地解决了所有专业交流,这种“无事可做”的轻松感,让她想起了之前跟着夏莉进行拍摄的日子——而此刻,这种感受,竟然在林晓雪身上也体会到了。

“苏晴,冰箱里还有鸡肉吗?”

林晓雪的声音带着点小小的郁闷,刚才气氛实在太好,几个工作人员热情的分走了她一半西红柿,原本打算炒个菜的,这下只够做个汤了。

“还有吧,”苏晴想了想:“还够做一顿的。”

“哦。”林晓雪应着,眼睛却往苏晴左手上瞅。苏晴下意识地看了看:“手怎么了?”

林晓雪没说话,头上都快冒出实体字了——这只手不是没提东西吗?还不牵我的手?还不表扬我吗?

苏晴失笑,先是帮她捋了捋头发,然后握住了她的手:“晓雪,你今天表现的真好。”

不是客套,不是鼓励,是真实的赞叹。林晓雪一脸得意:“是吧。”

紧接着,苏晴话锋一转:“就是不该先去买菜。”

“不用过去,”林晓雪一脸无所谓:“肯定过了,需要就叫我了。”

“那也不

行,”苏晴的表情稍微严肃了一点,捏了捏她的手心:“万一人家还有别的细节要沟通,或者有什么临时的想法呢?主动一点总没坏处。”

“今天要求就不少了。”林晓雪又想起了那半袋“阵亡”的西红柿:“说就说吧,还拿我东西。”

苏晴被她这幼稚的计较搞得无奈摇头,她们经过一家花店,门口堆叠着怒放的绣球花和玫瑰,馥郁的香气短暂地弥漫在空气中。

“说真的,”苏晴换了个话题,也是她心中盘旋许久的疑问:“那些应对的方式,还有跟人交流时的那种感觉,都是谁教你的?”

“也没谁。”

林晓雪往苏晴身边贴得更紧了些:“苏晴,等仓库找好了,我们也别换吃饭的地方了,以后就在天台吃吧,我觉得那儿挺好。”

“你是为了抽烟方便吧?”苏晴毫不客气地揭穿她:“端着热菜热汤爬两层楼容易吗?洒一楼梯。”

“我端!我擦!”林晓雪立刻扬起下巴,苏晴拿她没办法,只能再次无奈地摇摇头,将目光投向另一侧那些精致的商店橱窗。

林晓雪现在连“艾薇”这个名字都不愿意在她面前提起了,一说起这个,她就用各种方式岔开话题。这种回避的态度,反而更清楚地表明——林晓雪想进入军团的心,恐怕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坚决和急切。

一想到这个,苏晴就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她们目前能接触到的工作,对现在的林晓雪来说,挑战性已经越来越低了。今天的拍摄就是最好的证明——她已经开始不满足于简单地完成指令,而是本能地追求更高层次的表达和掌控,甚至反过来影响和提升了整个拍摄的创意水准。

自己这个经纪人,能提供的“战场”似乎快要不够用了。这种认知让苏晴既骄傲,又有种被抛下的焦虑。

走到一个路口,红灯亮起,她们停在斑马线前。周围是下班高峰期的车流,引擎声、喇叭声、行人聊天的声音混在一起。林晓雪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正当的理由,立刻放开了牵着的手,转而紧紧挽住了苏晴的胳膊,整个人几乎贴在她身上,一本正经地表示:“人太多了,别走散了。”

苏晴被她这幼稚到可爱的借口搞得哭笑不得,胳侧头看去,林晓雪正一脸“我就这样,你能拿我怎么办”的理直气壮。苏晴没有再说什么,由着她像个人形挂件一样挂在自己身上,心里涌起的,是一阵甜蜜的惆怅。

还有这个。

对于两人这层新的“恋人”关系,林晓雪适应的速度快得……有些不正常。从最初的小心翼翼,带着点近乎卑微的讨好和试探;到逐渐恢复她本身的部分强势与依赖交织的常态;再到如今,在公众场合也“肆无忌惮”、撒娇耍赖信手拈来……她仿佛在利用每一次相处的机会,拼命地弥补过去的时光,急于将缺失的亲密感加倍填充进来。

而对于那个将来,林晓雪似乎已经完全不去想了。这是一种鸵鸟心态,还是一种过于珍惜眼前人的表现?苏晴分不清,只觉得这份炽热而略显慌乱的依恋,让她心疼,也让她感到沉重的责任。

绿灯亮起,她们随着人流踏过斑马线。走过了路口,人流稍散,苏晴轻轻开口:“晓雪,我们这是要走回去吗?”

“走回去吧,”林晓雪晃了晃手里装着剩余西红柿的袋子:“趁这个机会散散步多好?又不耽误

回去做饭。”

“晓雪,”苏晴清晰地、缓慢地说:“那,这次该我说了。”

时光正温柔地滑向黄昏。太阳已西沉到塞纳河对岸那些古典建筑群的尖顶与圆穹之后,斜斜地浸润着巴黎的街道、桥梁与行人,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怀旧电影般的暖调光晕。

空气凉爽宜人,右岸的人行道相对宽阔,栽种着整齐的梧桐树,树下摆放着墨绿色的公共长椅,有老人坐着看报,有情侣依偎着分享耳机,也有游客举着相机捕捉这“巴黎之光”的经典时刻。

林晓雪沉默了几秒,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苏晴心里那点郑重其事软化了些。语调刻意拖长,带着点思索和玩笑的意味:“嗯——让我想想,说什么好呢?”

“对了,”她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切入点,这个问题她好奇很久了。

“老实告诉我,林晓雪同学,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这个带着点闺蜜间闲聊八卦味道的问题,显然完全出乎林晓雪的预料,她愣了一下,随即整个人放松下来,仿佛从等待审判,变成了面对一次轻松的“坦白从宽”。

“早就会了,”她回答得很快,语气也恢复了平时的随意:“大概……是进学校的第二年吧。开始接一些小的演出、跑一些场子之后。”

这么早!苏晴心里气恼地抱怨了一句,那时候的林晓雪才多大?

“你跟谁学的?”

“跟你啊。”林晓雪的回答又是一脸的理所当然:“看你抽,我就试试了。”

苏晴被她这理直气壮的回答噎了一下:“你不学点好!那烟是哪来的?”

她那时确实没太注意这事,模特学校管理严格,女生宿舍更是重点区域,有点烟味很容易被发现,她自己也很谨慎,在学校从不抽烟。

“拿你的呀。”

林晓雪的“理所当然”此刻已经臻入化境:“学校又不卖烟,宿舍里查得严,只能等你带我出去的时候拿你的抽。”

我说我那段时间的烟怎么下得这么快!苏晴这才恍然想起,随即表情真正严肃起来。这个问题或许开始得轻松,但触及了原则。

“晓雪,这可不是小事。你不经过我的同意,就偷偷翻我的包拿东西,这是‘偷’。”

“不是我。”林晓雪立刻反驳,回答得依然理直气壮,逻辑清晰:“是莉莉拿的,我只负责抽。”

“那还不是你逼她干的!”苏晴带着点恼怒,她太了解那时候的林晓雪和姚莉莉的关系模式了。

两人拐过一个街角,林晓雪没再继续狡辩,声音低了下去:“别说了,我那时候什么样,你还不知道吗?”

苏晴哑然,所有的话都化作了心底一声沉沉的叹息。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林晓雪往身边又紧了紧。

走上一座横跨塞纳河支流的小石桥。桥不宽,石栏上雕刻着模糊的花纹。一个街头艺人正拉着手风琴,两人也停下脚步,静静听了一会儿。琴声在微风和流水声中飘荡,带着浪漫又怀旧的气息。

“没有。”林晓雪摇了摇头:“后来天天到处跑演出,忙得晕头转向。钱又都在你手里管着,我身上没钱,也就不怎么抽了。再抽就是回北京之后了。”

“那怎么又抽上了?”苏晴接着问,像在拼凑一段她未曾完全参与的过往。

“因为你给钱了呀。”

林晓雪的回答简单直接。一阵河风吹过,将她

颊边几缕没被束起的黑发吹到耳边。她歪过头在苏晴的肩膀上蹭了蹭,把那些调皮的头发蹭了回去,动作亲昵得像只撒娇的猫。

“你那时候天天往外跑,中午经常不回来,我拿你留的生活费买的。”

她还挺“自豪”:“反正我吃不吃都行,莉莉吃她自己的那份,钱就省下来了。”

苏晴听得想掐她胳膊,自己那时候天天在外面奔波,愁得焦头烂额,心力交瘁,结果这个不省心的家伙还不好好吃饭。

她责备地看了林晓雪一眼,最终没再说她,那个时候,焦虑的何止是自己。

走过石桥,这边的街道更显生活化,少了些游客的喧嚣,多了些本地居民日常采购归来的身影。她们沿着河岸步道继续向前走,对岸那些著名的建筑在暮色中只剩下雄伟的剪影。

“你生气了?”林晓雪试探着问。

“我气你随便翻我的包,”苏晴没好气地回答,但语气已经软了下来:“还不好好吃饭。”

林晓雪立刻识趣地闭上嘴,没敢再接话,只是把脑袋往苏晴肩膀上靠了靠,一副“我知道错了但下次可能还敢”的怂样。看着她这样,苏晴心里那点气早就烟消云散,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挽着手臂沿着河岸向前走,熟悉的巷子口已经在前方隐约可见。

“行了,原谅你了。”快到巷口时,苏晴轻轻捏了捏林晓雪的手,声音柔得像此刻拂过河面的晚风:“而且,我还没有好好谢谢你。”

林晓雪侧过头看她:“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时候拉住了我。”苏晴的语气更加温柔,带着深深的感激:“要不是你,我就把莉莉卖了。”

拐进巷子,已经隐约可见那幢熟悉的二层小楼。林晓雪轻轻叹了口气,说到莉莉,就不可避免地会说到服装展示会,而说到展示会,就一定会牵扯到艾薇,牵扯到军团,她没法再接话了。

两人沉默着走到工作室门前,苏晴把袋子换了个手,然后从包里掏钥匙。林晓雪她手里接过了那个袋子,安静地提着。

苏晴这次是选了个轻松点的话题,下次呢?下一次苏晴会问什么?她心里沉甸甸的,没有答案。

清晨的天台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薄光里,众人围坐在帐篷前的防潮垫上吃着简单的早餐。天台现在越来越有户外营地的感觉了,自从艾丽斯决定把这里作为她在巴黎最后的“据点”,她的“领地”就在不知不觉中扩大——苏晴为此特地买了个灭火器放在水箱边上,生怕哪天抽烟时,一个火星吹过去,再把艾丽斯的“房子”给烧没了。

“苏晴,”林晓雪端着碗,脸上已经带上了那种“今天再展示点什么本事好呢”的表情:“今天去哪面试?”

“我今天就不跟你去了,名单我已经整理好了,优先级和路线也规划过了,一会儿就发到你手机上。”

苏晴也端着碗,里面是她今早特地准备的“最接近原始版”西红柿鸡蛋紫菜汤。事实证明这汤大受欢迎,习惯了以咖啡开启一天的众人,猛然换成这口咸汤,感觉胃口都被打开了。

“你有事?”林晓雪用小勺子搅动着碗里的汤汁,这汤的味道确实让人有些停不下来。

“仓库找好了,今天上午去看。”苏晴解释着,她也没想到这汤会做得如此成功,简直深得国内早餐摊之精髓:“看完仓库,我还得去趟店里。好久没去看看了,库

存、销售、店员状态,我都得去检查检查。”

“那我和你一起去,”林晓雪把面试的事抛到了脑后,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安排:“什么时候走?”

“你去面试,日常运营不用你操心。”苏晴放下碗,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表情变得正式起来,不是严肃,而是一种经过思考后的、清晰的陈述。

“晓雪,”她看着林晓雪的眼睛:“以后,我们就这么办吧。”

林晓雪微微偏头,等着她继续说。

“我不再像以前那样,陪着你去每一个面试了。我的工作重心,会转移到工作室的日常运营以及你的长期规划上来。你需要独立完成大部分的面试、试镜和常规拍摄工作。只有在需要最终合约确认、重要谈判或者特殊情况时,我才介入。”

姚莉莉和艾丽斯都下意识地放缓了咀嚼或喝汤的动作,看了过来。林晓雪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为什么?工作室有这么多事要忙吗?”

苏晴心里一宽。她的晓雪到底还是成长了。放在以前,听到这种“分离”性质的决定,估计又是“你干嘛”起头,“现在就去办手续”结尾了。

“这不是忙不忙的问题,”苏晴的声音更加柔和,认真地解释。

“这才是正常的模特与经纪人之间的工作状态。你去面试,面试通过后品牌方会联系我,由我来确认档期、沟通细节、签订合约,而不是在现场和人家讨价还价。我们各司其职,才能走得更远、更稳。”

林晓雪的眉头依然皱着,没有舒展的迹象。苏晴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鼓励,声音也放得更柔。

“晓雪,你想想,最近不管是面试还是拍摄,从专业交流到现场应对,不都是你自己在解决问题吗?你做得很好,甚至比我在旁边时更好。你已经能自己处理好了,不再需要我时时刻刻跟在身边,像个保姆或者监工一样了。”

清晨的阳光又升高了一些,姚莉莉和艾丽斯都停下了动作,安静地看着林晓雪。林晓雪没有说话,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原本的困惑和不满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猛烈翻涌的、无法掩饰的恐惧。苏晴的心像是被那恐惧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发紧。

她太明白,对林晓雪来说,这从来就不是什么“工作分工优化”的问题。这是关于“是否还在一起”的问题。这关乎安全感,关乎依赖,关乎她们之间那根无形的、连接紧密的纽带是否会被距离和不同的工作节奏所削弱。

可她必须这么做,因为另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正摆在面前:林晓雪的成长速度太快,她已经跟不上了。如果自己继续停留在过去那种“保姆式经纪人”的范畴里,满足于处理琐事和协调行程,那么很快,自己不但帮不了她,反而会成为她向上攀登的负担,这种预感让她感到恐慌,也迫使她必须做出改变。

林晓雪眼中的恐惧越来越强烈,脸色开始微微发白,苏晴觉得自己快要顶不住了,几乎要立刻松口,说算了,我陪你一起去,仓库改天再看时,一直安静旁观的艾丽斯开口了。

“林总,从工作职责划分来说,我是您的助理,日常陪同本应是我的工作范围。我建议我们可以先尝试一下,日常工作就由我陪着林总,双方都尝试适应一下这个新模式。”

她顿了顿,给出了灵活的余地:“时间,就以我离开为限。如果在这期间

,林总或者苏姐觉得这样安排有什么不方便、不合适的地方,或者出现了什么问题,我们随时可以再调整,恢复原状。这样如何?”

“行!”苏晴几乎是立刻接话,这个提议太及时了:“我觉得这样不错!晓雪,你看呢?我们只是先试试,不是永远这样。如果你觉得不行,我们随时可以改回来。”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晓雪身上,林晓雪用力地眨着眼睛,将眼中那些翻腾的恐惧硬生生压回心底深处。

“……好。”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语气是平稳的:“苏晴,我听你的。”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重新端起了碗,早餐的气氛似乎恢复了正常。林晓雪也重新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汤滑过喉咙,却无法驱散心底那阵仍在隐隐翻腾的寒意。

开始了,艾薇的话开始应验了,而她还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准备好。不是没有准备好独自面对工作,而是没有准备好,面对那个必须与苏晴,姚莉莉在职业道路上逐渐“分离”、各自独立的未来。

塞纳河的河水在阳光下流淌得格外缓慢,反射着碎金般的光斑,河堤步道上行人三三两两,有跑步锻炼的,有牵着狗散步的,更多的是本地人。

林晓雪沿着塞纳河往前溜达,走得有些心不在焉。艾丽斯提着个皮质通勤包,她今天特地化了淡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干练的助理。

“林总,”艾丽斯试图驱散这份沉闷:“您不必这么紧张。很少有一家人会在同一个公司、甚至同一个部门上班的。即使是关系再亲密的伴侣或家人,白天分开,各自忙于自己的工作,晚上再相聚,这是非常正常、也非常健康的生活模式。”

“我还不知道这个。”

林晓雪语气带着明显的惆怅,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缓缓流淌的河水上:“我只是觉得……以后要越分越远了。”

艾丽斯没理解林晓雪这个“越分越远”的逻辑,合理的工作分工是为了更好的发展,怎么会直接导向关系的疏远?结合她对林晓雪性格和过往的了解,她尝试着猜测。

“林总,您是不是……希望您所有在乎的人,都住在一间房子里,每天时时刻刻在一起,工作生活都不分开?”

