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王冠(烈焰篇下)
作者:yglmyglm
序章 平衡来到面试现场时,已经快十点了。
场地在一栋老建筑的三楼,是那种典型的巴黎式公寓,宽大的窗户,高高的天花板,墙上装饰着繁复的石膏线条,木地板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发亮。墙上挂着各种作品和照片,黑白的,彩色的,有人像,有风景,都是历届面试者留下的痕迹。
收拾心情,林晓雪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都压下去,干净利落地完成了面试。走出面试场地,她慢慢往前溜达,犹豫着去哪打发时间。
回工作室?苏晴还在不高兴,回去也是尴尬。去咖啡馆坐坐?一个人坐着更难受。去逛街?她就没逛过街。
这时,两辆商务车从她身边驶过,银灰色的梅赛德斯-奔驰,车身线条流畅而优雅,低调中透着奢华,是那种不想被人注意却又无法忽视的车。车从她身边驶过,猛地停住,刹车声有点急。
林晓雪好奇地看过去,车门打开,有人下车冲她招手。她眯着眼睛仔细看看——认识,是艾薇的那个助理,那么艾薇在车上?
一股火瞬间涌上心头。
林晓雪气冲冲地走过去,脚步踩得石板路砰砰响。她今天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早上那场对话,那股压不下去的想念,那种急需放松却无处可去的烦躁,现在全被这辆突然出现的车点燃了。
助理看到她这副样子,迅速后退两步,她至今对林晓雪还心有余悸。
车门敞开着,艾薇正坐在里面。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套装,剪裁简洁利落,金色的长发整齐地披在肩上,拿着手机正在看什么。车厢里还坐着几个人,副驾驶上有一个,后排还有两个,每个人面前都放着笔记本电脑或者文件夹,一看就是在工作的状态。
“你要去哪?上车,我送你过去。”
林晓雪站在车外,一个九十度的鞠躬:“执政官大人好!”
声音大的半条街都能听见。
几个助理都吓了一跳,齐刷刷地抬起头,面面相觑,路边有几个人好奇地看过来,然后加快脚步离开。
“你先上车可以吗?”艾薇无奈的看着她:“这里不让随便停车。”
林晓雪脸上写着“我就不”三个大字,但还是上了车。
车里空间宽敞得像一个小型客厅,真皮座椅,木纹装饰,脚下铺着柔软的地毯,后排还有个小会议桌。车窗上挂着同色系的窗帘。空调开得刚好,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氛味,雅致、不张扬。
她扫了一眼,直接往艾薇身边的空位上一坐。跟着上车的助理站在过道里,发现自己平时坐的位置被占了。她询问地看向艾薇,眼神里带着“怎么办”的茫然。
林晓雪这时已经开始往后拉靠背了,她按着按钮,椅背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一点一点往后倒。
后面坐着的是个戴眼镜的助理,正低头看着膝上的笔记本电脑,突然发现前面的椅背正在一寸一寸地压过来,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站起来,整个人躲进过道里,手里还抱着电脑,一脸懵的看着林晓雪。林晓雪根本不理他,继续往后靠着,整个人半躺在椅子上。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艾薇叹了口气:“所有人去后一辆车。”
团队迅速行动,所有人安静地收拾好东西鱼贯而下。车门关上,艾薇伸手按了一个按钮,一道玻璃隔板从车顶降下,这是奔驰的高配版本才有的配置,专为需要隐
私的乘客设计,可以完全隔绝前后空间,确保后舱的谈话不会被任何人听见。隔板升到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彻底将车厢分成了两个世界。
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做完这一切,艾薇转过头,看着一肚子气躺在那里的林晓雪。
“我知道你不在乎,”她的语气很是无奈:“但你也没必要去得罪我的团队,他们都是这个行业的顶尖人才,将来也是你的。”
“我可不敢。”林晓雪的声音硬邦邦的像石头一样砸过来。她扭着头,只给艾薇一个后脑勺。
“你多厉害。”
“我明白。”艾薇缓声安抚着她:“我明白我最近的确有些失职。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我快要忙死了,而且我也不可能一直陪着你。”
“是没有。”林晓雪硬邦邦地纠正。
“是的,没有,我承认。”艾薇继续安抚她:“但我不可能再住在你那里,这中间的平衡我们还要再适应。但你放心,我还是你的预备跟班,我们的关系没有变,你没必要为此紧张。”
林晓雪终于扭过头来了,像是一直在等这句话。眼睛里的怒气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确认,安心。她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也不再那么紧绷。整个人带着点“这还差不多”的满意,外加一点“算你识相”的小得意。
看着她的变化,艾薇心里一阵疑惑。
林晓雪对跟班这件事如此的看重,已经远远超过了爱好和兴趣的程度了。这不是那种“我就好这口”的简单嗜好。而更像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需求。只是一句“我还是你的预备跟班”,确认了这个关系,就能让她从炸毛的状态瞬间安稳下来,这到底是因为什么?
“你知道苏晴发了多大火吗?”林晓雪开始抱怨,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知不知道我受了多少罪”“都是因为你”的控诉。
“她现在一看见我就开始骂我。”
“需要我和她确认一下吗?”艾薇面无表情地回应,她对林晓雪这种艺术加工也算是很了解了。
林晓雪的声音立刻低了两度:“不用。”
车辆拐过一个路口,开始爬坡。
窗外的景色变了,狭窄的街道两旁是古老的建筑,石头墙面斑驳陆离,爬满了常春藤。路边是各种小店,卖画的,卖工艺品的,卖面包的,卖花的。门口摆着各种小摊,五颜六色的商品挤在一起,热闹得不行。游客多了起来,三三两两地走着,有人拿着相机拍照,有人站在路边吃可丽饼,有人蹲在地上喂鸽子。
这里是蒙马特高地,巴黎的制高点。
这里曾经是一片布满葡萄园和风车磨坊的乡村。 1860年,在塞纳大省省长乔治·欧仁·奥斯曼男爵主导的巴黎改造计划下,蒙马特被正式划归巴黎市管辖,成为其第十八区。
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蒙马特因其独特的乡村气息、宽松的政治氛围和低廉的租金,吸引了大量潦倒的艺术家、诗人、作家、音乐家等前来聚居,逐渐成为现代艺术的发源地与重要摇篮。毕加索、梵高、雷诺阿都曾在这里生活作画。印象派、野兽派、立体主义、超现实主义等多个重要艺术流派在这里诞生或聚集。
因其波西米亚式生活,这里一度被称为巴黎的“猪巷”。那些狭窄蜿蜒的街道,那些爬满藤蔓的老房子,那些藏在角落里的画
室和咖啡馆,都还保留着一百年前的模样。远处,圣心大教堂的白色穹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你干嘛非要告诉她,”林晓雪歪着头,看着正在划手机的艾薇:“你答应过我了。”
“对,我答应过你,答应由你做决定。”
艾薇还在划着手机,手指没停,目光也没离开屏幕:“可到现在为止,你做过什么决定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晓雪:“你连话都不敢说,一个只有六个人的工作室,居然会有两个人说了算。谁都能做主,谁都可以推翻谁的决定,你就不觉得这有问题吗?”
林晓雪想反驳,最后只是抿了抿嘴。
“我老实告诉你,你们两个都要回军团。”
艾薇重新看向屏幕,声音变得严肃:“苏必须回去,必须去担任那个执政官。如果她不同意,我就用我的方法让她同意。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她不想回去!”林晓雪一听这个又烦躁起来:“你自己去陪夏莉,别烦她!”
“陪……”
艾薇被呛了一下,优雅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不是陪谁!我是为了将来考虑!”
那股刚才还梗在胸口的硬邦邦的东西,像冰块遇见了阳光,慢慢化开。这种熟悉的态度让林晓雪心情好了很多。那种感觉就像是回到了之前的日子,让她心里那点烦躁瞬间消散了大半。脸上又露出那种小得意的神情。
看着她那副样子,艾薇心里一阵憋屈。这种态度她太熟悉了——在工作室那些日子里,她没少被林晓雪这样噎过。每天被林晓雪用各种方式挑战底线,每天被她用各种问题折磨,每天被她用各种要求折腾。这种感觉,熟悉得像是昨天才发生过,可奇异的是,她已并不讨厌。
她看了眼车窗外,圣心教堂的白色穹顶已经越来越近:“快要到了,让我看看你的日程安排。”
林晓雪又皱起眉头:“你又替我安排。”
“当然!”艾薇的语气也开始变冲了:“我得排好时间!快一点,要到了!”
“排什么时间?”林晓雪嘴里嘟囔着,但还是乖乖地把手机日程表调出来递过去。对艾薇的安排,她也养成了习惯,嘴上不依不饶,身体却很诚实。
艾薇接过手机,目光快速地扫过那些日程安排。然后拿起自己的手机开始打字。
“你不用去面试了,我会安排好。到时直接参加演出就可以了。”
打完字,她把手机还给林晓雪:“你一会跟着我拍摄。”
“跟着你?”林晓雪来了兴趣,眼睛瞬间亮起来:“和你一起拍摄?”
和艾薇一起拍摄,这还是第一次。
“对。”艾薇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替换了一个人。一会儿你和我一起拍摄,这样我们就都能空出时间。”
她顿了顿,看着林晓雪的眼睛:“我会让你心情好点。”
林晓雪长长地吸了口气,她的确很想放松一下,真的很想。早上那场对话,那股压不下去的想念,那种急需释放的紧绷,她需要一个人,一个可以让她暂时忘记这一切的人。
“你有时间?”林晓雪的声音带着期待:“我可挺累的,真的挺累的。”
车辆停下了,艾薇示意林晓雪下车:“我知道怎么做会让你满意。现在,先专注于工作。”
下了车,阳光瞬间包裹了她们,团队迅速围上来,艾薇简单地说明了一下:“换人,她上。”
没
有任何多余的解释。没人问为什么,没人表示异议,那些人只是点点头,然后迅速调整——有人拿出卷尺,在林晓雪身上量尺寸,肩膀、胸围、腰围、臀围,数字报得飞快。有人打电话通知摄影团队,快速寻找合适的尺码,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停顿。
随后,两人在团队的簇拥下向拍摄地点前进。
让·里克广场位于蒙马特高地的半山腰,从这里望去,能看到蜿蜒的街道和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因为车辆行驶不便,步行反而是更快捷的选择。有人认出艾薇,发出低低的惊呼声,但被团队的人礼貌地隔开。
广场边缘的一小块平地上,搭建了两个帐篷,是为了让拍摄而临时搭建的化妆间和换衣间,里面很宽敞,四面都挂着白色的布帘,把空间隔成几个区域。
正中央是一排化妆镜,每个镜子前都亮着明亮的灯光。镜子前的台面上摆满了各种化妆品——粉底液、遮瑕膏、眼影盘、腮红、口红,琳琅满目,应有尽有。旁边是几个衣架,上面挂着几套衣服,用防尘袋罩着,只露出一点颜色。
“一会我们要在爱墙拍摄。”艾薇透过化妆镜看着她:“怎么表现你自己决定。但主角是我,不要把情绪带进来好吗?”
“放心。”林晓雪任由化妆师摆弄:“工作就是工作。”
“你怎么了?”
“没事。”
林晓雪没多说什么,只是垂下眼睛,让化妆师继续给她画眼线。
刚刚上来的时候,她看到了那个被替换的姑娘。穿着一件简单的恤,低着头坐在广场边的台阶上,那副失落的样子,林晓雪太熟悉了。这事她以前在国内也做过。那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优胜劣汰,机会给更有能力的人,还能给自己人腾出位置。一举两得,很正常。
可来到巴黎后,被封杀了那么久,看过了罗莎的处境,看过了刺客们被压制的样子,她总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算不上愧疚,也说不上是同情。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让她不太舒服的感觉。
化好妆,林晓雪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那张脸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底妆轻薄透亮,像是天生的好皮肤;眼妆带着一点点烟熏的效果,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粉,头发被松松地盘起来,不是那种一丝不苟的发髻,而是随意中带着精致,几缕碎发散落在耳边,慵懒中带着优雅,优雅中带着一点性感。
她轻轻吸了口气,瞬间进入了状态。
这不是普通拍摄,艾薇的工作都是顶级拍摄,是那种会出现在杂志封面、会挂在品牌官网、会成为时尚圈谈资的作品。不可能像之前那么随意了。必须拿出最好的状态,必须让自己配得上这个位置,必须证明艾薇替换那个人是对的。
作为巴黎最著名的拍摄地之一,爱墙就在广场的一角,也是无数情侣打卡的圣地,游客必到的景点之一。林晓雪之前听说过,看过照片,但真正站在它面前,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座于2001年落成的公共艺术装置,由音乐家弗雷德里克·巴隆与设计师克莱赫·吉托共同创作。墙不大,约40平方米,由511块深蓝色的瓷砖拼接而成。
墙面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那是用311种语言和字体手写的“我爱你”。从最熟悉的法语“Je ‘aime”,英语“I love you”,
德语“Ich liebe Dich”,
意大利语“Ti amo”,西班牙语“Te amo”,到中文的“我爱你”,日文的“愛してる”,
再到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遥远国度的文字,阿拉伯文,希伯来文,梵文,每一种都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同样的情感。墙面顶端绘着一个身着蓝裙的女性形象,侧身而坐。图案下方标注着一行法文哲理标语:“爱情是没有条理的……让我们去爱吧!”拍摄一共五个人,艾薇站在最中央,她的服装和其他人不一样,是一袭白色的长裙,丝绸质地,垂坠感极好,走动时会泛出柔和的光泽。
裙身没有多余装饰,全靠剪裁和面料本身说话,领口开得恰到好处,腰线收得刚好,裙摆拖在地上,铺开一片雪白。那是主角的服装,明显比其他人的精致,一眼就能看出谁是中心。其他四个人穿着浅蓝色的衣服,站在她周围,像众星捧月般衬托着她。林晓雪被安排在她旁边,最靠近艾薇的位置。
“开始!”摄影师的声音响起,快门声随之而来,咔嚓咔嚓咔嚓,声音密集而急促,像雨点打在玻璃上。艾薇开始做出各种造型:侧身,回眸,仰头,低眉,抬手,提裙,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每一个表情都精准到位,每一个眼神都充满故事。她站在爱墙前,那些写满“我爱你”
的瓷砖成了最完美的背景,那些不同语言的文字仿佛都在为她诉说,为她见证。林晓雪快速判断着形势,不能抢了艾薇的镜头,如果她太出彩,太吸引眼球,就会把整个氛围打乱,让照片失去焦点。但如果自己太没存在感,又会影响整个画面的质感,让艾薇显得孤立无援,让整个画面失去层次感,变成一张普通的“一个人和四个背景板”的照片。
她闭上眼睛一瞬,将对生命律动的感知,投向了爱墙。那种熟悉的感觉涌上来,像潮水,像微风,像有生命的东西从心底苏醒。那些深蓝的瓷砖,白色的字迹,不同语言的“我爱你”,都带着一种温柔的、温暖的、包容的情绪。
像水一样流淌,像光一样照耀,把她整个人包裹起来。睁开眼睛,她开始摆出造型。当艾薇看向镜头时,她就微微低头,把空间和目光让给她;当艾薇侧身时,她就轻轻靠近,用自己的存在支撑着她;当艾薇做出回眸动作时,她就站在她身后,微微侧身,像是一个温柔的影子。
她的目光时而落在艾薇身上,时而落在远方,像在注视着同一个方向,看着同一个目标;她的表情带着一种温柔的、安静的情绪,像在倾听,感受,共鸣,像在为艾薇的故事做注脚。
快门声变得更加密集,更加兴奋,更加急促。捕捉着每一个瞬间,每一个角度,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姿态。像是在捕捉什么奇迹,像是在记录什么永恒。
拍摄进行得极其顺利,顺利得让摄影师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原本预留了整整三个小时的拍摄时间——像这种顶级团队的拍摄,调整灯光、调试角度、磨合配合,哪一个环节不需要反复折腾?可这五个人像是心有灵犀一样,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次站位都恰到好处。快门声几乎没停过,他只需要不停地按,不停地捕捉那些瞬间。
比起激动的摄影师,艾薇倒是没什么反应。她很清楚林晓雪可
以是什么样的表现,至于另外三人,林晓雪马上就会知道了。
核对成片的间隙里,几个模特聚拢过来。脸上带着笑,态度亲切又热情。内容无非是“你表现得太棒了”、“和你合作很愉快”、“希望下次还有机会一起拍摄”之类的客气话。
让林晓雪意外的是,那个被替换的姑娘也走了过来,笑容亲切自然。她和林晓雪打招呼,说很高兴认识她,说她的表现真棒,说希望以后有机会合作。语气真诚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态度友好得让人几乎要怀疑刚才看到的那一幕是不是幻觉。
短暂的交流后,艾薇带着她来到一边。
让·里克广场边缘有一小片空地,可以避开那些围观的游客。说是避开,其实也避不开多少,作为巴黎的最高点,蒙马特高地永远都挤满了人。
“她们都认识你?”
