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王冠(烈焰篇下)
不是只侍奉的,而是贴身伺候的跟班,就像唐糖那样的,能伺候她的日常生活,能随叫随到,能随时出现在需要的时候——艾薇太忙了,没时间陪着她,今天能这样侍奉,已经是难得的例外,每次让她侍奉恨不得得提前预约;罗莎更不用说,等这次回去,就和她好好谈谈吧,也免得她继续这么为难。
得另找一个,听话,能住在工作室里,还得是能反悔的——一旦苏晴要发火,能赶快送走的那种。
可惜苏晴始终不肯接受。林晓雪在心里叹了口气,苏晴最讨厌这种关系,在她看来,这都是需要被纠正的病态,都是独立女性不该沾染的东西。如果能得到苏晴的允许,事情就好办多了……做做梦总可以吧。
她沉浸在这些漫无边际的念头里,整个人像漂浮在温水上的落叶,随波荡漾。
艾薇低下头,看着水中的脚。
浴缸里的水微微泛着乳白色,薰衣草的香气和杏仁油的滑腻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放松的氛围。林晓雪的一只脚膝盖曲起,脚在水底踩着,只能透过乳白色的水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右脚则抵在浴缸边缘,脚趾露出水面,因为微微用力而有些散开。那五根脚趾不再紧紧并拢,而是自然地分开着,每一根都带着一点微微的弧度,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林晓雪不会动的。
艾薇知道,她已经找好了最舒服的姿势,整个人陷在那种被珍视的满足里,至于其他的,那些细节,那些需要调整的地方,那些可能遇到的困难,都是该自己想办法完成的事。
首先是第一只脚。这只脚比较简单,脚趾露出水面等着被侍奉。之后再看主人的心情,也许会挪动一下位置,也许不会。
她双手撑住浴缸边缘,全力把头伸进去。从跪在脚踏凳上的姿态中尽力伸展,上半身几乎完全探进浴缸上方,她低下头,把脸凑近水面,浴缸里水汽蒸腾,扑在她脸上,温热而湿润。她深深吸了一口浴缸里的水,像一只俯身饮水的天鹅。
含着那口水,感受那种温度在口腔里扩散,感受那种淡淡的咸味在舌尖停留。她慢慢靠近林晓雪的脚趾,脚趾因为微微用力而有些散开,那种姿态让脚趾间的缝隙更加分明,让每一个脚趾的轮廓更加清晰,她张开嘴,让温热的水从口中倾泻而下。
像是一道小小的瀑布,像是春天里的第一场雨,落在那些白皙的脚趾上。水珠落在脚趾上,先是聚成小小的、晶莹剔透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像是给脚趾戴上了最精致的珠宝;然后顺着脚趾的曲线缓缓滑落,沿着脚趾间的缝隙流淌,流过那些柔软的凹陷,流过那些敏感的皮肤,再汇入下面的水中。
然后她伸出舌头,首先是脚趾后面,那些因为微微用力而弯曲的部位。脚趾弯曲时,后面会形成一道道
的横纹,皮肤在那里堆积成细密的褶皱,像是婴儿手腕上那些小小的肉褶。
艾薇把舌尖探进那些褶皱里,从大脚趾开始,一下一下地舔过。把可能存在的汗渍都舔舐干净。她能感觉到那些褶皱在舌下的触感,细密,柔软,带着体温。每舔一下,那些褶皱就被抚平一点,被重新赋予湿润的光泽。
她的舌尖轻轻探进那些因为用力而微微张开的缝隙,从脚趾后面绕过去,轻轻地来回滑动,舔舐那些隐藏在阴影里的皮肤。那种感觉很奇怪,舌头的柔软和脚趾的坚硬形成鲜明的对比,温热的舌头和同样温热的皮肤交织在一起,让人分不清是舌头在舔舐脚趾,还是脚趾在被舌头探索,那种界限变得模糊,变得难以分辨。
然后是脚趾和脚背连接的地方,因为微微用力而弯曲着,形成一个小小的凹陷。那个凹陷里积着刚才流下的水,还有一些肉眼看不见的、只有舌头才能感知的东西。艾薇把舌头贴上去,宽大的舌面覆盖住那个凹陷,从大拇指后面开始,一点一点地舔过。
接着是脚背,那里也是因为微微用力而弯曲着,形成一道优美的弧线。艾薇的嘴唇贴上去,从脚趾根部开始,沿着那道弧线一路向下舔,一直舔到脚背的最高处。舌头宽大的面积覆盖住整片区域,把那些刚才被水冲过的地方又舔了一遍,把那些可能存在的、看不见的东西都带走。
她逐渐向下,从露出水面的部分慢慢移动到完全浸没在水下的部分。那里是脚背的下半段,已经没在水面之下。艾薇的头更低了,她的脸探进水里,鼻子和嘴都没入那温热的水中。
舌头在水里的感觉完全不同。水的阻力让每一次舔舐都需要多用一点点力,水的存在让舌头的每一次移动都会激起细微的涟漪,接触变得更加微妙,更加难以捉摸。舌头的温度和水温几乎一样,没有了那种温热的对比,只剩下一种柔软的存在。她屏住呼吸,偶尔抬起头换一口气,再重新埋入水中。那种微微的窒息感反而让体验更加深刻。
她一下一下地舔着,向脚踝的方向慢慢移动。水波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荡开一圈圈涟漪,从她舌头的位置向四面八方扩散,碰到浴缸边缘又反弹回来,相互交错,传递着那些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
窗外的光线悄然变化,景色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动人。太阳正缓缓沉向约克郡丘陵的轮廓线,把整片天空染成层层叠叠的橙红色。最靠近地平线的地方是浓烈的橘红,往上逐渐过渡到温暖的橙黄,再往上是一抹淡淡的粉紫,最后融入深蓝的夜幕。
花园里的郁金香在夕阳下变得更加浓艳,那些红色和紫色的花朵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在渐渐暗下去的绿色草坪上显得格外醒目。
艾薇认真地舔舐着,每一下都带着珍惜与崇拜,将自己彻底融进那个情绪里。像是融化的蜡,像是滴入水中的墨,一点点扩散,一点点渗透,直到再也分不清哪里是情绪,哪里是自己。
那种“我现在要开始扮演某个角色”的刻意,慢慢变成一种自然而然的沉没。像是一个人慢慢走进深水区,起初水只没过脚踝,还能清晰感觉到每一步的移动;然后水没过了膝盖,没过了大腿,没过了腰,那种阻力开始变得明显;再然后水没过了胸,没过了肩,呼吸开始变得需要用
力;最后连头顶都被淹没,只剩下那种被完全包裹、完全吞噬、完全占据的感觉,不再有挣扎,不再有抵抗,不再有任何想要浮出水面的念头。
那种交付一切的感觉开始从心底涌起。把所有的犹豫、所有的保留、所有的自我都交到眼前这个人手里,不再有任何防线,不再有任何退路。那种不去思考任何事、只专注于眼前的目标的感觉开始占据整个意识。
所有的杂念都消失了,整个世界缩小到只有这只脚,只有这白皙的皮肤,只有这温热的触感,只有这需要被侍奉的存在。那种不停地告诉自己眼前之人是自己的主宰、自己的一切的感觉开始变得真实——不再是想象,不再是扮演,而是发自内心地相信,从灵魂深处认同,没有任何怀疑,没有任何犹豫。
林晓雪的脚被舔得微微向后蜷缩。不是拒绝,而是一种本能的反应——太舒服了,舒服到身体不由自主地想要更多,又想要逃开。那些脚趾慢慢滑进水里,从露出水面的状态一点一点沉下去,乳白色的温水漫过它们,把它们重新藏进水底。
艾薇抓住机会,反应快得连自己都没意识到,那一刻,什么思考都没有,什么设计都没有,只有本能。她的头迅速探进水里,嘴唇追上那正在下沉的脚趾,快速含住一根。
但脚趾的一面因为用力而紧紧贴着浴缸的陶瓷表面,她只能含住露在外面的那一半。脚趾的上半部分,趾腹和趾尖,却无法含住整个脚趾。那一半在嘴里,另一半还贴在冰凉的浴缸上,那种不完整的感觉让她本能地想要更多。
她的一只手迅速伸入水中,托住那只脚的脚跟,轻轻一托,一个“可以吗”的无声请求。
林晓雪没有拒绝,她躺在那里,脸上盖着毛巾,头上包着毛巾,整个身体都陷在那种极致的放松里。她没有动,没有拒绝,没有表示任何反对。那只脚就那样任由艾薇托着,没有任何挣扎。
艾薇将脚轻轻托出水面,水从白皙的脚上流下,哗啦啦地落回浴缸,在安静的浴室里格外清晰。她趁机将整根脚趾整个含住。
完整了。整根拇趾完全没入嘴里,从趾根到趾尖,从趾背到趾腹,全部被口腔包裹,被嘴唇覆盖,被舌头环绕。她能感受到那脚趾的形状,感受到那皮肤的温度,能感受到那下面骨骼的硬度,那根趾骨在皮肤下清晰可辨,被舌头滑过时带来一种奇异的实在感。
她用力的啯吸,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脚趾深处吸出来似的。嘴唇紧紧贴住脚趾根部,形成密封,让那股吸力能够充分发挥。舌头同时抵住趾腹,用力按压。吸力向外,舌头向内,两种力量同时作用在那根脚趾上。
林晓雪的脚被这股力量带的彻底放弃了抵抗,原本还有的那一点点微微的用力消失了,整只脚完全放松下来。
一股强烈的喜悦和成就感冲上来。那种感觉如此强烈,让艾薇自己都感到心惊。她居然因为这个而喜悦不已?感到如此巨大的满足?
她开始害怕了——自己已经走得太远,让她想要停下来重新评估自己的处境。这种情绪来得如此猛烈,如此真实,她在交付自己,同时也在接受对方的交付。这种双向的、相互的沉浸,让她不再是那个只是配合的人,而是真正进入了这个关系,真正开始享受这个关系。
艾薇快速调整着情绪,
让自己继续沉浸在喜悦中。这是开始就商定好的,既然已经走到了这里,那就继续走下去,继续沉浸下去,看看最终会通向哪里,看看这种情感会把她带到什么地方。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意识重新聚焦,让自己重新回到那种状态里,让自己继续享受这种感觉。
她松开那根被吸得微微发红的脚趾,含住另一根,仔细品尝,用舌头感受那圆润的形状,用嘴唇记住那温热的触感,用整个口腔去体验那种独特的、只属于林晓雪的味道。带着淡淡的咸,带着体温的暖,带着浴缸里薰衣草的清香,还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属于林晓雪个人的气息。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每一根都被她仔细品尝,每一根都被她深深记住,每一根都有自己独特的口感,每一根都让她更加沉溺,更加无法自拔。
品尝完五根脚趾时,艾薇有些恍惚,一种被太多情感冲击后的自然反应,是被太多感受填满后的必然结果。她的意识变得朦胧,变得只剩下最原始的冲动和渴望。她伸出舌头,本能地想要做下一件事,把舌头挤进脚趾缝里。
那是林晓雪喜欢的环节,但她知道那是放在最后结束时用的。可她等不及了,一股强烈的冲动从心底涌起,让她急于感受到那种被彻底掌控、被彻底接纳的感觉。
脚趾没有动,那个沉默如此清晰,林晓雪不同意。
那一刻,艾薇几乎要哀求出声。她用舌头在脚趾缝间摩擦着,像一只渴望被抚摸的小动物,她的舌尖来回滑动,轻轻摩擦那柔软的皮肤,用最卑微的姿态表达着自己的愿望,用最原始的方式传递着自己的请求——请开门,请让我进去,请接纳我。
脚趾终于动了,不是夹紧,而是张开。
巨大失落迎头浇下,那种感觉比刚才的喜悦更强烈,更汹涌,让艾薇整个人都僵住了,林晓雪拒绝了。她做了这么多,付出了这么多,把自己完全交了出去,却还是没有被完全接纳。
手中的脚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催促,像是在说“继续,别停”。
那微小的动作把艾薇从失落的深渊里拉回来一点,让她意识到现在不是沉浸在失落里的时候,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任务,要把脚安抚下来,要让它重新感受到被珍视,让它重新沉浸在被侍奉的舒适里。
她惶恐地侧过脸,用力的舔着脚底。
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珍惜和崇拜的温柔,而是一种更急切、更用力的表达,像是在说“不要拒绝我,我还可以做得更好,请再给我一次机会”。她的舌头快速地、用力地舔过脚底的每一寸皮肤,从脚跟一直舔到脚掌,从脚掌一直舔到脚趾,一下又一下,不知疲倦,不敢停歇。
花园里的景物开始被暮色笼罩。那些白天里色彩鲜艳的花朵,此刻都染上了一层朦胧的灰色,轮廓变得模糊,像是印象派画作中那些只可意会的笔触。草坪上的绿色变得深沉,像是被泼了一层墨。喷泉的水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白色的水花在昏暗的背景中跳跃,像是一群不甘被夜色吞没的精灵。
浴室的灯光在水晶吊灯的折射下,显得更加温暖,更加柔和,更加适合这个即将到来的夜晚。
手中的脚开始向回抽,动作很轻,很慢,只是微微地向后缩了一下,一个无声的信号。
艾薇停止了舔舐,她的舌头从脚心离开,在那片
湿润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温热的痕迹。她抬起头,看着那只脚缓缓离开自己的手,被重新放回水里。
她的目光落在水面上的膝盖上。骨节的轮廓清晰可见,圆润而优美。膝盖周围的皮肤光滑紧致,因为弯曲而形成一些细小的纹路,在光线下显得格外生动。膝盖骨微微隆起,随着水的波动若隐若现,像是一座小小的山丘,又像是一座小小的岛屿。
另一只脚还踩在浴缸里。
艾薇快速地思索着,要把自己探进水里吗?那样会弄脏这缸水,会破坏这个氛围;或者让林晓雪把脚抬起来?但林晓雪已经完全放松下来,怎么能让她为了自己方便而改变?