“你觉得能行吗?”林晓雪很认真。

“我认为完全不可行。”

艾丽斯被她这毫不掩饰的设想问得怔了一下,回答得没有丝毫委婉。

“再亲密的关系也需要各自的私人空间和时间,需要有只属于自己的思考、情绪、爱好甚至秘密。您描述的那种情景,更像是某种缺乏边界感的共生或依附状态,最终只会演变成压抑和窒息。”

林晓雪还是不依不饶地追问:“那你呢?艾丽斯,你愿意吗?”

“我也一样。”艾丽斯的回答没有任何动摇。

“就算我再怎么崇拜您,也不可能做到毫无保留地放弃所有个人空间和独立时间。那不是‘跟班’,那是失去了自我思考能力、将全部人格寄托于他人的狂信者。”

“那……”林晓雪还想再挣扎一下,艾丽斯毫不客气地补充,语气带上了严肃的警告。

“所以,恕我直言,您潜意识里描绘的,不是什么温馨的‘大家庭’,而更像是一个围绕着某个核心、要求成员完全奉献自我的邪教组织。那种生活,我会选择报警。”

林晓雪被这毫不留情

的评价噎得彻底没话了,脸上露出一副“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的憋闷表情。但奇怪的是,心里那份无处着落的恐惧和郁结,却因为艾丽斯这毫不留情的“打击”,而莫名地松动、消散了一些。就像被戳破了一个虚幻的气泡,虽然失落,却也看清了现实的边界。

艾丽斯在原则性问题上的态度,和宋雨晴很像——不妥协,不盲从,不动摇。她不会因为她是“主人”,就无条件地迎合她那些明显不合理、甚至扭曲的期望。这种坚实的存在本身,反而能给她一种另类的安全感。

“我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林晓雪终于低声承认,她伸手揽住了艾丽斯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艾丽斯的脸颊立刻微微泛红。最近这段时间,林晓雪对她“动手动脚”的频率直线上升——突如其来的拥抱、靠着肩膀、挽胳膊、甚至像现在这样揽住——她都快变成“行走的抱枕”了。

两人沿着河岸又走了一段,路过一个街头画家,他正在为一位游客画着夸张有趣的漫画肖像。林晓雪的目光掠过画板,却没有停留,她终于忍不住,说出了那个藏在心底许久的、更深层的恐惧。

“将来……等我们有了自己真正的房子,不再像现在这样挤在工作室,我们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天天在一个屋顶下吃饭、睡觉了。到那时候……我们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这个问题,难道不应该是我来问您吗?”

艾丽斯的语气变得有些硬邦邦的,带着一种被冒犯般的质问。

“我也快要离开了,之后我们再也没有机会见面,您会因此怀疑我对您的感情吗?怀疑我曾经对您的忠诚和侍奉是虚假的吗?仅仅是因为将来‘不住在同一所房子里’?”

被艾丽斯如此直接地、带着情绪地戳破,林晓雪先是怔住,随即脸上露出委屈。

“你干嘛,”她的声音带着点孩子气的赌气:“我就是问一句,你不喜欢听就算了,急什么。”

艾丽斯继续问,目光清澈地看着她:“您和苏姐现在已经是恋人了,您会因为她不陪您去面试,需要处理自己的工作,而怀疑她对您的感情吗?怀疑她不够爱您,或者想要疏远您吗?”

“我……”

林晓雪语塞。两个问题,清晰、尖锐,直指林晓雪恐惧的荒谬之处——将物理距离与情感联结的强度错误地划上了等号。对“永恒不变”的畸形渴望,以及对自己维系关系能力的不自信。

塞纳河在阳光下流淌,金光跳跃。对岸的奥赛博物馆钟楼在蓝天下耸立,街头艺人开始摆开摊位,巴黎的早晨,充满了生动而日常的活力。

良久,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力的吐出来。

“这些话,我要早点对你说就好了。”林晓雪低的语气里带着复杂的感慨:“你活得比我好太多了。”

“可我却当了您的‘跟班’。”艾丽斯笑着眨了眨眼:“在我眼里,您才是最好的。”

林晓雪被她这话逗得眯起了眼睛,像只被顺毛后开始打坏主意的猫:“我说,你今天早上提的那个折中建议,不会也带着点私心吧?”

“当然有私心。”艾丽斯的理直气壮颇有林晓雪本人的风范:“我希望能尽量增加和您独处的时间。”

“行!”林晓雪重重点了点头:“这方面你比我还直接。好,我满足你。”

她停住脚步,扶着艾丽斯的肩膀

蹬掉了脚上的一只乐福鞋。然后弯腰抬脚,把脚上的船袜脱了下来。袜子很薄,因为穿了一上午,还带着温度和轻微的汗湿。

林晓雪蹬上鞋子直起腰,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把那只脱下来的袜子递到艾丽斯面前,袜子在她指尖轻轻晃动,深灰色的棉布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

“要不要?”林晓雪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里有种危险的东西在闪动。

艾丽斯的呼吸瞬间变紧了,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

“现在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在这里?”

“先拿着,”林晓雪眼神里的危险和掌控感更浓了:“你自己挑时间,挑地方,不够的话我还有一只。”

艾丽斯的脸红得几乎要烧起来,飞快地扫视了一下四周,暂时无人注意到这个角落。她快速向前探身,低下头咬住了袜子的边缘。林晓雪适时松开了手指。她迅速将其卷入口中,用牙齿轻轻叼住,然后闭上嘴。

柔软的棉质面料瞬间充满了口腔,带着林晓雪皮肤特有的、极淡的微咸汗味,还有一种更私密的、属于林晓雪本人的、难以言喻的体息。她不敢咀嚼,只是用舌面轻轻压着,身体因为这熟悉味道一阵战栗。心跳如擂鼓,血液涌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她垂着眼不敢看林晓雪,脸颊因为含着袜子而微微鼓起。

“我以前是不是把你教得太狠了?”林晓雪微微歪着头,打量着她这副羞耻又沉迷的模样:“比我还上瘾。”

艾丽斯无法回答,也不敢看她,只是红着脸低着头。林晓雪却凑得更近。

“没露出来吧?”林晓雪语气里带着点戏谑。

艾丽斯连连摇头,动作有些急促,金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林晓雪很满意她这副紧张又乖巧的模样,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随意而自然。

“反正你也是闲着,就给你个任务吧。”

艾丽斯睁大了眼睛,呼吸不由自主地又紧促了几分,心脏在胸腔里胡乱跳动着。林晓雪太懂得如何只用一句话、一个简单的指令,就轻易撩拨起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臣服与悸动。

林晓雪看着她骤然紧绷又隐含期待的神情,慢悠悠地补充:“帮我把袜子……叠好。”

艾丽斯愣了一下,随即脸颊“轰”地一下烧得更厉害。她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到口腔里——用舌尖小心地、笨拙地尝试着,将那团柔软湿润的棉织物,在有限的空间里,折叠成尽量整齐的形状。过程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官刺激和心理冲击。

林晓雪靠近她,嘴唇几乎贴在她耳边:“习惯了就抬起头来走路,没人会知道。”

说完,她松开揽着艾丽斯肩膀的手,不再看艾丽斯通红的脸,转身继续向前走。艾丽斯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她抬起头,强迫自己恢复正常的表情,跟上林晓雪的步伐。

第三家面试的场地位于巴黎第三区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这里不是游客聚集的玛莱区中心,而是稍微偏东一些的地方,聚集了不少独立设计师工作室和小型品牌陈列室。面试地点是一栋外墙漆成淡鹅黄色的五层老楼,连接着旁边一栋更高建筑的侧面,有一段宽阔的、由浅灰色石材砌成的长台阶,常有路人在此小坐歇脚,眺望街景。

林晓雪和艾丽斯刚刚结束了上午两家的面试。此刻,她们抵达第三家面试的场地时,却

发现面试场地门口的街道已经被临时路障和警戒带封了起来。

一个挂着工作牌品牌方人员从建筑里走出来,向聚集在路障外等待的模特们解释:马上有一个重要品牌要在此进行户外街拍,需要临时占用这段路面,所有面试需要等到封路拍摄结束后才能进行。具体等待时间……不确定。

模特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抱怨和叹息声,随即各自散开,寻找阴凉处等待。有人靠在墙边刷手机,有人走到街角咖啡店,也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林晓雪和艾丽斯看中了长台阶,两人在台阶的中段坐下。林晓雪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长腿舒展地搭在台阶上。

艾丽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有些飘忽,还在全神贯注于口中的“任务”——她的脸颊内侧微微动着,舌尖正在小心翼翼地尝试将那只早晨“接收”的袜子,在口腔里叠成一个整齐的方块。

林晓雪眯着眼,看着工作人员正忙着铺设轨道、架设灯光和反光板,目光转向了身边,话题跳得有些远。

“艾丽斯,要是你和家里安排的那个军官,感觉实在不合适,能再换一个谈吗?”

“嗯?”

艾丽斯应了一声,迅速俯身躲到林晓雪背后,借着身体的遮挡,快速地将口中已经叠得差不多的袜子吐了出来,柔软的棉布带着湿热的体温和她的唾液。她坐直身体,把袜子放进口袋,神色已经恢复自然,只是脸颊还有些微红。

“如果我执意要求的话,也可以再接触其他人选。家族虽然重视联姻的象征意义,但也不会完全罔顾我的个人感受,毕竟也需要考虑未来的稳定。”

艾丽斯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理性分析:“但老实说,第一个被推到我面前的,往往就是‘最好’也‘最合适’的那一个。”

她的目光也投向远处的封闭路段,两辆黑色的厢式商务车驶入了被封路段,停在拍摄区域附近。一些助理模样的人迅速下车,开始从车里搬运设备箱和服装袋。

“而且,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和谁交往。我并不害怕和人接触、恋爱,甚至我对此有些好奇。我害怕的,是婚姻本身。”

艾丽斯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林晓雪倾诉:“我母亲那么优秀、那么有个性、那么闪耀的一个人,她也曾以为自己是特别的,可最终,她还是无法维持一段完整的婚姻。连她都做不到的事,我又怎么可能做得到?”

林晓雪静静听着,指尖的香烟燃了一小截。

这是艾丽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剖析自己对婚姻恐惧的根源——并非对未知伴侣的惧怕,而是对母亲失败婚姻阴影的投射,以及对自身能否在那种高度结构化、丧失部分自我的关系中幸存下来的深深怀疑。

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有些过分理智,但林晓雪读懂了这份恐惧的重量。

“艾丽斯。”林晓雪掐灭了手中的烟,认真地看着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我的跟班里——你是最不听话的一个。”

艾丽斯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低分评价”的开场白搞得一愣,林晓雪已经开始细数。

“又爱自己拿主意,又喜欢拿话噎我,不给我留面子,还动不动就反对我,冲我发火,我的话你光记对自己有用的,还喜欢找借口。”

艾丽斯被这一连串的指控搞得有点懵,下意识的就准备再祭出

那个万能理由,但林晓雪打断了她即将出口的话,眼神灼灼地盯住艾丽斯:“但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地方。”

“你聪明,不是小聪明,是真正的通透和智慧。你温柔,不是软弱。你有原则,不会无底线地迎合我。你有见识,去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书,懂得很多我不懂的事情。”

林晓雪一句一句地说着,目光从未离开艾丽斯的脸:“我能教你的,只有那些规矩。而你教了我太多东西了。你鼓励了我那么多次,没有你,我可能根本爬不起来,走不到今天。”

她握住了艾丽斯放在膝盖上的手,声音坚定而笃定:“所以,我虽然没见过你母亲,但如果你说你不如你母亲,我绝对不信。”

“林总……”艾丽斯刚叫了一声,林晓雪却加重了语气继续说下去。

“虽然你是我的‘跟班’,但我心里清楚,我不如你,你比我好太多了。你看,我都敢谈恋爱了,你还怕什么?”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带上点她特有的、霸道又直白的鼓励:“不如就试试,不喜欢就踢了他!再找一个!”

艾丽斯愣愣地看着林晓雪,看着她脸上努力做出那副“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表情,半响,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开始只是肩膀耸动,随即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亮,最后她笑得弯下了腰,捂着肚子,肩膀不住地颤抖,金发都散落下来,在阳光下跳跃。

林晓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好久没见艾丽斯这么笑过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微笑,也不是带着忧郁的苦笑,那笑声里没有阴霾,没有负担,只有纯粹的、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的轻松和快乐。

艾丽斯笑了好久才慢慢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当她再次抬起头看向林晓雪时,脸上的表情让林晓雪心中猛地一动。那是一种混合了活泼、好奇、狡黠和重新焕发的生命力的神色,眼神明亮而灵动,嘴角上扬的弧度自然而充满朝气——就如同她们第二次在北京见面时一样,那个充满活力的探险家,仿佛在这一刻短暂地回来了。

下方,一辆商务车的车门再次打开。一道高挑优雅的身影在几名助理的簇拥下走了下来。艾丽斯指着那边,声音还带着笑后的轻快。

“是艾薇女士。”

“她忙着呢,”林晓雪只看了一眼就转回头,语气平淡,“不烦她了。”

当她再次将目光完全落回到面前的艾丽斯脸上时,呼吸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窒。

又是那种感觉。

艾丽斯的神情和气质发生了某种根本性的变化。一种与生俱来的、经过严格熏陶的优雅与从容,不再需要任何刻意维持,自然而然地从她周身散发出来。那是一种根植于血脉里的气场,平日被“半个跟班”的外衣小心翼翼地包裹着,此刻,却在林晓雪那番毫无章法却直击心灵的“鼓励”后,再次流露了出来。

“林晓雪。”

她轻轻叫她,不再有讨好或羞涩,而是平和、温暖,带着感激与一种平等的珍重。

“谢谢你,谢谢你为我做的所有努力,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阳光变得更加明亮,看着林晓雪怔住的表情,艾丽斯又变的充满活力,声音也活跃起来:“林总,在我离开之前,您能满足我一个愿望吗?”

“能。”林晓雪反应过来,没有任何犹豫,艾丽斯终于有需

要她帮忙地方了。

“我想请您——和我一起去爬山。”

“爬山?”林晓雪显然没想到是这个:“去哪爬?高吗?我可从来没爬过真正的山。”

“这件事请交给我!”艾丽斯兴奋的快速规划:“我会选一个合适的地方,也请您让苏姐安排一下时间,就我们两个去!”

“就我们俩吗……”林晓雪想了想,独自和艾丽斯去爬山?这听起来……像是一场真正的、属于她们两个人的告别旅程。

“行!”林晓雪重重点头:“这次光陪你,我去求苏晴,她一定会答应的。”

午后的阳光在等待中不知不觉又偏移了几分,将建筑的影子拉得更长。天空依旧湛蓝如洗,几朵蓬松的白云悬浮着,几乎静止不动。

拍摄似乎并不顺利,工作人员调整了几次反光板和灯光后,导演和摄影师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不时抬头望望天空——似乎是对此刻的自然光线角度或强度不够满意。拍摄暂时停了下来,但也没有要收工或放行的迹象。

林晓雪有些等不及了,干脆掏出手机,找到艾薇的联系方式,手指飞快地打字,带着点熟稔的不客气:【你们什么时候拍完?】她盯着下方不远处那个被助理和工作人员隐约环绕的身影。只见艾薇从助理手中接过自己的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很快,林晓雪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什么?】林晓雪继续打字:【你们把面试场地的门堵了,我进不去了。】发送后,她饶有兴致地看着下方。艾薇抬起头往四周看。林晓雪脸上露出“终于发现我了”的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抬起手冲着她挥了挥。艾薇没什么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移动。

【看到你右边那个绿色招牌的便利店了吗?进去买一袋瓶装水,然后提过来。】“切——”林晓雪发出一个不满的音节,脸上的得意立刻变成了不爽。她站起身拍了拍牛仔裤,艾丽斯见状也跟着站起来:“怎么了林总?您想要去别的地方等吗?”