这种在镜头前的掌控感让林晓雪的心情都愉悦起来,那种久违的兴奋感在血液里流淌,这才是她想要的工作,需要全心投入、不容一丝马虎的专注。
“当然,”艾薇有点奇怪林晓雪为什么会这么问:“她们都是军团成员。”
“啊?”
林晓雪再次看向那四个模特。她们正聚在一起说话,阳光照在她们身上,勾勒出完美的轮廓——高挑的身材,精致的五官,那种无论站在哪里都会发光的顶级条件。那种气质,那种气场,那种一看就知道是站在金字塔尖的人。
她们站在那里,即使穿着最简单的衣服,也像是在走秀,每一个动作都带着那种只有顶级模特才有的从容和优雅。
“我说过,这样的工作只有军团成员才能接到。”
艾薇语气平淡的陈述着这个事实。”普通模特接触不到这个级别的工作,这不仅是能力的问题,更是资源问题。能力再强,没有推荐,也永远只能在外围打转。”
林晓雪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那……被替换的那个?”
“我会安排别的工作给她。”
艾薇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爱墙上,此刻爱墙前的游客已经很多了。人们排着队等着拍照,趴在墙上找自己国家的“我爱你”。
“那面墙是热门景点,之后它会迎来打卡高峰。因为我们的拍摄会变成杂志封面,变成广告画面,变成宣传手册中的一页,成为社交媒体上的热门话题。会提升它的热度,让更多人想来这里。”
她的语气里带着感慨,一种对命运无常,世事变化的感慨。
“创意,设计,最后由我们呈现——这本该是正常的过程,可因为夏莉的理想,这一切被改变了。”
艾薇轻轻摇了摇头,金色的发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在怀念什么已经远去的东西。
“创意和设计要根据我安排的人来做调整。设计师要问我,谁适合这件衣服;摄影师要问我,谁适合这个主题;品牌方要问我,谁适合这场秀。”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成了决定这一切的人。”
“夏莉非要管这么多干嘛。”林晓雪也挺感慨的:“甲方说什么就是什么呗,非要我们说了算,又不给加钱,还惹一堆麻烦。”
艾薇看了看还在一旁交谈的几名成员。她们正在说笑,气氛轻松而融洽。
“你抢了她的位置,她会失落,但仅此而已,因为她知道她会得到补偿。”
她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浮起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这也许也是我说不过她的
原因之一。每到这种时刻,我又会觉得……军团的存在是合理的。毕竟,当初我也支持她的理想。”
“行了。”
林晓雪能感觉到她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卡在理想和现实之间的感觉,她能理解。
“等我打败她的那天,你再慢慢想。走吧,去卸妆。”
“你去吧。”艾薇没有动。
林晓雪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她:“你不卸妆?拍摄已经结束了。”
艾薇转过身,正对着她。
晨光从圣心教堂的方向斜斜洒落,她的妆容在这光线下美得近乎不真实——脸颊上扫了自然的粉色,让那张本就完美的脸更加生动,更加鲜活。鼻梁高挺,线条优美,像雕塑家的杰作。嘴唇上涂着哑光的口红,是那种温柔的豆沙色,唇形被勾勒得恰到好处。
金色的长发被精心打理过,每一缕都恰到好处地垂落。那双被称为“阿尔卑斯山的蓝宝石”的眼睛被眼线勾勒得更加深邃,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然的魅惑。眼影是淡淡的金色,带着细碎的闪光,在阳光下像星星在眨眼。睫毛浓密而卷翘,每一次眨眼都像蝴蝶扇动翅膀。
“我说过,”艾薇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点波澜:“我知道该怎么让你满意。”
林晓雪愣了愣,呼吸一下子紧了起来。
艾薇要以这幅样子……来侍奉自己。
一种奇异的期待从心底涌上来,让她整个人都有些发飘。
艾薇对林晓雪的反应毫不意外:“你的表情已经掩盖不住了。”
林晓雪的嘴角早就控制不住地弯了起来。她努力想压下去,却怎么也成功不了。
“你有合适的地方吗?”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轻快。
“车上,我会让你放松,让你感觉到你才是掌控一切的那个。”艾薇微微侧头,示意了一下广场下方停车的方向:“下午我还有三场工作,你和我一起。”
“嗯~~”林晓雪发出一声满意的长音:“这还差不多,像个跟班的样子。”
艾薇看着她那一脸“那我就笑纳了”的表情,声音没有起伏:“你现在明白了吧。”
林晓雪眨眨眼,笑容还挂在脸上,你说什么了我就明白?
“你控制不了你的欲望。”
艾薇的目光越过林晓雪,落在远处圣心教堂的圆顶上。
“如果将来的某一天,你真的打败了夏莉,那时,我也会陪她退役。”
她收回目光,看向林晓雪:“我承诺过为你保留军团。我必须确保到那个时候,你会对军团负责,而不是把它当成你的游乐场。”
林晓雪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军团成员不是奴隶,更不是你的玩具,她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和尊严。我需要到时能有人制约你,能够制约你。”
艾薇的声音平静得像是没有任何情绪,可那平静下面藏着的东西,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有力量。
“所以,苏必须要回到军团。”
阳光很亮,照得人有点睁不开眼。远处台阶上的人群依然喧闹,爱墙前的游客依然在拍照。鸽群扑腾着翅膀飞起来,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弧线。
“快去卸妆吧。”艾薇示意了一下:“时间有限,下午还有工作。”
车门关上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蒙马特高地的喧闹被彻底隔绝。这辆顶级奔驰商务车宽敞得奢侈,真皮座椅还保持着刚才放倒的倾斜度,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氛气息。
林晓雪在放倒的座椅
上坐下,目光扫过车内。前排驾驶座空着,所有团队成员包括司机,此刻都在另一辆车上待命。整辆车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她本该迫不及待的,可此刻那股情绪却被艾薇刚才那番话冲淡了不少。
艾薇还是一贯的平衡策略,看似随意,实则早有预谋。用那些自愿者满足她的欲望,用苏晴确保自己不会真的任意妄为——苏晴想要改变她,把她改造成某种更“好”的人;而艾薇不同,艾薇从来没打算改变她,只是要控制她,像控制天平的平衡点。
林晓雪轻轻呼出口气,说不上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艾薇迅速检查了四周,车窗的遮光帘已经拉好,车门锁闭,前后排之间的隔断玻璃升到了顶。
确认完这一切,她才转身跪下,俯身握住林晓雪的脚踝,灵巧地解开训练鞋的鞋带,指尖勾住鞋跟,一点点将鞋子褪下,轻轻放在一旁。然后是船袜,她捏住袜边,一点一点往下卷,动作慢得几乎像是在故意拖延。袜边擦过脚背,擦过脚踝,最后从脚尖褪下。
“林克莱尔。”艾薇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交代工作事项:“不要太过分,下午还有工作。”
“我知道。”林晓雪把思绪从那些弯弯绕绕里抽出来,她往后靠了靠,让自己陷进座椅里,调整着呼吸,把情绪往享受的方向带。
“我也不想动,就是想放松一下,今天就看你的表现了。”
说完,她垂下眼,带着期待看向跪在面前的艾薇。艾薇脸上掠过一丝无语的神情。她垂下眼调整呼吸,像演员上台前最后的调整。那张完美的脸上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顶级超模的矜持,从执政官的冷静,一点点转化成另一种状态,预备跟班。
林晓雪看得入迷,这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过程——一个人如何在意识深处完成身份的转换,如何从云端降落到尘埃里。她期待地看着艾薇。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女人,想看她接下来要怎么做。
艾薇抬起脸,让林晓雪看清她,那张刚刚被镜头特写过的脸:精致得无可挑剔的妆容,深邃的眼窝,饱满的唇形,每一根睫毛都根根分明。那张出现在杂志封面上、出现在广告牌上、被无数人仰望的脸。此刻就近得能看清唇纹间细碎的光泽。
保持这个姿态,她慢慢匍匐下去,很慢,慢到林晓雪能看清每一个瞬间,艾薇的身体缓缓压低,双肘撑在地毯上,肩膀下沉,脖颈微弯,整张脸一寸一寸地靠近地面。
最后,她的嘴唇轻轻落在林晓雪赤裸的脚背上。
温热的触感从脚背传来,柔软,轻柔,像一片花瓣落在皮肤上,让林晓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比那更强烈的,是艾薇匍匐的姿态,那精心打理的长发垂落在深灰色地毯上,那张刚在镜头前摄人心魄的脸,此刻正贴在她的脚边。唇瓣触碰脚背的画面,和这张脸本该出现在杂志封面、出现在广告牌、出现在无数人仰望的高处的认知,在脑海里剧烈地碰撞。
掌控感就这样漫了上来,像握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像拥有了某种特权,像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能看到这个画面,能拥有这一刻的艾薇。
林晓雪忽然明白,艾薇是故意的,她知道自己对吻脚背本身没什么兴趣,但她用呈现在大众面前的精美形象,来做最卑微的动作,这种反差,比任何言语都更能填满
自己内心某个隐秘的角落。
艾薇知道怎样才能让林晓雪获得最大的满足感,怎样的姿态、怎样的节奏、怎样的呈现方式能让那种掌控感从林晓雪心底满溢出来。
这是多次观察、试探、调整后得出的结论,以前这样做有风险,林晓雪有时会控制不住自己,但现在两人的关系不同了,引导可以提升效率,节省时间。
她保持着匍匐的姿态,一动不动,让林晓雪能够好好地、慢慢地欣赏她卑微匍匐的样子。时间拉的很长,长得林晓雪能够看清艾薇后颈流畅的线条,看清她垂落的长发铺散在地毯上的弧度。
也许是几十秒,也许是几分钟,林晓雪已经分不清了——艾薇才缓缓直起身。她的动作依然从容,双手轻轻捧起林晓雪的另一只脚,十指托住脚掌,拇指轻轻按在脚背上,将这只脚抬高了一些。
她的目光落在手中的脚上,像是在凝视什么珍贵的艺术品。然后她抬起头,看了林晓雪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平静的确认:你看清楚了吗?
林晓雪屏住呼吸。
艾薇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在手中的脚背上。她微微俯身,动作慢得近乎折磨人。一点一点靠近,睫毛一点一点低垂,呼吸一点一点靠近皮肤。林晓雪开始能感觉到那温热的气息拂过脚背。
然后,嘴唇落下。
这一次,林晓雪看到了全过程。艾薇低头时垂下的眼睫,落下去时微微阖上的眼睛,看着那张嘴唇触碰自己的皮肤,留下一圈若有若无的湿润痕迹。触感再次传来,温热,柔软,带着一点点湿润。那嘴唇压在脚背上,比刚才更持久,更用力,停留的时间更长。然后才缓缓离开。离开时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牵扯感,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把她们连在一起。
那种感觉太满了,满到几乎要从胸腔里溢出来。那一瞬间,林晓雪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把这张完美的脸踩在脚下。
想要用力地踩,狠狠地蹂躏。她想看那张脸在自己脚下变形,精致的妆容被弄乱,嘴唇被挤压得扭曲,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浮现出自己想要的任何神色。她想发泄,想破坏,把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全都发泄在这张脸上。这张脸就在她脚边,只要她一抬脚,就能踩上去——
几乎是立刻,理智就回来了,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了,她已经失控过两次,不能,也不该再有第三次。这是艾薇给她的,是艾薇选择给她的。这份掌控感之所以如此迷人,正是因为它是被给予的,而不是被夺取的。
林晓雪无声的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冲动按回心底。她垂下眼,看着依然捧着她脚跪在地上的艾薇。那张脸还是那么完美,那么平静。
艾薇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刻?她是不是故意把场景设置成这样,让自己确保在最冲动的时刻也能保持克制,不会再一次失控?还是自己想多了?
冲动慢慢散去,林晓雪的唇角又弯了起来。她也不知道,但现在,她只想多欣赏一会。
两侧的控制面板泛着柔和的背光。车载冰箱发出极低的嗡鸣声,空调出风口吹出的气流带着淡淡的香氛味道。遮光帘将午后的阳光过滤成柔和的薄暮,整个空间安静得像另一个维度。
艾薇抬起头,将身子匍匐得更低,上半身几乎贴在地毯上,额头触及林晓雪的脚尖,胸口压着膝盖,
肩膀缩成顺从的弧度,身体蜷缩成一个完全臣服的姿态。然后,她仰起脸。角度很刁钻——她必须把脖颈弯到极限,才能让自己的脸朝上,正对着上方。
那张精致完美的脸就这样呈现在林晓雪脚下。
饱满的额头、高挺的鼻梁、微微上扬的眼角。车厢的灯光从侧面洒落,将每一个轮廓都勾勒得格外立体。颧骨的弧度恰到好处,下颌的线条优美流畅,唇瓣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那是一张可以被印在杂志封面上的脸,一张可以被挂在美术馆里的脸,一张让无数人仰望、痴迷、追逐的脸。
她伸出手,双手轻轻托起林晓雪的脚掌,小心翼翼地将那只脚抬起,轻轻放在了自己的脸上。动作很慢,慢到林晓雪能感觉到脚底接触那张脸的全过程:先是脚跟触及嘴唇,然后是脚心贴合鼻梁,最后是脚趾轻轻搭眉骨上。最后,她双手撑在地毯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精心雕琢的托盘。
林晓雪的嘴角翘了起来。脚底能感受到那细腻的皮肤、那微微凸起的颧骨、那柔软的脸颊。艾薇的骨相太好了,颧骨的高度恰到好处,正好能稳稳托住脚掌;鼻梁高挺,却不会硌脚;下颌线条清晰,为整个“托盘”提供了完美的支撑。
而那精致的妆容——那恰到好处的腮红,那完美勾勒的眼线,那涂抹得一丝不苟的口红——让这张脸成了一个精心布置的展台。用来承载最名贵的宝物。
自己的脚。
这个念头让林晓雪的心跳又快了一拍,巨大的满足感再次从心底涌上来,让她整个人都轻了几分。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自得,认真地欣赏起这件属于自己的宝物。
那是一只没有一丝瑕疵的脚,脚踝纤细,骨骼的轮廓若隐若现,皮肤薄得几乎透明,细腻得看不见一个毛孔,像刚剥壳的鸡蛋;足跟光滑如玉,没有任何久穿鞋履留下的粗糙痕迹,泛着淡淡的粉色;足弓优美地像一弯新月,脚背微微弓起,像一座精巧的小桥;五个脚趾整齐地排列着,趾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脚背白皙。不是苍白,而是透着有生命力的象牙白,像剥了壳的荔枝,像初雪落在窗台。此刻那只脚正踩在艾薇脸上,趾尖微微翘起,与艾薇的肤色形成微妙的对比。
到底哪个更美呢?林晓雪微微歪着头,认真地对比着。脚背的白皙比艾薇的脸还要胜出一筹,不是谁压倒谁,而是托盘与宝物之间形成的对比——踩在艾薇那张涂着腮红、描着眼影的脸上,那种白就愈发显眼,愈发夺目,愈发像一件被精心呈上的宝物,让双方都更显珍贵。
虽然这感觉太好了,但那种隐隐的挫败感让她感到不爽,既然艾薇想用这种方式引导她的情绪,那么作为回敬,她就要用同样的方式把主动权拿回来。
她动了动脚,脚掌在艾薇脸上轻轻拍了一下。那触感温热,柔软,细腻,带着微微的弹性。脚底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张脸的每一个细节。额头的光滑,鼻梁的挺立,眼窝的凹陷,颧骨的微微凸起。
她又拍了一下,这一次力道大了一些。脚掌落在艾薇脸颊上,发出极轻的“啪”的一声。那张脸被拍得微微侧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恢复原位。艾薇的眼神依然平静,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安静地承受着。
再来一下,力道又大了一些。脚掌落在艾薇的额头