各种念头在脑海里飞快地闪过,试图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一个既能让侍奉继续,又不会破坏任何东西的方案。但她很快发现,没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她把自己沉浸在跟班的角色中,努力地揣测着主人的意思,努力地想要从那些细微的线索中读出正确的答案。目光又落回那只膝盖上,看着膝盖随着水的波动轻轻晃动,像是某种无声的召唤。
艾薇的脸猛地烧起来。一直蔓延到脖颈。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能感觉到那种热度在皮肤下涌动。蓝宝石般的眼中闪烁着奇异的神采,那是羞耻,是犹豫,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情绪。
她明白了,林晓雪的意思不是让她用逻辑去思考,而是更直接的东西——让她撒娇,让她献媚。
艾薇整个脸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她不是这样的人。冷静,专业,思考,逻辑,这才是她。她不是那种会撒娇的人,不是那种会用柔软的方式去讨好别人的人,她从来都不是。
可林晓雪不这么认为,林晓雪坚持要挖出她内心的另一面,挖出她所说的“潜力”。用一种不紧不慢的方式,用一种不强求的态度,只是把机会放在那里,让她自己选择要不要跨进去,要不要变成另一个人。
自己该接受吗?无论怎样选择都不会影响什么。这种自由反而让那个选择变得更加艰难。如果是命令,她只需要服从。但这是选择,是她自己需要做出的决定。
水中的膝盖又左右摇了摇,动作比刚才更明显了一点,一个小小的、带着点俏皮的摇晃,像是无声的询问:想好了吗?要不要试试?
艾薇不用抬头都知道,林晓雪肯定已经把毛巾揭了,正兴趣盎然地看她会不会接受。那个目光像是有重量,压在她身上,让她脸颊的热度更高了一些。
一秒,两秒,三秒。
一股冲动伴随着刺激在慢慢压倒其他念头。不是理性的选择,不是经过思考的决定,而是一种从身体深处涌起的、无法控制的欲望:就这一次,试试看。
艾薇的呼吸变得有些不稳,怪不得林晓雪这么注重氛围感和仪式感,在这种氛围下,许多事都会变得容易接受,那些在平时会觉得荒谬、会觉得不可能、会觉得完全无法想象的事,此刻却像是最自然不过的选项。所有的一切“”光线,水汽,香气,温度,还有那种被支配的感觉——都在推着她,朝着那个方向,朝着那个她从未想过的方向。
林晓雪果然已经把毛巾扔到了一边。她靠在浴缸里,头枕在橡胶头枕上,脸上带着玩味的笑意,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闪烁着兴趣盎然的光芒。她看着艾薇的表情从僵硬渐渐
变得柔软,眼神开始带上了一点羞涩。
然后她动了。她转到浴缸旁,更靠近那个膝盖的位置。双手撑住浴缸边缘,身体慢慢探过去。上半身悬在水面上方,倒影在水中晃动,和她自己的身影重叠。
她把脸贴近膝盖,伸出舌头,轻轻地舔了舔。
巨大的惊喜让林晓雪都不觉得困了,像是看到了别人从未见过的风景,像是到达了别人无法到达的地方。这比任何征服都更让人满足。
艾薇的另一面终于被她挖掘出来了。
作为执政官,她依然是那个让林晓雪尊敬、在某些方面还要服从的艺术品,但作为预备跟班的艾薇,终于被她彻底驯服了。
林晓雪强压下了伸出手抚摸她头的念头。她好想那样做,伸出手,抚摸着艾薇的头,让她知道自己被接纳,让她感受到归属感。她好想就此把她拉过来,让她成为自己的人,彻底纳入自己的范围。但那对艾薇不公平。
如果她现在伸出手,如果她现在给出那种确认,那就不再是艾薇自己的选择了。那会变成一种交换——你这样做,我就接纳你。那不是艾薇想要的,也不是她想要的。她不想让这一切变成一种交易。这件事得让艾薇自己选择,不能用诱惑,不能是冲动,不能用此刻的氛围感来绑架,得是她自己想清楚之后的选择。
她缓缓抬起腿。那只被舔过的膝盖开始移动,慢慢地,优雅地从水里抬起来。小腿随着膝盖的抬起露出水面,乳白色的水从小腿上滑落,哗哗地流回浴缸,发出清脆的水声,像是一首短促的乐曲。
小腿的线条优美而流畅,肌肉紧实却不粗壮,皮肤光滑而细腻,那些水珠从小腿上滑落,留下一道道湿润的痕迹,在光线下闪闪发光,像是有人在上面画下了金色的河流。然后是脚踝那纤细的骨节,然后是脚跟圆润的弧线,最后是整只脚,完全露出水面,悬在半空中,五根脚趾微微散开,趾尖还滴着水。
艾薇看着它,看着那只刚才还在水里的脚,看着那正在向自己靠近的脚。然后她伸出舌尖,从膝盖开始,沿着小腿一路舔下去。
那是一道长而连续的舔舐,从膝盖开始,经过小腿的前侧,经过那光滑的皮肤,经过那些还在滑落的水珠。她的舌尖划过每一寸皮肤,把那些水珠卷进嘴里,把那些残留的浴盐舔走,把那种属于林晓雪的味道深深记住。她舔过小腿的中间,舔过接近脚踝的地方,舔过那纤细的骨节,一直舔到脚背。
她顺势用一只手捧起了这只脚,快速回到原处,她刚才跪着的地方,那个真正属于她的位置。她跪在那个脚踏凳上,把脸紧紧贴在脚底。
脚底贴着她的脸颊,那种熟悉的触感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那种温热,那种柔软,那种独特的、只属于林晓雪的触感。那种微微的湿润,还有那种味道,混合着浴盐、精油和身体本身的淡淡气息,刚才在水里的时候淡了一些,现在又清晰地传来,让她整个人都被那种味道笼罩着,像是一个温暖的茧,把她整个人都包裹在里面。
那股奇异的感觉充实着全身。不是喜悦或满足这种种可以用语言描述的简单情绪。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层的充实感,像是有什么一直空着的地方被填满了,又像是有什么一直缺失的东西被补全了。
这一刻,所有的念头都消失了。
那些
关于夏莉的念头,关于职责的念头,关于“我是谁”的念头,关于对错和应该不应该的念头——全部消失了,像是被潮水冲刷干净的沙滩。
只剩下这种被支配的、前所未有的放松。
天色开始黑下来。还没有彻底的黑,而是一种介于白昼与夜晚之间的暧昧时刻。
花园笼罩在一层深蓝色的暮霭中,那些修剪整齐的草坪变成了墨绿色,远处的湖泊像一面暗色的镜子,倒映着天边最后一丝余晖。那余晖是橙红色的,细细的一缕,横亘在西边的天际线上,像是用画笔轻轻扫过的一笔。湖面上的天鹅已经看不见了更远处的丘陵变成了黑色的剪影,连绵起伏。
浴室的湿热已经被抛在身后,那些氤氲的水汽、玫瑰花瓣的香气、以及刚才发生的一切,都留在了那扇关上的门后面。
两人穿着白色的浴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林晓雪慵懒地靠在沙发背上,两只脚随意地搭在面前的茶几上。那张茶几是十八世纪的物件,胡桃木的材质,镶嵌着精美的螺钿,此刻被她当作脚凳,毫不在意地搭在上面,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家。
艾薇坐在旁边,一只手撑着额头,金色的长发从指缝间垂落,遮住了半边脸,她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
“天生的。”林晓雪的脸上带上了得意,像是猎人捕获了稀有猎物之后的骄傲。
“我手艺好,只要你相信我,什么样我都能接得住。”
艾薇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后怕:“这太危险了。”
“先说有没有觉得放松?”林晓雪自信地问,那语气里带着笃定,仿佛答案早已写在墙上。
艾薇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终她开口,语气复杂得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那种松弛感……的确很难形容。”
“还有呢?”林晓雪不依不饶地追问。
艾薇挣扎着,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心跳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那些画面在脑海里闪现——她知道林晓雪想问什么。知道那个答案就堵在喉咙口,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但她还是说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会上瘾。”
“我就说没骗你吧。”林晓雪得意地靠回沙发,整个人又陷进去:“但你得相信我。要是不相信,我怎么做都没用。”
艾薇没有接话,她现在有点不敢接话。
那种氛围下互动造成的影响太强烈了,已经远远不是吃饭、郊游这种普通社交活动能带来的。而是触及了某种更隐秘、更敏感的领域,触及了那些平时被理性和自制力牢牢压制的部分。如果这时候林晓雪再次营造那种氛围——自己根本拒绝不了。
一旦进去了,就出不来了。这个认知让艾薇心底一阵发寒。她现在开始理解,为什么艾丽斯会毫无抵触,反而如此热衷于此。那种感觉,确实会上瘾。
林晓雪用胳膊碰了碰她,语气认真了点:“感觉怎么样?”
“你为什么又问一遍?”艾薇有些气恼,林晓雪这是在炫耀吗?
“我是说。”林晓雪还是那个认真的口气,没有任何戏谑的成分:“没有她的感觉怎么样?”
艾薇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没有她的感觉?
在那个瞬间,在氛围达到最高点的时候,她的世界里没有军团,没有巴黎,没有夏莉,只有林晓雪。
那一刻,那的确是前所未有的、未曾体验过
的松弛。所有的重担都被抛下,所有的责任都被卸下,所有的犹豫和思考都不需要了。
像是什么?她说不清。但那一刻,夏莉确实不在那里。
窗外彻底黑了下来。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远方的丘陵后面。花园里的灯更亮了,星星点点,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艾薇,我没有挑拨你们的意思。”
林晓雪看着她神情不定的样子,那双眼睛里没有得意,只有真诚。
“但我也想让你好好想想,有没有可能,你真的会把我看得比她更重要?不用告诉我,就是想想,总可以吧?”
艾薇沉默着,星星开始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一颗,两颗,越来越多。
“晚餐我不吃了,你去吧。”林晓雪收回搭在茶几上的脚,坐直了身体。语气恢复了平常的随意:“晚上怎么安排?”
“各自活动。”艾薇勉强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要回房间休息,明天见。”
“好,那我去找苏晴了,明天见。”
两人换回衣服,来到门口。林晓雪看着艾薇,后者没有看她,刻意避开了她的目光。
林晓雪的嘴角又弯起来:“我说,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艾薇有些僵硬地转回身,看着她紧张成这样,林晓雪知道她在怕什么,直接把双手背到了背后。
看着那个动作,艾薇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她在林晓雪面前跪下,那个姿态已经没有任何抵触了。先是拖鞋脱下,放在一边;然后拿起那双运动增高鞋,套上右脚,再套上左脚,同样的动作。整个过程熟练而自然。
她接受了,接受了这就是她和林晓雪之间的相处方式,接受了这就是她们关系的一部分。她怕的是别的——怕林晓雪再次伸出手。怕那种氛围再次被营造。怕自己再次陷入那种无法拒绝的状态。
林晓雪太精于此道了,那种好像是与生俱来的营造氛围的能力。她可以把一个普通的空间变成某种特殊的场域,可以把一段普通的互动变成某种深层的连接,可以把一次普通的侍奉变成某种让人上瘾的体验。那种能力太强大了,让人在不知不觉间就陷进去。
这一次,如果林晓雪再伸出手——恐怕不需要提前调整情绪,她就会主动把头靠上去。
走出房间,心情颇佳的林晓雪本想去对面走廊找苏晴,心里盘算着晚上用什么理由赖在那里:今天太累了,需要人陪;明天要演出了,紧张得睡不着;房间太大,一个人害怕……理由多得是,随便挑一个都能用,反正苏晴也拿她没办法。
但她随即想起,苏晴和姚莉莉这时候应该是去吃晚餐了。她停下脚步,站在走廊中央。
夏莉也在那里。
如果要是再和夏莉打一次,艾薇估计说什么都没用了。以夏莉那脾气,她要是真发起火来,恐怕苏晴都救不了她。
那去找艾薇?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否定了。艾薇今天受的刺激太大,她已经把艾薇推到那个地步了,再继续就是欺负人。
想到这,林晓雪转身溜溜达达地回了房间。在房间里站了一会,犹豫着是去床上躺一会,还是去花园逛逛。这时候花园应该没什么人,可以一个人静静,想想明天的展示到底该怎么走——
这时,手机传来提示音。她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很短。
【来喷泉,快!】林晓雪皱着眉头看
了一会,这个号码不认识,这个风格……她的心猛的一跳,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不会是她吧?
她立刻回复了【马上到】,接着出了房间,快步向花园走去。
第六章 Soul sister的池塘
花园笼罩在一层温柔的暮色里。空气中弥漫着花香,混着青草的清新和远处湖水的湿润气息,让人心旷神怡。
这座花园的历史已经有200年,由英国园林大师“万能布朗”兰斯洛特·布朗主持修建,耗时十余年,才将这片原本荒芜的土地变成了占地千亩的园林。那些蜿蜒的小径,那些错落的花圃,那些看似随意实则精心布局的树木和灌木,都是那个时代的产物。
那时候,人们开始厌倦法式花园那种规整的几何图案,转而追求更自然、更浪漫的风格,英式自然风景园林开始流行。
后来在维多利亚时代,花园又进行了扩建和改造,增加了许多异国情调的植物和装饰,最终形成了今天这种英式自然风与维多利亚式华丽相结合的独特风格。据说维多利亚女王本人曾两次到访哈伍德宫,对这座花园赞不绝口,她尤其喜欢那条沿着花园边缘蜿蜒的小径,因为在那里可以眺望远处的丘陵,让她想起苏格兰高地的风光。
兰斯洛特·布朗融合了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几何美学,和英国自然风景派的浪漫主义风格。花园分为几个不同的区域——靠近宫殿的是规整的意大利式露台花园,修剪整齐的树篱和几何形状的花坛,充满了理性与秩序;往远处走,则过渡到英式的自然风景园,起伏的丘陵、蜿蜒的小径、错落的树林;再往远处,才是布朗设计的自然式——起伏的草坪像绿色的波浪,成片的橡树和椴树散落其间,一条小溪蜿蜒流过,最后汇入那片人工湖。
现在是用餐时间,花园里空无一人,只有点缀其中各种古典雕塑,希腊神话中的众神、罗马时期的英雄、还有各种神话生物,在暮色和灯光下显得格外神秘。
林晓雪快步穿过露台花园向喷泉走去。喷泉位于花园的中轴线上,由意大利雕塑家安东尼奥·卡诺瓦的工作室于1790年完成,历时三年才从意大利运抵英国。据说灵感来源于罗马的特莱维喷泉,只是规模小一些。主体是一座白色大理石雕塑,雕刻的是海神尼普顿。
这座喷泉充满了历史的痕迹。底座上有一行拉丁文铭刻:Maris et vitae,意为“大海与人生”。这是哈伍德伯爵为了纪念他在皇家海军的服役经历,他曾随纳尔逊将军在地中海作战;三个小天使代表了他的三个孩子,最顶层的少女则是他深爱的女儿,可惜她很小的时候就夭折了。喷泉边有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她曾在此停留。”是为了纪念第三任哈伍德伯爵夫人,她生前最喜欢这个地方。
来到喷泉边,林晓雪左右找着,心里压不住的期待。是她吗?真的是她吗?要不要喊一声“我来了”?