“艾薇让我给她送水。”林晓雪语气带着嘲讽:“这么多人,连瓶水都不买,还得使唤我。”

“那我不过去了。”艾丽斯立刻表示。

“行,”林晓雪点点头,刚往下迈了两个台阶,又想起什么,利索地将左脚上的乐福鞋也蹬掉,然后弯腰把自己左脚上那只船袜也脱了下来。

“给。”她直起身,随手将这只还带着体温的袜子扔给了台阶上的艾丽斯。

“唉?!”艾丽斯下意识接住,眼睛瞬间睁得极大,林晓雪嘴角的弧度更深了:“怕你等着无聊,还是叠好。什么时候叠,在哪儿叠……你自己决定。”

说完,她不再看艾丽斯又要烧起来的脸,脚步轻快地朝着便利店走去。

艾丽斯握着手里那只微温的袜子,感觉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她飞快地左右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背过身,将那只袜子迅速塞进了嘴里。口腔再次被熟悉的气息填满,她脸颊滚烫,开始专注地、笨拙地尝试用舌头去整理、抚平、折叠口中这团柔软的织物。

林晓雪买了一大袋矿泉水,费力地提着这袋水,走到路障前的保安面前,冲着里面大喊了一声:“艾薇!”艾薇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旁边的工作人员低声说了几句。那工作人员点点头,走过来替林晓雪拉开了警戒带的一个口子,

示意她可以进去。

林晓雪弯腰钻过警示带,提着水走到艾薇面前,没好气地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扔:“你这‘跟班’架子也太大了吧,让我给你送水。”

“小声点。”艾薇示意她压低声音:“不然我用什么正当理由让你这个‘无关人员’进来?”

林晓雪被噎了一下,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两人走到一旁一辆大型器材车的阴影下,艾薇拿出手机,一边划动屏幕一边问:“你要参加哪家面试?”

“就这个,”林晓雪指了指身后的建筑:“我下午还有个活动,你再不拍完,我就真耽误事了。”

“不用等了。”艾薇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点击着,头也不抬。

“啊?”林晓雪心里顿生一股不妙的预感。艾薇这种语气和做派,她太熟悉了。

“安排好了。”艾薇放下手机:“你会作为压轴出场,晚点会收到正式邮件,到时候直接参加演出就可以了。”

“你又替我做决定!”林晓雪习惯性地抗议。

艾薇平静地纠正:“我是在帮你节省时间,这种面试对你就是在浪费时间。”

她看了一眼拍摄现场:“我这边拍摄随时会重新开始。抓紧时间,告诉我——苏女士为什么坚决不同意你加入军团?你们那天到底谈了什么?”

提到这个,林晓雪带上了一点委屈:“她就是不想让我加入,她说军团里没什么好人。”

这话是你自己说的吧。艾薇心里几乎立刻开始吐槽,以她对苏晴的了解,她才不信苏晴会用这种情绪化且绝对化的字眼。苏晴的反对,必然是经过理性分析,基于保护林晓雪和维系她们现有生活的考虑。

“这件事等我抽出时间再说,还有别的重要事情吗?”

“你,”林晓雪的声音小了点,带着关切和犹豫:“你还好吗?”

艾薇一怔,接着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柔软:“我很好,真的。”

“夏莉没难为你吧?”林晓雪追问。

“她为难我做什么?”艾薇反问:“我又没做什么——我一直在‘受罚’,所以任何事都和我没有关系。”

林晓雪撇撇嘴:“那你们和好了吗?”

这次艾薇愣住了,林晓雪看到,艾薇整个人都放松下来。那种只有在面对真正关心自己的人时,才会显露的放松。

“林克莱尔,我们一直很好,我们从没真正的恨过对方——从来没有。谢谢你,也替我谢谢苏女士。”

“苏晴说服夏莉了?”林晓雪有些惊讶,艾薇那语气,听起来似乎有某种“大功告成”的意味?

“没有。”艾薇干脆的否定了她的猜测。但语气确实有些难以言喻的复杂:“夏莉并不认同苏女士的理念,至少目前看来,她没有要改变既定方针的迹象。”

“不过……”艾薇话锋一转,带着些自己也未能完全理解的困惑:“好像也确实有些地方不一样了。”

林晓雪听得有点迷糊:“到底是变了还是没变?”

“我描述不出来。”艾薇轻轻摇了摇头。

她能感觉到夏莉有些地方改变了,不止是生活习惯,还有内心的一部分,要说具体的变化嘛……就是现在每天夏莉见了她都带着点“今天我们要吵些什么?”的意思,像个故意找茬的孩子。除了能确认血压不稳,其他的她也不明白。

拍摄现场的气氛再次紧绷起来。摄影师高喊了一声,灯光师迅速进行最后的微调,反

光板的角度被精准校准。之前那片令人不满的云似乎飘走了,光线角度终于达到了导演和摄影师要求的“黄金时刻”。

眼见艾薇的注意力已经开始转向拍摄现场,林晓雪知道时间不多了。赶紧把心里盘旋了许久的那个问题抛了出来,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带着些小心翼翼、忐忑,甚至还有了一点点软糯。

“艾薇,我要是不加入军团,只打败夏莉……能做到吗?”

艾薇像是在听一个幼稚到极点的冷笑话:“上次时装周,夏莉把她自己压轴的秀场机会给了你。你知道事后我收到了军团内部多少不满和抱怨吗?”

“多少?”林晓雪还真的挺好奇。

“没有。”艾薇干脆地回答,“一个都没有。”

看着林晓雪睁大的眼睛,艾薇露出认真又欣慰的表情:“艺术品们完全认可了你的表现,夏莉也是,林克莱尔,你表现太出色了。”

一股无法抑制的、滚烫的得意和喜悦瞬间冲上心头,驱散了刚才的忐忑和小心翼翼。林晓雪的眼睛亮得惊人,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脸上明明白白地写满了“再夸夸我!再多说点!”的表情。

艾薇对她这副表情早已习惯,通常她会选择无视,继续说她该说的正事,但这一次,她顿住了。

林晓雪此刻的表情里,多了一些和以前不一样的东西,那是夹杂了更私人情感的、对特定对象认可的渴望——再夸夸我,你的夸奖,对我很重要。

艾薇忍不住再次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天平无法保持平衡的,不仅是自己,林晓雪也是。

一旦情感的重量被放上天平,无论是友情、依赖、崇拜还是更复杂的东西,那种纯粹理性的、以利益和规则为基准的平衡,就再难维持了。她们都在不知不觉中,为对方增添了额外的砝码。

“那也就是说,”林晓雪顺着艾薇的话做类比,带着点沾沾自喜:“我也够得上‘艺术品’的水平了是吧?”

“当然,”艾薇迅速将心中那点波动压回心底:“让我看看你最近的日程安排。”

林晓雪立刻把手机解锁,调出日程表递了过去。艾薇接过,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标注。然后指了指刚才林晓雪要参加面试的那幢建筑。

“像这种非四大时装周期间的小众品牌主题沙龙秀,你作为压轴模特,税前报酬大概在2500欧元左右。加上你这周其他已经确认的工作,一周总收入税前大概能接近五千欧元。”

“这不算少了吧?”林晓雪还真不大在意这个,反正她知道苏晴不会亏待她。

“是不少。”艾薇语气平淡的承认:“在巴黎,如果一个模特能够稳定地每周挣到五千欧元,就已经超过了的同行了。”

但是,她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肃,带着冷酷的对比:“但首先,你并不稳定,这是行业特性决定的。其次,你知道军团里排名前十位的成员们,拍摄一条同等级别、甚至更低预算的商业广告,单人的税前报价起价是多少吗?”

林晓雪看着她,等待答案。

“十万欧元。”艾薇清晰地吐出数字:“而且,那只是她们一周工作中,非常普通、非常例行的一项收入。”

林晓雪不由自主地微微张开了嘴,虽然极力保持镇定,但眼神里的震动清晰可见。十万欧元,起步价,一周工作中的一项……这与她刚刚还觉得“不少

”的2500欧元,形成了天壤之别。

“你接不到那样的工作,林克莱尔。不是因为你实力不够,而是因为那样的资源,流通渠道和最终分配权都掌握在‘军团’手里,品牌方在寻找那个级别的模特时,想到的只有‘军团推荐’。”

艾薇湛蓝的眼眸里只剩下属于军团执政官的清醒与锐利:“你拥有让所有‘艺术品’们闭嘴的实力,却要甘心只拿那区区的2500欧元,在那些对你而言毫无挑战性的小秀场里重复自己吗?不加入军团,不要说打败夏莉,你连站在她面前的资格都没有,你们将永远处于不同的赛道。”

说到这,艾薇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抱歉,刚才说的是税前,实际到你手里的不到2000。”

林晓雪彻底不说话了,她抿紧了嘴唇,刚才那点得意和轻松彻底消失无踪。

拍摄现场已经准备完毕,艾薇最后看了林晓雪一眼:“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不再选择向下的路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从容不迫地走向那个属于她的、光芒汇聚的拍摄中心,迅速重新融入了工作状态,变回了那个无懈可击的“行走的艺术品”。

林晓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她眨了眨眼,将手机放回口袋,抄着口袋慢悠悠的往外溜达。

回到那段宽阔的石阶前,林晓雪朝上歪了歪头:“走了。”

艾丽斯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完成任务的、混合着羞涩与一丝小得意的神情。她微微侧身避开可能的视线,小心翼翼地吐出一个被叠得方方正正、边角整齐的小布块,摊开给林晓雪看——袜子被她用舌头和耐心叠成了个扁平的、边缘整齐的小方块,湿润,却形状规整。

“真叠起来了?”林晓雪有些意外地挑眉:“不错,先收着吧。”

艾丽斯的脸颊温度终于降下来一些,快速将那个小方块收进自己的口袋里:“林总,我们不等面试了吗?”

“不等了。”林晓雪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艾薇给安排了,找个地方吃饭去。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可以,”艾丽斯立刻回答,带着期待:“然后在公园里吃。”

“行。”林晓雪答应得干脆,转身往下走。不远处就有个种满了梧桐树和玫瑰的小型街心公园,里面有不少长椅。

这是一条典型的巴黎小街,不宽,两侧是五层高的建筑,底层开着各式各样的小店,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从身边掠过。

“林总,”艾丽斯她并肩,轻声问:“您不开心吗?”

“这你也能看出来?”林晓雪惊讶地扭头看她,她觉得自己已经隐藏得够好了。

“能。”艾丽斯微微一笑:“因为我们已经足够亲密了。”

林晓雪的嘴角弯了起来,伸手揽住了艾丽斯的肩膀:“还是你最好。”

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向公园溜达。路边悬铃木的叶子已经长得郁郁葱葱,咖啡馆的露天座位几乎坐满,人们悠闲地喝着咖啡,看着报纸,或者只是单纯地晒太阳。

林晓雪没有隐瞒,一边走,一边把刚才和艾薇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艾丽斯。艾丽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等林晓雪说完,她才开口。

“艾薇女士说的没有错,资源向顶端高度集中,马太效应非常明显,渠道往往比单纯的个人实力更重要。她能如此直白地告诉您,说明她真的在为您考虑,希望您看

清局面。”

她话锋一转:“另外,我的看法也没有变——抗争到底。”

林晓雪心里“咯噔”一下,差点没忍住哆嗦出来。坏了,怎么把这事忘了?艾丽斯可是坚定的‘主战派’。

预想中的激烈言辞没有出现,艾丽斯只是平静地继续陈述,带着些论证般的语气。

“所以,这恰恰证明了我的观点是正确的,我支持您加入军团。您也必须和苏姐讲清楚。这不是私人情感或喜好的问题,她作为您的经纪人,不应该因为个人情绪,就阻拦您向更高舞台发展。”

“停。”林晓雪干脆地吐出一个词。

艾丽斯立刻闭上了嘴,林晓雪下巴微扬,示意了一下路边一个冰淇淋车。

“要吃冰块吗?我们一人一半。”

“唉?”艾丽斯没跟上这突如其来的节奏,眨了眨眼:“好,好的。”

林晓雪的眼神又变得有些危险,压低了声音:“我先吃,然后一块分你一半,怎么样?”

艾丽斯足足愣了三秒钟,随即脸颊“轰”地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从额头一路红到脖子根,这已经远远超过了之前的“叠袜子”。

看着艾丽斯瞬间又和煮熟的虾一个颜色了,林晓雪轻松地走去买冰块。

这件事不用艾丽斯提醒她,在挪威的时候,姚莉莉就告诉过她了,不喜欢,但自愿。

付钱接过冰块,林晓雪走回艾丽斯身边,举起袋子在艾丽斯眼前晃了晃,然后故意一点一点地撕开塑料袋的封口。

但这次不一样。林晓雪能感觉到——如果这次又让苏晴为了她妥协,那她和苏晴之间那道已经隐隐出现的裂缝,恐怕会变得更深、更难以弥合。

不喜欢,但心甘情愿。这句话,这次,轮到她自己了。

下午的活动很轻松,只是为一个新兴的环保面料设计师品牌做简单的站台亮相。活动在一个小型画廊举办,来宾不多,氛围随意。林晓雪穿着品牌提供的、用再生塑料瓶制成的简约白色连衣裙,站在背景板前,配合媒体拍了些照片,简短地回答了几个关于可持续时尚的问题,就算完成了工作。

工作结束后,两人准备返回工作室。林晓雪很自然地又搂住了艾丽斯的肩膀,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了过去。艾丽斯已经习惯了这种“人形抱枕”的待遇,只是眼神还有些迷离恍惚,从中午吃下那“一半冰块”后,她已经记不清自己的脸到底红过多少回了。

“艾丽斯,”林晓雪提议,“我们坐地铁回去吧。”

“坐地铁?”艾丽斯非常惊讶,她清楚林晓雪的习惯——出门要么打车,要么步行,宁可走很远的路也绝不挤地铁。林晓雪对陌生人的近距离接触极其敏感和排斥,她受不了和陌生人在密闭空间里挤在一起。

“坐坐试试。”林晓雪的语气随意,仿佛这只是一个即兴的念头:“你不是喜欢坐地铁吗?观察形形色色的人,感觉城市的脉搏什么的。”

艾丽斯的心突然酸了一下,但她没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

“那好。我会扶着您的。”

两人沿着街道,走向最近的地铁站入口。

一进巷子口,就看到有车停在工作室门口。一辆中型货车——后门敞开着,地上已经堆了不少纸箱。姚莉莉站在车旁,正在指挥工人搬运。

林晓雪一把拉住艾丽斯,两人迅速闪身,躲到了一个墙角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仔细地观察着门

口的动静——没看到苏晴的身影,也没看到她在参与搬运。

确认了这一点,林晓雪立刻缩回头,动作麻利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悠然地靠在了墙上,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心理上她觉得自己需要“休息”。

艾丽斯无语地保持沉默,直到那辆货车发出引擎启动的轰鸣,缓缓驶离小巷,两人这才慢悠悠地溜达回工作室门口。推开门,眼前的景象焕然一新——堆积如山的纸箱墙消失了,被“掩埋”多日的沙发矮茶几也重见天日,厨房方向传来炒菜香气和热油的“滋啦”声。

林晓雪和艾丽斯在门口对视了一眼,艾丽斯眼中闪过询问,林晓雪则微微摇头,今天不冒这个险。

“艾丽斯,”林晓雪自己换着拖鞋:“去天台把你那个防潮垫铺好。还有,再换个灯,那彩灯闪的我菜都夹不住。”

“明白。”艾丽斯转身就要往二楼去。林晓雪又叫住了她:“还有个事,再挑两双袜子,选你喜欢的颜色和款式。”

“袜子?”艾丽斯一时没反应过来。

“明天还是你跟我出去,”林晓雪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艾丽斯装着“小方块”的口袋:“我可不想老光着脚穿鞋,不舒服。”

看着艾丽斯脸上又开始泛起的红晕,林晓雪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点兴致勃勃的探究:“还有,明天换一个怎么样?你说……要是冰淇淋,我该怎么分你一半?”