,将那处皮肤压得微微泛白,然后松开,血色迅速回流,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艾薇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但依然没有说话,没有躲闪。
林晓雪的兴致被勾起来了,开始用脚在艾薇脸上打着拍子。每一次拍打,都能感受到那张脸在自己脚下微微颤动,像是一件活着的乐器。
开始只是轻微的触碰,脚掌在脸上缓缓地拍打着,一下,两下,三下——像乐手在演奏前用脚尖打着节拍。带着戏弄的意味。脚心抬起又落下,每一次落下都让鼻梁在足弓上陷得更深一点。
那感觉很难描述,脚底下的脸在微微变形,皮肤被轻轻压下去又弹起来,颧骨的硬度,鼻梁的柔韧,眼窝的凹陷,每一处都在脚掌下变换着触感。她能感觉到艾薇的呼吸,气息从脚底蔓延,从脚趾间穿过,温热而克制。她能感觉到艾薇的睫毛,偶尔刷过脚掌边缘,痒痒的,像羽毛拂过。
艾薇的脸随着这个节奏轻轻晃动,但她的身体一动不动,双手依然撑在地上,姿态依然保持着静默。
拍子慢慢加重了。
从点变成拍,从拍变成压,从压变成轻轻碾动。脚掌更用力地贴上那张脸,让那精致的五官在自己脚下微微变形,像在测试一张顶级床垫,像把玩一件终于到手的玩物。
眉骨被压出浅浅的红印,鼻梁被踩得微微发白,那管完美的鼻梁在她脚下也不得不弯折。唇膏完全蹭花了,红酒的颜色在脚跟和脚心拖出痕迹,像臣服的印记。
脚趾在艾薇的眉骨上轻轻打着节拍,一下,两下,三下。脚趾按下时,能感觉到那片皮肤下的肌肉在微微颤抖。脚掌拍在脸颊上时,发出轻微的“啪”声,在这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每一下拍打,艾薇的睫毛都会颤一下,那种本能的闪躲被生生压制住,只能承受。
她加大了力道,这一次,她用的力气足够大,大到让艾薇的脸明显地向一侧偏去,大到让那张脸上浮现出一道清晰的红印,红得刺眼。
艾薇的眼中露出害怕的眼神——那种下意识的退缩,那种本能的畏惧,那种被压制的惊惶。它们出现在那双眼睛里,让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睛,终于有了波动。
求你停下。
我怕了。
你赢了。
林晓雪停下了动作,脚悬在艾薇脸上方,不再落下。
可以了。
她看着脚下,那张脸还保持着仰起的姿势,但妆容已经花了。眉骨的粉底被蹭掉一块,露出底下微微泛红的皮肤;鼻梁上有明显的压痕,像被重物碾过;唇膏从嘴角滑出去,狼狈得像被人肆意蹂躏过。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抖。眼睛里那抹害怕还没有完全退去,残留在瞳孔深处,让她整个人都显得脆弱而无助。
那不是真正的无助,是艾薇为自己呈现的效果,主动权完全握在自己手中,停止成了赏赐。是否要继续,是否要再次看到那害怕的眼神,是否要让那张完美的脸上浮现更多的红印——全在自己一念之间。
艾薇太懂得如何满足她了,每一次都是这样。知道她要什么,知道怎样给,知道给到什么程度,知道什么时候该害怕,什么时候该倔强,什么时候该臣服。就像这个害怕的眼神,恰到好处地出现,又恰到好处地被压制,让她感受到掌控的分量,又不会真的失去控制的乐趣。
主动权算是拿回来了吗?她都不确定了。
林晓雪躺回座
椅上,真皮的触感从后背传来,柔软而有支撑力。座椅的温度恰到好处,正好贴合每一寸皮肤。她闭上眼,微微抬起脚,一个明确的命令——可以开始了。
她感觉到艾薇的动作,那张脸从脚底下移开,那双手轻轻托住她的脚踝,那个呼吸靠近她的脚心。她没有低头去看,不想再动了,直接进入享受时间吧。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知道艾薇会用什么方式继续这场侍奉,知道一切都会按照她想要的方式展开。
林晓雪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把自己彻底交给了脚边那个人。那个人会处理好一切,不需要她再费任何心思。
脚底传来温热的气息,艾薇的呼吸轻轻拂过脚掌,然后,湿润的触感从脚跟开始。
那一下很长,舌头从脚跟最下方开始,贴着皮肤向上缓缓移动。经过足弓时,那道弧线被用力舔过,林晓雪能清晰地感觉到舌面上那些细微的味蕾,带着微微的粗糙感刮过脚底。再到脚掌,舌头的力道放轻了些,变成若有若无的拂过。最后,舌头顶进脚趾之间,在趾缝间轻轻扫过,然后舌头退出来,从脚根重新开始。
还是那一条完整的轨迹。这一次舌头的力道更重了些,像是要把刚才没照顾到的地方都补上。脚跟被舌面用力碾过,足弓那道弧线被舔得更深,舌尖几乎要钻进皮肤里。脚掌前端被用力刮过,那种酥麻感比刚才更强,脚趾根部被舌尖仔细地描摹,每一道纹路都被一一抚平。舌头沿着五根脚趾依次滑过,像梳理,又像抚摸。
第三下。还是脚跟到脚趾,还是同样完整的轨迹。
林晓雪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鼻音拖得很长,带着满足,带着慵懒,带着被彻底取悦后的放松。艾薇太懂得怎么做了,不需要语言,不需要眼神,甚至不需要任何提示,就知道她现在需要什么。
不是若有若无的撩拨,不是若即若离的试探,她现在需要的就是这个,这种强烈的放松。每一下都是从脚跟到脚趾,每一下都用尽全力。艾薇的舌头像一把温柔的刷子,一遍又一遍地刷过脚底。每一寸皮肤都被照顾到,每一道纹路都被抚平——舌尖、舌面、舌根,每一个部分都在尽职尽责地工作着。
林晓雪的呼吸越来越沉,现在这种力度,正是她最需要的。每一次舔舐,那条舌头都用力舔过脚底。像用温热和柔软来按摩。
舌面紧紧贴着皮肤,在每一次移动中都施加恰到好处的压力。脚跟处需要更深的力量,那条舌头就用力压下去,让舌根的肌肉深深陷入皮肤;足弓处需要更全面的覆盖,那条舌头就整个展开,让舌面完全贴合那道优美的弧度;脚趾处需要更细致的触碰,那条舌头就变得灵巧,用舌尖在每一根脚趾间游走。
压过脚底时,那种力量感透过皮肤传进来,把那些看不见的压力,紧张,全都一点点揉开、揉散、揉成温热的水流。
那条舌头像有自己的意志,在她脚底每一寸皮肤上留下温热的痕迹。她能感觉到舌面上的味蕾细细地擦过自己的皮肤,那种微微的粗糙感反而让触感更加鲜明。舌根处的力道最重,每一次舔舐到足弓最凹陷的地方,那力道就像要把她的脚整个吞进去,每一下都完整,每一下都完美。
林晓雪彻底放松下来,脚趾不再蜷缩,脚掌不再绷紧,整个脚软软地垂着。可紧接
着,那条舌头又一次用力舔过,从脚跟直冲脚趾,那力道大得惊人,把她的脚整个顶了起来。脚掌在那条舌头的推动下向上扬起,形成一个更加优美的弧度,然后随着舌头的离开,又缓缓落回艾薇的掌心。
一下,又一下,像是有节奏的波浪,每一次舔舐都带着同样的力度,每一次都能把她的脚顶起。舌头从下方顶上来,紧紧地贴着脚底,用力向上舔舐,把整只脚都顶起来。然后舌头退去,脚又垂落下去;然后又顶上来,又垂落下去。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慢慢放缓,能感觉到血液在身体里舒缓地流淌,能感觉到每一块肌肉都在逐渐松弛下去。脚底传来的触感渐渐变得模糊,不再是每一次舔舐的细节,像是整个人被浸泡在温热的泉水里,被柔软的水流包裹着、按摩着、安抚着。
艾薇停了下来,那一下停顿太明显了,从持续的舔舐突然变成静止,让林晓雪的意识一下子从云端落回地面。她微微睁开眼,垂下视线,看向脚边。艾薇正捧着她的脚,微微喘息着。那张完美的脸上出了一层薄汗。她的头发有些乱了,几缕碎发湿湿地贴在额前。口红已经完全花了,下巴因为长时间张开而酸痛,舌头的肌肉因为用尽全力而微微颤抖。有几滴顺着脸颊滑下来,滑过腮红,滑过唇角的弧度,最后滴在地毯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她没有停下来休息。她只是喘息了几秒,然后再次低下头,张开嘴,轻轻含住了林晓雪的脚趾。不是整个含住,只是咬住了趾肚——每一根脚趾最饱满、最柔软的那一小块肉。牙齿轻轻合拢,像猫咪叼住玩具,像婴儿含着奶嘴。让你感觉到牙齿的存在,刚刚好让趾腹在那轻微的挤压中微微变形。
艾薇咬得很慢。左脚五根脚趾,从大脚趾开始,一根一根地咬过去。每一根咬几下,然后换下一根。咬完一遍,再从头开始。她的舌头也没有闲着,在换趾的间隙轻轻舔过趾缝,把那些被忽略的角落也照顾到。她的动作越来越慢,她知道林晓雪喜欢这样,喜欢这种慢条斯理的、被细细品尝的感觉。
左脚咬完,换右脚。还是同样的节奏,同样的方式。每一根脚趾的趾肚都被照顾到,每一小块柔软的肉都被轻轻含着。林晓雪的眼睛又闭上了,她轻轻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满足,带着慵懒,带着被彻底取悦后的餍足。
又一轮轻咬结束,最后那根脚趾被松开时,林晓雪能感觉到脚趾上残留的温热在空气中微微发凉。那种被牙齿轻轻含住又放开的感觉还在延续,像回音一样在趾腹上轻轻震颤。她动了动那五根脚趾,趾间还残留着那种被轻轻咬过又被温柔舔舐的酥麻感。
艾薇轻轻放下那只脚,脚掌落在座椅边缘的皮革上时,只有皮肤与皮革接触时极轻微的摩擦。她的手在脚下方停留了几秒,确定它已经完全安放妥当,才缓缓抽离。
然后另一只脚被托起,那条舌头落下时,林晓雪立刻感觉到了不同。还是从脚跟开始,还是那条完整的轨迹。但不再是那种均匀的力度,而是带着明显的颤抖,舌头经过足弓那道优美的弧线时,林晓雪感觉到了一阵剧烈的抽搐,不是故意的,是肌肉疲劳到极限时的自然反应。
然后是脚掌,脚趾。舌尖在每一根脚趾上停留,轻轻打着转,但那转
动的幅度已经完全失去了规律,有时转得飞快,有时转得极慢,有时会突然停顿,停顿好几秒,像在积蓄力气,然后继续。
呼吸扑在脚底,越来越重,越来越热。每一次舔舐结束,艾薇都会喘息一下,温热的气息就那样喷在刚被舔过的皮肤上。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只是呼吸,却像另一种形式的触碰,像在给被舔红的脚底扇风,每一下都带着身体的温度,每一下都在脚底留下湿润的余韵。
林晓雪的身体彻底软了,软得几乎要化进座椅里,任由脚底传来的触感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把自己淹没。
艾薇是故意的,她不是不能停下来休息,不是不能调整节奏让自己更轻松。她故意没有停,故意让颤抖继续,故意让力道失控,故意让呼吸越来越重。把那种疲惫、那种失控,全都毫无保留地呈现在自己面前,不为了博取同情或请求怜悯,而是为了证明,不管有多辛苦,也要以她的感受为第一位。
“可以了。”
林晓雪懒洋洋地开口,声音里带着那种满足之后的慵懒和餍足。虽然时间不长,但她非常满意。再让艾薇继续下去,会影响下午的拍摄。
脚下的动作立刻停了,林晓雪努力让眼皮撑开些,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候。她眨着眼,让视线慢慢清晰起来,艾薇正跪在车厢地板上,拿着那双的船袜,要给她穿上。
她脸上的妆容已经有些花了,粉底被汗水晕开了一些,眼影淡了,嘴唇上的口红也蹭掉了大半。呼吸有些急促,胸口一起一伏的,一边活动着下巴一边喘着粗气。即使是在这样的时刻,即使是在这样的姿态下,艾薇依然是艾薇,依然是那个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存在。
林晓雪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艾薇给自己把袜子和鞋穿好。做就要做完整,这是她的规矩。既然开始了,就要做到最后,不能半途而废,不能在最后时刻破坏那种完整的感觉。
艾薇的动作很细致,把袜子套上脚趾,慢慢拉上去,抻平每一处褶皱,确保袜子完全服帖。然后拿起鞋,把脚送进去,调整好位置。每一个动作都和刚才一样认真。
林晓雪的语气柔软下来:“做的不——”
她还没说完,艾薇已经站起身坐在旁边的座位上。从旁边拿出卸妆棉和卸妆水递过来。
“帮我卸妆。”
林晓雪:“……”
“你到底是不是真心的?”林晓雪一边帮她卸妆一边问:“你到底想不想做我的跟班?”
“有什么问题吗?”艾薇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她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那张脸在卸妆棉的擦拭下,渐渐露出本来的样子。
“我还没说什么呢就得伺候你了。”林晓雪带着点抱怨,换了一张新的卸妆棉,倒上卸妆水,一点一点地擦拭着艾薇的眼角,把那晕开的眼影擦掉。
“下午还有工作。”艾薇终于把气喘匀了些。她睁开眼看了林晓雪一眼,然后又闭上:“心情好些了吗?”
林晓雪嗯了一声,继续给她卸妆:“对了,有个事要请教你。”
她把一直找不到那个状态,但又偶尔在侍奉中有那么一点感觉的事说了一遍。艾薇听完,闭着眼睛,眉头微微蹙起。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艾薇的声音里也带着不解。
“根据不同风格切换状态是很正常的事,每个模特都会。但像你这样,把风格区分得如此明显的,我还
是第一次见到。你这不像切换,更像是割裂。”
卸完妆,林晓雪拿过面膜,拆开包装递给她,艾薇接过来看了一眼:“你也要做。”
面膜是凝胶质地,凉凉的,贴在脸上很舒服。淡淡的香味飘进鼻腔,是某种植物的清香,让人放松。
“那有什么办法能找回来吗?”林晓雪按着面膜的边缘,清凉的触感让她微微打了个颤。
“你说你在侍奉里能找到点感觉,”艾薇的声音隔着面膜有些闷:“那这次呢?”
林晓雪闭上眼睛回想刚才的侍奉,艾薇跪在她脚边的时候,那种温热而柔软的触感,那种全身心交付的姿态……有一瞬间,她确实触碰到了那个状态,像是黑暗中忽然亮起的一点光。
“刚开始有一点,后来就没有了。”
“那你自己慢慢回忆。”艾薇已经彻底躺下了:“哪一次的感觉最强,再找到相似的地方。对比,分析,总结,这是最基本的方法。”
林晓雪把面膜按好,侧过头一看艾薇已经躺下了,连忙说:“还有个事。”
艾薇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你能不能别再老吓唬罗莎了?”
林晓雪说完,立刻看到艾薇的眉头微微皱起。她马上反应过来:“等等,我重说。”
她又忘了,艾薇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她的目的。给罗莎压力,让罗莎紧张——这些肯定都有原因。
短暂的沉默后,她换了说法:“你让她为你做什么了?所以才会给她安排工作。”
“她很清楚。”艾薇的眉头舒展开来:“虽然她跟随了你,但真正能让她获益的人,是我。”
说到这,艾薇自己也觉得有意思,轻轻“呵”了一声:“不过那个公开你爱好的想法倒是很有趣。”
林晓雪沉默着,面膜下的表情看不清楚,眼睛里有东西在涌动,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罗莎在算计她,在听艾薇的安排,可自己确生不起气来,罗莎主动献上忠诚,自己承诺过会对她负责,却一直把她扔在一边。
“你不必再管她了,她早就背叛你了。”
“不怪她。”林晓雪立刻回答,没有犹豫:“是我的错。我说了要管她,却一直把她扔在一边,让她一个人害怕。这是我的责任,不是她的错。”
艾薇睁开眼,侧过头看她。林晓雪迎着她的目光,语气里带着清晰的责任框架。
“但跟了我,就得按我的规矩来,不能背着我做什么,不能瞒着我搞小动作,这点她也有错。我会和她挑明。”
“你自己决定,”艾薇显得有些失望,重新闭上了眼睛:“我休息一会。”
车窗外,午后的阳光变得柔和了许多,手风琴的声音隐隐约约飘进来,旋律缠绵婉转。车厢里的安静很舒服,像一床柔软的被子,把人包裹起来。
林晓雪犹豫了一会,轻声开口:“艾薇。”
“嗯?”艾薇的声音从面膜下面传来。
“我之前不是故意对你发火的。就是……那时候心情不好,你又突然出现,你知道的,就是……”
“我知道。”艾薇闭着眼睛,声音平静。
林晓雪侧过头看她。艾薇躺在那里,金色的长发散落在座椅上,面膜覆盖下的侧脸线条依然精致得像艺术品。
这个女人,在苏晴不在的那些日子里,以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方式,一点一点走进了她的生活。像是学生时代最信任的老师,像是战场上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像是……
林
晓雪咬了咬嘴唇,带着点犹豫,但还是忍不住轻声说了出来。
“其实我很想你。”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有点惊讶。这种话她极少说出口。
“我知道。”艾薇的声音也变轻了,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我也很想你。”
林晓雪的嘴角弯了起来,那个弧度越来越大,像是有一盏灯在她心里亮起来。她学着艾薇的样子,把座椅调低了一点,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真的放松下来了。
阳光从正午那种炽烈的明亮,变成了傍晚特有的柔和与浓郁。那种金色不再是直直地照射下来,而是斜斜地铺开,像是有人把一整罐蜂蜜倒在了巴黎的上空,让整座城市都浸泡在这种温暖而粘稠的光线里。
林晓雪跟着艾薇转场,拍摄,换装,再转场,再拍摄——节奏快得像打仗,这让她乐在其中。顶级的制作,顶级的团队,顶级的要求,让她整个人都沉浸在那种久违的专业氛围里,兴奋而满足。
可当得知第三场工作大概要四个小时时,林晓雪立刻表示不去了,脸上的表情认真得让人无法质疑。
“你又怎么了?”