正犹豫着,一旁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林总,我在这里。”
林晓雪猛地转过头,艾丽斯正快步走过来。她戴着帽子和口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但那双熟悉的碧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绿宝石一样闪亮,那眼睛里有激动,有思念,还有太多太多说不清的情绪。林晓雪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艾丽斯
……”林晓雪一下子哽住了。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想过无数次再见面会是什么样子,但真正发生时,所有的想象都变得苍白。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一步步走近,看着那双碧绿色的眼睛越来越清晰。
“我说过,会想办法再和您见一面的。”
艾丽斯脸上露出那熟悉的笑容:“我们往深处走吧,这里很快人就会多起来。”
餐厅里,姚莉莉兴致勃勃地翻看着手机里的照片。都是今天在禽鸟园拍的。那些孔雀、鹦鹉,每一张都漂亮得像明信片。她好多年没去过动物园了,因为实在提不起兴趣——在手机上看多好,高清图片,详细的介绍,还有背景音乐,不用去挤人,不用闻那些味道。
就比如孔雀,动物园的孔雀是十几只挤在一块,地上有水盆和食物盆,还有粪便,空气中飘着一股味。大家挤在栏杆前,拿着手机等着其中一只开屏,一等就是半小时,可那些孔雀早就习惯了人群,根本懒得搭理。
可这里不一样。孔雀两只一组,地面铺着细沙,没有一点异味,能闻到的是旁边花丛传来的清香。工作人员定时清理,定时喂食,保持得一尘不染。
最让人惊叹的是场地的装饰,整个区域都被设计成巨大的金属笼子造型,但不是那种丑陋的铁丝网,而是精美的铸铁框架,上面雕满了繁复的花纹和装饰。融合了南印度的传统图案和英国的维多利亚风格,藤蔓、花朵、孔雀羽毛、还有各种神秘的符号,交织缠绕,精美得像是艺术品。
那种南印度风格和本地风格的完美融合,让整个禽鸟园里带着浓重的殖民地风情,就像老电影里那样,英国军官和印度土邦主在花园里散步,身后跟着穿纱丽的侍女和穿制服的仆人。笼子里还点缀着一些印度风格的雕塑——大象、神像、莲花,连里面的孔雀都带着高雅,羽毛油亮,姿态优雅,其中一只看到姚莉莉举起手机,竟然真的展开了尾屏,那五彩斑斓的羽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莉莉。”苏晴小声叫她:“专心吃饭,吃完回去再看。”
“哦。”姚莉莉收起手机,小声问:“晓雪姐又开始禁食了吗?”
“谁知道她在干什么。”苏晴没好气地说:“快吃,吃完快回去。”
姚莉莉赶紧往嘴里扒拉,苏晴没什么食欲,吃了几口就不吃了。林晓雪又回到以往那种模式了,可和以前又不太一样,好像也不全是为了稳定情绪、维持状态那种理由。
苏晴想想就一股火,林晓雪是真遵守约定啊——全是自愿的,跟班们一个比一个坦然,都开始反过来开导她了,这叫什么事?外国人都这么看的开吗?
等姚莉莉吃完最后一口,两人起身离开餐厅。
“莉莉。”苏晴看了看腕表,七点半了:“你逛了一天了,回房间早点休息。我不陪你了,夏莉一会可能会叫我。”
“好的苏姐。”姚莉莉听话地点头,心里猛地一动,对了……
熟悉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沉稳而从容,鞋跟叩击大理石地面发出的声音,一下一下,如同某种熟悉的节奏。
苏晴对这声音太熟悉了,她转过身,脸上瞬间挂上了温柔的笑容。
夏莉步履从容地来到两人面前,先是对姚莉莉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向苏晴。
“苏,晚上你有时间
吗?我们很久没有一起散步了。”
“当然有时间。”苏晴笑着走过去,自然地挽起夏莉的胳膊:“走,我们好好聊聊。”
姚莉莉没动,看着两人并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看这架势没她什么事了。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想着刚才心里的那个念头——听说晚餐是可以订餐送到房间的,那牛肉真好吃,如果自己回房间再订一份,不会被发现吧?
姚莉莉打算冒次险了。
花园深处的光线比主楼前昏暗了许多。
沿着碎石小径一路向前,便进入了真正的英式风景园。蜿蜒的小径在起伏的丘陵间若隐若现,林间的地面上铺满了野生的勿忘草和雏菊,蓝色的、白色的小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偶尔有白色的古希腊风格凉亭点缀其间,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古朴的铸铁路灯,晚风从远处的丘陵吹来,带来青草和野花的香气,拂过脸颊时还带着湖水的湿润。
往东走了大约五分钟,一个小型的圆形草坪出现在面前,这是一片被修剪整齐的绿篱环绕的小空地,中央是一座小小的凉亭,六根白色的大理石圆柱支撑着圆形的穹顶,穹顶内侧绘制着精美的壁画——关于珀耳塞福涅的神话,她每年春天从冥界返回人间,带来生机与希望。
这是十八世纪花园中常见的“秘密花园”设计,据说当年是为了让贵族小姐们可以在这里偷偷约会而不被家人发现。凉亭四周种满了白色的玫瑰,那些花朵在夜色中像是点点星光,散发着浓郁的香气。空地的一角有一张石凳,看得出已经有些年头了。
“抱歉。”艾丽斯摘下口罩和帽子,脸上满是歉意。
“我本来想早点来的,但实在是没有办法,今天的行程排得太满,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在参加各种活动,会见各种人,我只能趁晚餐时间出来,一会还要赶回去。”
“艾丽斯。”林晓雪轻声叫她,抬起手想要触碰她,抬到一半,又慢慢放下了。
她已经没资格了。
艾丽斯看着那只抬起又放下的手,轻轻点点头,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清醒。
“林总,我的时间有限,最多二十分钟,我就得回去了。”
林晓雪深吸一口气,对,艾丽斯的时间有限,不该再浪费了。
“你怎么样?”她问,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和家里谈过了吗?”
艾丽斯点点头,目光转向花园深处,看着那片在夜色中静静绽放的玫瑰,碧绿的眼睛里映着星光。
“我和父亲谈了很长时间,谈了很多事。”她的声音平静而缓慢,像是在回忆一场重要的对话,像是在重新经历那些艰难的时刻。
“家庭,责任,未来,还有那些一直在回避的事情。那些我从小就知道却从来不敢提起的事,那些关于母亲的事。我们从来没有那样谈过,从来没有那么坦诚过。”
她转回头,那笑容如此温暖:“谢谢您,真的很感谢您。”
林晓雪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些瞬间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我也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这个机会。”
“这是我的职责所在。”艾丽斯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我可是一直主张抗争到底的。林总,请您借着这次机会,走出现象级的表现,堂堂正正地进入军团吧。”
说到这,她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了:“我还给您准备了一件礼物,我已经说服我父亲了,只是暂时
还没有找到合适的理由,等有了合适的理由后,会直接送到工作室。”
礼物?林晓雪一怔,随即一阵窘迫涌上来。她没准备什么礼物。她完全没想到艾丽斯会来这一手。这两天光顾着彩排、吵架、心烦,哪还有心思想这些?
“您不必准备什么礼物,我无法收下的,”艾丽斯看到她的表情,连忙解释:“另外,我准备的,应该说是一件武器。”
“武器?”林晓雪一怔。
“是的。”艾丽斯点点头,那双碧绿的眼睛里闪烁着战意:“这也是我的职责所在。我认为,您和夏莉女士有一个无法弥补的差距,就是身高。”
林晓雪点点头,这是事实。夏莉180公分,她173公分,七厘米的差距,在台上是无法弥补的。走位,气场,视觉冲击力,高七厘米的那个人就是会更抢眼。艾丽斯是给她准备了一双超级内增高吗?
“所以我准备了这个,希望将来能帮上您。”艾丽斯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特地保留了悬念:“您最近如何?工作室的大家如何?”
一说这个,林晓雪叹了口气,快速把最近的事说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委屈都倒出来。
“你不在,都没人给我解围了。我现在动不动就被逼到墙角上,连苏晴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居然还有这样的事。”艾丽斯听着,脸上也是一脸的惊讶:“这太出人意料了,不过……也符合艾薇女士一贯的风格。”
她的表情认真下来,笑意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更严肃的神情。
“这正说明我之前的观点没错,林总,您该自己做决定了。不是再被人引领,而是该试着引领别人了。您该负起这份责任,承担起这份压力了。”
“我自己做决定吗……”林晓雪重复着她的话,咀嚼这几个字的味道。
“是的。”艾丽斯肯定的点点头,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保留:“我相信您,您有这个能力,只是还没真正用过。您一定能做到,做出属于您自己的决定,走属于您自己的路。”
那种酸涩来得毫无防备,一下子就涌了上来,让她的视线变得模糊,让眼前那张熟悉的脸变成了朦胧的光影。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层水雾眨掉。
直到现在,艾丽斯还在为自己考虑,还在鼓励着自己。即使她自己也要做出艰难的选择,她还是把最后的时间留给自己,还是用那样坚定的语气说着“我相信您”,好像自己真的能做到什么了不起的事。
“艾丽斯。”林晓雪用力眨眨眼,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说出来的:“这次我不能回应你的期待了。”
艾丽斯一愣:“唉?”
林晓雪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那种坚定像是铁,像是钢,像是经过千锤百炼后淬出来的东西。
“我的事我会想办法,这一次,我只为你走。”
夜风从湖面吹来,带着夜晚特有的湿润和凉意,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影,带着薰衣草的馥郁和玫瑰的甜香,带起几缕发丝,又消散在更远处的夜色里。
“我明白了。”艾丽斯轻声开口:“我支持您,林总。”
那双碧绿的眼睛里,原本的坚定和鼓励慢慢褪去,像是潮水退却后露出底部的礁石。那些她一直隐藏着的、不想让人看见的情绪,终于浮现出来。不再是那个一直主张抗争到底的战士,而只是一个普通
的、紧张的、不安的面对自己命运的年轻女性。
她走到一旁的长椅前坐下。那张铁艺长椅被漆成深绿色,在夜色中几乎和周围的灌木融为一体。她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落在前方的黑暗中。
林晓雪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两人的肩膀,又一次靠在了一起。
“您果然值得我依靠。”艾丽斯露出淡淡的微笑。那笑容很轻,像是月光在水面上的倒影,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林晓雪看着她,艾丽斯的嘴角动了动,笑了笑,又慢慢地消散下去。那笑容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终于可以退场了。
“其实……我讨厌那件婚纱。”
她的表情带着对往昔的淡淡的哀伤,那种沉淀了很久很久、以为已经消化了、却在某个瞬间突然翻涌上来的旧伤。
“我第一次看到那件婚纱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个裙摆。”
“你不喜欢?”林晓雪轻声问。
艾丽斯轻轻地点点头:“和我姑母的婚纱一样,裙摆都是7米。那是王室传统,婚纱必须有足够长的拖尾。可我每次看到的,都不是她的美,而是那个拖在她身后的、怎么也甩不掉的东西。”
林晓雪轻轻吸了口气,艾丽斯对她讲过,那个裙摆上,承载着两个女人的悲剧。姑母的婚姻,母亲的人生,还有她自己被锁住的童年。那是必须扮演的角色,是逃不掉的宿命。而现在,艾丽斯自己,成了第三个。
“我看着那件婚纱。”艾丽斯轻轻的说着,目光落在远处的黑暗中:“根本想象不出我穿上它的样子。”
“能改吗?”