艾丽斯的脸“腾”地一下彻底红透了,她狼狈地移开视线,这频率也太高了吧!地点越来越随意,内容越来越出格。

她一直以为在外面不可能有什么机会,既不安全也太过惹眼。可她万万没想到,在外面的次数和花样,比在工作室里还要多,还要让人心跳失衡。这种随时随地可能被赋予“任务”的紧张和隐秘的刺激感,让她无所适从,却又无法抗拒。

看着艾丽斯仓皇逃离,林晓雪心情颇好地弯了弯嘴角,慢悠悠地晃到了厨房。抽油烟机发出低沉的轰鸣,苏晴背对着门口,熟练地翻炒着锅里的青菜。林晓雪倚在门框上看了一秒,然后像只悄无声息的踮着脚悄悄靠近。直到几乎贴到苏晴背后,她才突然伸出手臂,从后面抱住苏晴的腰,下巴顺势搁在了苏晴的肩膀上。

“啊!”

苏晴完全没有防备,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吓得浑身一颤,手里的铲子差点脱手飞出去。心跳瞬间飙升,她捂着胸口,好半天才缓过气来。

“我累了。”

苏晴惊魂未定,一手还按在狂跳的胸口,好半天才喘匀了气,没好气地用手里的铲子敲在自己肩膀上的脑袋:“被你吓出心脏病来了!”

林晓雪不依不饶的把下巴换到了苏晴的左肩上,声音拖得更长,更软:“我累了——”

“知道了!”苏晴拿她没办法:“去沙发上坐一会儿,休息休息,饭一会儿就好了。”

“这不就在休息吗。”林晓雪嘟囔着,苏晴被她这耍赖的依赖搞得心软,俨然成了一个人形拖车,拖着林晓雪在灶台前移动。

苏晴翻动着铲子,看着西芹和虾仁渐渐变得油亮诱人。

这就是自己期盼的日子吧,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没有阴影,没有纠葛,没有未来的不确定,就这样,在巴黎一间老旧的厨房里,为在乎的人做一顿简单的晚饭,身后是全

身心依赖着自己的恋人。

林晓雪似乎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势,不再乱动,只是安静地靠着。苏晴微微偏过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悄悄地将灶台的火力调小,她想让这一刻再长一些。

不管她们能坚持多久,不管五年后会怎样,至少在这一刻,苏晴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满足过。

第七章 预演

夜幕初降,天台被一片温柔的深蓝色笼罩。

几人的胃口都不错——主要是能夹住菜了。艾丽斯换了个露营灯,终于不必在近乎蹦迪的环境下吃饭。大家聊着白天各自的见闻,林晓雪讲了讲下午那个环保品牌站台活动的趣事,绝口不提遇到艾薇以及那番关于“两千五与十万”的对话,艾丽斯安静地吃着饭,心中默默思索。

晚饭后的“家庭时间”自然而然地从接待区转移到了天台。

“晓雪,”苏晴脸上摆出了一副谈公事的认真表情:“你先别说‘行’或‘不行’,有件事一定要和你商量一下。”

林晓雪正盘算着是先去栏杆边抽支烟,还是直接歪到苏晴身上开启“充电”模式:“什么事这么严肃?”

“工作室开始亏损了。”

“亏损了?”三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带着不同程度的惊讶。

“不会吧?”林晓雪率先表示怀疑:“莉莉的店不是卖得比以前好多了吗?我也能正常工作了,怎么比之前封杀时一分没有强吧?怎么反而亏损了?”

“因为成本增加了。”

苏晴开始条理清晰地列举:“莉莉的店铺确实在盈利,但用料成本也增加了,我们还新雇佣了三名员工。两个全职在店里,还有一个……”

她想说不来上班,又不太好意思:“还有待安排。”

苏晴将重点拉回到财务数据上:“在法国,对正式签订长期劳动合同的员工工资有着严格的规定。这还不算雇主需要缴纳的社会保险——也就是说,我们每支付给员工1000欧元,工作室实际需要支出的成本可能在1400欧元以上。”

她的目光扫过姚莉莉和艾丽斯,“我和莉莉,还有艾丽斯,我们作为工作室的核心成员,之前因为各种原因,工资一直没按正规流程足额发放,更多的是从日常开销里支取。但现在工作室要正规化运营,我们的工资也必须据实发放、依法纳税。这又是一笔不小的固定支出。”

苏晴看着林晓雪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分析:“还有,店里忙,需要再增加一个员工来轮班——这是必要的,否则违反劳动法。但这也意味着人员成本还会进一步增加。”

最后,苏晴做了个总结的手势:“再加上我们新租的仓库租金,以及商品和工作室本身的房租、水电、网络、日常耗材等固定开销……综合算下来,尽管收入在增长,但支出的增幅更大。我们实际已经开始出现账面亏损了。”

林晓雪把抽烟或者往苏晴身上歪的心思彻底扔到了一边。作为工作室的老板,听到“亏损”这两个字,她本能地感到了压力。这不是小打小闹,而是关乎这个她们在巴黎的“家”能否持续生存下去的大事。

“那我们怎么办?”

“具体的开源节流措施,我会想办法。比如优化店铺的库存和采购,看看有没有可能申请一些小微企业的税收优惠或补贴,严格控制非必要开支等等。”

苏晴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慎重,带着商量的意味:“

但是晓雪,在找到更有效的增收办法之前,现阶段可能需要先调整一下你的收入结构。你同意吗?”

“你又要降我工资?”林晓雪几乎是立刻反问,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不满。为什么每次一有点问题,就都先从她这里“开刀”?

哪来的‘又’……苏晴无奈地在心里吐槽:“晓雪,以前这些事没给你说太清楚,你也不爱听。现在工作室正规化了,不能再是糊涂账,正好一次性说清楚。”

林晓雪一脸怀疑地盯着苏晴,仿佛在说:你不会又借着什么“调整收入”、“工作安排”的理由,变着法子要和我分开或减少相处时间吧?

苏晴被她这眼神看得心里一突,突然有种极其熟悉的感觉——这不跟在夏莉庄园时,小心翼翼试探着某些规则边界时一样吗?都是在雷区边缘行走,只不过一个是增加处罚,一个是闹着办手续罢了!

“晓雪,”苏晴的语气放得极柔,努力在“谈公事”的严肃框架内,营造出一种“我们是在商量,但这绝对不影响我们私人关系”的氛围。

“首先你要明白,虽然你是工作室的法人、是老板,但是你作为模特,通过走秀、拍摄、代言等工作赚取的个人收入,绝大部分还是属于你个人的。”

“我哪有钱?”林晓雪的理所当然已经近乎化境:“钱不都归你管吗?”

“是归我管,但我是替你管的。”苏晴耐心解释这个对她来说再基础不过、对林晓雪却似乎从未明晰过的概念。

“晓雪,行业的标准模式是:你作为模特的演出收入、拍摄报酬、商业合作分成等等,这些都属于你个人的劳务所得。工作室作为你的经纪方,通常只收取的佣金,剩下的是属于你个人的。”

看着林晓雪有些茫然但又努力在听的表情,苏晴继续解释:“只不过,从我们离开学校开始,就一直用的是我的银行卡作为主要的收支账户。你的收入打进来,日常花销从这里出去。我给你发的所谓‘工资’,其实也只是走个账,把属于你的钱,定期划一部分到你的个人账户,或者直接作为家庭共同开支使用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郑重:“但你放心,晓雪,你的钱,我从来没有动过。每一笔你的收入,对应的开支,我都有记录。”

林晓雪的脸色明显变了,苏晴心里一揪,知道自己的最后一句话伤到她了,但她必须说清楚。作为经纪人,她必须要考虑到将来任何一种可能。

“所以,我的想法是调整一下分配比例。”苏晴的声音格外轻柔:“把工作室对你的抽成暂时提高一些,这样就能缓解一部分现金流压力。等工作室恢复盈利、站稳脚跟了,我们再调整回来。晓雪,你同意吗?”

林晓雪低着头,消化苏晴刚才那番关于“你的钱”“我的钱”的区分,最终只闷闷地重复了那个对她而言最根本的事实:“钱不都是你管吗?”

“是,是我管,”苏晴赶紧顺着她的话往下接:“所以才更要告诉你呀,得让你知道钱是怎么安排的,对不对?”

话一出口,苏晴自己都觉得这逻辑有点奇怪——但此刻也顾不上了,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那……”林晓雪的声音依旧有些发硬,本能地抗拒着这种“分你我”的界限:“那都算到一起不就行了?我挣的钱,不就是工作室挣的钱吗?干嘛要分那

么清楚?”

“不一样的,晓雪。这不是我们分不分的问题,这是行业规则和税务规范。如果像你说的,都‘算到一起’,那就变成了你个人在给工作室‘发工资’、‘发佣金’。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专业、更客观,而不是在推开:“在法国的税务系统里,这种经营模式会被定性为‘个体户’,工作室会被视为你的个人独资企业或者某种混合实体,这会构成复杂的关联交易,可能被认定为利润转移或个人不当得利,要交巨额的惩罚性税款,还会面临严苛的审计。”

苏晴觉得自己的语气已经没法更轻柔了,去幼儿园哄孩子无非也就这样了。

“而且,将来工作室还要发展——要扩大规模,要招募更多员工,要接更大的项目。如果连最基础的财务规范都做不到,哪个品牌敢和我们合作?哪个投资人敢给我们投钱?我们不是只要现在有口饭吃就行,晓雪,我们是要把‘Verve’,把我们在巴黎的这个‘家’,长久地、更好地经营下去。”

林晓雪没有再反驳。她并非完全不懂这些道理,只是不愿意去面对。苏晴把“将来工作室还怎么发展”这个现实而沉重的问题抛了出来,让她无法再单纯地沉浸在“我们是一体”的情感诉求里。

“行。”林晓雪忽然站起身,动作有些突兀:“我听你的。”

说完,她径直走到水箱边,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和打火机。面对着水箱粗糙的铁皮和更远处沉沉的夜色,仿佛那里面藏着所有无法言说的烦闷和妥协。

苏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走到栏杆边摸出烟点燃,让微凉的夜风拂过她渗着细汗的额头,这才感觉到自己后背都湿了。

和林晓雪谈这种涉及“你我界限”的事,比在夏莉面前据理力争都紧张。夏莉是理性的,规则清晰,愤怒或失望也有迹可循。而林晓雪这里全是情感的雷区,每一步都踩在脆弱的安全感和执拗的依赖上,稍有不慎就是一场伤筋动骨的风暴。

她其实私下已经为林晓雪开好了独立的银行账户——原本想借着这次“亏损危机”和调整收入结构的机会,顺理成章地把卡交给她,就此把两人的财务状况彻底分开。但看林晓雪刚才的反应,她也不敢拿出来了。怕自己一旦拿出那张卡,说出“以后你的钱你自己保管”的话,林晓雪会彻底爆发,会认为这是一种“划清界限”的背叛,引发她最恐惧的、关于“分离”和“不被需要”的强烈反应。那后果,可就不仅仅是冷战或耍脾气那么简单了。

一段沉默后,水箱那边传来了声音。

“苏晴。”林晓雪的声音似乎已经恢复过来了,带着一点平时的随意:“你干嘛不过来抽?”

“吹吹风。”苏晴心头一松——林晓雪主动开口了,这是个好迹象。

她走过去,两人并肩靠在水泥墙上。林晓雪几乎是立刻就歪了过来,把脑袋靠在了苏晴的肩膀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仿佛刚才那段不愉快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苏晴,”林晓雪的声音从她肩窝处传来:“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她难得带着点不好意思,觉得在刚刚说完“工作室亏损”的当口提这个不太合适。苏晴感受着肩膀上熟悉的重量和温度,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弛了些许。她微微偏头,

脸颊蹭了蹭林晓雪柔软的发顶。

“怎么了?”

“我想请两天假。”林晓雪的声音更低了点:“陪着艾丽斯去爬次山,就我和她两个人,行吗?”

“不知道,”林晓雪老实回答:“地方让艾丽斯挑,她说她会准备好所有东西。行吗?”

“行。”苏晴笑了起来:“不差这两天。她就要走了,你是该多陪陪她。就是去之前,提前把具体行程、地点、怎么联系告诉我一声,让我心里有个底。”

“我就知道你会答应!”林晓雪立刻得意起来,刚才那点阴霾似乎一扫而空,又恢复了那种带着点孩子气的、被纵容的满足感。

苏晴没再说话,只是任由她靠着,目光重新落回那盏散发着稳定光晕的露营灯上。

她最近一直在反复回忆夏莉说过的话,甚至更早以前,在她们第一次来巴黎之前,周慕云对她说过的话,也重新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尽管真正分开只有不到三个月,但林晓雪在这段时间里展现出的成长速度,却如此惊人,甚至让她感到了跟不上脚步的惶恐。她开始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作为经纪人和伴侣,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对林晓雪,她的确照顾得太过了。这种“过度的照顾”,在与夏莉相处的日子里,被更加残酷地映照出来。

她一直把经纪人的职业责任和对林晓雪的私人感情混杂在一起。某种程度上,她对林晓雪的态度,和夏莉对那些“收藏品”们的态度,有着相似的内核——都是过度的、带有强烈个人意志的“保护”,潜意识里,并不真正希望、或者害怕看到对方做出颠覆性的、可能脱离自己掌控的改变。

以前,她还可以用“晓雪需要我”、“她状态不好”、“我必须守着她”来当作理由,但如果林晓雪已经不需要照顾了呢?如果林晓雪已经成长到可以自己面对风雨,可以自己做决定,甚至可以反过来保护她了呢?

如果自己,已经跟不上林晓雪的步伐了呢?

野营灯的光晕在苏晴眼中微微晃动,仿佛也搅动了她心底沉积已久的思绪。

也许……是到了该改变的时候了。

午后的阳光,带着一天中最饱满的暖意,斜斜地穿过工作室一楼老旧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苏晴刚刚结束每周一次的大扫除,正揉着有些发酸的腰,盘算着晚上该买些什么菜。冰箱里存货不多了,得去趟超市。门锁传来熟悉的转动声,林晓雪和艾丽斯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今天怎么这么早?”苏晴有些意外地迎了上去。按计划,她们今天下午应该去参加彩排。

“没彩排。”林晓雪一边换拖鞋,一边含糊地应着:“到时候直接上就行。”

“直接上?”苏晴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眉头微蹙。她转头看向艾丽斯,这才注意到艾丽斯的脸颊红得不正常,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连换鞋的动作都显得笨拙。

“艾丽斯,你发烧了?”苏晴伸手想探她的额头。艾丽斯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飞快地摇了摇头,根本不敢与苏晴对视,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她没事。”林晓雪伸手从艾丽斯手里接过包,随手扔在沙发上:“就是回来的路上吃了个冰激凌。”

艾丽斯听到“冰激凌”,身体哆嗦了一下,像是再也承受不住这令人窒息的“拷问”氛围,几乎是落荒而逃般掉头冲向

天台的帐篷,然后迅速拉上拉链,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她坐在垫子上,把滚烫的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双手紧紧环抱住自己。

今天这个冰激凌……”吃”的冲击力也太强了——冰激凌店外,林晓雪拿着一个双球甜筒,自己咬了一口,然后被凉的吸着气问“要几成?”时,她差点没当场晕过去。最后具体“吃”到了多少、怎么“吃”的,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冰凉甜腻的触感混合着林晓雪的气息,以及自己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跳和烧灼般的羞耻与兴奋。

楼下,苏晴看着她几乎是“逃窜”上楼的背影,一脸茫然:“她怎么了?”

林晓雪没有回答,把头往苏晴肩膀上靠:“我累了。”

苏晴直接抬手把她的脑袋推了回去。林晓雪捂着被推的额头,一脸悲愤:“你干嘛打我?”

“我哪打你了?”苏晴不为所动:“不彩排是怎么回事?”

“就是不用彩排了。”林晓雪脸上悲愤之情不减,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是他们说的,你干嘛打我。”

“为什么不用彩排了?总得有个原因吧?”苏晴继续追问,哪个品牌心这么大,压轴出场不彩排?就算是再信任模特,基本的流程和配合总要走一下吧?