艾薇满是不解,刚才不是还挺享受这些工作的吗?怎么转眼就变卦了?这种朝令夕改的态度,让一向习惯精确规划的艾薇感到有些头疼。
林晓雪回答得理直气壮:“苏晴快做好饭了,我得回去了。”
艾薇被噎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开口时已经是平心静气的职业口吻。
“接下来的工作不是拍摄,是纪录片。我们要去顶级品牌的工坊,和他们首席设计师团队面对面交流,看他们工作的全过程。这对你有极大的帮助,能让你了解这个行业最核心的部分,你知道有多少模特想进那个工坊的门吗?”
“真的得回去了。”林晓雪很认真地解释,那表情诚恳得不能再诚恳,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听我说,我是有苦衷的”的意味。
“我要是不回去,就得给苏晴打电话,她一听我和你在一块,肯定又生气了。”
“她生气哪一部分?”艾薇终于忍不住了:“是我带你工作,还是跟班关系?”
林晓雪一脸坦然:“带我工作。”
艾薇实在听不下去了,她抬起手,做了个“够了”的手势:“那好吧,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她对旁边候着的助理点了点头:“让司机送她回去。后面的安排取消。”
看着助理的背影远去,林晓雪抓紧时间问出那个她最关心的问题:“艾薇,除了当刺客,我还有别的办法能进军团吗?”
“没有。”艾薇回答的没有半点犹豫:“你现在要做的是等待。”
“等什么?”
林晓雪觉得已经等得够久了,万一哪天夏莉发现自己还没去报道,一不高兴再反悔了,那就真没希望了。
“等一个可能。”
艾薇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少见的表情,像是看着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像是在回忆什么往事,又像是在感叹命运的奇妙。
“林克莱尔,你不知道你有多幸运,你什么都不用做,就会有人把机会送到你面前。但愿……你能一直这么幸运下去。”
林晓雪没明白,张嘴想问,但艾薇的团队已经围了过来,助理递上外套,司机打开车门。艾薇简短地说了句“下次见”,便在簇拥下上了车。
林晓雪站在原地,歪了歪脑袋,目送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幸运?”
上了车,林晓雪发现艾薇的团队都去了另一辆车,后面空空荡荡的。她给司机说了地址,然后直接来到最后面的会议区——两排相对的真皮座椅之间是一张胡桃木的折叠桌,桌面上嵌入了一个触控面板,可以调节灯光、窗帘和多媒体系统。座椅旁边是隐藏式的冰箱和小型酒柜,对面墙上挂着一台超薄显示屏,此刻正无声地播放着新闻。
林晓雪坐在靠窗的座椅,把腿架在桌子上,姿态随意得像是坐在自家客厅。她摸出一根烟点上,又从一旁抽了张湿巾展开,权当烟灰缸。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悄悄关掉了空调,按下后排的车窗。烟雾在车厢里升腾,又被车窗的缝隙吸走。
她歪着头,看着窗外。
车正沿着塞纳河右岸行驶,对岸的奥赛博物馆亮起了灯,巨大的钟楼在暮色中泛着暖黄色的光。桥上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河边有不少人坐着。经过新桥时,能看到桥洞下的游船满载游客,船上的人举着手机拍照,闪光灯此起彼伏。
今天挺开心的,那些镜头,那些灯光,为一件衣服倾注全部热情。她还是喜欢这样的工作,喜欢那种需要全心投入的感觉,那种和顶级团队合作的氛围,喜欢那种被认可、被需要的时刻。在镜头前把一切都抛开、只专注于表现,这才是一个超模该做的事。纯粹,直接,不需要算计。
也好好放松了一下。
她的嘴角又忍不住弯了起来。那种放松,那种满足,那种什么都不用想的放空,那种把一切都交给别人、自己只负责享受的感觉,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艾薇确实知道怎么做能让她满意,那个女人总是能准确地找到她最需要的东西,总是在最恰当的时候给出最恰当的回应。
窗外,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女正站在公交站台等车,金色的长发被风吹起,侧脸有那么一瞬间像极了艾丽斯。林晓雪的心漏跳了一拍,那个女孩转过头——普通的陌生人。
林晓雪直直地看着窗外,眼神有些放空。
她还好吗?和她父亲好好聊过了吗?她说过会再见一次的,会是什么时候呢?
烟烧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林晓雪回过神,把烟蒂按进湿巾里,听着那轻微的嗤的一声。她把湿巾对折,包好,放在一边,把腿换了个姿势,继续看着窗外。车驶过一座又一座桥梁,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城市的灯光渐次亮起,蒙帕纳斯大厦的顶层餐厅已经开始营业,卢森堡公园的铁门即将关闭,圣日耳曼大街上的书店亮着灯,有人站在橱窗前翻阅书籍。
巴黎的傍晚,总是让人忍不住想些什么。
车停在工作室门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林晓雪向司机道了谢,推开门的瞬间,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苏晴正往茶几上端菜。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姚莉莉的缝纫机还在二楼响着,传来规律的“哒哒”声。
“回来了。”
“嗯。”林晓雪快速换了鞋凑过去,把下巴搁在苏晴肩膀上,整个人挂在她身上。
“你还生气吗?”
“不生气了,别靠了。”苏晴头也不回:“去洗洗手,叫莉莉下来吃饭。”
一听不生气了,林晓雪没动,张开嘴:“啊——”
看着那张原形毕露的脸,苏晴还是从盘子里拈起一块香草烤鸡放进她嘴里。林晓雪满意地嚼着,这才
转身去洗手。
看着她的背影,苏晴忍不住的笑,那笑容挂在脸上,又渐渐淡去。
她真的已经无所求了。每天能这样看着她吃饭,看着她笑,看着她撒娇任性,看着她做自己喜欢的工作。这种普通人的日子,真的已经足够了。
接下来,她们又会面对什么?她不知道,也真的不想知道。
第一章 来自伦敦的邀约
清晨的阳光明媚但不刺眼。
阳光从工作室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没有拉窗帘,光线就那样毫无遮拦地铺满整个一层空间。光线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慢悠悠的,像是还没睡醒。窗外的巷子里传来早起的鸟鸣,叽叽喳喳的,有麻雀,有鸽子,还有叫不出名字的鸟,叫声此起彼伏。
林晓雪和姚莉莉把早餐从厨房端到接待区的茶几上。今天的早餐很丰盛,是那种在巴黎难得一见的中式早餐:电饭煲里是熬得软烂的白粥,米粒已经开花,冒着热气,米香混合着水汽飘散在空气里,让人闻着就胃口大开;旁边的碗里是蒸鸡蛋羹,金黄油亮,表面撒着几粒翠绿的葱花,嫩得轻轻一晃就能看见它在微微颤动;几碟小菜,有榨菜丝,有腐乳。
还有茶鸡蛋——在巴黎这可是真正的稀罕物,十三区的中国超市能买到材料,但想吃得自己做。
苏晴还坐在沙发上喘。
经过一段时间的晨跑,苏晴觉得自己也适应了,今天早上雄心勃勃地准备挑战一下,试试能不能超过姚莉莉,把自己在工作室的排名升到第二。
可没想到,见她提速了,姚莉莉也跟着提速了,俩人硬生生把晨跑变成了五公里竞速。
姚莉莉跑起来还是那副样子,喘得跟个风箱似的,呼哧呼哧的声音恨不得河对岸都能听见。可苏晴在后面拼死拼活地追,两条腿都快抡圆了,死活就是追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圆润的背影在前面晃悠。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姚莉莉已经开始剥第二个茶叶蛋了。而苏晴感觉自己刚从水里被捞上来,胃里翻江倒海,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苏晴。”林晓雪舀起一勺蒸鸡蛋羹,金黄色的蛋液颤颤巍巍的,冒着热气:“你歇着,我喂你。”
苏晴有点不好意思地被她喂了一勺,林晓雪放下碗,又给她端起水杯:“你跑那么快干嘛?”
接过水杯,苏晴羡慕嫉妒恨地看了一眼对面,姚莉莉正专心致志地剥第三个茶叶蛋。
“不行,”她站起来:“不能坐着了,胃酸都快泛上来了。”
看着她确实不想再吃,林晓雪端起自己的黑咖啡慢慢喝着。苏晴端着水杯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慢慢站着喝水——早上先看一眼邮箱,这是多年经纪人工作养成的本能。
她现在能确定,那三场面试是补偿了。之后她们就再也没有收到过那种等级的通知。那些普通的拍摄机会,小品牌的合作邀约,才是她们现在真实能接触到的资源。
“晓雪。”
苏晴像是在闲聊,语气很随意,假装只是随口一提。
“这两天再去看次医生吧,复查一下。”
“有什么可看的?”林晓雪对这事倒是没什么抵触,语气很平淡:“我已经好了。”
“那也复查一下。”苏晴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这事不能大意,医生说好了才是真的好,我们自己说了不算。”
林晓雪只是“嗯”了一声,没把这事放心上。苏晴又加了加码:“
我陪你去,看完了我们去玩。”
“行。”林晓雪立刻同意,答应得又快又干脆:“我们去哪玩?”
“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苏晴忍不住笑。她喝了口水,感觉缓得差不多了——至少不想吐了。她打开邮箱,准备随便看一眼就去吃早饭。
然后她看到了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她从来没见过的邮箱地址,工作为重,她立刻坐下点开邮件,邮件的内容加载出来。她看着看着,眼睛越睁越大,微微张开了嘴,整个人愣在那里。
“莉莉。”林晓雪小口吃着全麦面包:“你的衣服做得怎么样了?”
“设计图都出来了。”姚莉莉还在吃第三个茶鸡蛋,这东西在巴黎太稀罕了,她舍不得一次吃完:“样衣出了十件,有些材料不全,我得现订。”
“那你怎么没找我试板呢?”
“我想先集中出一批样衣。”姚莉莉嚼着茶鸡蛋,还是这个好,找机会得再煮一锅:“看看整体效果,看看系列感,然后做修改,调整细节,最后再让你试。现在试了也白试,不一定哪件就被拿下了。”
“行,你说了算。”林晓雪想起个事:“秀场设计谁来?”
姚莉莉眨眨眼:“不是应该请专业人士来设计吗?找那种专门做秀场设计的团队,他们有经验,知道怎么做。”
“你忘了?”林晓雪扬了扬下巴,晨光在她下颌线上勾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把她本就精致的五官衬得更加立体。
“我还兼着工作室的设计总监呢,我早就想试试了。”
她有点跃跃欲试。那次在时装周后台执掌全局的感觉——所有人都在等她的指令,每一个环节都由她调配,一切都随自己的心意运转。那种掌控感,那种成就感,她还想再来一次。
姚莉莉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为以防万一,先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晓雪姐,秀场的观众都是坐着看的。”
林晓雪差点把咖啡喷出来:“莉莉你想什么呢,我——”
“晓雪,莉莉,快过来!”话还没说完,办公区传来苏晴激动的声音。苏晴从椅子上站起来,手还指着电脑屏幕,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林晓雪端着杯子站起来,姚莉莉也赶紧把剩下的鸡蛋塞进嘴里,两人来到办公桌前。
“怎么了?”
“来大活了!”苏晴的声音都变了调,手指着屏幕上的那封邮件:“真正的大活!”
“啊?”林晓雪和姚莉莉同时发出惊讶的声音,两人赶紧凑到屏幕前。三个人挤在一块,六只眼睛盯着那封邮件。
邮件的措辞极其正式,严谨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抬头是“尊敬的林克莱尔女士及Verve工作室同仁”,下面是一长串的敬语和客套话,什么“我们谨代表公主殿下向您致以最诚挚的问候”之类的,每一个单词都拼写完整,没有任何缩写。
落款是“艾丽斯公主私人秘书处”,还有具体的联系人姓名、电话、邮箱,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请勿直接回复本邮件,如有疑问请联系指定联络人。
随信附着好几份文件,排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邀请函扫描件。苏晴点开,一张烫金的邀请函缓缓加载出来:深奶油色的厚卡纸,上方压印着金色的威尔士亲王徽章:三根鸵鸟羽毛从王冠中伸出,下方是那句著名的“ICH DIEN”的德文铭言。
正文用优雅的铜版体写着:“谨邀请贵工作室参与公
主殿下婚前婚纱展示活动,并委托林克莱尔女士担任主婚纱展示模特。活动将于五月二十日在哈伍德宫举行。往返交通及住宿将由我方安排,具体行程附后。”
后面是一大堆附件:保密协议、行程建议书、联络人信息表、宾客信息登记表、哈伍德宫简介、房间选项确认单、餐饮偏好调查表、交通方式确认单、随行人员登记表、特殊需求调查表、礼服需求调查表、化妆间要求表……足足有十几个,每一个都细致得让人发指。光是房间选项确认单就有三页,详细列出了哈伍德宫里可供选择的客房类型、床品材质、枕头高度、沐浴用品品牌,香氛偏好选项从薰衣草到玫瑰到檀香列了十几种。餐饮偏好调查表里光是茶就有二十多种选项,每一种后面都标注了产地和年份。
“这也是艾薇介绍的?”林晓雪不敢相信,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哦哦哦——”姚莉莉在旁边瞪着眼睛,只会“哦哦哦”个不停,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肯定不是她。”苏晴满脸喜色,藏都藏不住,整个人都轻快起来:“军团要有这么大本事,她就不是执政官,是摄政王了。夏莉家再有本事也够不着这个级别。”
林晓雪直起身子,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屏幕,眉头微微蹙起,眼睛里带着困惑。
“怎么会找到我?我又不是什么大牌,在英国也没什么名气。那么多超模,随便哪个不比我有名?”
“我也不知道。”苏晴说着已经开始上网搜索,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输入着关键词。屏幕上的页面跳转,加载,最后停在一个页面上。
“诺,就是她了。艾丽斯公主。”
三个人凑在一起,盯着屏幕上的图片。
那是一张官方发布的肖像照,背景是某个宫殿的大厅,金碧辉煌的水晶吊灯,深红色的天鹅绒帷幕。照片里的年轻女子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款式简洁而优雅,金色的头发整齐地梳在一侧,戴着一顶小巧的钻石王冠。她端坐在一把古典风格的扶手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端庄、优雅、亲切,但又不失距离感。
那双碧绿色的眼睛,正透过屏幕看着她们。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传来的鸟鸣声,能听见远处隐约的车声,能听见三个人轻轻的心跳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电脑屏幕上,照在那张照片上,照在那双碧绿色的眼睛上。
过了好半天,姚莉莉小声开口:“苏姐,晓雪姐,我怎么看她这么面熟呢。”
“岂止是面熟。”苏晴的声音有点哆嗦:“我还让她买过家具呢。”
林晓雪整个人都懵了。她站在电脑前,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双碧绿色的眼睛,盯着那张熟悉的脸,脑子像卡住了一样,转不动,一片空白。咖啡杯还端在手里,但手指已经失去了知觉,杯子差点滑落,她猛地握紧。
图片上的,不就是艾丽斯吗。
那个从北京和她撞头相识的英国少女,那个在巴黎献上一切的半个跟班。那个耐心开导她、直言相谏她、鼓励她、鞭策她、甚至是威胁她的登山者。那个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家人。
“晓雪。”
苏晴好不容易回过点神来,声音还有些发飘。
“你之前没对她怎么样吧?我的意思是,
那些……那些……你知道的……你有没有对她做过什么过分的事?”
“我,我们……很好……”林晓雪喃喃地自言自语,目光还钉在那张照片上。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那些画面走马灯一样转着,每一个细节都那么清晰。
“对!”姚莉莉赶紧认同,声音又大又急,仿佛这样能让她觉得安心些。
“我们都看到了,艾丽斯是笑着走的!”
这话太不吉利了,苏晴赶忙连呸了几声,又用手在嘴边扇了扇:“莉莉你怎么说话呢!什么笑着走的!”
姚莉莉这才反应过来,赶忙也跟着呸呸呸。
林晓雪猛地呼出一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屏着呼吸,她小口小口地喘着气,目光还落在屏幕上,看着那张图片,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怪不得。
怪不得要删掉照片。
怪不得要装作不认识。
怪不得以后不能再联系。
怪不得……她会谢谢自己。
姚莉莉呸了半天,觉得差不多了,停下嘴看看屏幕,又看看苏晴和林晓雪,小心翼翼地问:“她这是要叫我们去聚聚吗?”
苏晴还没说话,一旁传来林晓雪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不是她。”
两人看向她。林晓雪看着图片,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所有人宣告。
“这不是她。我们认识的是艾丽斯,不是什么艾丽斯公主。我们不认识她。”
“对。”苏晴反应过来,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晓雪说的没错,我们不认识她。”
“对对对。”姚莉莉连连点头:“艾丽斯比她漂亮多了!”