林晓雪问出口,但她也知道不可能了。官方图已经放出,彩排都结束了,所有的设计和流程都已经定死,所有的宣传都已经铺开,来不及再改了。
“我以为我能平静地看待那些事了,以为我已经可以坦然面对了,”艾丽斯自嘲地笑了笑。那个笑容里带着对自己的失望:“看来我高估自己了。”
夜风又吹过,带起几片落叶,在她们面前打了个旋,又飘向远处。
林晓雪的心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不尖锐,却很深,很深地刺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艾丽斯终于准备好了,准备好面对那些过去,准备好走进那个一直逃避的未来,承担起属于她的责任和使命。可过去的枷锁,却用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又缠住了她。那件婚纱像一道无形的绳索,把她和那些悲剧紧紧地绑在一起,提醒着那些她想要忘记却永远忘不掉的过去,让她无法挣脱,无法逃脱。
自己能为她做什么?林晓雪在心里问自己,她寻找着,寻找着那个只有自己能做的决定,那个只有在这个时刻、这个地点才能做出的选择——那个艾丽斯刚才说的,属于她自己的决定。
她一下子站起身,那动作太突然,把艾丽斯吓了一跳。她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林晓雪。
“艾丽斯。”
林晓雪郑重地开口,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她们自己能理解的重量和仪式感。
“我们的关系结束了,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我的跟班了。”
艾丽斯微微张开嘴,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先是惊讶,然后是困惑,随即又变成了理解。她站起身,面对林晓雪站着。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眼中的倒影。
“感谢您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她也郑重地开口,声音清晰而稳定,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称量过。
“能跟随您一段日子,是我的荣幸。”
林晓雪挺直了脊梁。暮色中,她的轮廓格外分明。那双黑亮的眼睛像两颗星星,没有化妆,没有任何修饰。但当她挺直脊梁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彩。那光来自她本身,来自她骨子里的骄傲,来自她从不低头的倔强,也来自她对自己选择的道路的笃定。
“我不能再对你下命令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仪式完成后的庄严。
“最后一个命令,由你来下。”
艾丽斯看着她,那双碧绿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一种新的东西——是信任。是面对真正可以信赖、可以交付自己所背负的所有重量的信任。
“林晓雪。”她开口,语气里带着皇室成员独有的威严,也带着无比的信任。
“让我看到,我穿上那件婚纱的样子。”
林晓雪认真地点了点头,如同许下一个誓言。
“我保证。”
花园的另一边,两条人影慢慢地走着。
她们沿着另一条碎石小径缓缓前行,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灌木和盛开的玫瑰。这里的视野更开阔,能看见远处喷泉的轮廓,和更远处宫殿的灯火。
“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机会。”
苏晴把头发挽到耳后,脸上满是怀念:“我还以为,以后见你得提前预约了呢。”
“我说过,我的庄园随时欢迎你来。”夏莉带着淡淡的微笑,也沉浸在同样的回忆里:“我也很希望你能常来。”
“我还得管着我那两个呢。”苏晴笑着摇摇头,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满足。
“平时看着事不多,一天下来也闲不着。”
夏莉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看着前方的小路:“她们很幸运,没有你,她们根本来不了巴黎。”
“来了巴黎,也得入你的眼才行。”
苏晴笑着恭维了一句,那笑容里带着点狡黠,她太了解夏莉了,知道这句话说出去,对方会是什么反应。果然,夏莉脸上浮现出那种“又来了”的表情,无奈,又带着纵容。
趁这个机会,苏晴把下午被打断的对话接上:“夏莉,你下午说的,艾薇也想做的,是轮值经纪人制度吗?”
“是的。”夏莉眼中的笑意消散了,语气也恢复了以往的那种冷静和理性,带着分析问题时的专注。
“艾薇她一直想……”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某个不确定的点:“对轮值经纪人制度进行某种程度上的优化。”
苏晴都有点好笑了,夏莉在这件事上是真嘴硬啊,这种死活不承认的风格,和林晓雪真是太像了。
“就算是那样,艾薇也绝对是为了你。”苏晴认真的表示,语气里带着笃定。
“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我看得出来,她一直都把你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
说完了,苏晴有点疑惑。夏莉刚才明明都开始微笑了,怎么到了最后一句,那个笑容反而回去了?
大厅里,艾薇小心地避开那些装修材料。
她本来不想出来的。她需要安静,需要休息,需要平复那些还在心里翻涌的情绪。可指挥给她打电话,让她来大厅集合,看看有没有机会再彩排一次,哪怕重新调整一下位置也行。她不得不来。
来到大厅,大家就直接放弃了。
大厅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样子。那个白天还庄严肃穆的古老空间,此刻彻底变了模样。装修材料堆得到处都是,成卷的薄纱和透光棉堆成了小山
,金属支架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各种灯具、电缆、工具散落其间。工人们正在抓紧施工,有的站在脚手架上调整灯的位置,有的蹲在地上固定电缆,还有的正把那些薄纱一层一层地挂起来,热闹得像是一个建筑工地。
最引人注目的是头顶,整个场景似乎是要营造出云层下的梦幻效果。上方密密麻麻的布置了大量的灯,那些灯被用大量的薄纱和透光棉进行包裹,一层又一层,再被灯光从内部照亮,就形成了那种“闪光云层”效果——像是真正的云朵被阳光穿透,边缘泛着金色的光,内部透着柔和的白。
这个云层从大厅上方一直延伸到二楼,从大厅的顶部开始,慢慢向下延伸,像是真正的云层在缓缓降落。它们缠绕着二楼的栏杆,包裹着那些古老的石柱,覆盖着那些精美的雕花,把整个空间都变成了一个梦幻的世界。再加上其他的装饰:垂落的藤蔓,闪烁的星光,漂浮的花瓣……整个大厅已经彻底变了样,根本没有下脚的空。
这样不安全。
艾薇下意识地做了评估,那些薄纱和透光棉都是易燃物,一旦遇到明火,会迅速燃烧,而且会产生大量烟雾。出于保护历史古迹的目的,哈伍德宫没有安装自动消防系统——安装那些东西需要在墙上打孔,需要在天花板上钻孔,那会破坏那些几百年的石膏浮雕,喷淋装置会损坏文物,烟雾报警器也会因为误报而频繁触发。
整个宫殿的消防安全,只依靠两辆专门负责庄园的消防车,和一支由庄园工作人员组成的义务消防队。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的心太乱了,乱到无法真正去思考任何事。
和乐团其他人示意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走廊里的灯光和声音。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暮色,给一切镀上一层朦胧的灰蓝。
没有了那种氛围,她的情绪早已平复。那些起伏,那些波动,那些被掀起的涟漪,都慢慢散去,像退潮的海水。但有个念头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不是该如何选择,那无需选择,夏莉永远是第一位的。但这次的侍奉,却让她想起了一件她从未去想过的事。或者说,她想过,但被忽略了。
艾薇轻轻吐了口气,好好睡一觉吧,到了明天,她就又是那个冷静的执政官了。
花园里,星光依旧。
夏莉和苏晴已经走到了另一条小径上,两旁是低矮的灌木和盛开的郁金香。混合着夜虫的鸣叫,织成一首安静的夜曲。
“夏莉。”
苏晴有点迟疑,这看起来像私事——两个女人之间的关系,那些微妙的情绪,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过,自己应该也有打听夏莉私事的资格了。
“你和艾薇到底又为什么吵架了?能告诉我吗?”
夏莉看着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苏,你知道吗,处罚结束后,她回到庄园的第一件事,就是和我讨论关于那些未能登场的成员的补偿方案。”
苏晴没听懂,这有什么问题吗?不该讨论吗?她是执政官,她不讨论谁讨论?
“之后,”夏莉的语气里居然带上了些许的控诉意味:“她一直忙于工作,对营养餐也变的抵触。现在,她又单独行动。”
苏晴还是没听懂,夏莉一向很尊重别人的隐私和边界,以夏莉的性格,她怎么可能会因为“艾薇没
有和她一起以家族挚友身份出席”就生气到几天不看艾薇一眼?有那个时间精力,她不如去处理军团事务,为什么单单这次会如此反常?
“她完全不在乎,”夏莉转头看向花丛,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而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在想办法。”
苏晴看着她那罕见的样子,一个念头后知后觉地冒了出来。夏莉的锁链理论,恐怕这次是真的抡到自己身上了。
看来,通过那三个月的分别,意识到并认清了某些感情的,也许不止是林晓雪。
恐怕还有夏莉自己。
月光已经完全升起,那是一轮半月,不算太亮,但足够照亮整个花园。那些在黑暗中隐没的景物,此刻都浮现出淡淡的轮廓。
苏晴没有接话,她能说什么呢?在这件事上,她又能比夏莉好多少?只是她不会像夏莉那样,把它们包装成一切都有合理理由的样子而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锁链,自己的囚笼,自己的无法言说。
夏莉自然地转换了话题。她只是倾诉,不需要帮助,更不需要去问别人该怎么办。她就是答案本身,从来都是。
“这次活动结束后,我就要开启补偿计划了,时间已经拖了太久了。”
夏莉恢复了平日那种从容不迫、掌控一切的语气,转过头看着苏晴:“苏,关于艾薇的提议,你做出决定了吗?”
“做出来了。”
苏晴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觉悟,她经过了漫长的思考、反复的权衡之后才最终确定下来。
“等回了巴黎,我会和艾薇进行最后的沟通,商定一下细节。”
夏莉听出了苏晴的言下之意,嘴角微微上扬,那双冰蓝色的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那满意那么明显,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期待已久的东西。
“夏莉。”苏晴停下脚步,神色变的肃穆:“如果我回去,我就又是你的部下了。我对你的忠诚,永远不会变。”
“你不是我的部下。”夏莉握住了她的手,眼中满是笑意:“你是我的朋友。”
“所以我更要告诉你。”苏晴的表情没有变化。那种觉悟之后付肃穆与郑重依然在,她又重复了一遍。
“我对你的忠诚,永远不会变。”
夏莉眼中的笑意更浓了:“苏,我很期待。”
两人继续走着,小径两旁的花丛越来越密,香气更加浓郁。夏莉的兴致明显高了起来,她的步伐轻快,嘴角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
苏晴显然是带着某种目的回来的,她的忠诚,自己已经领教过一次了——看来,这个表面温柔但内心坚韧的女人,又要带给她新的‘惊喜’了。
夜色温柔地笼罩着一切,凉亭旁,夜风吹过,带起两人的发丝。黑色的和金色,在风中交织又分开,这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只剩下这场对话,只剩下这个夜晚。
“艾丽斯。”
林晓雪彷佛早已想好,这句话已经在心里酝酿了很久很久,就在等这个机会说出来。
“我想到再见面的方法了。”
艾丽斯的眼神暗淡下来,心疼、不忍,无力在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闪过。她斟酌着,想着要如何安抚她——不可能再见面了。这是她们早就说好的,这次见面已经是破例了。
“我,我会爬得更高,变得更出名。”
林晓雪继续说着,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到时候,你在电视和杂志上见我,我在新闻和报纸上见你。这样,
我们就能见到对方了。”
艾丽斯愣了愣,眼睛里闪过困惑,然后是惊讶,最后是无法抑制的惊喜。她忍不住笑出声,那个笑声在夜色中格外清脆。
“好主意,林总!”
艾丽斯整个人都变得雀跃起来,仿佛这是一场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的冒险:“这样,我们也能知道对方究竟过得好不好了。不用见面,也能知道。”
她向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熟悉的气息。艾丽斯的声音变得温柔又眷恋,像是珍藏了太久的酒。
“因为,我们已经没法更亲密了。所以,我们一定能看的出来。”
风停了,玫瑰花不再摇曳。艾丽斯微微呼气,带着所有的不舍和眷恋,也带着所有的决心和勇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又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固。
“我该走了。”
林晓雪努力控制着声音:“到时间了吗?”
正常流程下,明天的演出结束后,会有一个惯例的环节——皇室成员到后台慰问演出人员。艾丽斯会作为皇室代表出现,带着得体的微笑,和每一个人握手,说那些得体的话。接受几句祝福,然后离开。
但那时,她看到的就不再是艾丽斯了,而是艾丽斯公主。
“是的。”
艾丽斯闭上了眼睛。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在眼皮后面轻轻动着,睫毛微微颤动,仿佛要把这一刻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记忆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重新露出来的时候,她露出了笑容。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让我们像刚见面时那样,告别吧。”
林晓雪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艾丽斯已经伸出双手,不由分说地把林晓雪的头掰近,对着她的下巴,用额头用力的撞了上去。
一声闷响。
“疼!”林晓雪忍不住叫出声,她捂着下巴,眼泪都差点飙出来。
艾丽斯抱着脑袋,嘴里嘶嘶地吸着气:“疼疼疼,疼死了!”
两人一个捂着下巴,一个捂着额头,各自疼得直吸气。一切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在北京798的那条小路上,头顶是造型前卫的艺术灯,旁边斑驳的墙体和锈迹斑斑的管道,脚下是密密麻麻的槐叶,被秋天的风吹落,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一个满腹思绪,一个全神贯注盯着手机,一次意外的碰撞,让两人成了对方生命里永久的记忆。
艾丽斯捂着额头看着林晓雪,灿烂地笑了笑。她转过身,向花园外走去。
“艾丽斯。”
停下脚步,艾丽斯转身看向她。
“艾丽斯。”林晓雪捂着下巴又喊了一次,声音有些含糊。
艾丽斯看着她,林晓雪放下手,那双眼睛里有着什么在涌动。
“艾丽斯。”
艾丽斯慢慢放下了手。
林晓雪紧紧地看着她,那双眼睛一眨不眨:“艾丽斯。”
“我在。”那声音那么轻。
凉亭周围的白玫瑰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林晓雪还是看着她,那样紧紧地,用力地看着她:“艾丽斯。”
“我在,林总,我在这里。”艾丽斯轻声回答着。
林晓雪用力眨着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艾丽斯。”
“我在,”艾丽斯碧绿的眼中泛起水光:“我在这。”
林晓雪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艾丽斯。”
“我在,”艾丽斯有些哽咽:“我在。”
人生
如同生命之河中流动不息的一颗颗水滴,但总有些什么,是活在时间之外的。
“艾丽斯。”
艾丽斯长长的吸气:“我在,我一直在,我永远都在,我们永远都在对方心里。”
她深深地看着林晓雪,不是中文,不是法语,而是用英语。
“Soul sister。”
“Soul sister。”林晓雪轻声重复着,她听不懂英语,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她能感受到这份重量。
“Soul sister。”
艾丽斯也重复着,她对着林晓雪点点头,像是某种最终的确认。然后转向夜色中走去。脚步声渐渐远去,踩在碎石小径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她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融入那些灌木和花丛的阴影中,越来越淡,越来越看不清。
林晓雪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渐渐消失。她仰起头,用指尖擦去眼角的眼泪。
远处传来汽车的启动声,先是发动机的低沉轰鸣,然后是轮胎碾过碎石路面的沙沙声,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走到空地上,林晓雪看着远处的车道。几辆黑色的路虎卫士排成一列,沿着庄园的林荫道缓缓驶向远方。车灯在黑暗中划出几道光柱,照亮了路边的树木和灌木。那些光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车队的尾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是一个个红色的星星,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完全消失在夜色中。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场真正的离别。
“再见,Soul sister。”
第七章 烈焰中的证明
清晨的哈伍德宫,笼罩在一片金色的晨曦中。
阳光从东方的丘陵背后缓缓升起,阳光刚刚越过林荫道尽头的橡树树梢,将整座古老的宫殿染成了金色。工作人员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有人在修剪草坪,有人在清扫小径,有人推着工具车匆匆走过。空气里弥漫着青草被割断后的清香。
吃过早餐,苏晴来到大厅。
现场还是一片忙碌。连夜的奋战之后,大体的装修已经结束,现在在进行最后的完善工作。工人们在梯子上调整那些包裹着薄纱的灯具,有人在清扫地面,把装修留下的碎屑和灰尘清理干净。
头顶的“闪光云层”已经基本完成,灯光师在调试那些藏在“云层”里的灯具,让光线透过薄纱和透光棉时呈现出最梦幻的效果。整个空间被那些闪光云层笼罩,从地面到二楼,层层叠叠,飘飘扬扬,仿佛真的把一片天空搬进了室内。
苏晴正准备回去,目光扫过转角,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林晓雪正靠在角落里,她穿着简单的恤和牛仔裤,头发随意地披散着,脸上没有化妆。就那么靠着墙,目光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晓雪?”苏晴走上前,声音里带着惊讶和关切:“你在这干什么呢?”