“谁知道,”林晓雪见苏晴不接她“被欺负”的茬,气哼哼地转身走到茶几旁,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彩不彩排都一样,掉不了。”

说完,她拿过一个抱枕,整个人蜷缩进沙发里,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强烈的气息——问完了吗?问完了就快过来哄我吧。

苏晴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的疑惑更深了。不用彩排直接走压轴?这太不合常理了,尤其是对非本季固定合作的模特。这听起来,不像是品牌方的自信,更像是……某种来自更高层面的“安排”或“授意”。

林晓雪这是去找艾薇帮忙了吗?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向门口:“我去买菜了,你看看还想吃什么,发消息告诉我。你累了就躺一会儿,做好饭我叫你。”

话音刚落,林晓雪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把‘哄我’的事抛到脑后。她快步走到苏晴身边,拿起苏晴的包,一直送到门外,才依依不舍地把包递过去。

“早点回来。”

苏晴被她这一连串动作弄得心又软了。她接过包,抬手揉了揉林晓雪发顶:“知道了,很快回来,进屋吧。”

一直目送着苏晴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转弯处,林晓雪这才收回目光,她轻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默默计算着时间。走路去买菜加上做饭,差不多有一个半到两个小时的空档。足够了——艾丽斯被憋得不轻,得让她释放出来。

她转身也上了天台,阳光依旧很好,暖洋洋地洒在每一个角落。那个帐篷静静地立在那里,拉链拉得严严实实。林晓雪走过去,在帐篷外壁上轻轻敲了敲。里面传来一阵窸窣声,片刻,拉链从里面被拉开了一道缝隙,露出艾丽斯依旧通红未褪、眼睛都有些水汽氤氲的脸。

“苏晴出去了,做完饭才会上来。”林晓雪歪了歪头:“我们再想想别的?”

“我想休息一下……”艾丽斯的声音越来越小:“这也太过亲密了……”

这两天林晓雪对她那些越来越随意、越来越突破界限的私密“互动”,频率和强度都让她有些应接不暇

,那种被极致关注和“使用”的感觉既令人沉迷,又带来巨大的心理负荷,让她快要爆炸了。

“我知道。”林晓雪在帐篷口蹲下身:“这次不逗你了。这两天我也有点累了,让我放松一下,你也放松一下。要来吗?”

“当然!”艾丽斯立刻回答,只侍奉不互动——不需要再去思考如何应对那些挑逗性的言语和暗示,不需要脸红心跳地猜测下一步,只需要沉浸在单纯的、能带来安定感和归属感的侍奉仪式中。她现在太需要了。

“那就在这儿吧。”林晓雪拉过折叠椅放在帐篷口:“你在里面,我在外面替你把风,就算苏晴来了也发现不了。”

“好的。”艾丽斯立刻同意。两人对彼此的节奏和需求都太熟悉了。林晓雪坐了下来,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将脚从帐篷拉链的缝隙伸了进去,搁在里面的防潮垫上。

“交给你了。”她说着,将帐篷的拉链拉至脚踝处合好,自己则倚在小椅子上。靠背硌得她背有点疼,不过这样正好,省得放松过头,真的睡着了。

帐篷里,艾丽斯调整成跪姿,双手放在膝上,深深吸了一口气。侍奉要开始了——这个认知让她奇特地平静下来。那些混乱的情绪、羞赧的脸红、加速的心跳,在这一刻都找到了一个明确的出口。

她看着眼前这两只赤裸的脚,因为走了一天的路,脚趾微微蜷缩,脚背的皮肤在帐篷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显得白皙而细腻,因为微微出汗而泛着一点晶莹的光泽。

接着,一只脚微微的摇了摇,那是无声的指令——可以开始了。

脚上的感觉猛地传来——艾丽斯几乎是扑了出来,动作里有一种压抑已久的急切。将那张发烫的脸紧紧贴在了赤裸的双脚上。脸颊与脚背相触的瞬间,林晓雪微微挑起了眉。心里小小地吐了槽:这个暖水袋快成开水了。

帐篷里,光线昏暗而柔和。艾丽斯的脸还贴在林晓雪的脚背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咚咚作响。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气味扑面而来——她其实已经很熟悉了,可每次闻起来,都还是让她心神动摇。

那是林晓雪走了一整天路后的双脚的味道,复杂而层次分明:最表层是淡淡的汗意,像海风掠过盐滩的那种咸涩,带着人体最原始的、鲜活的气息;接着是林晓雪惯用的那款沐浴露的余韵——雪松和柑橘的混合,清冷中带着一丝甜,但经过一天的磨损,已经变得极其微弱,几乎要仔细分辨才能捕捉;而最深处,是林晓雪独有的那种味道,艾丽斯无法准确描述,那是皮肤本身的气息——充满生命力的、温暖的、几乎像是烘焙过的谷物般的味道,带着一点点奶香,一点点阳光晒过棉布的气息。

如今,这味道又一次霸道地占据了她的鼻腔、她的肺、她的大脑。艾丽斯深深呼吸了几下,像溺水者贪婪地吞咽空气,每一次吸气,那味道就更深地嵌入她的意识;每一次呼气,都带出她体内某些被压抑的东西。

她张开了嘴,一个准备开始的姿态。舌尖先是试探性地触碰了林晓雪的脚跟。皮肤微咸,温度比空气略高。然后,她开始了。第一下从脚跟开始,舌尖紧贴皮肤,用力地、缓慢地向上移动,经过足弓的弧度,抵达脚掌前端的,最后结束于脚趾的趾根。

舌头完全贴合着脚底的曲线,力道很大

——不是轻柔的爱抚,而是带着某种清理的、占有的意味。她能感觉到林晓雪脚底皮肤的惊人光滑,舔起来毫不费力,但又因为汗液的微黏而产生了恰到好处的阻力。

帐篷外,林晓雪轻轻吸了一口气。她依然闭着眼睛,但手指在小椅子的扶手上收紧了一下。艾丽斯的舌头很有力——她能感觉到舌尖的每一寸移动,从粗糙的舌面到柔软的舌尖,不同的部位带来不同的触感。

艾丽斯没有停顿。第一下结束后,她换了一口气,立刻开始第二下。这一次从脚跟的侧面开始,沿着足弓外侧向上,覆盖之前遗漏的区域。她的舌头紧贴皮肤,施加的压力足够大,以至于林晓雪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舌面下微微凹陷。这是一种奇异的触感——湿润、温热、有力。

第三下,第四下……艾丽斯的呼吸变得粗重,每一次吸气都深深地吸入林晓雪的味道,每一次呼气都带着灼热的湿气扑在刚被舔过的皮肤上,让那里的汗液蒸发,带来微凉的刺激。

林晓雪的脚底确实惊人的光滑。艾丽斯的舌尖滑过时,几乎感受不到任何粗糙的纹理,只有均匀细腻的皮肤。但这光滑不是单调的——足弓处有细微的凹陷,脚掌前端的肉垫有柔软的隆起,脚跟有坚实的弧度。她的舌头探索着每一个细节,记住每一处起伏,像是在绘制一张只有她能读懂的地图。

舌头传来的味道越来越清晰。艾丽斯现在能分辨出更多层次:最明显的是汗水的咸,但咸味之下是皮肤的微甜——那是林晓雪身体的味道,像是稀释过的蜂蜜,又像是刚挤出的牛奶在阳光下晒过的气息。她把这味道吞下去,连同脚底的微尘——舌头扫过时,能感觉到那些几乎可以忽略的颗粒感,她用舌尖把它们收集起来,然后——吞咽。

她继续舔舐,从脚趾缝开始。这里汗意稍浓,味道也更集中。她伸出舌尖探入趾缝,缓慢地、仔细地清洁每一处褶皱。林晓雪的脚趾修长,趾缝很窄,她的舌头需要稍微用力才能完全进入。

帐篷里的空气变得潮湿而温热。她换了一只脚。同样的仪式,同样的虔诚。

这一次,她从脚趾开始,舌尖先划过每个脚趾的缝隙,仔细地清洁那些最容易藏污纳垢的地方。过程中,她偶尔会停下来,用嘴唇轻轻含住某个脚趾,用口腔的温度和湿度软化可能存在的任何粗糙。

林晓雪的脚趾漂亮,修长而匀称,舌头在趾缝间穿梭时,林晓雪忍不住蜷缩了一下脚趾——那里特别敏感。

艾丽斯感觉到了,用舌尖更仔细地探索那个区域。她的动作依然有力,舌头划过趾甲边缘,划过趾关节的褶皱,划过连接脚趾和脚掌的柔软皮肤。不再是单纯的清洁,而像是在确认什么,标记什么,记忆什么。然后,又是从脚跟到脚趾的长而有力的舔舐。

林晓雪靠在椅子上,背部的疼痛早就被遗忘了。她现在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脚上——那种被侍奉的感觉,被彻底清洁的感觉,被专注对待的感觉。

艾丽斯的舌头很有技巧,知道哪里需要更大的压力,哪里需要更轻柔的触碰,哪里需要重复清理。这不是简单的舔舐,而是一种技艺,一种只属于她们两人的语言。

帐篷内的光线昏暗而暧昧,防潮垫微微的橡胶气味混合着林晓雪皮肤上淡淡的汗味,形成了一种私密而

真实的气息空间。

清洁完脚底,艾丽斯抬起眼帘,视线停留在那五根纤细的脚趾上。她没有转向脚背,她太了解林晓雪的喜好了——那些传统意义上充满象征意味的臣服姿态,比如亲吻脚背,林晓雪基本没什么兴趣。她要的不是形式上的屈从,而是实实在在的、能让她感觉到舒适与放松的侍奉。

所以艾丽斯直接跳过了脚背,手指轻轻托起林晓雪的左脚,将注意力转向了脚趾。她知道林晓雪更喜欢这里,她低下头,没有按照惯常的顺序从大脚趾开始。总是一个顺序会让林晓雪觉得无聊——这是艾丽斯在长期侍奉中观察到的细节。林晓雪喜欢惊喜,喜欢在熟悉的仪式中寻找新的体验。

她一次将两个脚趾轻轻含入口中——既不能太过用力让林晓雪不适,又要有足够的包容感。艾丽斯的嘴唇温热而湿润,她小心地避免牙齿碰到皮肤,只用柔软的唇瓣包裹住那两截精致的脚趾。

口腔内的温热与脚趾的微凉形成鲜明对比。她先用舌尖细细舔过脚趾之间的缝隙。她的动作很慢,很有耐心,舌尖像最柔软的刷子,一遍又一遍地清扫着那个狭小的空间。

舔净缝隙后,艾丽斯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这个动作让她的口腔将两根脚趾更紧地吸附住。那种被完全包裹、完全控制的感觉让她的心跳微微加速,但她没有停留太久,林晓雪会觉得无聊的。

现在,艾丽斯将舌头真正探入趾缝。这一次更加深入,舌头先是平贴着挤进两根脚趾之间,感受着趾侧皮肤的细腻纹理。然后她微微侧转舌面,用舌侧的粗糙表面轻轻刮擦趾缝深处。

接着,她开始用力吸吮,力量恰到好处地让两截脚趾在口中靠拢,自然而然地夹住了她的舌头。吸吮的同时,她的舌头并没有停止动作。相反,在吸力产生的固定作用下,她的舌尖得以更灵活地在脚趾缝中探索、挑弄。她能感觉到林晓雪的脚趾在她的吸吮下微微胀大,皮肤变得更为敏感,对每一次舌尖的触碰都会产生更强烈的反应。

帐篷外的林晓雪深吸了一口气——带着一种被满足的叹息。

艾丽斯知道她喜欢这个,脚趾夹着舌头把玩的感觉——但今天,她连那一点点主动的力气都省去。艾丽斯调整着吸吮的力度,让两根脚趾向内合拢,自然而然地夹住了她的舌头。林晓雪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放松,就能享受舌头被紧实地夹在脚趾缝里的感觉,享受那种被包裹、被挤压、被温湿口腔完全控制的奇异触感。

艾丽斯能感觉到舌面上的每一处接触:趾缝皮肤的细腻纹理,趾关节处的微小凸起,她能感觉到林晓雪的脚趾在她口中微微活动,像是在无意识地把玩着她的舌头。那种感觉很奇怪——一种被控制却又完全自愿的感觉,一种被使用却又感到满足的感觉。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约一分钟,然后缓缓松开吸吮,让脚趾慢慢滑出口腔,在最后一刻,她用嘴唇轻轻含住趾尖,给予一个几乎是惜别般的轻吻,才完全放开。她没有停顿,立即转向了下一组——这次是中趾与无名趾。这一次,她加入了牙齿的轻微触碰——不是咬,而是用齿尖极其轻微地刮过边缘,制造一种介于痒与痛之间的微妙感觉。

林晓雪的脚趾猛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

艾丽斯继续工作,

一次两根脚趾,左右脚交替进行。这样的节奏既有效率,又能保持林晓雪的新鲜感。大脚趾被留在最后——它们最大,也最需要细致的关注。当她最终将林晓雪右大脚趾含入口中时,她用了与之前不同的技巧:不是直接吸吮,而是先用舌头环绕着脚趾根部转圈,像在为一枚戒指进行清洁仪式。然后她才将整个大脚趾吞入口腔深处,舌头在大脚趾的趾腹上打转。

当她终于完成所有脚趾的侍奉时,艾丽斯抬起头,活动了一下有些酸胀的下颚。脸上的红晕早已被专注的神情替代,此刻她的眼睛清澈,神情平静。

她观察着林晓雪的反应。那双脚的姿态已经改变——林晓雪的脚趾不再微微张开等待,而是自然地并拢着,林晓雪已经进入了深度放松状态。皮肤因为长时间的唾液湿润而泛着水光,在帐篷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晶莹。

艾丽斯知道,该进入下一步了。苏晴应该已经回来了,随时可能上天台来,如果那样,林晓雪连起身整理的时间都没有——那将是她的失职。

她快速舔过脚背,舌尖迅速滑过足弓的弧度,沿着肌腱的线条,在踝骨处轻轻绕圈。然后是脚跟,她用手轻轻托起,用嘴唇抿住脚跟最坚硬处的那一小块皮肤,轻轻吸吮了几下,缓解可能因长时间走路而产生的压力。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这是侍奉的最后阶段,也是林晓雪最喜欢的方式。

她调整了一下跪姿,将林晓雪的右脚轻轻捧在手中。仔细端详片刻。这只脚在经历之前的侍奉后显得更加柔软,艾丽斯低下头,侧过脸,将嘴唇轻轻贴在足弓处,然后试探性地张开口。没有立刻咬下去,而是先用嘴唇轻轻含住足弓最柔软的部位,感受着皮肤的纹理和温度。接着,牙齿缓缓落下,轻轻衔住一小块皮肤,施加均匀的压力。

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足以让人感受到牙齿的存在和微微的压力,却又不会造成疼痛。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呼吸温热地喷在皮肤上,然后开始极其缓慢地移动。

牙齿在脚底缓缓移动,从足跟处开始,沿着足弓的弧度,一点点向前。每一次咬合都不是简单的下压,而是一种复合动作:牙齿夹住皮肤和皮下组织的瞬间,舌尖会同时抵住被咬的部位。当牙齿松开时,舌尖会轻轻扫过那块皮肤,带来一阵微麻的触感。

她的头侧着,这个姿势让脖颈有些吃力,但她毫不在意——她将自己置于低位,无论是物理上的高度还是心理上的地位。她的眼睛低垂,专注地盯着自己牙齿接触的那片皮肤,观察着每一次压力变化带来的细微反应——每次调整位置前,都会用嘴唇轻轻安抚刚被咬过的部位遇到僵硬的部位,她会稍稍加重力道,停留更长时间;遇到柔软的部位,则改用牙齿轻轻刮过。

帐篷外,林晓雪闭着眼睛,椅子确实硌得她背疼,但这种不适反而使得脚上传来的感觉变得更加鲜明,让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是种难以言喻的感觉——牙齿的压力直接、明确,不像手指按摩那样有缓冲。但也妙在于它的不完美。手指太精准,工具太冰冷,只有牙齿——那种介于控制与失控之间的感觉,才最真实。