那你也说点好听的呀。苏晴心里忍不住吐槽,恢复了职业状态,语气变的认真起来:“我们不认识她,这就是场演出,其他的我们不管。我这就和对方联系,对接工作的事。莉莉,继续吃早饭。”
“哦。”姚莉莉应着,一步三回头地回到沙发前坐下,拿起一个茶鸡蛋剥着壳,眼睛还忍不住往这边瞄,蛋壳碎屑掉了一桌子。
苏晴开始查看附件。邮件很长,附件很多,每一项都需要仔细核对。她点开行程建议书,又点开保密协议,眉头微蹙,进入了工作状态。
林晓雪转身走到一边。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常春藤,看着那些嫩绿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她轻轻的深吸了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
原来这就是她的办法,这就是“想办法再见一次”。
艾丽斯……
五月的阳光已经有了初夏的温度,巴黎北站的巨大拱顶下,人潮涌动如常。这座建于1864年的新古典主义风格建筑正面排列着二十三座巨大的拱门,每一座拱门上方都雕刻着象征法国主要城市的女性雕像——斯特拉斯堡、里尔、瓦朗谢讷……最顶层是一面巨大的时钟,指针指向十点三十分。
整座建筑共有四层,车站有着典型的美好时代风格:奶油色的石灰岩立面,高大的拱窗,精致的雕花,一切都透着那个黄金时代的优雅与野心。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高大的拱窗:每一座拱窗的上方,都装饰着一尊代表不同欧洲城市的女性雕像。巴黎、伦敦、布鲁塞尔、阿姆斯特丹,她们头戴象征城市的冠冕,像是四个守护神,俯瞰着来来往往的旅人。
车站内部则是另一番景象。现代化的电子显示屏不断滚动着发车信息,法语和英语的
广播声交替响起。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地面上滚动,通往欧洲之星专用候车区的通道口排着长队,人们手持护照和车票,等待着穿越英吉利海峡的那趟旅程。一群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在老师带领下匆匆穿过大厅,大概是去伦敦春游的。
一等座候车室位于大厅东侧,需要刷车票才能进入。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欧洲之星的历史照片——1994年通车时的剪彩仪式,穿梭在英法海底隧道里的列车,车厢里举着香槟的乘客,这些照片现在看都有点发黄了。
候车室不大,布置得精致而舒适,几组深棕色的真皮沙发围成一个个私密的小区域,落地窗外可以看到站台上的景象,一张长条桌上摆着各种饮品和点心,有现磨咖啡机,可以自己操作;还有各种茶包及小饼干和巧克力,用玻璃罐装着,可以随意取用。
苏晴在靠墙的沙发区坐下,把托特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再次把所有文件拿出来检查一遍——邀请函原件、保密协议复印件、行程单、三人的护照、申根签证和英国签证、还有打印出来的欧洲之星电子车票。
她一份一份核对,手指在纸张上轻轻滑过,确认每一个日期、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印章都准确无误,才重新装回包里。
“时间一共三天,今天到那住一晚,明天彩排,后天正式演出。”
林晓雪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房间人家安排好了,这次我们得分开住了。”苏晴把包挎好,认真叮嘱:“那里不是普通地方,别乱逛,有事告诉我,我来沟通。”
她抬手轻轻整了整林晓雪的头发,把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划过脸颊时停顿了一瞬。林晓雪的皮肤很白,在上午的阳光下近乎透明。
苏晴看着她,目光温柔而认真:“晓雪,这次看你的了,拿出最好的状态来。”
林晓雪轻轻“嗯”了一声,眼睛望着窗外的人群,有些放空。
转向姚莉莉,苏晴想再嘱咐点什么,她想了半天:“莉莉,少吃点。”
姚莉莉:“!”
她们要乘坐的欧洲之星9014次列车,发车时间是下午15:13。但去英国需要在巴黎这边完成边境检查,所以必须提前两小时开始排队。也是英国脱欧之后的麻烦——明明还没离开法国,就要先接受英国的入境检查。
走出候车室,楼下大厅里已经排起了长龙。队伍从普通候车室门口就开始排,沿着走廊一直延伸到海关窗口。有人在小声打电话,有人反复检查口袋里的护照。各国口音混杂在一起,还有各种旅行团的游客。
一个穿着荧光背心的工作人员举着牌子从队伍旁边经过,上面写着“STAND BACK FROM THE GATES”。
她们拖着行李加入队伍,缓缓向前移动。英国边境检查出了名的严格,每一个旅客都要被仔细盘问。透过玻璃隔间,可以看到里面的官员翻阅护照、抬头问话、低头盖章的动作,一个个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有些人很快通过,有些人被问很久,还有人被带到旁边的小房间,脸上带着焦虑的表情。
终于轮到她们时,已经下午13:55。边境检察官翻看着护照,看看照片,看看本人,再看看照片。然后目光落在林晓雪脸上。
“去英国做什么?”
“
参加一个活动。”
林晓雪把邀请函复印件递过去。检察官接过来,仔细看了那份邀请函,目光扫过邀请函上方那个压印的金色威尔士亲王徽章,又在落款处的“艾丽斯公主私人秘书处”停留了几秒,他又看了看林晓雪的脸,再看看护照照片,然后盖章。
“祝您旅途愉快。”
下午15:13,欧洲之星9014次列车缓缓驶出巴黎北站。
一开始还能看到市区边缘的那些熟悉景象——蒙马特高地的圣心教堂在远处若隐若现,然后是密集的居民区,阳台上的鲜花,街角的咖啡馆,等红灯的车辆。
渐渐地,列车穿过巴黎郊区的廉租房区域,那里多是五六十年代建的廉租房,灰白色的公寓楼一排排掠过,阳台上晾着衣服,有些楼的外墙已经斑驳,露出深色的防水层。楼下是小片绿地,有孩子们在踢球,旁边停着几辆破旧的汽车。再往外是成片的低矮厂房和仓库,铁丝网围栏上挂着警示牌,废弃的集装箱堆积如山,锈迹斑斑,有些已经长出了野草。生锈的起重机孤零零地立着,像是被遗忘了许多年。
列车速度越来越快,城市开始被甩在身后。窗外变成了田野,大片大片的法国北部平原。五月正是作物生长的季节,绿色的麦田和金黄色的油菜花交错铺展。大朵大朵的白云在田野上投下巨大的阴影,那些阴影缓缓移动,像巨人的脚步走过大地。电线杆一排排向后退去,有时经过一小片树林,树木刚刚抽出新叶,嫩绿的颜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车厢里很安静。一等座的座位宽敞,每排只有三个座位:一边两个一边一个。电源插座在扶手下方,英标和欧标都有。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柔软无声。空调的温度刚刚好,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清新剂的味道。
姚莉莉趴在窗边,脸几乎贴到玻璃上,看什么都新鲜:“哦哦!原来法国也有油菜花。”
“哪都有油菜花。”苏晴小声说,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小声”的手势。
“英国的田也是这样的吗?”
“等下过了海底隧道才知道。”
林晓雪沉默地靠在苏晴肩膀上,轻轻地用头来回磨蹭着,像一只寻求安抚的猫。
“害怕了?”苏晴轻声问。
“没有。”林晓雪轻声回答,声音闷闷的。
苏晴伸手把她搂紧:“别怕,有我呢。”
林晓雪没说话,往她怀里又缩了缩。
窗外,列车正接近里尔,可以看到远处城市的天际线,教堂的尖顶刺向天空,几栋现代高楼的轮廓,巨大的仓库和工业设施,还有转动的风车。然后又是一片田野,绿色的草地上有奶牛在悠闲地吃草,黑白花的斑点像撒在绿绒布上的珍珠。
偶尔经过一个小镇,红色的砖房,尖尖的屋顶,教堂的钟楼,房前屋后种着花,有人在花园里修剪草坪,有人骑着自行车穿过小街,然后很快又被甩在身后,变成远处的一个剪影。
“以后别这样了。”苏晴心有余悸地开口:“我想想都后怕。”
林晓雪没有抬头:“她是自愿的。”
“她是自愿了,可我们不行。”苏晴的声音有些无力。
“正常交流不好吗?一块吃一块住,有工作一块去,没事出去玩。非得让人家做什么跟班,她要有点什么事,我们跑都跑不掉。”
林晓雪贴在苏晴怀里,一动不动的看着中间的小桌,像是自言自语,
轻得只有苏晴能听到。
“可是,如果不是做跟班,她根本不会留下。她不是为了打工才留下的,她只想看到那样的我。”
苏晴叹了口气,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林晓雪这种独特的、主人与跟班的关系,似乎真的帮到了一些人。那些人从这种关系中得到了某种她们想要的东西,某种林晓雪能给、而别人给不了的东西。
可她怎么也认同不了,那种根植于支配和服从的危险关系,那种把自己完全交给另一个人的极端行为,那种放弃尊严的绝对的服从……她怎么也无法认同。
车厢里很安静。偶尔有推着餐车的乘务员经过,轻声询问是否需要饮品。一等座的乘客可以免费享用简餐和饮料——三明治、沙拉、水果、薯片,还有各种软饮。
三人只要了三明治,简单地垫了垫肚子。林晓雪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然后又缩进苏晴怀里。苏晴一手搂着她,一手轻轻捋着她的头发,从发根到发梢,一遍又一遍。
“还说不害怕。”苏晴低头看她:“腰都直不起来了。”
“不是。”林晓雪又往里拱了拱,把自己埋得更深一些。这样能感觉到苏晴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平稳而有力。
“我还是想不出,我到底帮了她多少。”
苏晴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列车开始减速,即将进入英吉利海峡隧道。前方可以看到巨大的隧道入口。
姚莉莉还趴在窗边,认真地盯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她早盘算好了,这种场合,晚上肯定紧张得睡不着。不如趁现在多消耗点精力,看风景看到累,等到了地方倒头就睡,免得耽误明天的彩排——她多精明啊,这种事想得明明白白。
驶入隧道的瞬间,窗外的一切都被黑暗吞没,只有偶尔掠过的隧道灯光在玻璃上一闪而过。那些橘黄色的光,一道又一道,快速而规律,像是黑暗中划过的流星,转瞬即逝。车厢内的灯光显得格外明亮,在车窗玻璃上倒映出她们三人的影子。
林晓雪几乎是下意识地搂紧了苏晴,整个人往她怀里缩。她讨厌这个环境:完全的黑暗,密闭的空间,无法逃脱的感觉。这让她想起那些不愿想起的日子。那些看不见尽头的日子,那些在黑暗中蜷缩着等待天亮的日子。
苏晴摸着她的头,掌心贴着发顶,指尖穿过发丝,轻轻擦过头皮,一下,一下,轻柔而规律。
“没事。”她轻声哄着:“很快就过去了。我在呢。”
林晓雪的呼吸慢慢平稳,她深深呼吸着那熟悉的气息,让自己在那温暖里慢慢放松下来。
大约二十分钟后,列车冲出隧道,阳光再次倾泻进来。
英国肯特郡的乡村出现在眼前,绿色的丘陵连绵起伏,白色的羊群散落其间,石头砌的矮墙蜿蜒曲折。天空比法国那边更蓝一些,云朵更低,像是伸手就能够到。
偶尔经过一个小镇,红砖的房子,尖顶的教堂,教堂墓地里竖着斑驳的墓碑。然后又是田野,又是丘陵,又是成片成片的绿色。
下午16:30分——伦敦时间比巴黎慢一个小时,所以实际2小时15分钟的旅程,看起来只有1小时15分钟,列车驶入圣潘克拉斯车站。
走出车厢,迎面而来的是一种时空交错的震撼。
圣潘克拉斯车站的大厅是哥特式复兴风格的巅峰之作。巨大的拱顶在头顶高高隆起,无数根精致的
铸铁肋条交织成繁复的几何图案,那些铁架像是某种精密的机械装置,又像是某种巨大的艺术品。每一根铁架都漆成深蓝色和金色,深蓝色是底色,金色是点缀。
大厅的墙面是红砖和奶油色的石材交替砌成的,形成独特的条纹图案,那是维多利亚时代建筑师的匠心独运。地面是光滑的大理石,被无数脚步打磨得发亮,倒映着穹顶和窗户的影子。来来往往的旅客拖着行李箱,脚步声在大厅里回荡。
空气中飘着火车站的煤烟味,虽然现在已经不用煤了,但那种味道似乎永远留在了这里。
她们随着人流向前,三人里只有苏晴会英语,但好歹自家的牌子还认识。站台上,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举着一块白板,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Verve Studio”。
确认过身份后,三人跟着他走出车站,上了一辆黑色的捷豹轿车,轿车缓缓驶出车站,汇入伦敦的车流。
窗外,伦敦的都市景观在眼前展开——红色的双层巴士一辆接一辆地驶过,车身上印着各种广告,有些是电影的,有些是时装品牌的,有些是超市的,花花绿绿的热闹非凡。黑色的出租车穿梭在车流中,那是经典的伦敦黑色出租车,圆润的造型像是从老电影里开出来的,每一辆都擦得锃亮。
但她们并未停留,轿车直接驶出市区,上了高速公路向北行驶。伦敦的都市景观逐渐被抛在身后,那些红砖的维多利亚式排屋,那些现代化的玻璃幕墙写字楼,那些拥堵的街道和匆忙的人群,都慢慢缩小。
城市被甩在身后,英格兰的乡村在车窗外铺展开来。
北安普敦郡的牧场一望无际,绿色的草地上开满了白色的小花。古老的庄园散落在田野间,灰色的石砌建筑,红色的砖瓦屋顶,周围是大片的绿地。庄园前有长长的林荫道,两侧种着高大的树木。偶尔能看到有人在庄园的花园里喝茶,白色的阳伞下摆着白色的藤椅,桌子上放着精致的茶具,让人想起简·奥斯汀小说里的场景。
然后是莱斯特郡,丘陵起伏变得更加明显,那些丘陵连绵不断,像是大地的波浪,一层一层地向远方延伸,永无止境。成群的牛羊散落在山坡上,黑白花的,典型的英国奶牛,那些羊是白色的,毛茸茸的像一团团会移动的棉花,偶尔能看到牧羊人站在山坡上。
进入约克郡南部时,夕阳开始西沉。金色的阳光斜斜地洒在田野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起伏的丘陵在光影中层次分明,向阳的一面金黄灿烂,背阴的一面深绿沉静。
小镇一个接一个地从窗外掠过,古老的教堂尖顶高耸,红色的电话亭立在街角,酒吧门口挂着古老的招牌,有人坐在门外的长椅上喝酒聊天。小镇的街道狭窄而干净,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小店,面包店、花店、古董店、书店,橱窗里陈列着商品。
苏晴看着窗外:“真漂亮,是吧?”