林晓雪一言不发地把她拉到墙边,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晓雪。”苏晴想把她推开,声音里带着丝窘迫:“站好了,这么多人呢,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我见到她了。”
苏晴的动作停下来,她不再说话,不再推,只是让林晓雪靠着。
林晓雪靠着她的肩膀,看着那个楼梯。工人在上面走来走去,今天傍晚,那里将成为她的舞台。
“苏晴,这次我要走给她看,行吗?”
“行。”苏晴把脸贴在她头上:“我的晓雪怎么走,我都喜欢。”
姚莉莉穿着一身运动服从大门外走进来,她今天早上特地早起在花园里跑步,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润。心情看起来很不错,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说起跑步的原因,还得怪昨晚那顿晚餐。昨天她在房间里偷偷又订了份晚餐,本来只是想解解馋,结果很快就有人把餐车推进了她的房间,摆好餐具,点上蜡烛,服务周到得让她受宠若惊。那个穿着制服的侍者礼貌地询问是否晚餐份量不足,姚莉莉开着手机翻译和他比划了半天,最后终于表达清楚了自己的意思——是有点没吃饱,牛肉很好吃。
她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结果没过多久,一整份牛肉专门送到了她的房间里,还准备了佐餐酒,一小篮面包,一份甜点。那牛肉太实在了,厚厚的一大块,烤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咬一口汁水四溢。她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对着那些食物大快朵颐。
结果就是,她吃撑了,撑到半夜都睡不着觉,今天早上天还没亮就醒了,胃里还在抗议。所以她早早爬起来跑步,连早餐都没吃。
走进大厅,她目光四处扫着,想看看大家都在干什么。她眼尖,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靠在一起的两人。林晓雪靠在苏晴肩膀上,苏晴把脸贴在她头上,两人就那么依偎着,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犹豫了一下,姚莉莉转身又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鸟。这时候过去,那不是当灯泡吗?那可是最招人烦的事。她多有眼力见啊,才不会做那种傻事。
再去看看孔雀和鹿吧,她心里计划着,然后再去放次鹰,旁边那个冒险园她还没去,里面好像有个超长的滑草,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晕。
姚莉莉已经计划好了。
“你们聊什么了?”苏晴柔声问。
林晓雪一直看着那个楼梯:“我们道别了。”
今天傍晚,她就要从那里开始正式演出,该如何让艾丽斯看到她穿上婚纱的样子?这个念头从昨晚道别后就一直环绕在她心头,方案她已经有了——但能让艾丽斯看到吗?它们能传达出自己想要传达的东西吗?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这次恐怕没有人能提醒她,也没有人能给她答案了,她只能自己找出来。
苏晴用脸轻轻蹭着她柔软的发丝,没有再开口。只是感受着紧靠着自己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明明是不平等的,明明带着羞辱和丧失尊严的,为什么那种关系能带来这么深的感情?为什么那种看似扭曲的连接,却能让人如此依恋,如此投入,如此难以割舍?难道,真的是存在即合理?难道,有些东西就是不需要被理解,只需要被接受?
楼梯上出现了一个优雅的身影。
艾薇正和一个主管一边交谈一边走下楼。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从容和冷静,她一边走一边和主管说着什么,时而点头,时而微微蹙眉。走到一楼,她看到了角落里的两人。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微微一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划过。她转身和主管说了什么,主管点点头转身离开,她则向角落走来。
“艾薇。”苏晴赶忙把林晓雪扶正了:“你也来了。”
“是的。我刚才和这里的主管谈了谈,建议他们对这些画做防火处理。”
艾薇抬头看了看头顶那些“云
层”,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优雅:“灯太多了,这里还是老线路,存在很大的隐患。”
她看了一眼林晓雪:“见到她了?”
林晓雪轻轻点头,艾薇没再说什么,有些事,一个点头就够了。
这时,又一个身影出现在楼梯口。
夏莉站在那里,扫视了整个大厅。她步履从容地走下楼梯,来到三人面前。
“早上好。”
气氛有点尴尬。
林晓雪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这个‘早上好’里肯定不包括她,夏莉现在估计一看见她就来气,今天再撞上去,那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她还是别自讨没趣了。
艾薇也没搭腔,夏莉到现在还不肯看她,搭腔干什么?而且,她现在也不知该说些什么,那些说不清的东西,让她面对夏莉时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心虚。
“早上好。”
苏晴笑着搭话,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天生的保姆命,专业打圆场的,专门负责在这种尴尬时刻站出来救场。
“你怎么也来了?”
“我估计你在这里。”夏莉露出温和的笑意:“我只是来打个招呼,之后要去陪父母。”
“哦。”苏晴应了一声,脑子飞快地转着,想着找点什么话题,不能让气氛继续尴尬下去。
大厅里依然一片繁忙。工人们还在做最后的完善工作,几个人推着小车经过,车上装满了新摘的玫瑰;有人在清点名单,有人在核对座位安排,几个穿着西装的人站在一旁,胸口别着胸牌,低声交谈着什么,不时伸手向外面比划着。
苏晴终于想出了话题:“今天就演出了,也不知道那个艾丽斯公主什么时候来?”
“演出之前她才会来。”夏莉对此很熟悉。
“根据传统,公主殿下和其未婚夫上午将去觐见女王,正式告知并寻求祝福。女王会给予他们祝福,并赠送一对传统的婚礼礼物——通常是苏格兰的凯思内斯玻璃制品,或者威尔士的黄金婚戒。之后会有面向公众的活动,一把会选择在白金汉宫的阳台上露面,接受民众的祝福。下午,他们会来此参加专门的欢迎晚宴,由哈伍德伯爵夫妇主持,邀请的都是双方的至亲好友。晚宴结束之后,她才会来这里。”
“哦——”苏晴长长的哦了一声,拍了拍林晓雪的肩膀,带着鼓励:“晓雪,做好准备,今天看你的了。”
“嗯。”林晓雪低低地应了一声。
看着她无精打采的样子,艾薇微微皱眉:“集中精神,林克莱尔。别忘了,这场秀的目的首先是完成,然后才是呈现。”
林晓雪又应了一声,依然低着头。
夏莉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又扫过两个都在关切地看着林晓雪的密友——艾薇的眉头微微皱着,苏晴的脸上满是担忧。
“作为模特,要阐述、表达的是设计师的理念和自身对服装的理解、诠释。以人为目标,本身就是错误的。”
林晓雪愕然抬起头,夏莉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模特在台上,无论想要表达什么感情,都不该脱离这个基本原则。否则就不能称之为表达,而只是个人情绪的发泄。”
林晓雪心中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那些模糊的、混乱的、纠缠不清的念头。对!没错!她要展现的,不应该是艾丽斯穿着婚纱的样子,而应该是穿着婚纱的艾丽斯是什么样子!
那件婚纱,那条“奥罗拉之泪”——都是为艾丽斯量身定做
的。她穿上它们,不是为了变成艾丽斯,而是为了让艾丽斯通过她看到自己。看到自己穿上婚纱的样子,看到自己成为新娘的样子,看到那个她想象不出的样子,看到那个她一直害怕看到的样子。
不是表演,是呈现。不是模仿,是诠释。是让那个坐在观众席里的年轻女人看到,那个七米长的裙摆,可以不是枷锁,可以不是阴影,可以不是告别。可以是美,可以是祝福,可以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林晓雪的眼睛亮了起来,她感激地看向夏莉,但夏莉没有看她,眼睛依然落在别处。显然,对夏莉而言,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是对两位密友仁至义尽了。
她对苏晴微微颔首:“晚上见。”然后步履从容地向门外走去。
艾薇走到林晓雪身边,压低了声音:“你还需要吗?”
林晓雪摇摇头:“我回房间了。”
她也离开了大厅。那步伐比来时坚定了一些,目光也比来时清晰了一些。她穿过那些忙碌的工人,绕过那些堆积的材料,走上楼梯,消失在二楼的转角。
苏晴不放心,想要跟上去,艾薇拦住了她。
“不必去了,苏。”
她再次扫视了整个大厅,那些忙碌的工人,那些层层叠叠的“云层”,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等待着今天傍晚的到来。
“让她自己解决吧,我们等待演出开始就可以了。”
晚上19:00,哈伍德宫大厅里已经座无虚席。
那些天鹅绒椅子被重新摆放,整齐地排列成半圆形,围绕着那道著名的楼梯。座椅之间的过道铺着深蓝色的地毯,头顶那些被薄纱包裹的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像是透过云层的阳光,落在那些摆满楼梯两侧的鲜花上。整个大厅只摆放了不到一百张座椅,每一张之间都留有足够的距离。
现场邀请的宾客并不多,这是皇室成员的私人活动,受邀的宾客主要是四类人:皇室成员的私人朋友;与皇室有长期合作关系的合作伙伴,那些世代为皇室服务的家族和企业;一些特别邀请的贵宾;以及少数与皇室关系密切的媒体代表,那些从来不会报道负面新闻、永远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资深记者。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隐隐的紧张感,那种大型活动开始前特有的氛围——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什么,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时扫向同一个方向,第一排的座位还空着。那七把椅子被深红色的丝绒覆盖,比其他座椅更宽大,椅背上绣着金色的王室徽章。
夏莉和公爵夫妇坐在前排靠左的位置。
她换上了一身象牙白的套装,完美地勾勒出她修长的身形。上衣是丝质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下身是同色系的长裤,裤脚刚好盖住脚面。金色的长发被盘成一个优雅的发髻,耳垂上戴着一对简单的珍珠耳坠,那是她母亲在她成年时送的礼物,今天特意戴了出来。
二楼外侧的楼梯侧面,艾薇和几名乐团成员已经准备就绪。
她穿着一袭黑色的长裙,裙摆垂落在地,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领口是简约的方领,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金色的长发披散下来,那张雕塑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专注。
一会儿开始,会先是一段大提琴的独奏。她要找准时机,配合一楼的大提琴,让音乐从两个方向同时响起,营造出立体环绕的效果。
而在一楼的偏厅
里,则聚集了不少人。
这里是那些没有资格进入主厅的人等待的地方——助理、随从、司机、还有一些身份不够的远亲。偏厅不大,但装饰华丽,墙上挂着几幅小型的油画,几组沙发和椅子摆放在那里供人休息,窗边可以看到外面的花园。
苏晴是以经纪人的身份来的。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简洁大方,剪裁得体,既不会太过正式显得刻意,也不会太过随意显得不尊重。裙子及膝,腰间系着一条细腰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增添了几分温柔的气息。她只抹了口红,画了眉,让整个人看起来精神而干练。
姚莉莉则是以助理的身份来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套装,是苏晴特意帮她挑的,说这样看起来专业一点。她脸上带着紧张和兴奋的表情,好奇地四处张望着。
两人都没资格留在大厅,也没资格呆在二楼后台,那是属于模特和核心团队的地方。她们只能和其他同样情况的人一起,呆在这个偏厅里等着。
不断有人从侧门离开,苏晴看着那些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腕表:“莉莉,我们也出去。”
“啊?”姚莉莉眨眨眼:“苏姐,我们不用等着了吗?”