林晓雪的呼吸逐渐变得深长而有节奏。她能感觉到足底紧张的肌肉在牙齿的压力下一点点放松,那种放松是层次分

明的——先是表层的舒缓,然后是深层的解结。艾丽斯似乎能凭直觉找到每一个压力点,她的牙齿会在那些部位停留更久,施加恰到好处的力道,直到感觉到肌肉的紧绷感消失。

艾丽斯换到了左脚。她以同样的恭谨姿态捧起另一只脚,重复刚才的仪式。帐篷内的光线昏暗,但足够她看清每一寸皮肤的纹理,每一个可能需要特别关注的部位。

这一次,她在牙齿按摩的间隙,加入了一些额外的元素。

当她的牙齿移动到足弓最高点时,她停了下来,用嘴唇完全包裹住那个部位,然后轻轻印下一个吻。那不是随意的触碰,而是一个完整的、带着明确意图的吻——嘴唇先贴合皮肤,停留片刻,施加轻微的压力,然后缓缓离开。接着,她继续用牙齿按摩下一个区域。

这些吻的出现毫无规律,有时在牙齿按摩之前作为预备,有时在之后作为安抚。每一个吻都极其轻柔,带着湿热的温度,在皮肤上留下短暂的印记。林晓雪的脚在艾丽斯手中完全放松。当吻落下时,她能感受到不同于牙齿接触的柔软触感,那是一种纯粹的抚慰,像是在说:“我在这里,我专注于你,这全都是为了你。”

两种截然不同的刺激交替进行——牙齿的明确压力,嘴唇的温柔安抚——形成一种奇妙的节奏。

艾丽斯的工作仍在继续。她换了一种技巧。不再移动牙齿,而是轻轻咬住脚底的皮肤,然后开始极其细微的振动——让牙齿快速开合。这种微振动产生一种奇异的麻痒感,直抵神经末梢。林晓雪的脚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但艾丽斯没有松开,而是维持着这个动作,直到抽搐停止,肌肉重新放松。

林晓雪放松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声音很长,很慢,带着从胸腔深处涌出的全然释放。隔着帐篷,所有的感觉都变得极其鲜明——没有视觉干扰,触觉被放大到了极致。之前的种种感受如潮水般重新涌现,与此刻的体验交织成一张密集的感官之网。

首先是舌头用力从脚跟舔到脚趾的完整感。那不是敷衍的滑过,而是每一寸皮肤都被照顾到的彻底。艾丽斯的舌头宽而有力,每一次滑动都保证力道和面积的完美——脚跟处的厚实皮肤得到坚定有力的按压;足弓处的敏感弧线得到轻柔如羽的拂过;脚趾关节处得到精准的圈绕。那是一条完整的感官路径,从稳固的根基到灵活的末梢,仿佛一场精心编排的舞蹈。

然后是脚趾被用力吸吮的舒畅感。那不仅仅是口腔的包裹,而是一种被全然接纳、全然包容的感觉。吸吮产生的负压让脚趾的每一寸皮肤都与湿润温暖的口腔内壁紧密贴合,没有一丝空隙。更妙的是那种轻微的窒息感——血液在局部暂时被限制后产生的独特刺激,紧接着又被释放,带来一阵愉悦的麻痒。

还有舌头在脚趾缝里的那种填充感。艾丽斯的舌头会根据趾缝的宽度调整形状,有时是扁平的,填充整个缝隙;有时是尖细的,深入最狭窄的间隙。而当她微微用力,舌头与脚趾内侧的皮肤紧密相贴时,那种“被填满”的感觉简直令人战栗——那是感官上的完美契合,仿佛那个空间天生就是为了容纳她的舌头而存在。

而现在,牙齿咬着脚底的独特按摩感。每一次牙齿的合拢都带来一丝尖锐的预感,但预期中的疼痛

从未真正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层的、穿透性的压力。牙齿与舌尖的配合。每一次牙齿施压后的瞬间,舌尖立即跟上,那种从压力到湿润、从坚硬到柔软、从刺激到抚慰的转换,创造出一种微小而强烈的愉悦循环。

更妙的是那些短暂的吻。它们像乐句间的休止符,让密集的感官刺激有了呼吸的空间。当脚底的肌肉开始微微颤抖时,一个轻柔的吻就会落下——这一切都在控制之中,你可以完全放松,完全交付。

艾丽斯的工作接近尾声。她能感觉到林晓雪的脚已经完全放松,肌肉柔软,皮肤温热。她最后一次用牙齿轻轻咬过两只脚的足弓,然后转为轻柔的嘴唇安抚,她的吻现在更密集、更温柔。

最后,她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两只脚的脚背,这是一个完全私人的、带着亲密意味的动作。然后小心地将林晓雪的脚放回帐篷内的软垫上,“林总,我认为可以了。”

她的声音已经不再软糯,而是恢复了平常的清晰和理性,只是稍微有些沙哑,是长时间保持某个姿势或压抑呼吸后的自然反应。

林晓雪将双脚收了回来,脚上的皮肤因为之前的细致侍奉而微微泛着水光,沾着未干的、透明的唾液,在黄昏渐弱的天光下折射出细微的光泽。她没有立刻去擦拭,只是随意地将双脚搁在了脚边的拖鞋上,任由那微凉的晚风拂过湿热的皮肤。

帐篷的拉链从里面被拉开,艾丽斯动作有些迟缓地钻了出来。她先是扶着帐篷的边缘站稳,然后慢慢伸直了因为长时间跪姿而有些发麻、酸痛的膝盖,轻轻活动着脚踝和腿部。

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白皙,甚至比平时更显出一种被释放后的平静与透彻,先前那如同火烧般的红晕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将散乱的金发重新拢了拢,熟练地扎成一个更利落的低马尾。碧绿的眼睛在阳光下清澈见底,之前的慌乱和羞窘仿佛被刚才那专注的侍奉过程洗涤一空。

“其实我以前没这习惯的。”

林晓雪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熟练地磕出一支烟点燃,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点点困惑。

“以前,结束了就是结束了,该干嘛干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每次一结束,就特别想睡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艾丽斯想了想:“我想,应该是您对‘侍奉’这件事的理解,和以前不同了。现在的您,应该是更加的放松了。”

林晓雪歪着头,认真回忆了一下。

“还真是……”她喃喃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恍然:“是不太一样了。”

是啊,不一样了。

以前那是什么?以前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侍奉”,是发泄。是将内心无法言说的愤怒、屈辱、对被抛弃的恐惧,转化为对他人身体和尊严的践踏。是测试。用最极端、最羞辱的方式,去测试眼前这个人所谓的“忠诚”究竟能走到哪一步,会不会最终转身离开。是执着。近乎偏执地想要知道,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人会在乎她,接纳她——哪怕只是表演,哪怕只能给她带来片刻的安全感。

可不知不觉间,一切都开始不一样了。

它渐渐变成了一种亲密。一种无需言语、超越普通人际的深度连接。一种她开始真正享受的过程,享受那份全然交付的信任和掌控带来的安心,享受对方因她而起的情绪波动和虔诚奉献。是只有

在面对“自己人”——那种无需任何伪装和防备、可以袒露最真实甚至最不堪一面的“自己人”时,才会有的彻底放松。

是一扇门,一扇可以短暂回到过去的门。外界的一切纷扰都被暂时隔绝。她仿佛又回到那个天台上——回到那个她还能毫无负担地依赖他人、索取关注的、更简单的时光。

她穿上拖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被椅子硌得生疼的腰背。

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走了这么远。

夕阳的色泽更加浓郁,将天台上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边。远处的云层被染成了橘粉和淡紫,巴天空正在上演一场静谧的黄昏交响。

“苏晴应该开始做饭了,我得抓紧下去帮忙。”林晓雪快速地抽了几口烟:“我给她说了去爬山的事,她同意了。你想什么时候去?”

“我已经在计划路线了,”艾丽斯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就这几天出发吧,您放心,我会考虑您的体力和经验的。”

“没事,”林晓雪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想爬哪个都行,我奉陪。”

她随手将烟头扔在地上,用拖鞋底碾灭:“明天你不用跟着了,苏晴和我去。中午我们不回来吃饭,你要是有时间就再给莉莉做次烤肉吧,我看她挺喜欢吃的。”

艾丽脸上绽开一个温暖而了然的笑容:“您放心吧,我还有什么想做的事,都会趁这段时间尽可能做完的,您不必这么刻意地迁就我。”

“怎么可能。”林晓雪也像是在开玩笑:“一辈子不见呢。”

艾丽斯脸上的笑容凝滞了,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林晓雪没有等她回答,已经转身朝着铁门走去,“哐当”一声轻响,铁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天台上的光线和声音。

艾丽斯独自站在原地,面对着那扇关闭的铁门,久久没有动。风吹动她金色的马尾和帐篷的帆布,带来了远处城市的喧嚣。

她默默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个被碾扁的烟头,走到水箱边,将它丢进烟灰缸。接着,她将帐篷门口那把小椅子搬到一边放好。又钻回帐篷,将防潮垫拖了出来,仔细地铺在她们平时吃饭的位置,抚平上面的褶皱。

做完这些,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拉开那扇铁门,离开了天台。

第八章 拷问

秀场位于巴黎第六区的一栋画廊里。画廊原本是十九世纪的一间私人收藏馆,后来被改造成现代艺术空间。高高的天花板,裸露的砖墙刷成白色,地面是深色的木地板,被打磨得光滑如镜,反射着窗外的光线和室内的人影。

这场秀是某个新锐设计师的独立发布。门口没有夸张的Logo,只有一块简洁的黑色立牌,用白色字体写着品牌名称和本季主题。前来观看的宾客不算多,主要是小众买手、时尚编辑、博主和一些品牌的忠实客户,气氛相对轻松,更像一个低调的艺术沙龙。

走秀刚刚结束。苏晴拿着保温杯,站在后台入口附近等着。她的心情有些复杂。林晓雪刚才作为压轴的演出,再次让她感到了那种心脏被微微攥紧的惊艳。

当然,更让她无语的是林晓雪上台前的状态。

彩排她没参加,说是“没必要”。苏晴本来已经忍了。但直到模特们准备排队上场前的最后一刻,这家伙居然还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敲打着,嘴

角带着点笑意,完全没把即将上台当回事。

苏晴忍无可忍,上前一把将手机从她手里抽走。林晓雪猛地抬头,一看是她,没敢说什么,只得一脸不满跟着队伍走向出场口。

然而,当踏上台、被追光灯笼罩的那一刻,所有的散漫和不满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仿佛被注入了另一个灵魂,似乎不是走在临时搭建的台上,而是在进行一场属于自己的女王巡礼,却又奇妙地没有抢夺服装本身的风头,而是将设计的美感和意境推向了极致。

如果不算她最后对着后台眨眼睛的话。

最后的环节,设计师上台与一众模特集体谢幕。镁光灯闪烁,掌声热烈。拍了几组合影后,模特们开始依次退回后台。不少人经过林晓雪身边时,目光都带着震惊、探究,甚至是敬畏。林晓雪对此浑然不觉。她微微歪着头,一边随着人流往回走,一边眼神放空,专注地琢磨着什么,连有人轻声对她用法语说“Bravo”(太棒了)都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心思显然飘到了别处。

“晓雪,”苏晴迎上去,把保温杯递给她:“表现得真好。”

林晓雪没接,气哼哼的微微张开嘴,苏晴无奈,只得将杯子凑到她嘴边。林晓雪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然后立刻伸出手,语气理直气壮:“干嘛抢我手机?”

“要上台了还看什么手机?”苏晴从自己口袋里把手机掏出来还给她:“一点专业精神都没有!”

林晓雪不屑地接过手机:“我聊着正事呢!”

“你那叫什么正事?”苏晴毫不客气地继续训她。刚才她夺过手机时,也忍不住瞥了一眼屏幕——结果看到的内容让她差点没崩住。

唐糖:【老板姐姐!我上电视了!】林晓雪:【叫错了,重来。】唐糖:【晓雪姐姐!我上电视了!】林晓雪:【能拍到你?那镜头得压多低。】唐糖:【还有比我更矮的!!!】苏晴面无表情地锁了屏。

走出画廊,阳光正好,画廊所在的街道相对安静,两旁是各种风格独特的买手店、古董店和设计工作室,橱窗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几个游客拿着地图或手机,在巷口好奇地张望。两人随意地散步,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享受着工作结束后的放松时刻。

“哎,”苏晴侧头看她:“你刚才下台的时候,愣什么神呢?想什么那么入迷?”

“没愣神。”林晓雪下意识地就想开启“人形挂件”模式,被苏晴一个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神给逼了回来。她悻悻地撇撇嘴,换了个说法:“就是复盘了一下刚才走台的感觉。我多敬业,下场了还在反思工作。”

“敬业你还玩手机?”苏晴毫不留情地戳穿,看她像只被训了之后有点不满、又不敢炸毛的猫,忍不住笑了。伸出手主动挽住了林晓雪的胳膊。

“你也别老想着挂我身上了,也让我挂一次你。”

林晓雪愣了一下,眼睛一亮,立刻挺直了脊背:“行!”

苏晴伸手挽住了她的胳膊,这种角色调换带来的新奇感和亲密感,让她心里泛起一丝甜意。

林晓雪随意地看着街道两旁的橱窗和行人,她没说谎,下台时她确实是在“复盘”。

在台上,她尝试将“对生命律动的感知”与“王座”结合起来使用。效果确实不错——两者的结合,让她在出场时达到了“升华”效果,但也仅此而已了。

其

实,“不变速变幻节奏”和“对生命律动的感知”配合使用,效果会更好。利用节奏的微妙变化,配合对不同材质、光线、甚至台下观众隐约情绪流的感知,她可以在同一段台步中,呈现出更丰富、更有层次的情绪递进和故事性,而不仅仅是强大的“存在感”。

可当她尝试在行走中融入“不变速变幻节奏”,来增加一些细微的情绪层次,却发现难以同时维持“王座”那种压倒性的稳定存在感;而当她试图调动“爆发性气场”来强化转身的瞬间,又与“生命律动感知”那种细腻沉浸的状态有所冲突;至于“空间与距离的独特感知”,除了对夏莉,似乎没有太大用武之地。

她似乎被困在了一个瓶颈里。无论她怎么尝试调动情绪、调整呼吸、改变步伐的细微节奏,最多只能将两种“状态”比较圆融地结合起来。就像一个有四个旋钮的音箱,现在最多只能同时把两个旋钮调到最佳位置,让两种音色和谐共鸣。

但时装周那场顶级大秀上,她分明记得自己是把四个旋钮都推到了极致,四种“音色”不仅没有互相干扰,反而水乳交融,形成了那种近乎完美统一状态。

那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她真的很想搞明白。

口袋里的手机传来一声清脆的消息提示音,打断了她的沉思。林晓雪漫不经心地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出的发信人名字让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燃的黑曜石。

艾薇:【你们晚餐吃什么?】林晓雪几乎是秒回:【鱼。】艾薇:【那我晚餐前来。】“苏晴!”林晓几乎要原地蹦起来:“艾薇晚上要来吃饭!她终于有空了!”

苏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兴奋搞得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冰箱里的存货:“那我再去买点菜吧。”

“我去买!”林晓雪立刻自告奋勇:“她就是奔着我的鱼来的!”

苏晴看着她兴奋得几乎要发光的脸庞,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有些复杂的微笑。

终于还是来了。

晚餐前,艾薇准时到达。

“欢迎。”苏晴微笑着伸出手,艾薇伸出手与她相握,力道适中,姿态无可挑剔的优雅:“晚上好。”

走进工作室。艾薇轻车熟路从鞋柜里拿出拖鞋换上,来到沙发边手袋放在沙发一角,然后坐在自己惯常的位置上。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这个已然非常熟悉的空间……那驯鹿怎么还在?

“艾薇,”苏晴在她旁边坐下,神情变得认真而诚恳:“艾薇,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向你好好道谢。谢谢你在我不在的那段时间里……对林克莱尔的照顾。”

至于“道歉”,苏晴觉得无需再提,前因后果都已经清楚了。

“我更想谢谢你。”艾薇的态度同样诚恳:“夏莉她……变了许多。”

“是吗?”一个发自内心的、温暖的笑容在苏晴脸上漾开,能对夏莉产生积极的影响,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足以证明她所坚持的某些东西,并非毫无意义。

这时,林晓雪从厨房里探出脑袋,看到艾薇已经坐在客厅,毫不客气地喊。

“艾薇!过来端菜!”