“也就这样吧。”
经过接近三个小时的‘充电’,满满的安全感让林晓雪终于放松下来,她靠在座椅上翘着腿,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
“看着挺好,夏天全是蚊子。”
苏晴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后者微微扬着下巴,一脸“我就这样你能奈我何”的表情。
看着她这副模样,苏晴心里终于松了口气。现在的这个林晓雪,是她
熟悉的那个林晓雪,骄傲,嚣张,嘴硬,浑身上下都写着“我就这样”。
能贫嘴了,说明真没事了。
经过诺丁汉郡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晚上20:15,她们终于抵达了位于西约克郡的哈伍德宫。
哈伍德宫是拉塞尔斯家族的私人宅邸,并非王室直接所有,这是英国最古老的贵族家族之一,其历史可以追溯到诺曼征服时期——1066年,征服者威廉从法国跨海而来,拉塞尔斯家族的祖先就跟随他一起,在这片土地上获得了封地。几个世纪以来,这个家族积累了巨额的财富和显赫的地位,与英国王室保持着密切而友好的关系——第六代哈伍德伯爵娶了乔治五世的女儿玛丽公主。这一次,也是友情出借作为举办场地。
车辆转入一条长长的林荫道,两侧是高大的橡树,树干粗壮,树冠遮天蔽日。林荫道尽头,哈伍德宫出现在暮色里。
那是一座乔治亚风格的建筑,准确地说,是帕拉第奥风格的白色石砌建筑。三层高,正立面有巨大的柱廊,六根科林斯式的石柱撑起一个三角楣饰,楣饰上雕刻着复杂的花纹,在暮色中隐约可见。
建筑的材质是那种浅色的石灰石,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像是镀了一层光。窗户整齐地排列着,每一扇都亮着温暖的灯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馨。建筑前面是一大片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像是一块巨大的绿色绒毯。草坪中央有一个喷泉,水柱在暮色中跳跃,发出轻轻的流水声。
这座宫殿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十八世纪中叶。1759年,第一任哈伍德伯爵埃德温·拉塞尔斯,一位富有的西印度群岛种植园主、后来成为英国最富有的人之一——委托约翰·卡尔和罗伯特·亚当进行设计建造。建筑主体由约翰·卡尔负责,采用了当时流行的帕拉第奥风格,追求古典的对称与庄重;而室内设计则由罗伯特·亚当操刀,后者是乔治亚时期最负盛名的建筑师之一,以优雅细腻的装饰风格闻名,被誉为“亚当风格”的开创者。
哈伍德宫被视为亚当最伟大的作品,是他设计生涯的巅峰。尤其是那些室内装饰:精致的灰泥浮雕,优雅的壁柱,比例完美的门窗,那些仿照古罗马废墟发现的图案设计的细节,每一处都体现着亚当对古典比例的深刻理解和对细节的极致追求。宫内收藏了大量艺术品,包括透纳、雷诺兹、庚斯博罗等大师的绘画,以及十八世纪的英国家具和瓷器,件件都是精品,见证了英国乔治亚时代的辉煌。
车辆在宫殿正门前停下,一位穿着深灰色套装的女人迎上来。她简单地自我介绍——是这次活动的协调官,负责全程对接,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她。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简洁而高效的交接。她确认了她们的身份,核对了名单上的每一个细节,然后直接带领她们去房间。
门厅很高,直达二楼,头顶是巨大的水晶吊灯,无数颗水晶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地面是大理石拼花,黑白相间,几何图案一直延伸到楼梯脚下。
然后,她们看见了那道楼梯。
一道宽阔的楼梯从二楼平台向左右两侧延伸向下,像展开的双臂。白色的石材栏杆雕刻着精美的花纹,黑色的锻铁扶手纤细而精致,每一根栏杆都是手工锻
造的,每一根栏杆柱上都有一尊雕塑,神话人物、花果、乐器,各不相同。
这是罗伯特·亚当最著名的设计之一,堪称建筑杰作,是英国建筑史上不可不提的一笔。楼梯从二楼平台分向两侧,然后向下延伸,在底部汇合。
台阶的弧度流畅得像音乐,每一级的高度和深度都经过精确计算,据说亚当在设计时曾参考了音乐的节奏和比例,走上去会有一种微妙的韵律感。
而她们要走的秀场,就是这道楼梯。
看到三人在楼梯前停下,协调官用眼神询问是否需要帮助。苏晴上前,用英语与她交流了几句,对方看了一眼楼梯,理解的点点头,露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这时门外又传来汽车引擎声,另一组宾客到了。协调官微微致意,快步向门口迎去。
“人家同意让我们看一会。”
苏晴回到两人中间,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圈。
“这就是后天的舞台,从二楼沿楼梯下来,走到那儿。”她指向她们刚才走进来的门厅方向:“到时候那里会布置成观众席,展示完再返回,沿二楼另一侧回去。”
“还有,”苏晴继续说,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骄傲:“十三件婚纱,你作为压轴,展示艾丽斯公主结婚时用的主婚纱。听说还有件特别贵重的首饰,到时候会给你戴上。”
“没问题。”林晓雪估了一下楼梯的距离和坡度:“又不是第一次走楼梯了,掉不了。”
姚莉莉的关注点已经转移到楼梯扶手上了。她凑近了看那些雕刻,每一根栏杆柱上的雕塑都不一样,有的拿着竖琴,有的抱着葡萄,有的吹着笛子……这次她是挂着助理的名号来蹭的,具体没她什么事。
这时,另一组宾客也走进来。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声从门口传来,混着女人高跟鞋的哒哒声,还有隐约的法语对话。听到身后的动静,林晓雪转过身,目光随意地扫过去——
一眼就看到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第二章 龙虾四组舞
时间回到四十分钟前。
利兹布拉德福德机场,傍晚十九点三十分。
一架私人飞机在跑道上平稳降落,夕阳的余晖在机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那是一架湾流,银白色的机身修长而优雅,尾翼上绘着莫罗家族的徽章。
舱门打开,一行六人下了飞机,其中一人显得特别的无语。
艾薇金色的长发在晚风中轻轻飘动,那张被称为“行走的艺术品”的脸上带着无奈。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问。
“你究竟在在意什么?”
夏莉看着前方,一语不发。几缕发丝拂过脸颊,她也没有去拢。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米色风衣,剪裁简洁到极致,却依然散发着那种与生俱来的、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那种即便站在人群最后面,也会第一个被人注意到的存在感。
一阵无奈从心底涌上来,让艾薇觉得太阳穴有点发胀。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再次压低声音。
“我有私人邀请,我还是来了,我还是搭你的飞机来的,这究竟有什么问题?”
“当然有问题。”
夏莉依然目视前方,语气一如既往的淡然:“我们会被分开安排。”
“那又怎么样?”艾薇觉得自己的血压又想往上走:“我们在一起干什么?陪着你父母聊天吗?”
“那不会占用太长时间。”夏莉似乎打定了主意不看她,目光落在远
处正在降落的另一架飞机上。
“我们的房间不会相邻,座位也不会安排在一起,而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艾薇突然感觉一阵悲凉,这个年龄就想着要不要喝降压药,还不够悲凉吗。
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自己的血压指数,告诉自己冷静,冷静,深呼吸,这是公共场合,前面几步就是莫罗公爵夫妇,她们是公众人物,这是——
“而且你隐瞒了这件事。”夏莉又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得没有波澜:“你要不要试试说服我?说服我相信,她们在不认识的情况下可以得到这样的安排,而你又完全不知情?”
“这件事我的确有所隐瞒。”
艾薇放弃了说服,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但这是我做的最正确,也是最庆幸的一件事。”
夏莉意外的微微转头,但立刻又转了回去,平静补充了一句:“用餐时也不会在一起,这也是你造成的。”
那又怎么样!你到底在闹什么!
艾薇差点没忍住吼出来,觉得自己的血压快要从头上冲出来了。她拼命维持着仪态,优雅礼貌地向投过视线的公爵夫妇点头,嘴角弯出完美的弧度。公爵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某种洞察一切的玩味,然后转回头去。
她转过头看向一边,眼角都忍不住在抽,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荒谬感。她们认识这么多年了,她以为她了解夏莉,了解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习惯每一种情绪背后的含义。但现在,她有点不确定了。
夏莉这到底是被苏晴怎么影响了?不仅是公事,私事也开始吵了。而且经常吵得莫名其妙,毫无逻辑,完全不像她。那个永远理智、永远冷静、永远掌控一切的夏莉·莫罗,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时间回到现在。
林晓雪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是夏莉·莫罗,旁边是艾薇。
艾薇的目光扫过来,微微摇头:不,现在不是时候,现在不要说话。
林晓雪没说话,苏晴同样没有开口,只是侧身让出通道。姚莉莉也反应过来,往旁边让了让,三人自觉地站在楼梯一侧。协调官引领着一行人走向楼梯,边走边简单介绍着什么。公爵夫妇走在最前面,公爵夫人对协调官微笑点头,目光快速扫过站在一旁的林晓雪——职业的习惯,作为法国版《VOGUE》的主编,她看人的眼光早就刻进骨子里。
夏莉走在父母后面,目光扫过她们。落在苏晴身上时,眼中闪过清晰的笑意,像是某种只有她们两个才懂的默契。苏晴同样微微点头,幅度也很小。
大家心里都清楚,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脚步声渐渐远去,沿着楼梯向上,消失在二楼的平台。林晓雪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些消失在视线里的身影。这是她第三次见到夏莉·莫罗。每一次,都是在完全不同的场合,完全不同的心境。
第一次是茫然恐惧,第二次是忐忑不安,这一次……这一次她也说不上来是什么。
一名工作人员走过来,微笑着示意她们跟上。三人跟着她,也登上二楼,沿着另一侧的走廊,前往她们的房间。
上到二楼,眼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脚下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地毯上织着繁复的花纹,暗金色的线条在深红的底色上勾勒出蔓草和花朵的图案,厚实而柔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米就挂着
一幅油画,大多是十八、十九世纪的肖像画,他们的目光从画框里望出来,注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每隔一段就有凹进去的壁龛,里面摆着大理石半身像,有的是罗马时期的皇帝,有的是英国的文学家。水晶壁灯从墙上探出,乳白色的灯罩,黄铜的底座,暖黄色的光芒从水晶中透出来,整个走廊都被笼罩在一片柔和而温暖的光晕里。
苏晴一边走一边小声叮嘱,声音压得很低:“都老实在房间里待着,别出来瞎跑。这里不比别处,到处都是几百年的古董,碰坏了我们赔不起,惹出事来更承担不了。”
“苏晴。”林晓雪靠近她,声音也压得很低:“晚上我去你房间找你,我们一起睡。”
“别闹。”苏晴立刻严肃起来,脚步不停,目光里是少见的警告。
“晓雪,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这不是工作室,出了事我们承担不了,真的承担不了。”
“哪胡闹了。”林晓雪嘀咕着移回去,不再说话。
又走了几步,林晓雪的12号房间第一个到。
“别乱跑,一会还要下去,大概九点左右会有人来通知,记得把头发整理一下。”
苏晴最后嘱咐了一句,然后和姚莉莉跟着继续向前走。姚莉莉回头看了林晓雪一眼,做了个“保重”的口型,消失在走廊拐角。
哈伍德宫的客房分为两种:国事级别的国家套房和正常的家庭客房。她这间是家庭客房,但内部已经足以让人屏息。
进门是一个小小的玄关,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砖。层高足有四米,天花板上的石膏浮雕繁复精致:藤蔓、花卉、还有叫不出名字的纹章图案,在灯下泛着柔和的乳白色。中央垂下一盏水晶吊灯,不是那种夸张的枝形吊灯,而是小巧优雅的三层式,每一颗水晶都切割得棱角分明。
推开内门,是一间约三十平米的卧室。靠墙是一张真正的四柱床,床柱是深色的桃花心木,雕刻着螺旋状的纹路,顶端有精致的柱头,镀了一层薄薄的金。深红色的绒面床幔半挽着,用金色的绳结系在床柱上,绳结末端垂着金色的流苏。床品是白色的埃及棉,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蓬松柔软得像云朵。林晓雪伸手摸了摸,触感冰凉柔滑,是真正的高级定制床品,不是批量生产的货色。
靠窗处有一张维多利亚式的书桌,深色实木,桌面镶嵌着深绿色的皮革,皮革边缘压印着金色的花纹,花纹繁复而精致。桌上放着一个水晶花瓶,透明的水晶切割成几何形状,插着几枝白色的百合,花瓣上还带着细小的水珠,在灯光下晶莹剔透,淡淡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窗边有一把深绿色天鹅绒的扶手椅,椅旁的小圆几上摆着一碟手工巧克力,用金色的锡纸包裹成金币的形状。
浴室的门在卧室一侧,推开是一条小小的过道,两边是嵌入式的衣柜,然后才是浴室。浴室显然是后来改造的,风格明显不同——白色大理石墙面,地面是同色系的大理石,铺着地暖,光脚踩上去温热舒适。巨大的爪足浴缸靠在窗边,白色的搪瓷,金色的爪足是狮爪的造型,浴缸上方是一扇同样落地的小窗,窗外是暮色中的草坪,远处可以看见湖泊的一角。洗漱台也是白色大理石,双台盆设计,上面摆着全套的洗浴用品:装在深绿色玻璃瓶里的洗发水、护发素、沐浴露
,标签是烫金的,不知是什么牌子。毛巾叠得整整齐齐,白得发亮,旁边还放着一件厚厚的白色浴袍,用防尘袋仔细包着。
林晓雪随意的在房间里逛了逛,打开衣柜看看,里面挂着几件丝质的睡袍,白色和米色两种颜色,叠得整整齐齐。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便签纸和笔,还有一个针线包,一个擦鞋布。迷你吧里则摆满了各种饮料和零食。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手写的欢迎卡,硬质的卡片,奶白色,边缘烫金,上面用工整的英文写着:“欢迎来到哈伍德宫,希望您在此度过愉快的时光——哈伍德伯爵及夫人”
林晓雪看不懂什么意思,又扔回原处,她推开玻璃门来到阳台上,英国北部的空气带着丝丝凉意,阳台上摆着两把铁艺的椅子和一张小圆桌,典型的英式花园风格,靠背是镂空的花朵图案。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烛台。
远处,草坪在暮色中泛着深绿色的光,延伸到视线尽头。草坪尽头是一个小小的湖泊,湖水泛着银灰色的光泽,像一面巨大的镜子镶嵌在草地上。更远处是成片的树林,在暮色中变成深黑色的剪影。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混着一点点马厩的干草味——这栋房子养马,这是英国庄园的标配。
林晓雪悠悠地吐了口气,刚才在下面,她不想让苏晴担心,所以一直表现得若无其事。现在只有她自己,她可以皱眉头了。
她准备好了吗?那个完美融合的状态,这次能走出来吗?
林晓雪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把她的指尖吹得发凉。
晚上九点整,有人来敲门。一位穿着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员礼貌地通知:所有宾客前往一楼红厅共进晚餐。林晓雪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把头发放下来,简单地整理了一下,跟着出了门。
红厅,是哈伍德宫最小,也最著名的正式餐厅。玛丽公主在世时,红厅是英国上流社会社交活动的一个小中心,伊丽莎白王太后曾多次来此,撒切尔夫人和艾森豪威尔也曾应邀来此参加私人晚宴。几乎所有到访哈伍德宫的贵宾都曾在红厅停留。
整个厅室以深红色为主调:深红色的墙面绸缎、深红色的天鹅绒窗帘、深红色的座椅软包——据说这种红色是用一种特殊的染料染成,来自印度的一种昆虫,在当时价比黄金。厅内的家具大多是乔治三世时期的原物,每一件都保养得完好如初。
房间最著名的是天花板上那幅巨大的油画,描绘的是维纳斯的诞生,由意大利画家安杰利卡·考夫曼创作,她是皇家艺术研究院的创始成员之一,也是那个时代少数能获得如此重要委托的女性画家。
餐厅并不大,大约能容纳二十人同时用餐。长条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桌上摆着整套的银质餐具,银刀、银叉、银勺,每个位置都有三副,按照正式晚宴的规矩,从外到内依次是前菜、主菜、甜点。水晶高脚杯有三只,分别用于红酒、白酒和水。
晚餐是标准的英式正式晚宴:前菜是烟熏三文鱼配柠檬莳萝酱,三文鱼切得极薄,卷成玫瑰花的形状,旁边点缀着几根细香葱,还有一小撮粉色的胡椒粒;汤是奶油蘑菇汤,盛在精致的白色汤盅里,表面用奶油画出一圈一圈的花纹。主菜有两道可以选择,烤牛肉配约克布丁,这是英国的国菜;或者煎鲈鱼配芦笋。姚莉莉选了烤牛
肉,苏晴和林晓雪都选了鲈鱼。甜点是传统的英式太妃布丁,配上香草酱。
每一道菜都有对应的酒——雷司令配前菜,波尔多配主菜,苏玳贵腐甜白配甜点。侍者悄无声息地穿梭在餐桌间,添酒、换餐具、撤盘。大家的交谈声并不大,每个人都保持着得体的仪态。
姚莉莉牢记苏晴的叮嘱,少吃点。她决定就不再加菜了,虽然那份太妃布丁真的很想再来一份。林晓雪保持着优雅的仪态,不时轻声提醒两人,艾薇教过她这种级别的宴会应该注意什么。
“你在哪个房间?”
“3号,在那边的走廊呢。”苏晴轻声回答:“吃完了没什么事就早点回去歇着,明天还有彩排,养足精神。”
“能有什么事。”林晓雪一开始就看了,整个餐厅里没有艾丽斯。
“他们说什么我都听不懂。”
苏晴又忍不住数落她:“那怪谁,让你学英语你不学。”
“你教,”林晓雪理直气壮:“你教我就学。”
晚餐结束时已经快十一点,三人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林晓雪换了睡袍,洗漱,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能看到艾丽斯吗?
还是说,只有在展示那天,才能远远地看观众席上的她一眼,像一个从未在工作室的帐篷里住过的陌生人——然后就此再也不见?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夏莉站在壁炉前,看着悬挂上方的几幅油画。
最中间的一幅是波提切利画派的圣母像,旁边是一幅毕加索的立体主义作品,1937年的《女人与花》。再往旁边,是雅各布·爱普斯坦的铜版画《工业的肌理》,还有华特·席格的风景画《疲惫的泰晤士》。这些画挂在一起,风格跨越了五个世纪,却奇妙地和谐共处,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哈伍德宫的收藏史。
一战之后,第六代哈伍德伯爵开始系统收藏文艺复兴时期的杰作,在战争刚刚结束、欧洲经济尚未复苏的时期,低价购入了许多原本属于欧洲贵族家庭的藏品。提香、丁托列托、霍尔拜因、凡·代克,大大充实了家族的收藏。而第七代伯爵则深受当代艺术影响,与毕加索、爱普斯坦、席格等人私交甚笃,直接向艺术家本人购买作品,甚至邀请他们来哈伍德宫小住。
几代人的积累,让哈伍德宫的艺术品收藏量达到了惊人的程度——据说光是绘画就有上千幅,雕塑、素描、版画更是不计其数,其中包括贴着18 世纪中期广州制造的手绘丝绸壁纸,描绘清代民俗生活的东方室,几乎是全球独有的孤品。
“夏莉。”艾薇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睡袍站在一边,脸上带着一种“我已经忍你很久了”的表情。
“需要我提醒你吗?”