“不在这等着了。”苏晴示意姚莉莉跟上:“从这干坐着干什么?没见都出去等着了吗。走,我们也去花园逛逛。”
二楼后台,林晓雪已经换好了婚纱。
那件婚纱穿在她身上,完美地贴合着她的身形,上半身的蕾丝精致而繁复,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和优美的肩线。那些手工缝制的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些立体的花朵栩栩如生,仿佛刚从花园里摘下来。
她的妆容精致而完美,粉底均匀细腻,眼影是淡淡的香槟色,腮红是浅浅的蜜桃色,口红是温柔的豆沙色。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是两颗黑色的宝石。
根据昨天的调整,第一轮展示不戴裙摆,不戴奥罗拉之泪。第二轮展示戴裙摆和奥罗拉之泪,在楼梯三分之二处完成定格,那是整场秀的高潮。
这次苏晴不在后台,不会有人来给她整衣服,不会有人在她耳边唠叨,不会有人用那种目光看着她。但这也没办法,这次,只有她自己。
楼下突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穿透地板,穿透墙壁,传到二楼后台。林晓雪转过身,目光落在那扇通往楼梯的门上。
导演打出手势——所有模特开始就位。
二楼外侧,艾薇最后调整了大提琴的位置,和几名成员点头确认。她的手指轻轻搭在琴弦上,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
一楼大厅里,夏莉和所有人正在起立鼓掌。
花园里,苏晴和姚莉莉刚找了一个长椅,正准备坐下。
林晓雪最后调整了一下呼吸,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慢,然后缓缓呼出。
晚宴结束了,艾丽斯来了。
灯光缓缓暗下来,只剩头顶那片云层还散发着柔和的光。
一阵悠扬的大提琴声响起。琴声从一楼大厅的某个角落传来,低沉而浑厚,像是从地底深处涌出的泉水。与此同时,二楼上也传来大提琴声,同样低沉,同样醇厚,巧妙地融入了一楼的旋律中,将整个空间包裹在音乐的怀抱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道双弧形楼梯上,等待着第一个身影的出现。
艾丽斯坐在第一排,她穿着一件浅香槟色的礼服,礼服的设计
简约而精致,一字领恰到好处地露出锁骨的线条和肩部的曲线,长袖贴合着手臂,袖口处有细细的蕾丝装饰。那是皇室成员出席正式场合时最常选择的颜色,低调、优雅、不张扬却又恰到好处地凸显出身份的高贵。
发髻上别着一枚小小的钻石发卡,脸上的妆容淡雅而精致,眼线拉得恰到好处,让那双碧绿色的眼睛显得更加深邃;唇色是淡淡的粉色,不高调,却又不失气色;腮红打得刚刚好,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
她的表情温和而专注,那双碧绿色的眼睛落在那琴声传来的方向,落在那空荡荡的楼梯上,等待着即将开始的演出。不时轻轻侧身,与坐在旁边的父亲或未婚夫低声说些什么。眼睛里带着一点只有未婚夫妻之间才有的亲昵——那个年轻的男人凑过来听着,然后温柔地笑了笑,轻轻握住她的手。
二楼的楼梯口,第一个模特出现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婚纱,沿着台阶缓步而下。走到观众席中央的位置,她停顿三秒,让所有人看清她身上的婚纱,然后转身向楼梯出发,沿另一侧开始返回二楼。
与此同时,第二个模特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同样的节奏,同样的停顿,同样的转身。
她们一个接一个地从那梦幻般的“云层”中走出来,又消失在另一侧的“云层”里,像是从天堂降临的天使,又像是童话里的仙子。那些白色的婚纱在灯光下闪闪发光,那些精致的蕾丝,那些手工缝制的珍珠,那些立体的花朵,每一件都是艺术品,每一件都让人惊叹。
艾丽斯不再交谈,专注地看着一个个美丽的身影从楼梯上走过。她的表情依然标准,依然优雅,可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化。她在等待着,等待着那个人的出现。
当最后一名模特迈上楼梯时,艾丽斯的瞳孔轻微地一缩,林晓雪作为压轴登场了。
她出现在楼梯口的那一刻,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她身上,仿佛她是这个空间里唯一的光源。她穿着那件洁白的婚纱,没有戴裙摆,没有戴奥罗拉之泪,但已经足够耀眼。
那些绣满全身的珍珠和水晶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满天繁星落在了她身上,又像是无数颗钻石镶嵌在她身上。那些珍珠每一颗都圆润饱满,那些水晶每一颗都切割完美,它们在灯光下折射出千万道光芒,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那种璀璨的光晕里。
艾丽斯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脸颊。又将手放回原处,放回交叠放在膝上的位置。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林晓雪停顿了一秒,让所有人看清她的轮廓,看清那件婚纱的每一个细节,看清那些珍珠和水晶的每一个闪光点。然后她开始迈步,沿着台阶缓步而下。那步伐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音乐的节拍上,每一个落点都恰到好处。
她的步伐里有某种东西——不是单纯的展示,而是在讲述一个故事。那故事关于一个女孩,关于一件婚纱,关于一个等待了很久很久的瞬间,关于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
她的肩背挺得笔直,却不显得僵硬,像是承载着什么神圣的使命;她的下巴微微扬起,却不显得傲慢,只是在仰望什么重要的存在;她的目光落在远方,却能让人感觉到她在看着什么具体的东
西,那东西就在前方,就在第一排最显眼的位置。她的手自然地垂在身侧,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那种摆动不是刻意的,而是从身体里自然流淌出来的,像是河水在流淌,像是风在吹拂。
走到楼梯中央时,她稍微停顿,侧身展示了一下裙摆的轮廓,那个侧身那么优雅,那么从容,像是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庞。那个停顿的瞬间,她的目光轻轻地扫过第一排,扫过那个位置,然后又移开,继续向前。她继续向下,每一步都那么轻盈,那么优雅,那么充满力量,仿佛那些台阶不是台阶,而是通往某个神圣殿堂的阶梯。
这就是林晓雪眼中的自己。
那个在天台上和她一起看星星的人,那个用额头撞她下巴和她告别的人。作为登山者的冷静与干练,在关键时刻总能找到方向,总能做出正确判断,是可以依靠的人。
作为探险家的冒险与鲜活。那个对未知永远充满好奇的人,对生活永不熄灭的热情。那是生命力的象征,那是无论多大年龄都不会消失的少年气。
还有那个,作为主人和半个跟班,君主和骑士,猫与夜莺的那种来自心灵的连接。那种超越了所有定义的关系,那种无法用任何语言准确描述的情感,那种只有在她们之间才存在的东西。那是灵魂深处的共鸣,那是彼此生命里无法替代的存在,那是即使相隔万里,即使再也不见,也会永远留在心里的印记。
林晓雪已经走下楼梯,她走到观众席中央的位置,停顿下来。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前方的一个点上。她的表情带着温柔,有眷恋,有不舍,有着一切尽在不言中的千言万语。
艾丽斯没有扭头看,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悄悄地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雾。像是清晨森林里的湖泊上飘着的淡淡晨雾。那晨雾遮不住湖水的碧绿,只是让它变得更加温柔。
可以了。
原来她眼中的自己,是如此的温柔。
林晓雪重新踏上台阶时,另一名模特出现在楼梯口,那是第二轮展示开始的信号。
音乐放得更缓,整体速度开始下降,为裙摆和项链争取时间——那些需要精心整理、需要时间呈现的东西。
夏莉静静地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晓雪技巧纯熟,感觉诠释得很到位,那温柔的表情,期盼的眼神,从容的姿态,一切都恰到好处,理念表达得很清晰,那种对婚纱的珍视,对美的追求,都通过她的身体语言传达给了每一个观众。那些微笑,停顿,转身,每一个细节都处理得专业精准,无可挑剔。
但没有其他了,那种她上次见过的气场,那种存在感,那种艺术表现力,都消失了。
作为常年位于模特界顶点的她,熟知各种技巧,也熟悉各种策略。林晓雪明显是要把重点放到第二轮,配上那条七米长的裙摆和那条价值连城的奥罗拉之泪,制造出强烈的视觉效果,让所有人记住那个瞬间。这种安排没有问题,先用第一轮铺垫,再用第二轮爆发,在技术运用上,林晓雪确实已经很成熟了,知道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什么时候该保留,什么时候该倾尽全力。
但也只是这样了。
夏莉的眼中看不出情绪。就如同她之前的评价——林晓雪的实力和经验都已经达到了顶级的水平,但其他部分一如既往。现在的她,依然只是个只有天赋和实
力,但毫无自觉和觉悟的、不是模特的模特。她不知道那些站在顶点的人为什么能站在顶点。她只是凭着本能和技巧在走,却不知道那条路通往哪里。
这样的人,辜负了艾薇的期待。
夏莉静静地想着,目光落在楼梯上,她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宾客们的期待。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那条七米长的裙摆,那颗奥罗拉之泪——那才是今晚最值得期待的时刻。
这时,她突然感觉到一丝异样。
空气中的味道有些不对,那是一种淡淡的焦糊味,淡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作为模特,她非常熟悉这个气味。那是大功率聚光灯在使用时间过长后,周围的可燃物开始被烘烤时特有的气味。
二楼,艾薇也感觉到了异常。她也闻到了这个味道。那股淡淡的焦糊味让她的身体瞬间紧绷。她的目光立刻扫向头顶那些层层叠叠的“云层”,那些用薄纱和透光棉制成的、美丽而梦幻的装饰。
与此同时,正要走下最后几阶楼梯的模特突然怔了一下。她的眼睛直接看向了上面,她的表情从专业淡定变成了惊恐,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喊什么却喊不出来。像是被定住了。
宾客们注意到模特的目光,纷纷抬头看去。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上方的“云层”冒出了火焰。起初只是一个小小的火苗,在某盏灯的位置跳动着,像是某个不小心点燃的蜡烛。可下一秒,那火苗就顺着薄纱和透光棉快速向四周扩散,像是活的一样。那些薄纱太薄了,那些透光棉太轻了,火焰一碰就着,一着就蔓延,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尖叫。他们就那样仰着头,看着那些正在燃烧的“云层”,不知道这到底是着火了,还是特意营造的舞台效果。有人互相交换着疑惑的眼神,有人甚至拿出手机想要拍照。
夏莉一下子站起身,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投向了二楼。在楼梯外侧,一个身影也站了起来。艾薇站在那个平台上,目光在一楼的观众席中快速搜索着。
目光相对,下一秒,两人立刻移开目光。
无需多言,两人都知道现在该干什么。那种默契不是训练出来的,不是培养出来的,而是长年累月相处、无数次并肩作战后自然生长出来的。她们都知道,在这样的时刻,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做什么才是重要的。
“我们得离开了。”
夏莉转向莫罗公爵,语速加快但不惊慌:“发生火灾了,父亲,请扶着母亲。”
公爵点了点头,伸手扶住妻子的胳膊站起来,夏莉转过身,面向那些还在愣神的宾客,提高了声音,依然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发生火灾了,请不要慌乱。我们有足够的时间离开,请保持秩序,从最近的安全出口撤离。”
而在二楼,艾薇也在快速地向成员们下达指示。
“通知后台所有人立刻撤离。大型乐器扔下,从一楼旁厅的侧门离开,那是最近的出口。快!”
说着,艾薇以身作则,把手中那把价值不菲的大提琴扔到地上。那琴落在平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她没有多看一眼,转身跑向后台。
现场已经开始躁动,火焰继续蔓延,那些薄纱和透光棉是最好的燃料,一碰就着,一着就不可收拾。火星不断掉落,点燃一切可以点燃的东西。
“林克莱
尔!”艾薇大声喊着。
“艾薇!”
林晓雪提着裙子从化妆间里小跑出来。脸上满是惊愕和茫然。
她刚刚戴好那条奥罗拉之泪,系好那七米长的裙摆,就听到了着火的喊声。看到艾薇的那一刻,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快跟我走!”
艾薇简明扼要地示意跟上她,然后转身就往大厅跑。她的路线很明确——穿过大厅,从另一侧的出口离开。那是她事先就观察好的逃生路线,是任何一个熟悉舞台的人都会做的准备。
跑了两步,她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回过头,林晓雪站在原地没有动。那长长的裙摆拖在身后,那珍贵的项链挂在胸前,她站在那里,眼睛里有一种艾薇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让她心惊的东西。
“艾薇,我打算走完。”
“你说什么?”艾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林晓雪的表情告诉她,她没有听错。
“我打算走完。”林晓雪坚定地看着她,重复了一遍。
花园里,月光洒在那些修剪整齐的紫杉树篱上,洒在那条蜿蜒的碎石路上,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喷泉隐约的水声。一切都很平静,仿佛大厅里的喧嚣与这里无关。
苏晴听着姚莉莉连比划带说,忍不住笑出了声。
“莉莉,你要我连喝6罐啤酒啊?”
“不不不。”姚莉莉赶紧摇头:“我就是问问,我也觉得太多了。”
“不多。”苏晴自信中还带着点得意,这就是在国内打下的底气!
“6罐而已,不吃菜我都能喝得了。”
姚莉莉满脸崇拜,苏姐就是厉害,什么都能行。在她眼里,能喝酒的人都是了不起的,能喝6罐啤酒的人更是大神级别的存在。
她正要说什么,一阵尖锐的警报声突然传来,那警报声那么刺耳,瞬间划破了夜的宁静。两人同时站起身,两辆红色的消防车正从远处快速驶来,车顶的警灯闪烁着刺眼的光。
“怎么了?”
苏晴回头看去,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侧门里正不断有人跑出来——那些端着托盘的服务生,那些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一个个从门里涌出来,脸上带着惊慌失措的表情。
出事了!苏晴的心猛地一沉,她来不及多想,赶忙往侧门跑。姚莉莉在后面追着,两人逆着人流冲进去,和那些往外跑的人擦肩而过。有人撞了她一下,她也顾不上疼,只是拼命往里挤。
来到侧门,两人四处寻找着林晓雪的身影。那些熟悉的模特一个个从身边跑过,有一起彩排过的女孩,有在后台说过话的工作人员,但始终没有看到林晓雪。
“莉莉!”苏晴的声音都变了:“你守在这,我去正门看看!”
说着,她转身就往正门跑。
二楼的走廊里,烟雾开始浮现,火光从头顶的云层不断向下蔓延。
“你疯了吗?!”艾薇简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火已经烧起来了!你必须跟我走!”
“真的!”林晓雪声音里带着一种渴望被理解的急切,那双眼睛在火光中闪烁着,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比那些火焰还要炽热。
“我知道该怎么走了!真的!”
她是认真的。
从白天回到房间,她就一直躺在床上想着。想着艾丽斯的目光,想着那句“让我看到我穿上那件婚纱的样子”。
第一轮展示的是她眼中的艾丽斯,她做到了,从艾丽斯的眼神里,她知道自己做到了。但那不够,
那对艾丽斯没有帮助。那只是让她看到自己,却不能让她感受到自己。
她想要展示的,是那个有勇气穿上婚纱,可以勇敢地面对未来人生的艾丽斯。让她能够感受勇气,让她能够相信自己可以做到,让她能够迈出那一步。那才是她真正想展示的,那才是她对艾丽斯的承诺。
原本她打算在第二轮尽一切努力来展现这点,但她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不知道能不能让艾丽斯感受到那种力量。可看到火焰的那一刻,灵感瞬间来了。
那种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让她浑身颤抖,她能肯定,用燃烧的背景,用蔓延的火焰,用那些落下的灰烬,那种必须在绝境中做出选择的时刻——她现在绝对能展现出那个效果。
“我答应过她的!让她看到我穿上那件婚纱的样子!我现在能做到!我肯定能做到!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了!”
“她已经走了!”
艾薇吼出声:“这种时候,她会第一个离开!她早就被带走了!现在跟我走!立刻!”