艾薇:“……”

晚餐改回了接待区,艾薇坐姿优雅,细嚼慢咽,用餐礼仪无可挑剔,苏晴和林晓雪看着她这幅“真的只是来吃顿饭”的架势,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姚莉

莉的眼睛亮晶晶的,艾薇来吃饭,她真的很高兴;艾丽斯则自动进入了背景板模式。

过了一会儿,林晓雪忍不住,偷偷朝艾薇使了个眼色:快说正事啊!

“不要着急。”艾薇平淡地开口:“人还没齐。”

“没齐?”林晓雪一愣,苏晴也疑惑地问:“艾薇,还有别人要来吗?”

“是的,”艾薇点头:“罗莎一会儿也会过来。”

“那她怎么不来吃饭?”林晓雪问。

“她父母值夜班,她得先给她祖母和两个弟弟做好晚饭,安顿好才能出门。”艾薇的语气里听不出褒贬:“她是个很谨慎,也很有责任心的人。”

林晓雪不再追问,她知道罗莎的家庭情况,晚餐在一种微妙的等待气氛中结束。苏晴泡了茶,几人喝着茶随意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题,大约二十分钟后,罗莎到了。她依次向众人礼貌地问好,目光在沙发上扫视了一圈,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坐在了艾薇旁边。

人终于到齐,艾薇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回茶几,闲聊声自然而然地停止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我这次来,主要有四件事需要传达和商议。第一件,是关于林克莱尔的。”

艾薇坐正了身体看向林晓雪,那股属于“军团执政官”的、冷静而权威的气场无声地弥漫开来。

“林克莱尔,我带来了夏莉大人的正式决定。她正式同意你加入‘军团’,并授予你‘刺客’的身份。”

林晓雪的心脏“咚”地重重一跳,立刻转头看向身旁的苏晴,眼神里交织着紧张、期待,恳求——看,夏莉都同意了!

“艾薇,首先,请代我和林克莱尔,谢谢夏莉大人的赏识和认可。”

苏晴没有看林晓雪,声音平稳而坚定地接口:“但我们有自己的考虑和安排。目前,我们暂时没有让林克莱尔加入军团的打算。”

林晓雪的心跳瞬间从高处跌落,紧紧盯着艾薇,她最后的希望,就寄托在艾薇能否说服,或者说,能否提供足够强有力的理由来说服苏晴了。

“好的。”艾薇的语气平淡得不可思议,她点了点头,然后自然而然地将目光转向了姚莉莉。

“那么,第二件事。”

“你先等等!”林晓雪懵了,甚至顾不上苏晴还在旁边,直接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愕然。这就完了?艾薇就这么跳过去了?

艾薇停下,微微偏头看向林晓雪,等她说完。

“我……我们要不要去天台说?那里……抽烟方便点。”

“晓雪,别捣乱。”苏晴皱起了眉头低声制止。

她同样感到奇怪和不解,以及艾薇对林晓雪的重视程度,绝不可能如此轻易地放弃这个话题,甚至连一句争取或探讨的话都没有,这不符合这件事的重要性。

林晓雪拿起一个抱枕把自己蜷缩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刚才的激动、错愕和不满如同潮水般退去——艾薇刚才看她的眼神,清清楚楚地写着:我到底都教了你什么?

她情急之下都忘了,艾薇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背后都有其明确的目的和逻辑,绝不会是无意义的举动或简单的放弃。

“第二件事,是关于莉莉。”

艾薇的目光转向姚莉莉:“莉莉,时装周已经正式结束。夏莉大人让我转告你,她之前的承诺,随时都可以开始履行。只要你准备好了,她会亲自安排。”

姚莉莉地回答顺畅无

比,就像在说“我今天不饿,不想吃饭”:“艾薇女士,麻烦您替我谢谢夏莉大人,我还没准备好呢。”

“这……我不意外。”艾薇有些无语的摇摇头,接着,她将目光转向了今晚真正的主角——林晓雪和苏晴。

“第三件事。关于我们的‘共同目标’。我听说,你们之间对此产生了分歧?”

“是的,我不赞同你之前向林克莱尔暗示的、那种可能需要‘对抗’或‘打败’夏莉的思路。”苏晴立刻回答,这是她坚守的立场,无需犹豫。

“我认为,我们应当做的,是尝试劝阻夏莉,让她意识到‘轮值经纪人制度’的潜在问题和不可持续性。我们需要引导她做出改变,而不是像你之前暗示的那样,通过某种方式‘打败’她,迫使她下台或改变。那样不仅风险极高,而且可能会彻底毁掉她。”

她说完,坦然地看着艾薇,等待着预料之中的反驳、辩论,或者至少是详细的分析。

艾薇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同意。”

苏晴:“……”

林晓雪:“……”

“怎么了?”艾薇对两人的反应有点意外:“我的最终目的,始终是阻止夏莉走向那条自我毁灭的道路。如果你真能说服她,让她自己停下来,我求之不得。为什么非要选择更艰难、更对抗的方式呢?”

苏晴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预想了艾薇的各种反驳、坚持,甚至是用数据和利益来说服她接受林晓雪加入军团以及“对抗”的必要性,却唯独没料到会是如此直接的赞同。这让她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都落了空,心里反而生出一种不踏实的感觉。

艾薇端起茶杯,优雅地啜饮了一口,她放下杯子,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坐在她身边的罗莎。

“那么,最后一件事,罗莎要退出军团了。”

“什么?!”林晓雪几乎弹起来,怀里的抱枕都被她甩到了一边:“夏莉处罚她了?不是已经让她回收藏品了吗?”

苏晴意外地看着林晓雪,又看看罗莎,这件事她完全不知情——甚至不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艾薇没有回答林晓雪的问题,她的目光在罗莎低垂的侧脸上停留片刻。然后转向了苏晴,脸上那种惯常的典雅微笑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真诚,带着些许感慨的神情。

“苏女士,你的努力是有效果的,你做到了我没能做到的事。”

苏晴更加困惑,她的“努力”?是指什么?她不明白罗莎的退出,怎么会和她的“努力”以及艾薇的“欣慰”联系在一起。

“我来解释一下。”艾薇将身体转向林晓雪,表情恢复了冷静分析的模式。

“关于这次对‘收藏品’群体的补偿问题,因为罗莎的事一直处于僵局,你应该知道了吧?”

林晓雪点点头,表情凝重起来。

“什么僵局?”苏晴依旧一头雾水。

“这不重要,”艾薇简洁地略过,继续面对林晓雪:“重要的是,夏莉已经有了计划。她打算对收藏品们进行一项特殊的补偿计划。”

她顿了顿,确保所有人都跟上她的思路。

“首先,军团会正式征求所有‘收藏品’成员的个人意愿。然后,根据意愿进行分类处理:对于那些有意愿、也有潜力改变自身风格,尝试融入主流秀场和商业体系的成员,军团将提供资源倾斜、专业指导和曝光机会进行扶持;对于那些坚持原有独特

风格、不愿或难以改变方向的成员,则会通过安排更多工作来进行实际的经济补偿。”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而我积压的那些工作,将继续由‘艺术品’们分担。”

“那太好了!”苏晴忍不住惊喜地出声,这几乎完美地回应了她当初对夏莉提出的担忧和建议——夏莉真的听进去了。

“那罗莎呢?”林晓雪没有沉浸在苏晴的喜悦中,她追问道,眼睛紧紧盯着艾薇。

“这就是对罗莎的最终处理结果。”艾薇将视线转向罗莎:“她不能继续留在刺客里——这是夏莉的底线。但收藏品们明确表态,不同意罗莎的加入。”

“为什么?”林晓雪立刻追问,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这对她们有什么影响吗?”

“有。”艾薇回答:“因为具体由谁来执行这个补偿计划,还没有确定。”

房间陷入短暂的沉默,林晓雪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将艾薇的话、罗莎的处境、军团内部的派系关系一一串联。艾薇看着她专注思考的样子,没有催促。

“要么是你,要么是夏莉。”林晓雪缓缓开口:“你一直对‘刺客’不好,罗莎又有‘背叛’的‘嫌疑’。”

她直言不讳,艾薇也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听着。林晓雪继续分析,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所以……所以她们担心,如果是由你来执行计划,罗莎的加入会让她们受到牵连?如果由夏莉执行,她们接纳了‘背叛者’,也会让夏莉不快,从而影响她们自己的机会?”

“可以这么理解。”艾薇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不是件小事。很多‘收藏品’都将此视为翻身的最佳,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而‘刺客’们则对此不满,因为她们依然被排除在这个补偿体系之外,认为不公。这样一来,事情就陷入了僵局。”

她条分缕析,将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和人心顾虑摊开在桌面上。

“按照习惯,军团内部问题的处理,往往需要先解决典型个例,才能推动整体计划。罗莎的问题,就是那个需要首先解决的‘典型’。’收藏品’们拒绝接纳罗莎,‘刺客’们又认为,一个‘叛徒’的处理结果,居然是放到‘收藏品’里去享受连她们都得不到的机会,这简直是双重不公。”

艾薇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着久居权力中心的疲惫:“结果,我和夏莉反而不好主动出面承诺这件事了。无论我们说什么,都会被解读为偏袒或打压,进一步激化矛盾。”

她的视线重新落在林晓雪脸上,语气里带上了林晓雪熟悉的、那种引导式的提问。

“因此,你认为让罗莎离开军团这件事,是谁提出来的?”

苏晴此刻已经完全跟不上了,也下意识地看向林晓雪。她都不知道她们说的是什么,她只知道军团内部存在一条‘鄙视链’,但其他的她一点也不清楚,艾薇没对她解释,林晓雪也没告诉过她。

林晓雪缓缓地向后靠去,暖黄的光线从侧上方洒落,勾勒出她清晰而优美的下颌线,挺直的鼻梁。她的一只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打。姿态看似随意,却自有一种沉静的气场,仿佛所有的喧嚣和纷扰到了她这里,都会自动沉淀、厘清。

她的美丽在此刻不再仅仅是五官的精致,更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属于领导者和决策者的专注与清醒。那份全神贯注时自然流露出的

、令人移不开眼的吸引力。那种种混合了智慧、决断力和某种内在力量的魅力。

苏晴从未见过林晓雪这一面——一种初具雏形的领导者魅力的气质。

“这是罗莎主动提出来的。”

林晓雪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没有看艾薇,而是直接看向罗莎。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一种经过严密推理后得出的、确信无疑的结论。

一直微微低着头的罗莎终于抬起了头。她的脸上没有委屈,没有不甘,只有一种习惯的平静。

“是的,虽然我只是个刺客,但我也是军团的一员。这就是我现在能为军团所做的。”

林晓雪点点头,再次陷入思考。几秒钟后,她看向艾薇:“夏莉的这个补偿计划,如果因为罗莎的问题卡住,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最坏的结果是:计划彻底搁置。收藏品们认为夏莉言而无信,刺客们认为夏莉偏袒叛徒,艺术品们——”

艾薇顿了顿:“艺术品们会认为这一切混乱证明了军团现有制度的不可行。除非夏莉再次使用强硬手段,那么军团维持了三年的平衡,可能会在一季之内彻底崩塌。”

“夏莉会失去威信?”林晓雪微微皱眉,她没想到结果会这么严重。

“当然。”艾薇的语气里似乎带着点‘这样也好’的意思:“一个连自己创立的制度都维护不了的人,凭什么要求整个军团接受她的领导?”

苏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突然意识到,为什么从进门到现在,艾薇就没有与她进行任何实质性的争论或说服。

因为和艾薇合作的不是她。艾薇不是来说服她的,她是作为同盟,来和另一个决策者——林晓雪——沟通情报、协调步调的。艾薇也不是来谈合作,资源,商业价值,未来发展的,她们谈的是关于如何统治——制度、平衡、忠诚、代价。

在艾薇眼里,她根本就没有被说服的资格和必要。

接待区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寂,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心思在翻涌。

苏晴调整了一下坐姿,脸上重新露出那种惯有的、令人安心的温和神情。率先打破了沉默。她不想参与到那些权力游戏里,她更关心工作室的运营。

“罗莎,如果你确定要退出军团,那关于你和工作室的合同……”她斟酌着措辞:“我们需要重新商议一下,毕竟之前的雇佣关系,有一部分是建立在你作为军团成员、时间不固定的前提下。现在情况变了……”

罗莎立刻点头:“我明白,到时候我就不再受军团规则约束,您想调整成什么合约都可以,我都接受。”

她的语气里有种近乎卑微的顺从,苏晴心里微微一紧。她努力让笑容更温暖一些:“那就好,我们可以——”

“苏晴。”

一个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是林晓雪。她低声嘟囔了两句,声音小得如同蚊蚋。

“这样……不行。”

苏晴没听清,下意识地将身子更倾斜过去:“你说什么?”

“这样……不行。”林晓雪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苏晴皱着眉头,耳朵都快贴过去了:“什么?你大声点,我听不清。”

姚莉莉和艾丽斯都无言地看着林晓雪,艾薇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人了——眼前这个小心翼翼、连句话都不敢说清楚的,真的是林晓雪?罗莎也有些茫然,她从未见过她这位主人如此……底气不足的模样。

“晓雪,”苏晴的声音里带上了少有的严肃:“你这是干什么?我们之间,还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吗?看着我说。”

林晓雪也感觉到了众人无声的注视,脸颊微微发热,声音终于提高了一点点,至少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清了。

“不能让罗莎退出军团。”

“为什么?”苏晴完全不明白林晓雪的思路:“她现在的处境你也听到了,她本来就是工作室的员工,趁这个机会,把她调整成合适的合约和岗位,让她能正常为工作室工作,这不挺好的吗?”

“不是的,苏晴,”林晓雪摇了摇头,眼神里多了几分急切和认真:“她如果现在离开了,就回不去了。”

“对啊!”林晓雪用力点头:“她现在离开军团,就再也没可能回去了!”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因为这句话而凝滞了一下。苏晴脸上的不解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清晰的恍然。艾薇微微向后靠了靠,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里,流露出欣慰和赞赏。能想到这一层,林晓雪真的成长了很多。

即便军团内部存在着资源不公、派系倾轧,即便“刺客”们长期受到压制,但那依然是军团——是公认的、代表着最高水准、最顶级资源和话语权的组织。罗莎当初是作为“收藏品”,被夏莉以个人喜好“收藏”进去的。如今她转型成功,已经证明了在主流领域的潜力和价值。

一旦主动退出,就意味着永远自我放逐于那个最顶级的圈子之外,她就只能像林晓雪现在这样,在外围市场里打转——那不仅仅是失去一个头衔,而是断送了一条通往行业最顶尖位置的可能路径。

“可是……”苏晴理解了,但现实困境依然存在,语气带着无奈:“她这个样子,就算想留也留不下吧?艾薇刚才也说了,两边都不接纳,她和夏莉也不好强行干预。”

“她本来是有机会留下的”艾薇平静地接过话:“但现在这个机会已经没有了。”

艾薇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苏晴的脸上。

“本来,有个非常合适的人选,可以来负责协调和执行这个对‘收藏品’的补偿计划。”

艾薇不紧不慢地说着:“她足够公平,不会因为个人好恶偏袒任何一方;也能细心体察到不同成员的细微诉求和顾虑;她讲原则,确保计划的公正性和透明度;同时还善于协调矛盾,能在‘艺术品’、‘收藏品’、‘刺客’以及夏莉本人之间,搭建起沟通和信任的桥梁。”

说到这里,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才轻声补充。

“可惜,她放弃了。”

苏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击中,整个人一下子愣住了。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慢慢浮了上来,让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你……你是在说我?”