“不需要。”夏莉依然是那平静无波的语气,目光还停留在那幅毕加索的画上。
“即便皇家私人展示会,也会和时尚界进行基本的合作。可这次我们完全没有收到消息,也没有一名军团成员参加。这不是疏忽,是刻意回避。”
“这正说明一个问题,说明军团的一些行为已经被很多人厌恶了,只要有机会,他们会想方设法的绕开我们。”
艾薇快速地接过话,这个话题她们已经争论过太多次,不需要思考就能接上。
“军团内部也是如此,秀场可以保密,但制作婚纱的材料是无法保密的。这件事她不可能不知道,但她却没有
报告,这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犹豫了一下,艾薇还是补充了一句:“当然,也许是她根本就不在意这个,她就是这个样子,你知道的。”
“随便她。”夏莉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微微侧过头,恰好避开艾薇所在的方向,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
“明天我们如何安排。”
“我们各自忙各自的,”艾薇显然早有打算:“我们都有事要做。”
“艾薇。”夏莉又转回头,这次她看的是那副铜版画:“你对她过于上心了。她的实力的确让人欣赏,但她的性格也只会惹麻烦。”
“我知道你不喜欢她。”艾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火刚才就开始往上拱了:“但我是她的导师,现在也是她的经纪人,我要确保她的价值能够得到体现。”
“你是我的经纪人。”夏莉立刻纠正,语气里带着微妙的不悦,显然不喜欢刚才的话。
“我是很多人的经纪人!”
艾薇觉得自己的血压又开始往上走了,声音都往上提了两度,一说这事她就压不住的火,天知道她做了多少努力去平衡这一切。
“很多人!因为你的制度,很多人!”
她迅速调整呼吸,让情绪重新沉下去,试图把话题拉回来。这里可不是吵架的地方。
“但这不重要,至少不是现在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什么?”夏莉微微侧头。
这次她看的是那幅提香,画中,维纳斯挽留阿多尼斯的姿态,那种绝望中带着祈求的眼神。
“最重要的是——”艾薇终于忍无可忍:“这是我的房间!现在已经快到半夜了,你到底要什么时候回你的房间去?”
这次,夏莉终于转头看向她。
她看了几秒,脸上没什么表情,移开视线,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开口:“我的房间在对面的走廊。”
说完,她步履从容地走向房门,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手放在门把手上,补充了一句。
“这也是你造成的。”
然后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艾薇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先是连续做了几个深呼吸,接着走到梳妆台前,打开自己的手提包。翻出那个随身携带的小药包——里面分门别类地放着各种常备药。
她至少得确保里面有片阿司匹林,万一明天就需要了呢。
哈伍德宫在晨光中渐渐苏醒,阳光斜斜地照在那座帕拉第奥风格的白色建筑上,把每一根廊柱都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远处的草坪上,园艺工人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工作。草坪上的露珠还未完全散去,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的湖泊平静如镜,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正好,花香飘散在空气中,和青草的清新混在一起,还有远处传来的鸟鸣,叽叽喳喳的,让整个清晨都活了起来。
上午九点,彩排准时开始。
在这之前,林晓雪把姚莉莉拉到一边,打开钱包,把里面的钞票都掏出来,一股脑全塞进姚莉莉的钱包里。
“莉莉,不用管我们了,玩你的吧。随便逛,别被人抓住就行。”
“别胡说!”
苏晴赶紧纠正,她瞪了林晓雪一眼,然后转向姚莉莉,表情严肃得像个带着孩子去春游的班主任。
“莉莉,安全第一,这些婚纱别碰了,也别去里面,就在开放的地方逛逛,中午回来吃饭。戴好胸牌,别乱跑,有事给我打电话。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姚莉莉连连点
头,她才不会乱逛呢。
她多聪明啊,她在电影里看过,这种地方都有狙击手的,万一自己不小心走到什么不该去的地方,比如女王陛下的卧室或者核弹发射井什么的,再被人当成间谍打一枪,那就交代在这了,多冤啊。
再说外面也不小了,够她逛的。
作为英格兰北部最精美的新古典主义建筑之一,哈伍德宫长期开放部分区域供游客参观。包括三个客厅、三个图书馆、国宴厅、玛丽公主更衣室、音乐室、画廊和水彩画室等。每一个房间都有专门的介绍。宫殿内还设有一个当代教育中心和一个现代艺术展览馆,常年举办各种临时展览。宫殿外的花园也经常承接婚礼和私人宴会。
姚莉莉都计划好了。
二楼的长廊里,模特们已经聚集。婚纱模特不需要像时装模特那样极端纤瘦,反而需要更接近普通女性的身材,才能展示出婚纱穿在真实新娘身上的效果。
苏晴站在走廊一侧,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没有一个是军团成员——艾丽斯这是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抗争到底的主张么?
这得多大的决心,多硬的背景才能做到这一步。军团几乎垄断了顶级模特资源,要想完全不请她们,就得从欧洲各地、从美国、从亚洲,把那些不在军团但同样优秀的模特召集起来。这工作量,这难度,想想都觉得复杂。
短暂的交待后,彩排开始。活动协调官站在二楼平台中央,手里拿着对讲机指挥着。第一次走位,只是简单的定位和节奏适应。模特们依次从二楼两侧走出,沿着那道著名的楼梯缓缓走下,然后再沿原路返回。
然后是第二次走位,这次要配合音乐,现场播放的是某支古典乐的录音,弦乐四重奏,舒缓而庄重,正好适合婚纱展示。
一遍,两遍,三遍。
然后是正式换装。按照设计师的要求,一次一次地调整。有人在某个位置需要停顿三秒,摆出一个特定的姿势;有人在某个角度需要转身,让裙摆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弧度;有人需要走得快一些,营造出轻盈的感觉;有人需要走得慢一些,展现出庄重的气质。工作人员站在一旁,拿着对讲机,和楼上的导演组沟通着每一个细节。
一时间,二楼被一件件美丽的婚纱充满。那些白色的裙摆在楼梯间铺开,像是盛开的花朵,又像是流动的云朵。有长袖的蕾丝款,把模特的手臂包裹得若隐若现;有短袖的缎面款,简洁大方;有露肩的设计,展现出精致的锁骨;有高领的款式,显得端庄优雅。有的婚纱上绣满了珍珠,有的镶满了亮片,有的缀着立体的花朵,每一件都美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而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件艾丽斯公主结婚当天所穿的婚纱。
那是一件高级定制的杰作,全部手工缝制,动用了二十多个工匠,用掉了数不清的蕾丝和珍珠,耗时六个月才完成。婚纱采用双层裙摆设计,内层是贴身的长裙,勾勒出身体的完美曲线。
衬裙是象牙白的丝绸,来自意大利卡萨蒂家族的顶级面料工坊,光滑如镜,触感如水,轻轻贴着身体,从上到下没有一丝褶皱。领口是优雅的心形,恰到好处地露出锁骨和肩线,不会太低显得轻浮,也不会太高显得保守。腰身收得极紧,通过内置的鱼骨和精细的剪裁,将腰部线条完美地展现出来,袖子是长袖,
从肩头到手腕都是透明的蕾丝,每一片蕾丝都是手工钩织,带着一种含蓄的性感。图案是玫瑰、蓟花、三叶草和水仙花,分别代表英格兰、苏格兰、威尔士和北爱尔兰,四种植物缠绕交织,象征联合王国的团结。
外层是一层装饰裙,那是一层透明的薄纱,来自法国最古老的纱厂,从上到下覆盖在内层衬裙之上,像一层薄雾,让整个婚纱都蒙上一层朦胧的美感。薄纱上绣满了手工缝制的蕾丝,是英国传统的玫瑰图案——大朵的玫瑰,小朵的花蕾,繁复的叶片,叶脉清晰,连绵不断。这些图案交织在一起,覆盖了整个裙身,从胸口到裙摆,从前面到后面,每一寸都布满这精美的刺绣。
蕾丝之间还点缀着无数细小的珍珠和水晶,每一颗都是手工缝上去的,在灯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当模特走动时,那些珍珠和水晶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不同的光芒,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而裙摆的长度——足足七米。裙摆的边缘同样用珍珠点缀,每一颗珍珠之间都绣着一朵小小的玫瑰,那些刺绣的玫瑰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像漂浮在云海上的花朵。
换上婚纱的那一刻,整个二楼都安静了一瞬。
因为只是彩排,林晓雪只化了淡妆,简单地打了底,画了眼线,涂了点唇膏。但穿上婚纱的她,依然美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趁着导演转身和工作人员说话的空档,林晓雪抓住机会,对着苏晴快速展示了一下。还眨了眨眼睛,带着“看我美不美”的小得意。
苏晴差点笑出声,赶紧快步下了楼。她这次的身份是经纪人,不是技术人员,不能在二楼久呆。
看到苏晴去了一楼,林晓雪也瞬间收敛了刚才那副调皮的表情。接下来,是解决实际问题的时候了。她转回身,再次面对镜子,目光变得专注而冷静。她微微提起裙摆,尝试着走了几步,感受婚纱的重量。
上午只走内层衬裙,她的抓紧适应,毕竟下午就要带上装饰裙和拖尾了——七米的拖尾不是开玩笑的,下午要是真从楼梯上滚下去,光往外扒拉她就得扒拉半天。
来到一楼,苏晴轻轻呼了口气。她仰头看着二楼的林晓雪,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带着说不清的怅然。
穿着婚纱的林晓雪,是如此的美。这个从国内一路与她来到巴黎的女人,此刻穿着洁白的婚纱,美得像是一个梦。
五年之后,能让她穿上婚纱的人,会是谁呢?
那个问题轻轻地浮上来,又轻轻地沉下去。
“苏。”
一个优雅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带着那熟悉的、宛如大提琴般醇厚的法语音调,让人一听就知道是谁。
“艾薇。”苏晴回过头,笑着打招呼,这是她在这里唯一认识的两个人之一了。
“夏莉呢?”
“她有她的事要忙。”艾薇走到她身边,目光投向二楼,上面还在整装。
“你没能参加太遗憾了。”苏晴还打算客套两句,毕竟是社交场合,该有的礼貌不能少。
“如果我参加,”艾薇打断她,直接得近乎不客气:“那么现在站在这里的,就都是军团的成员了,你应该能明白。”
苏晴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她当然明白。
“真是没想到。”她摇摇头,目光有些悠远:“我当初就觉得她是一挺好的姑娘。人也好,态度也好,干起活来也精细。还从来不挑活儿,让干
什么干什么,从来不抱怨。”
苏晴轻轻叹了口气:“没想到人家是个公主,走了还拉了我们一把。”
“她是个真正值得尊敬的人。”艾薇眼中也流露着怀念,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里闪过柔和的光,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触动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向苏晴:“你也是。”
偏厅里,宾客们正各自聚在一起交谈。
这里是哈伍德宫东翼的一个小型会客厅,专门用于接待非王室但身份显赫的宾客。墙面是手工绘制的丝绸壁纸,中心垂下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房间的一侧是几扇高大的落地窗,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花园,窗帘是深绿色的天鹅绒,半掩着,用金色的流苏系带束在两侧。
这里身份明确,阶级分明,每个人都能迅速找到自己的位置——夫人们自然而然地聚在一起,低声交流着各自子女的婚配可能。年轻一代则相对分散,讨论着最近的社交季和即将到来的赛马会。
一番交谈后,夏莉陪着莫罗公爵来到一旁坐下。夏莉坐在父亲对面,坐姿端正而优雅,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社交场合的微笑。
看着自己这个在社交中无懈可击的女儿,公爵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从走进这个偏厅开始,夏莉就和每一个人得体地交谈,她和那些老太太聊花园里的玫瑰,和那些小姐们聊新开的餐厅,和那些老爷们聊最近的拍卖会——每个话题都恰到好处,每句话都恰到好处,每个笑容都恰到好处。
“不必再陪着我了,去找同龄人吧,你们更聊得来。”
“她们都有各自的事情,如果您累了,我陪您去花园走走。”
“那就去陪你母亲吧。”公爵对女儿这个把“同龄人”缩减成“她们”的生活态度也是比较了解了。那些窗边的年轻人,在她眼里大概和那些油画里的人物差不多。
“也许一会儿我们还要喝两杯。”他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懂的”的意味。
夏莉笑了笑:“我明白您的意思。”
公爵低头咳嗽了两声,眼角微微抽了一下。
“我想先不去找母亲,有件事,我想知道您的意见。如果艾薇和苏晴在场,她们会马上感觉到公爵此刻脸上的表情非常熟悉——那种‘你又想要做什么?’的表情。”我希望,将来能够承担更大的社会责任。”
夏莉语调平静地说着:“不只是时尚圈,而是更大的舞台。为社会和民众谋利,做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事。”公爵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所以,”夏莉继续说:“如果我将来打算组建政党,以总统为目标,以便实行我的一些想法和主张,您会支持我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偏厅里的那些宾客,几位保守党的资深议员,一位工党的影子内阁成员,还有几个在媒体界有巨大影响力的重要人物。”如果您同意,这里正好有些合适的人,我打算现在去和他们聊聊。”公爵沉默的看着她,脸上浮现出一种明显的不能再明显的表情——谁都好,快找个人嫁了吧。”嗯。”
看着刚刚走回二楼的林晓雪,艾薇微微点头:“很好。”“是吗?”苏晴有点怀疑,眉头微微蹙起:“我怎么感觉比那次差了好多。”“的确是差了很多。”
艾薇不否认:“但这样就足够了。”“能行吗……”苏晴还是有点嘀咕。在业内多年,她很清楚,像这
种主题秀,目的就一个——展示公主的婚纱。
宾客们要看的,是那件价值连城的婚纱,是那七米长的裙摆,那些精美的刺绣和珍珠,那些手工缝制的蕾丝和水晶。只要完成这个目标,把婚纱完美地呈现出来,模特走得好点差点,其实真不重要。但她也清楚,林晓雪明明可以做得更好。”我也希望她能做得更好。”
艾薇伸手拦住了正要上前的苏晴。楼梯上,林晓雪没有按顺序来,而是直接从二楼又走了下来。这一次,她的脚步慢了一些,那专注的样子,让人不敢轻易打扰,不敢轻易出声。”看,她也不满意。”
姚莉莉兴冲冲地从负一层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印着哈伍德宫图案的帆布袋,脸上是那种捡到宝的表情,向着禽鸟园的方向出发。她刚才顺着指示牌才发现,这里居然有纪念品商店——藏在宫殿负一层的角落里,不大,但摆满了各种让人眼花缭乱的东西。有印着哈伍德宫图案的明信片,做成宫殿模型的水晶球,还有绣着家族徽章的毛巾。
除了这些常规的纪念品外,居然还有印着哈伍德宫图案的易拉罐啤酒,深蓝色的罐身上印着宫殿的轮廓,白色的字写着“Harewood House”,旁边还有一行小字“Est. 1759”,看起来特别有纪念意义。她看了看价格标签,只需四英镑一罐,在这个地方简直便宜得不可思议。
姚莉莉毫不犹豫地买了六罐,把那个小袋子装得满满的,拎起来沉甸甸的,打算拿回去当个纪念。现在,她开始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是找苏晴先把啤酒都喝了,这样带空罐回去比较轻松,还是就这样把满罐的啤酒带回去,免得路上挤来挤去把罐子挤瘪了?
这是姚莉莉此刻唯一的烦恼了。
大厅里,林晓雪又一次完成转身。她站在一楼中央微微喘着气,脸上的焦躁已经快压不住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不满意”的气场。
还是不行,无论她怎么调动情绪,怎么找感觉,怎么尝试不同的节奏和力度,怎么调整呼吸和步伐,却始终无法找到那种完美的状态,那种把一切都融合在一起的感觉。
这场秀表现力不是必须的,她很清楚,用王座展现高贵和存在感,用爆发性气场强化转身,这样就足够了,所有人都会满意。
可是,这真的是艾丽斯想看到的吗?艾丽斯想看到的,究竟是怎样的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又往二楼走去。
“这是最好的机会。”一楼大厅的角落,艾薇看着楼梯上那个白色的身影。
“展示公主的婚纱本身就有极高的话题度。全世界有多少媒体在盯着这场秀?王室、公主、婚纱——每一个都是头条。如果她能表现得更好一些,那么她就有机会通过第三条标准,按你的要求进入军团。”
“那之后呢?”苏晴的目光也落在林晓雪身上:“之后按你的安排提升排名,再公开她的毛病,收一堆志同道合的跟班?”
她转过头看向艾薇:“你真觉得那样的她能阻止夏莉?”
“我想你是想说,她那时候会变成什么样子对吧?”