“她没走!”林晓雪几乎是在喊:“我知道的!她肯定没走!她一定还在!几秒钟,哪怕能让她看几秒钟也行!她一定能明白的!”
她紧紧盯着艾薇,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张精致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把那双眼睛里燃烧的光芒照得更加明亮。
“艾薇,你会帮我吗?”
头顶传来噼啪的声响,那是火焰在燃烧的声音。那些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纱幔已经变成了火舌。火星不断落下,每一次落下都燃起一小片火苗,或者很快熄灭,或者很快蔓延。
二楼的走廊里已经烟雾弥漫,它们像是有生命一样,在走廊里翻滚,蔓延,吞噬着一切。林晓雪被呛得咳嗽了一声,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艾薇看着她,缓缓地,她摇了摇头。
“抱歉,林克莱尔,你也快点离开。”
说完,她转身跑下楼梯,没有回头。
“艾薇!”
林晓雪向前迈了一步,可艾薇身影已经消失,她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夏莉!”
所有的一切都安静下来。林晓雪闭上了眼睛,只剩下她自己,只剩下她的心跳,只剩下那个她早就知道的事实。
她真的走了。
她的心中,最重要的依然是那位王者。不管她们之间有过什么,不管那些瞬间多么亲密,不管那个承认“会上瘾”的夜晚多么真实,到了关键时刻,她还是会选择夏莉。从一开始就是,永远都是。
睁开眼,林晓雪快速整理着婚纱和裙摆。时间急迫,她只能靠自己了。
一楼基本已经清空了,观众席离大门很近,最后一排座位离大门只有几步之遥,人员撤离得很迅速,大部分人都在几分钟内就跑了出去。
那些座椅东倒西歪地躺着,有些被撞翻了,有些被烧焦了,有些还完好无损地立在那里。地上散落着各种东西——手提包、围巾、鞋子、手机,都是那些慌乱逃离的人留下的。火星不断从上方飘落,落在地毯上,落在座椅上,落在那些散落的物品上,引起一小簇一小簇的火焰。
夏莉依然站在原地。
燃烧的灰烬不断落在她周围,她视若无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只是平静地看着楼梯,仿佛她不是站在火灾现场,而是站在某个普通的夜晚,等待着一个朋友。
“你父母呢?”艾薇跑过来上下打量着她,确认她没有受伤。
“已经离
开了。”夏莉扭头看向后面。艾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艾丽斯正在保镖的护送下快步走向大门。保镖围成一个圈,把她和她的未婚夫护在中间。
“她刚才在指挥疏散。”夏莉的声音中带着赞赏:“周围的人都在劝她先离开,但她坚持留下。”
“我们也该走了。”艾薇说着率先行动,两人快步向门口走去。
“二楼还有人吗?”
“……应该没有了。”
艾薇的语气让夏莉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眼睛里闪过疑惑,但艾薇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前方,加快了脚步。
即将走出大门时,艾丽斯停下了脚步。
她转回头,那双碧绿色的眼睛看向二楼楼梯口。烟雾在楼梯间涌动,火焰在头顶肆虐,保镖在催促着,但她还是在看,眼中带着担忧。
保镖焦急地催促着,未婚夫伸手拉住她,低声对她说着什么,艾丽斯咬了咬嘴唇,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那一刻,一声拼尽全力的叫喊声穿过烟雾和火焰从背后传来。
“艾丽斯!!!”
艾丽斯眼睛猛地睁大,她猛的转过身,快到保镖们都没反应过来,快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下一刻,她的眼瞳剧烈的收缩。
头顶是燃烧的云海,那些曾经梦幻美丽的“云层”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火海。火焰在那些薄纱和透光棉上肆虐,像是有生命一样在跳跃,在舞蹈,在狂欢。
火焰已经开始向更远的地方蔓延,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向四面八方扩散。它们舔舐着墙壁,吞噬着窗帘,火光照亮了每一个角落,把整个大厅都染成了一片橙红色。那些两百年的橡木雕花,在火焰中扭曲变形,发出痛苦的呻吟。
烟雾涌动,那些浓烟像活的一样,时而聚拢,时而散开,被火焰的气流推开,形成一个个诡异的漩涡,在火光中变幻着形状。
林晓雪出现在了二楼的楼梯口,正沿着台阶缓步而下。
那件婚纱穿在她身上,此刻却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白色。上半身的蕾丝在火光中泛着金色的光,像是镀了一层火焰。那些手工缝制的珍珠反射着火焰的光芒,像是无数颗小小的星星。立体的花朵在热气中微微颤动,仿佛随时都会绽放。
那条七米长的裙摆在她身后铺开,一直延伸到楼梯顶端,延伸进那片燃烧的火海里。它像一条白色的河流,从火焰中流淌出来,那条裙摆已经被点燃。火焰正沿着裙摆快速向前燃烧,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那些精美的蕾丝,像是在吞噬她身后的每一步。
艾丽斯的呼吸停住了。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消失了。火焰消失了,烟雾消失了,她的眼中只剩下了那个身影。
那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自己。
林晓雪没有看向某一点,只是看着艾丽斯。那双眼睛穿过火焰,穿过烟雾,直直地看着她。她的身形从容,仿佛周围的火焰不存在,仿佛那些危险不存在。她的步伐稳定,每一步都踩得那么从容优雅,那么坚定,像是踩在红毯上,而不是踩在燃烧的台阶上。她的表情平静,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但那双眼睛里,在熊熊燃烧。
那燃烧比周围的火焰更炽热,比那些橙红色的火光更明亮。那里面有不屈,有倔强,有一种“我答应过的就一定要做到”的执念。那里面有她想要传达的一切,想要给予的一切,想要证明的一切。
胸前的奥罗
拉之泪在火焰中绽放着璀璨的光芒,像燃烧的星星,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闪烁,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它不再是那条冰冷的项链,而是一颗正在燃烧的心。
优雅,自信,坚毅,强大。这就是她想让艾丽斯看到的样子。
“我在,我在这里。”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着林晓雪从楼梯上走下来,看着她穿过那片火海。
林晓雪昂着头,仿佛要将这份信念传达过去。
这就是我眼中真正的你,没有什么可以击倒你,你有足够的勇气面对任何未来。你比你想象的更强大,比你想象的更勇敢。穿上那件婚纱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走向未来的也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你需要的勇气,一直都在你心里。
那条裙摆快速燃烧着,那些童年的阴影,那些过去的悲剧,那条仿佛捆住她人生的锁链,正被一寸寸地烧断。
所有人都被震慑了,一时间无人动弹。那些保镖们张着嘴瞪大了眼睛,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没有人呼吸。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只剩下火焰的咆哮和林晓雪走下楼梯的脚步声。
艾薇张着嘴呆呆地看着,看着那个从楼梯上走下的身影。
天空在燃烧,着火的楼梯扶手像两条火龙,把整个楼梯都笼罩在火焰之中。那些雕花的铸铁在高温中发红。烟雾滚滚,不停变换着形状。可这一切都成了林晓雪的背景——此刻,她成了压倒一切的存在。
夏莉依然面无表情,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正剧烈地闪烁。
水光越来越浓,越来越亮,最后化作泪水,从脸颊上滑落。艾丽斯没有擦,只是任由它流淌。
面对未来的勇气。最终,林晓雪还是给了她。
“我们该走了!”
艾薇的声音像一道惊雷,把所有人从震慑中惊醒。
保镖们立刻行动,几个人围上去架起艾丽斯的胳膊,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强行带出门外。艾丽斯拼命挣扎着,那双碧绿色的眼睛还死死地盯着楼梯,嘴里喊着什么。但保镖们不顾她的挣扎,把她按进早已等待好的车里。
车门砰地关上,那些黑色的路虎卫士一辆接一辆地启动,轮胎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急促的摩擦声。车灯在夜色中划出几道光柱,照亮了那些还在奔跑的人群,照亮了燃烧的建筑,车队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庄园的林荫道尽头。
艾薇抓住夏莉的胳膊,硬生生把她拽到了门外。
“她还在里面!”
夏莉想要回身,但艾薇的手紧紧地抓住她:“我们没办法!我们得先确保自己的安全!你听不懂吗?”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她们身边穿过,快得像一阵风。
“苏!”
夏莉只来得及喊了一声,苏晴就已经冲进了大厅,身影消失在火焰中。
“别去!”艾薇抓住她另一条胳膊,挡在夏莉面前,不让她靠近那扇门一步:“不能再进去了!太危险了!”
“她们在里面!”
夏莉彻底丧失了往日的从容,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慌乱,她挣扎着试图甩开艾薇的手,但艾薇死死抓着不放。
“那又怎么样!”艾薇大声对着她喊着,声音大得近乎嘶哑。她用力晃着夏莉的肩膀,那双蓝宝石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带着压抑了太久终于爆发出来的情绪,带着她自己都从未察觉的东西。
“你最重要!只有你最重要!我只想确保你的安全!”
夏莉
的眼睛睁大了,她的身体僵住,冰蓝色的眼睛映照着艾薇那张焦急的脸。
“没有人比你更重要!”艾薇用力晃了晃她:“现在,我们离开这。”
艾丽斯消失在门口的那一刻,林晓雪仿佛从梦中惊醒。那种孤注一掷的投入,那种赌上一切的专注,那种把所有力量都凝聚在那一刻的状态——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赤裸的、毫无防备的自己。
那种感觉无法形容,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像是从云端跌落地面,摔得粉身碎骨;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那梦太美了,太深了,太让人沉醉了。在那个梦里,她是那个优雅、自信、坚毅、强大的自己。在那个梦里,她无所不能,无所畏惧,可以用自己的生命去传递勇气。在那个梦里,火焰只是背景,只是布景,只是用来衬托她存在的道具。
但此刻,梦醒了。
她快速环顾四周。大厅只剩下她自己了。那些模特,那些乐手,那些宾客,那些工作人员……都不见了。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燃烧的楼梯上,站在即将毁灭的舞台中央,站在那片火海的中心。那些曾经陪伴她的人,那些帮助她的人,那些支持她的人都不在。只有她自己。
大厅里的火势更猛烈了。那些原本还只是局部燃烧的地方,此刻已经完全连成一片。黑色的烧焦的透光棉和薄纱像下雪一样落下。一片一片,一层一层,在空气中飘舞,落在地上,落在那些空荡荡的座椅上,落在那些燃烧的地毯上。空气里全是刺鼻的焦臭味,呛得人睁不开眼,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火焰。
那支撑着她的所有力量,都随着那个消失的身影一起散去了。恐惧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像冰水一样漫过她的全身。
她提着裙摆快速跑下楼梯。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那是燃烧的布料、塑料、木材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烟雾越来越浓,越来越重,几乎让人睁不开眼。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把那些有毒的气体吸进肺里,让她的喉咙发疼,让她的眼睛发酸,让她的头越来越晕。
林晓雪一边咳嗽一边用一只手捂着嘴。每一次咳嗽都像是在撕裂喉咙,从胸腔深处传来的震动让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她想要向大门跑,可婚纱太大了,她跑不动。
她咳嗽着拼命挪动腿往外走。每一步都用尽了全力,但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慢。她拼尽全力挪动双腿。可腿越来越软,越来越不听使唤,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那恐惧如此熟悉,开始淹没她,像是潮水,像是海啸,像是无法抗拒的命运。
一个人。
只有她自己。
没有安全的地方。
没有人保护她。
只剩下……她自己了。
那些被压抑的、以为已经痊愈的创伤,此刻全部涌了出来。像是一只一直潜伏在黑暗中的野兽,终于找到了机会,扑上来撕咬她。
“……苏晴……苏晴……”
林晓雪惊慌地小声念着。一边拼命挪动腿,一边不停地念着那个名字,像是在念着什么咒语,什么唯一能保护她的东西。
那些灰色的、刺鼻的烟雾越来越浓,越来越厚,把整个空间都笼罩在一片模糊之中。能见度越来越低,从十米到五米到三米,最后连前方的门都看不清了。
后背的灼热感越来越强。火焰已经追上了她,那条燃
烧的裙摆就在她身后,越来越近,越来越热,越来越无法忽视。她能感觉到那种灼热透过婚纱的布料传到皮肤上,先是一点点温热,然后是滚烫,然后是灼痛。那种灼热让她恐惧得几乎喘不上气,让她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让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裙摆烧上来了,得脱掉。
“苏晴……苏晴……”
她往后摸,拼命地往后摸,颤抖的手在背后胡乱摸索,想要找到那个裙摆,想要把它扯掉,想要摆脱这个正在燃烧的东西。可怎么也找不到,怎么也摸不到。那些层层叠叠的薄纱和蕾丝纠缠在一起,让她根本分不清哪里是裙摆,哪里是火焰,哪里是自己的身体。她哆嗦着摸着,手指颤抖得几乎不听使唤。
她嘴里不停念着,那声音越来越颤抖,越来越微弱,开始带上了哭腔。
“苏晴……小夏……小夏……小夏……”
一个声音穿透了火焰的咆哮,穿透了浓烟的阻隔,直直地撞进她耳朵里。
“晓雪!!”
林晓雪猛地睁大眼睛。透过那些黑色的灰烬,透过那些翻涌的浓烟,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苏晴不知从那找来了一件衣服,蒙着头冲到她面前。那件衣服被打湿了,还在滴水,她的脸上满是烟灰,头发散乱,衣服上烧出了好几个洞,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只有林晓雪。
“后背……后背……”
林晓雪哆嗦着断断续续说着,话都说不完整,只是拼命地指向自己的身后。
苏晴二话不说,把湿衣服蒙在她头上,那衣服冰凉的水滴落在林晓雪脸上,让她猛地清醒了一瞬。她绕到林晓雪身后,死命地抓住那燃烧的裙摆,火焰烧到了她的手,手指瞬间被烫出水泡,但她浑然不觉,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往下扯。
“嘶啦”一声,那些燃烧的蕾丝和珠绣被她硬生生扯断,那些燃烧的部分被她扯掉,燃烧的布料被扔到地上,很快就变成一堆黑色的灰烬。
“走!”