“是的。”艾薇干脆地承认,没有任何迂回。

“如果你当初同意接受夏莉的邀请,担任军团的执政官,那么你就是处理这次‘事件’和后续‘收藏品补偿计划’的最佳人选,没有之一。”

她开始条分缕析地阐述这个“本来可能”的图景:“‘刺客’们对你极具好感,由你来主导补偿计划,她们的怨气可以得到一定程度的安抚,她们会相信,至少有一个高层愿意倾听她们的声音。”

“而你也可以借由这次机会,修补与‘收藏品’们的关系。她们会看到

,新的执政官并非如我一般对她们抱有固有的偏见,而是愿意给予她们实际的帮助和机会。在那种情况下,罗莎的处置可以有很多弹性空间,甚至可能成为一个展示‘新政’的案例。而‘艺术品’们同样对你抱有好感,不会干扰你的行动。”

说完,她姿态优雅地摊了摊双手:“但现在就成这样了。”

室内的灯光变得有些刺眼。苏晴怔怔地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艾薇的话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另一种可能性的剖面——一个因为她当初基于个人原则而做出的拒绝,所间接导致的、关于罗莎乃至更多人命运的另一种走向。这个认知来得太突然,太具冲击力,让她一时无法消化。

林晓雪看到苏晴瞬间失神、甚至有些无措的样子,立刻移到她身边,紧紧握住了她的手,看向艾薇的眼神里带着谴责和焦急。

她也明白了,艾薇今晚不是来说服苏晴改变主意的,就像以前面对她一样,艾薇是来说出现实的。

苏晴的手被林晓雪紧紧握住,让她从短暂的失神中挣脱出来。她轻轻回握了一下,坚决地抽回手,挺直了背脊。脸上的茫然和无措逐渐被一种清晰的、属于她自己的坚定所取代。

“我没想到,”苏晴的声音平稳下来:“当初拒绝夏莉的提议,后续会引发这样的连锁反应,更没想到这最终会影响到罗莎的去留问题。”

她的目光诚恳地看向罗莎,带着歉意,“对此我很抱歉。”

“但是,”她的语气加重:“我不后悔我的选择。我是Verve工作室的员工,是林克莱尔的经纪人,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必须以工作室的利益、以林克莱尔的未来为最优先的考量。”

她看向罗莎,眼神温和而郑重:“罗莎,你是我们工作室的员工。你的未来,我会从工作室的角度,尽我所能,为你妥善安排后续的发展,无论是合约、岗位还是资源支持。这一点,请你放心。”

接着,她再次转向艾薇,语气更加坚决,带上了清晰的边界感。

“没能帮到夏莉,我很遗憾。但现在的局面——是你们军团内部长期积累的问题,如何解决这些问题,是夏莉和你需要去思考和负责的事情。我不能,也不会替你们承担这个责任。”

艾薇安静地听完,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我理解,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我只是说明现在我们所面临的现实局势。”

然后她自然而然地转向林晓雪:“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苏晴被艾薇这种近乎“跳过”的态度,搞得心里一阵憋闷和无力。这种“你的部分我已了解,现在我们进入下一环节”的姿态,直接将她“排除”在了核心决策的对话之外。

看到苏晴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黯然,林晓雪一股火气直冲头顶,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

“艾薇!我们去天台抽颗烟!”

刹那间,艾薇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光环”笼罩了!仿佛背后贴了一圈LED灯,让对面的姚莉莉都觉得有点晃眼。

“林克莱尔。”

艾薇的神态与语气充满了公平与正义感,声音带着痛心,仿佛瞬间站在了道德的珠穆朗玛峰峰顶上,还踮着脚。

“这间屋里,你要避开谁?不相信谁?”

姚莉莉和艾丽斯不由自主地又对视了一眼,然后无语感、默默地转回头。

苏晴皱了皱眉,这诡异的轮回

感是怎么回事?

林晓雪差点没把血喷出来,眼神里几乎要冒出火——你终于找到机会报仇了是吧!

眼见林晓雪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得危险,眼神里那点愤怒逐渐被一种“你是不是想挨罚了”的冰冷所取代,艾薇心里也有点慌。毕竟林晓雪可是说翻脸就翻脸,而且炸起来完全不计后果。

“我的意思是,”艾薇赶紧放软了语气,那股凛然的光环瞬间收敛:“在这件关乎我们所有人未来合作基础的事情上,你打算彻底避开苏女士吗?”

林晓雪刚要爆发的怒火被这句话问得一滞,艾薇赶紧补充:“你一直告诉我,她对你有多重要,如果你们内部都要相互隐瞒,对你最重要的人都要隐瞒,那你觉得,我们今后的合作还会顺畅吗?”

林晓雪被问得一窒,张了张嘴,却找不到反驳的话。她为难地看向苏晴,当着苏晴的面说?怎么说?开头就卡死了——苏晴根本不同意她加入军团。

“林总,”一直安静旁观的艾丽斯开口了:“我赞同艾薇女士的话。您应当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您的思考和决定说出来,尤其是对苏姐。作为工作室的老板,在重大事项上确定方向和策略,是您的职责所在。您不能一直逃避这个角色。”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林晓雪被逼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脸上写满了窘迫和挣扎,只能求救般地看着苏晴,眼神里充满了“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急切和无措。

“晓雪,”苏晴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安定的力量。她伸出手,轻轻拉住林晓雪僵硬的手臂,将她拉回沙发上坐下。

“大家说的没错,难道你对我也要隐瞒吗?有什么话,是不能当着我的面说的?”

“我没有!你别误会!”

林晓雪的声音因为着急而有些急促。她看着苏晴带着鼓励的眼睛,咬了咬嘴唇,小声问:“那……我说了?”

“嗯。”苏晴鼓励地笑着,点了点头。

“你别生气。”林晓雪先打预防针。

苏晴耐心地应着:“好,不生气。”

“也别着急。”林晓雪继续追加条件。

“你快点说!”苏晴终于忍不住,她心情还不好呢。

林晓雪定了定神,再次抬起头时,脸上那种犹豫和窘迫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属于掌控者的冷静和锐利。她的背脊重新挺直,眼神变得清晰而坚定,仿佛刚才那个不知所措的人只是错觉。

“不能让罗莎退出军团。”

“嗯。”艾薇眼角有点抽,这种切换速度……

“那你打算怎么做?”

林晓雪清晰地说出了自己的方案:“由你出面去和夏莉谈,用我替她。”

“替?”几人都愣了一下,怎么‘替’?

“夏莉不是好面子吗?你不是需要修复和她的关系,同时给所有人一个台阶下吗?你就告诉夏莉,说是你的意思——为了表达你缓和矛盾的诚意。你‘说服’了我,让我‘心甘情愿’地去‘刺客’那边,顶替罗莎离开后的空缺。我会保证老实听话,她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给足她面子,绝不主动挑衅生事。然后让她‘回礼’。”

艾薇若有所思:“你是说……用你的‘加入’和‘服从’,作为一份‘示好的礼物’送给她,以此作为交换。”

“对!”林晓雪坚决地接过话头:“作为‘回礼’,让她把罗莎直接调到‘艺术品’

那边去。给她一个‘艺术品’的身份和相应的资源。”

“理由呢?”艾薇继续追问。

“彰显她赏罚分明、珍惜人才,”林晓雪语气笃定:“让所有人看到,你们的关系现在有多好。也让刺客们看看,有背叛嫌疑的人夏莉都这么照顾,将来还能亏待得了你们?”

林晓雪停顿了一下,做了最后的总结:“这样一来,在外人看来,这就是一次‘执政官’与‘王者’之间高规格的‘礼物互换’和‘关系修复’。这对夏莉来说,面子、里子都不亏。”

话音落下,接待区里再次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艾薇微微歪头,金色的长发滑过肩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好笑的意味,但显然对林晓雪能说出这些来很满意。

艾丽斯也陷入了沉思。她碧绿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心里快速推演这个方案的每一个细节和可能后果。

罗莎则看向了艾薇,小心观察着她的表情。

苏晴看着她们的反应,心中那股无力感又一次翻涌上来,甚至比刚才更甚。

没有震惊,没有感动,没有“你怎么能拿自己去换”的惊呼,没有“这太危险了”的担忧,只有冷静的,理性的,冷酷的思索和利弊推演,基于现实考量的分析和判断。

原来,在她离开的那三个月里,眼前这些人早就已经介入到了军团这个庞大而复杂的漩涡之中,而且已经很熟练了。

“但是,”艾薇终于开口了:“这样的话,你就要留在刺客里了。这与我们原本的计划就完全相反了。”

艾薇的反应让林晓雪感到一种微妙的不习惯。按过往的经验,这种时候,艾薇应该会先给自己分析一遍这个方案的利弊,指出其中的天真、风险或疏漏,然后用那种带着考校意味的语调反问:“所以?”或者更直接地:“你认为,这是……?”逼她自己把逻辑链条补全,逼她自己想清楚每一步。

但这次,艾薇就这么直接地顺着往下问了。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艾薇可能已经猜到了她更进一步的意图。那种感觉,就像你精心准备了一个魔术,刚掀开幕布一角,却发现最挑剔的观众已经看穿了你的所有手法,正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等着你表演完全程。

“我们的目标是……”林晓雪快速换了个词:“阻止夏莉。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我在哪都行吧?”

艾薇一副“嗯,你继续说,我听着呢”的表情,轻轻点着头。

林晓雪只得继续往下说,试图为自己的方案增加砝码:“而且,我当了刺客之后,也不是一点优势也没有。毕竟……”

说到这里,她下巴微扬:“在‘艺术品’里,我肯定是死斗最厉害的;在‘刺客’里,我也绝对是走台走的最好的。”

你反着比是吗!艾薇差点没维持住表情管理,继续顺着林晓雪的话往下引:“所以呢?”

“所以,两边的事,我都能干。”某种更加炽热、更加锋利的东西在林晓雪的眼底燃烧起来。

“我会想办法,在‘刺客’的序列里,提升我的地位和影响力,再加上你从外部帮我,那个空着的执政官位置,我来坐!”

艾丽斯的碧绿眼眸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神采,她一直期待着林晓雪能说出这样的话。罗莎则更加谨慎地看着艾薇,试图从她脸上读出任何可能的反应。

姚莉莉总算理出了一点头绪,带着担忧地问了一句:“

晓雪姐,那你以后是不是就要经常出去跟人死斗了?”

这剧情往前跳的太狠,林晓雪憋了半天,最后勉强憋出一句:“莉莉……茶几下面,还有零食呢。”

“现在吃?”姚莉莉有点犹豫,这氛围不太合适吧。

艾薇对林晓雪这个“最终目标”,完全不感到意外。她没有立刻回应林晓雪,而是将目光意味深长地转向了苏晴。

苏晴怔怔地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些事是在她回到工作室以后才发生的,她不知道,林晓雪却知道,她们一直在背着她私下联系。她一直努力让林晓雪回避的那些东西……林晓雪早已经乐在其中了。

“我就是这么想想!”表达完想法,林晓雪立刻进入“找补”环节:“苏晴,我听你的!你让我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苏晴没有回答,依旧沉浸在那片空茫的震惊与无措里。

“林克莱尔。”艾薇优雅地站起身:我们去抽一颗吧。”

“好!”林晓雪立刻应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怨气。

艾薇极其自然地从沙发上拿起一个靠枕,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向通往天台的楼梯。剩下的三人,目光都落在了苏晴身上。

苏晴慢慢地靠在了沙发靠背上,抬起手,用力按住了自己的额头。

推开天台的门,艾薇被眼前的景象搞得微微一愣,艾丽斯的帐篷怎么搬到这里来了?

“你干嘛?!”林晓雪压抑了一晚上的火气忍不住爆发出来:“我等着你来劝她,你倒好!你逼她干什么?!”

艾薇正低头寻找一块干净的地方:“想想看,连夏莉都没能留住她,执政官她都不要,你觉得,我能用什么理由去‘劝’她。”

选好了小块干净的水泥地面,她将靠垫扔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磕出一支细长的香烟点燃。

“冷静些了吗?我还需要跪下吗?”

“不用!”林晓雪没好气地回答,也掏出自己的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夜风吹过,带着凉意,也吹散了她心里些许的烦躁。不知不觉间,她已经习惯了艾薇精准的分析,有她在,自己似乎总能放下心来。

“你的方案不可行。”

艾薇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首先,夏莉讨厌你,刺客们的资源本来就少,如今,你一个‘艺术品’级模特,要去挤占她们本就稀少的生存空间?她们会把你当成眼中钉。就算有我支持,你也做不了执政官;其次,夏莉已经对你有了安排,你这样属于和她讨价还价,只会让她感到不悦,更不会同意。”

“最后,你说你会‘完全听她的’?”艾薇毫不留情地戳破:“这话连我都不信,夏莉更不会相信。以你的性格能忍多久?一旦发生理念冲突,或者她觉得你威胁到了她的权威,冲突立刻就会爆发。你觉得,她会想不到吗?”

“那罗莎怎么办?”林晓雪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她相信我才愿意做我的跟班,我现在都这个样,她跟着我还有什么意义。”

“不进入军团,你就没资格插手军团内部的事。”夜色中,她的蓝眸显得格外深邃:“苏女士的反对是现在首先要解决的问题,只有她同意了,我们才有机会去解决罗莎的去留问题。”

“苏晴不答应,我能有什么办法!”林晓雪更加烦躁,踢了踢脚下的水泥地:“本来还指望你的,好不容易盼着你来了,结果你来这个!逼我说

,说完了又全盘否定!”

艾薇静静地等她发泄完,然后才走到她面前:“你是个成年人了。也是这里的老板,你知道应该怎么做。”

她顿了顿,看着林晓雪的眼睛,问出了一个带着重量的问题:“还记得你上次是怎么倒下的吗?”

林晓雪身体微微一僵,点了点头。她当然记得,夏莉那冰冷目光,以及自己在那目光下,因屈辱和无力而崩溃的感觉,她还能感受到当时那种刺骨的寒意。

“那次你倒下了,这次,你该试着站着了。”

艾薇看着林晓雪的眼睛,再次地说出了那句此刻带来完全不同压力的话。

“你来说服她。”

风变的有些大,林晓雪慢慢的低下头。

“停!停下!”艾薇立刻出声叫停。什么情况?谈经纪人的时候这个反应就算了,怎么现在还是这个反应?

“林克莱尔,你先告诉我,我到底哪里搞错了?”艾薇现在是真不明白:“我只是让你去和苏女士好好谈谈,这件事……有这么让你为难吗?”

林晓雪依旧低着头,声音闷闷地从下方传来,带着一种艾薇从未听过的,脆弱的涩然:“你不明白,艾薇,你不会明白的。”

艾薇不会明白,那种深植于骨髓的、害怕失去、害怕被推开、害怕“我们”因此改变的恐惧,是如何牢牢攥住她的喉咙,让她连最基本的沟通勇气都丧失殆尽。

这近乎呓语般的回答,让艾薇感到一阵无语。沟通、说服、谈判、妥协,都是解决问题、达成目标的必要手段,是成年人应该具备的能力。她实在不理解,为何这对林晓雪而言,会像触碰某种禁忌一样可怕。

但这并不重要。

“好吧,这件事我来想办法。”

林晓雪猛地抬起头,脸上带着惊喜和希望:“你愿意去说了?”

看着她眼中那种“太好了终于不用我去说了”的解脱,艾薇情不自禁的摇了摇头。

林晓雪显然又忘了,自己从不做多余的事。这种过分依赖她人的心态,让她没能意识到这件事背后的逻辑关系,一心只想着缩回壳里。而以她现在的能力,其实本可以理清的。

“记住,林克莱尔,最好的谋略——就是让对方相信,这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

说完,艾薇率先转身:“我们下去吧。”

重新回到一楼,气氛与她们离开前并无太大不同,只是沉默更浓了些。

林晓雪几乎是飘着坐回苏晴身边的,她小心地观察着苏晴的脸色——苏晴依旧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按着太阳穴,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心绪不宁的痕迹。罗莎和姚莉莉沉默地坐着,艾丽斯则目光沉静地看着她们下来。

“苏女士。”艾薇的重新在原先的位置坐下,语气优雅,姿态依旧无可挑剔。

“我要传达的信息和要讨论的问题,已经说完了。现在,作为同样关心夏莉、也希望找到更好出路的人,我想知道,你对于‘说服夏莉’这个方向,是否有具体的、可执行的方案?”

苏晴慢慢睁开了眼睛。虽然还残留着疲惫,但更清晰地浮现出一种被挑战后本能升起的坚定和清醒,甚至带上了属于她理念的锋芒。她坐直身体看向艾薇,语气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