艾薇看了看四周,示意苏晴跟她走。两人来到一旁靠墙的位置,那里有几把维多利亚式的椅子,艾薇姿态优雅的坐下,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深思熟虑的光。
“我认为你其实不必过分担心,能接
受她那种爱好的人毕竟只有少数,只要她不去强迫别人,不去要求所有人都这样,那就不是什么大问题。”
楼梯上,模特们开始从两边楼梯依次而下。这是秀场展示的最后环节,所有模特再次登场,分左右展开,等待着那个最重量级的人出场。林晓雪最后出场,下至一楼,她站在中间,左右两侧是其他模特,身后是那道著名的双弧形楼梯,面前是那个将成为观众席的过道。
“这问题大了。”苏晴眉头皱得更紧,声音也严肃起来。
“你可以不在意,但我不能不在意。比起成名,进军团,打败夏莉,我更希望她能好好活着。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着,而不是被那些欲望折磨。”
“那你来吧。”艾薇丝毫不在意:“我只负责她的职业规划,其他的我没有兴趣。”
苏晴叹了一口气,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翻来覆去,你还是这个意思。”
“苏。”
艾薇的神情也变得认真起来,带着一种少见的,属于‘执政官’的严肃和郑重。她侧身靠近苏晴,声音压低了一些。
“即使没有轮值经纪人制度,推荐权的权力也太过强大了。品牌方要听我们的安排,设计师要看我们的脸色,那些想出头的新人要求着我们给机会。而在这点上,行业内其实并不抵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苏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等着下文。
“这意味着,大家都习惯了。”艾薇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耳语:“虽然不喜欢,但习惯了这个圈子里有人说了算,习惯了听命行事,习惯了被安排。他们抵触的不是权力本身,而是权力的滥用,是那些让他们彻底失去话语权的压制,那些他们认为不遵守游戏规则的不尊重。”
楼梯上,林晓雪最后出场。
她从那道楼梯上缓缓走下,像是流动的云朵。那些绣在婚纱上的花朵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那些亮片在灯光下闪闪发光,让人几乎不敢直视。她走到一楼,站在中间的位置,两侧是其他模特,形成一个完美的对称构图。
“如果林克莱尔将来真的打败了夏莉,取代了她的位置,她只要做一件事——取消轮值经纪人制度,把权力还回去。这样就可以消除整个行业对军团的敌视,让那些积压已久的怨气烟消云散,让那些恨不得军团消失的人变成军团的拥护者。”
苏晴的呼吸慢了一拍,她的脑海里迅速闪过那些画面:那些被军团压制的人,那些想方设法绕开军团的人,那些对轮值经纪人制度恨之入骨的人。如果这些敌意都消失了,如果最大的冲突被消除了,那么剩下的是什么?
是利益共同体。
当所有人的利益都和军团绑在一起,当所有人都能从军团的存在中获得好处,他们就会自发地去维护这个体系,维护那个坐在最顶端的人。那时候的林晓雪,就不再只是一个超模,而是一个真正的权力中心“到那时,军团的地位不但不会动摇,反而会更加稳固。”艾薇继续说着,像在描述一个确定无疑的未来。
“她不但不会成为众矢之的,不会成为下一个被敌视的对象,反而会成为那个打破权力垄断,让一切回到正轨的人。想想看,苏,如果有那一天……”
如果有那一天。
苏晴在心里想着,她彻底明白了艾薇的意思,在她还在纠结‘附庸’‘堂堂正正
’的时候,这位军团的执政官,已经想到了最后,并调整计划,把她算入了更重要的,独一无二的位置。
如果有那一天——林晓雪无需太高明的统治技巧,不需要像夏莉那样用规则和手腕,也不需要像艾薇那样用智慧和谋略。她只需要将最大的冲突消除,将话语权交还回去,就可以得到利益共同体的自发拥戴。
敌人会变成盟友,反对者会变成拥戴者,权力会自动向中心汇聚,她也可以彻底坐稳那个王座。
“当所有人都自发的去维护她的位置的时候,当她意识到自己一句话就可以决定别人的将来的时候。”
艾薇那双蓝眼睛紧紧地盯着苏晴:“以她的性格和欲望,你觉得,有谁可以确保她继续遵守那个不强迫别人的承诺?保证她不滥用那些权力,让她在那个位置上还能保持清醒?”
苏晴沉默了。她缓缓地移开视线,那些白色的身影沿着楼梯缓缓而上,模特们再次集体回到二楼,准备新一轮彩排。
当林晓雪站在军团之巅,手握推荐权,掌控着整个时尚圈最顶级的资源时……
苏晴轻轻叹了口气——那个人,只有自己。
偏厅里,光线变得柔和了一些。
太阳已经移到了正南方,窗外的花园里,修剪整齐的草坪在阳光下泛着鲜亮的绿色,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那些聚在一起交谈的宾客们的声音隐约传来,遥远而模糊。偶尔有一两声笑声飘过来,很快又消失在空气中。
听完了夏莉的阐述,莫罗公爵看了她将近一分钟没说话。
他看着自己这个从小就不一样的女儿,先回忆了一下她在学校的历史考试成绩。很完美,没有任何问题啊。她也不是疯子,那那些主张——民族复兴、国家荣耀、极端的社会改造——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夏莉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不安和忐忑,只有一种从容的自信、安静等待着他的回答。
“你要知道,”公爵终于开口:“上一个主张这些事的人,最后在地堡里开枪自杀,然后被人用两桶汽油烧了,尸体还被送去了苏联。”
“您可以放心,我不会犯那样的错误。”夏莉自信地开口,声音平稳而笃定:“时代不同,方法也不同了,我不会重蹈他的覆辙。”
“等一下。”公爵往前坐了坐,身体微微前倾:“这件事你和艾薇商量过了吗?”
“还没有。”夏莉微微摇头,那头金色的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我担心她会反对,所以想先来寻求您的支持。”
她歪歪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少见的、女儿家的狡黠:“您知道,如果她执意反对,我很难拒绝。”
“那就去找她商量。”公爵干脆利落的挥了挥手。
“如果你想知道我的意见,那我的建议是——我的孩子,少吃点营养餐吧。多吃点肉,或是其他什么,再配点酒。也许这样,可以把你缺少的那部分补回来。”
夏莉笑了,那笑容让她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她站起身走到父亲身边:“我会邀请她在庄园长住,多和她交流,希望她能同意。”
“这件事我会给她打电话。”公爵站起身,伸手整了整西装:“现在你哪也不许去,陪我去花园走走。”
夏莉搀扶住父亲的手臂,两人缓缓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很好,谢
谢你,苏。
大厅里,林晓雪还在一遍遍地走着。
走下来,转过去,再走回去。每一次都那么认真,每一次眼神里都带着一股和自己较劲的狠意,可每一次脸上的焦躁都更浓一分,每一次眼睛里的光芒都更暗淡一些。工作人员已经不太敢靠近她,导演也只远远地看着,偶尔拿起对讲机想说什么,又放下。
看着那个几乎要炸毛的美丽身影,苏晴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一直是这样吗?”
“你指什么?”艾薇靠在椅子上,姿态优雅地翘着腿,眼中看不出什么情绪。
“开始把我排除在外,逼着林克莱尔表态,让罗莎把那些事告诉我。”苏晴转过头看着她,带着后知后觉的郁闷:“反正不管用什么手段,一定要让别人按照你的意思来是吧。”
“苏,我真的希望你能说服夏莉,我真的希望不必经过这些。可我们都清楚,那是不可能的。”
艾薇的语气很诚恳,没有一点虚伪:“回到军团,让林克莱尔自己做决定。不要试图强行改变她,那才是对她真正的保护。”
苏晴没有说话。
艾薇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着苏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可能是阳光的反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她的声音变轻了,轻得像叹息。
“我衷心希望,你们两个的关系,不会变得像我和夏莉一样。”
那一瞬间,苏晴在艾薇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不是那个算计一切的军团执政官,不是那个永远优雅从容的“行走的艺术品”,而是一个和她一样,被困在某些东西里的普通人。
“行!”
苏晴忽然横着坐过来,面朝着艾薇:“谢谢你的坦诚,那我也得表示点感谢,我传授你点我对付夏莉的经验。”
艾薇看着她,等着下文。
苏晴认真地开口:“准备个保温杯,倒上温水,随时让她喝两口。”
艾薇愣了一下。
“她固执起来的时候,别和她硬顶,先顺着她,再慢慢捋。”
艾薇的眼睛微微睁大。
“多带她出去吃饭,别老让她吃营养餐,没事多陪她走走。”
艾薇的眼睛越睁越大。
“早晚监督她喝牛奶——”
“停,停下!”
艾薇忍不住喊停,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晴:“你是要我当她的保姆吗?”
“对!还有这个!”
苏晴指了指艾薇的表情:“别老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对她多笑笑。听我的,保证管用。”
艾薇瞪着眼看着她,眼角都在抽。
苏晴说了这一堆,是要她对夏莉……温柔点?
上午的彩排结束了。
模特们陆续从二楼下来,助理们忙着整理婚纱,协调官在对讲机里说着什么。所有人看起来都很满意——这种秀场,其实反而没有顶级秀场那么严格,不需要那些复杂的技巧,不需要那些惊艳的表现力,只需要把婚纱完美地呈现出来就好。
只有一个人不满意。
那件巨大的婚纱已经被工作人员帮忙脱下来,林晓雪穿着便装站在楼梯口,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看着那道她走了一上午的楼梯,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焦躁,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找不到出口。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别惹我”的气场。
“好了。”艾薇站起身,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听我的,你负责莉莉,我负责林克莱尔,下午再汇合。”
苏晴皱起眉头。
“相信我。”艾薇迎着她的目光,语气认真:“这不是
短时间就能解决的问题,目前先让她保持这个状态,这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那对她呢?”苏晴的目光里带着审视:“这样下去,对她有什么好处?”
艾薇沉默了一下,声音变轻了一些:“苏,请你相信我,我比你想的更关心她的将来。但目前先按我的方法来好吗?”
苏晴看着她,那双蓝宝石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罕见的恳切。她有些烦躁地吐了口气。
“我去找莉莉。”
她起身向大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加快脚步,消失在门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艾薇重新坐下,抬起头看向二楼。
接下来,又到了让她心情好点的环节了。
林晓雪从楼梯上下来,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恤和黑色长裤,头发随意地披散着,她早就看见艾薇坐在那了。
“苏晴呢?”她四处张望。
“她去找莉莉了。”艾薇示意她坐下。
“不坐。”林晓雪有些焦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翻找苏晴的号码。
“不用给她打。”艾薇把旁边的另一把椅子往她那边推了一点:“我们商量好了,中午你和我在一起。”
林晓雪看了看那把椅子,又看了看艾薇,最后还是重重地坐了下去。身体陷进柔软的天鹅绒里,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靠在椅背上。
“你们商量什么了?”
“由我来解决你现在的问题。”艾薇把椅子往她身边拉了拉,再次翘起腿:“你到底在纠结什么?”
林晓雪吐了口气,抬起手,直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那个动作和这个优雅的环境格格不入,但她现在没心情管这些。
“我找不到那个状态,怎么找都找不到。”
“那又怎么样?”艾薇拿出一条手绢递给她,林晓雪看了一眼,没接。
艾薇也不在意,收回手绢:“这场秀不需要那么完美,你很清楚,这种场合,婚纱才是主角。”
“可我不能就让艾丽斯看这个。”林晓雪又烦躁起来:“看到我这样,她会失望的。”
“你怎么能确定她会失望?”艾薇不急不躁地看着她:“你知道她要看的究竟是什么吗?”
“我就是知道!”
林晓雪的语气变冲了,声音在大厅里显得有点突兀。几个工作人员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她压低声音,语气里的烦躁更浓。
“你别这么悠闲,我告诉你,找不回那个状态,进了军团我也赢不了夏莉。你根本不明白——”
“那我们走吧。”艾薇忽然站起身,打断了林晓雪的话。
林晓雪一愣:“去哪?”
“去你的房间。”艾薇抬手看了看表:“趁着都有时间,先让你心情好起来,然后再说说那个状态的事。”
“算了。”林晓雪摆摆手:“没心情。”
“那你现在能心平气和地谈事吗?”艾薇问。
林晓雪沉默了几秒,语气终于缓和了些,“先让我缓会儿……别费劲了,你这态度我算你合格,下次吧。”
“林克莱尔,看看你的周围,你忘了这是哪了吗?”
林晓雪的目光被她的话牵引,不由自主地重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那些挂在墙上的油画,那些陈设了几个世纪的家具和装饰,那些被无数人擦拭过的水晶吊灯。
“这里是哈伍德宫,是英女皇表兄哈伍德伯爵的官邸。”
艾薇的目光缓缓扫过大厅,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语气。
“这里接待过维多利亚
女王,接待过爱德华七世,接待过无数王室成员和各国政要。我敢肯定,在这里,你是第一个,恐怕也是最后一个——”
她侧过头:“你确定要放到以后?”
林晓雪愣住了,心突然静了下来。那些烦躁,那些焦躁,那些压不住的怒火像被一盆冷水浇灭,只剩下余烬里升起的、另一种东西。
期待。
那期待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像是种子发芽,一点一点地往上长。艾薇太熟悉她的性格了,知道怎么样拨动她的情绪,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知道怎么样才能让她从那种焦躁的状态里走出来。
在这个有着两百多年历史的宫殿里,在这些奢华的古董家具中间——那张路易十五时期的写字台,那套乔治三世时期的扶手椅,那座维多利亚时期的落地钟。在那些价值连城的真迹油画下面,在那些见证了无数辉煌的房间里——艾薇跪着,抬起头,等待她的命令。
第一个在哈伍德宫里接受侍奉的人。
最后一个在哈伍德宫里接受侍奉的人……好吧,这的确……很让人期待。
一看林晓雪的表情,艾薇就知道自己的话奏效了:“我们走吧,下午还有彩排,时间没那么充裕。”
林晓雪没再说什么,两人离开大厅,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登上楼梯。走廊里很安静,深红色的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墙上那些油画里的面孔静静地看着她们经过,穿着华服的贵族,神情严肃的绅士,怀抱孩子的贵妇人,目光从几个世纪前投来,注视着这两个身影从面前经过。
回到林晓雪的房间,门在身后关上,林晓雪想要往里走,但艾薇伸手拦住了她。
“怎么了?”林晓雪回过头,她的焦躁已经消散了大半,眼睛里只剩下抑制不住的期待。
“我承认,我之前的确有些失职,但那是因为无法克服的客观原因造成的。现在开始,我会履行我作为预备跟班的职责,从头开始侍奉你。”
艾薇拿起放在鞋柜旁的拖鞋,走到林晓雪面前缓缓跪下,将拖鞋放在林晓雪脚前,然后俯下了身子。
“这一部分,由你来教我。”
第三章 红桃皇后
林晓雪低头看着跪在身前的艾薇,目光从她垂落的发丝缓缓滑过她微微弯曲的脊背,最后落在那双放在膝前的手上。
“从头开始?”
她的声音都带上了期待,那种微微上扬的尾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轻轻挠着。艾薇对她的欲望掌握得比她自己还明白。这个女人总是能精准地找到那个开关,轻轻一按,就能把她放进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里。
刚才那个下跪的过程,就是最好的证明。
艾薇是慢慢跪下去的,先是目光垂下,那双总是洞悉一切的眼睛此刻温顺地低敛着,将所有的锋芒都收敛起来。然后她的身体开始下沉,腰肢先弯出一个优雅的弧度,像是一支被风吹弯的芦苇,脊背的线条在衣料下勾勒出柔韧的曲线;接着膝盖触地,上半身的俯伏,直到额头几乎碰触到林晓雪的脚尖。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慢镜头回放,让林晓雪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原本与自己平视的人,一点一点地低下去。降到自己的腰际,再降到膝盖以下,最后完全匍匐在自己的影子里。
林晓雪清楚地感受到了每一个瞬间——那种由站到跪的转变,不是空间的位移,而是权力的流动。她能感觉到某种
无形的重量正在从艾薇身上剥离,然后缓缓地、不可抗拒地流入自己的身体。当艾薇最终完全伏在地上时,林晓雪觉得自己的每一根神经都被这种掌控感浸透了,酥麻而温热。
“是的,从头开始。”
艾薇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她抬起头,看到林晓雪的嘴角已经弯了起来,那弧度里的期待毫不掩饰,直白得让艾薇无语的都想站起来了——苏晴居然还打算用几句话就彻底改变她,大错特错。林晓雪需要的是被看见、被承接、被转化,而不是被劝慰、被开解、被讲道理。这是她们之间早就验证过多少次的方式。
不过,有一点苏晴说得没错:自己确实总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那是她多年的习惯。像艾丽斯或罗莎那样满眼虔诚和崇拜的表情,自己做不出来。但她有其他的办法,让林晓雪体会到掌控感的办法。
“我现在只是你的跟班,我会服从你的所有命令。现在开始,这个房间里的规则,由你来制定。”
说完,她低下头,静静地等待。
林晓雪的眼神变了,那种焦躁和不安已经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慵懒的、带着餍足的掌控。她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艾薇,看着那颗低垂的头,看着那段暴露在空气中的、优美的颈线。
这个艾薇,明明什么都还没做呢,自己就已经开始觉得满足了她没再说话,只是把脚往外移了一点,艾薇会懂的,她懂得她每一个身体的指令。
艾薇一时间又想叹气。她是不是把林晓雪的情绪引导得过高了?这才刚开始,就一点都不打算客气了——当然,她什么时候客气过。
命令已经足够清楚,她匍匐下身子。林晓雪今天穿的是双白色的内增高鞋,这是婚纱秀独有的好处:反正厚重的裙摆会完全挡住模特的下半身,谁也看不到穿什么鞋。于是运动鞋和增高鞋就成了模特们的首选,毕竟谁都想偷偷让自己舒服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