她架起林晓雪,把她的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用尽全身的力气撑着她。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往大门冲去。
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头顶不断有燃烧的碎片落下,像一场火雨。但苏晴不管,只是死死架着林晓雪,拼命地往前走,林晓雪的腿几乎已经不能动了,整个人全靠苏晴架着,两个人踉踉跄跄,在火焰中穿行。
那扇门越来越近。十米,八米,五米,三米——
终于——
冲出大门,两人迎头就被一桶水浇下,接着是第二桶。第三桶。
水从头顶倾泻而下,冰凉刺骨,把她们从头到脚浇了个透湿。那种冷和刚才的热形成鲜明的对比,让她们整个人都剧烈地颤抖起来。林晓雪被呛得咳嗽起来,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些水从她的头发上滴落,混合着黑色的灰烬,在地上汇成一道道黑色的水流。苏晴紧紧地抱着她,不让她倒下,自己的腿也在发软,几乎站不稳。
消防员从她们身边穿过,冲进大厅开始灭火。那些穿着厚重防火服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烟雾中,水枪喷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些巨大的水柱射向火焰,发出嘶嘶的声响,升起大片的白色蒸汽。那些蒸汽和烟雾混在一起。
义务消防员和志愿者把她们两个带到消防车后的草坪上。那是一块临时安全区,草坪上还带着露水,坐上去冰凉。草叶扎着她们裸露
的皮肤,但她们感觉不到。有人给她们披上毯子,有人给她们递水,有人询问她们的情况,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苏姐!晓雪姐!你们没事吧?”
看到两人被带到草坪上,姚莉莉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跪在两人身边,声音里带着哭腔。
她一直在两头跑着。她一会儿跑到侧门,看看有没有人出来;一会儿跑到正门,看看消防员的情况;一会儿跑到草坪上,看看有没有伤者被送出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满是汗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两人跪坐在草坪上。林晓雪的婚纱已经不成样子,上半身还算完整,下面全是焦黑的破洞。那些曾经美丽的蕾丝被烧得残缺不全,那些珠绣早就不知去向,那条裙摆只剩下一些残破的碎片,像是什么怪物撕咬过后的残骸。脸上满是黑灰,头发散乱,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眼睛红肿。她浑身发抖,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水渍。像是秋风中的一片落叶。
“莉莉,开手电!”
苏晴的心都要飞出来了。她把林晓雪按下去,让她趴在自己腿上,然后借着姚莉莉打开的手机灯光,仔细地检查她的后背。那些皮肤像是刚被热水烫过一样,红得发亮,但没有烧伤。
苏晴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整个人都瘫软下来,再也使不出一点力气。
消防车的水枪还在喷射,白色的水柱冲进大门,与翻滚的黑色浓烟交织成一片混沌。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在空气中,混着潮湿的灰烬和烧焦的布料的气味。人们在大门前穿梭,消防员扛着水带奔跑,志愿者抬着担架匆忙经过,医护人员拿着急救箱蹲在草坪上为伤者包扎。有人在呼喊,有人在用对讲机大声报告着什么。红色的警灯还在闪烁,把每一个人的脸都染成忽明忽暗的红。
苏晴跪坐在草坪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直到此时,她才感觉手上传来剧痛。火燎的灼痛从掌心一直钻到骨头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她低头看了一眼,右手的手背和手指上满是水泡,那些水泡又大又亮,在火光下泛着透明的光。
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她猛的把林晓雪拽起来,那动作又狠又用力,让林晓雪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接着扬起了手。
姚莉莉的眼睛瞬间瞪到最大。她张着嘴,还来不及说什么——
啪!一声响亮的耳光声在夜空中炸开。
“为什么不出来!”
苏晴吼着,声音都破了:“你在磨蹭什么!”
林晓雪捂着脸,呆呆地看着此刻满脸的怒容苏晴。
恐惧慢慢地褪去。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沙滩,就像乌云散开后露出的天空,就像黑夜过后必然到来的黎明。那些从心底涌上来的黑暗,那些淹没一切的恐惧,那些没有人来救她的绝望——都在这一刻慢慢消散,被那个耳光打散了。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后怕涌上来,林晓雪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你干嘛!”
她哭出了声,脱口而出的话像是没有经过大脑,就那么直直地冲了出来。
“她也会救我的!她才不会打我!”
苏晴一下子愣住了,像是一盆冷水浇在她头上,把她所有的怒火都浇灭了。她就那样愣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林晓雪的声音慢慢消失,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又像是被自己的话吓到了。她整
个人愣在那里,捂着脸的手慢慢放下,呆呆地看着苏晴。
火焰还在燃烧,但火势已经被控制住了。消防车的水枪还在喷射,巨大的水柱在夜空中划出弧线,落在那些还在燃烧的建筑上,发出嘶嘶的声响。水蒸气升腾起来,和浓烟混在一起,在火光中变幻着诡异的色彩。曾经华丽的窗户已经破碎,黑色的洞口里还在冒出浓烟。白烟和黑烟混合在一起,向上升腾,在夜空中形成一朵巨大的蘑菇云。
消防员们穿梭在火场周围,有人调整水枪的角度,有人检查设备的运转,有人大声呼喊着交换信息。他们的身影在火光中忽明忽暗。那些水在地面上流淌,汇成一条条小溪,带着灰烬和焦黑的碎片,流向低洼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混合着水汽的潮湿,还有那种灾难过后特有的、说不清的复杂气息。
苏晴闭上眼睛,眼泪再也止不住,一串一串顺着脸颊滑落,像断了线的珠子。
姚莉莉跪坐在一旁,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们。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不知道自己该留下还是该离开。她就那样跪坐在草地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火焰还在燃烧,水柱还在喷射,警灯还在闪烁,红色的火光和白茫茫的水雾交织,但这个小角落里,只有两个泪流满面的女人,另一个女人跪坐在一旁不知所措。
不远处,夏莉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这边。
她站在草坪的边缘,金色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套装上沾满了黑灰。火光和灯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让她的表情变得更让人捉摸不透。目光一直落在那个紧紧相拥的两个人身上,没有移开。
她就那样站着,像一尊雕塑。
“车已经安排好了。”
艾薇走到她身边,语气冷静的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我们先去酒店和你父母会和,明天一早就回巴黎。”
夏莉没有说话,艾薇看了一眼那边紧紧相拥的两人,又收回目光。
“那不是我们该参与的场合。夏莉,我们该走了。”
深夜的乡村公路空荡荡的,黑色的轿车穿过夜色,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路面,很快又被黑暗吞没。窗外是漆黑的田野,偶尔有几盏路灯闪过,在车窗上投下短暂的亮光。远处是起伏的丘陵,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车窗外的景象不断后退,像一部无声的电影在放映。
天边还有一抹暗红,那是哈伍德宫的方向,大火还没有熄灭。
夏莉看着漆黑的窗外,始终没有说过话。
她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目光落在窗外一闪而过的那些模糊的影子上。那张侧脸被忽明忽暗的光影切割,一会儿亮,一会儿暗,看不清表情。
艾薇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
夏莉依然没有回应,没有回握,没有转头,没有任何动作。但艾薇知道,那种安慰起作用了。她们太熟悉彼此了,熟悉到不需要语言,不需要表情,甚至不需要任何回应,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所以她也知道,夏莉今晚受到了多大的冲击。
夏莉依然望着窗外,哈伍德宫正在后退,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天边的一点火光。那些灯光在玻璃上跳动,像一部只有画面没有声音的电影。
从她进入这个行业开始,从她还是个新人开始,直到成为军团之王,她见过无
数模特走秀,她在台上自己走过无数次。她以为自己已经看尽了这门艺术的所有可能,以为自己已经体验过这门艺术的所有极致。
但那一刻,看着那个火中的身影,夏莉第一次感到了某种陌生的东西。不是震撼,不是敬畏,不是欣赏,不是认可。
而是……羡慕。
是的,羡慕,嫉妒。
那个被她讨厌,被她评价为不合格的人,那个在她眼中只是个空有天赋没有觉悟的超模——用行动去展示一个职业的极致,证明它的尊严与荣耀,去完成一个模特最纯粹的使命。用生命表达了对这个职业的忠诚。
什么都不顾,什么都不管,只是为了一个瞬间。
而这,恰恰是是她这位背负了太多的王者,永远也做不到的事。
车子很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高级轿车的悬挂系统吸收了所有的震动,让整个车厢像漂浮在水面上。引擎低沉的轰鸣声是唯一的声响,像某种催眠的节奏,低沉而持续。
艾薇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她松开握着夏莉的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要让那些混乱的思绪慢慢沉淀。
然后她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就在身侧,硬硬的,硌着她的腰。她伸手摸了摸,触到一个光滑的、圆柱形的东西。艾薇愣了一下,然后才想起来,那个刚买的保温杯,一直鬼使神差地被她在身边带着,居然一直没放下。
“那个,夏莉。”艾薇拧开杯盖,回想了一下苏晴是怎么对她说的。
“你要喝水吗?温水。”
夏莉转过头,看着艾薇手里的保温杯:“这是为我准备的?”
“是的。”艾薇耸耸肩:“如果你喜欢喝温水的话。”
接过杯子,夏莉喝了两口,不烫,不凉,那种让人舒服的温度。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带着一种被照顾,被惦记,被在乎着的感觉。
“艾薇。”她把杯子递回去。
“我们说好了,下不为例。”
说完,夏莉再次看向窗外。她的双肩不再紧绷,脊背不再挺得那么直,那一直绷紧的线条柔和了下来。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看着那些一闪而过的灯光,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丘陵轮廓。
这一次,她仿佛卸下了什么东西。
克伦威尔医院的单人套房,下午三点。
房间不大,但设施齐全。一张可调节的病床靠墙摆放,床头柜上放着鲜花和水果。对面是一张沙发和一把扶手椅,供访客使用。窗边还有一张小桌子和两把椅子,可以坐着吃饭或聊天。墙上挂着风景画,是伦敦常见的泰晤士河景,灰蓝色的天空和远处的议会大厦。
外屋是一个小客厅,姚莉莉正在外屋看电视,正播放着BBC的新闻。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火势已于当晚九点完全扑灭,所幸没有造成人员死亡……”
伤员原本被统一安排在伦敦诊所,这是哈伍德宫方面联系的医疗机构,专门接待有身份的病人。因为林晓雪和苏晴是最后一批从火场出来的伤员,当晚的救护车直接把她俩送到了这里,位于切尔西区的克伦威尔医院——伦敦最好的私立医院之一,以接待国际患者闻名。
医生当晚对两人进行了治疗,林晓雪背上被烫伤的部分上了药,缠上薄薄的绷带;苏晴的手被仔细处理过,那些水泡被挑破,上了药膏,此刻缠着厚厚的纱布,像是一只白色的手套。
林晓雪穿
着一件宽大的病号服靠在病床上,后背靠着枕头,不敢靠得太实,怕压到那些烫伤的地方。头发随意地披散着,脸上没有了昨晚的烟灰和泪痕,恢复了原本的干净和清秀。她正在削苹果,动作很慢,那些薄薄的皮一条条地垂下来,落在床边的垃圾桶里。
苏晴缠着手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安静地看着窗外。她的目光落在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晓雪削好皮,切下一块递过去:“苏晴,吃点苹果。”
“谢谢。”苏晴接过,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从昨晚到现在,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有一些事被提及了,有一些气泡被戳破了。有些情绪,需要时间慢慢平复,慢慢沉淀,慢慢消化。
铃声突然响起,是苏晴的手机,她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用英语说了几句,表情一下子认真起来。挂断电话,她站起身。
“晓雪,莉莉,准备一下。艾丽斯公主要来看望伤员,马上就到。”
“什么?”林晓雪一下子站起来,后背的疼让她嘶了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艾丽斯要来?”
“是艾丽斯公主。”苏晴立刻纠正,带着提醒:“晓雪,这不是私人拜访,是王室公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有随行人员,有媒体。”
林晓雪点点头:“我明白,我们已经道过别了。”
三个人迅速准备了一下。林晓雪把削好的苹果放到一边,把病床摇起来,整理了一下病号服。苏晴检查了一下自己手上的纱布,把袖子往下拉了拉。姚莉莉把电视关掉,从外屋跑进来,把茶几上的杂物收好。
五分钟后,一群人拥簇着一个人走进病房。
门被推开的瞬间,所有的一切都变了。那些脚步声,那些低语声,那些相机快门的声音,一下子涌进来,充满了整个房间。
艾丽斯走在最前面。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套装,王室女性看望病号时的标准着装,既不会太过正式,又不会显得随意,恰到好处地体现着她的身份和关怀。上衣是小西装款式,翻领处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裙子是及膝的直筒裙,脚上是一双低跟的浅口鞋。金色的长发被整齐地梳在脑后,形成一个低低的发髻,显得端庄而温婉。脸上的妆容比昨晚在秀场时要淡一些,更适合白天看望伤员的场合。
她的脸上带着礼貌又标准的微笑,那种在任何场合都不会出错的微笑。不疏远,也不过份亲近;不冷淡,也不过份热情。恰到好处,无可挑剔。身后跟着其他人:随行助理,安保人员,还有拿着相机的摄影师,正在拍摄这次慰问的照片,之后会发给媒体。
走到三人面前,艾丽斯停下脚步。林晓雪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两人的目光相遇。只有一瞬,短到周围那些随行人员和媒体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一瞬间,有太多太多的东西交换了——有“你没事就好”的欣慰,有“我看到了”的确认,有“我明白”的理解,还有“我知道该怎么做”的承诺。
随即,艾丽斯的目光移开,落在三人之间,保持着那种标准的、礼貌的、无可挑剔的距离。
“听说您在昨晚的事故中受伤。我代表我的家人,对您的勇敢和敬业表示由衷的敬佩。希望您早日康复。”
苏晴代表三人礼貌地回应着,说了几句得体的话。艾丽斯微微点头,表示回应,简单说了两句话后,艾丽斯
转向姚莉莉,伸出手。
“非常感谢。”
姚莉莉“嗯嗯”着连连点头,生怕说错话。她小心翼翼地握了握艾丽斯的指尖,然后迅速松开。
转向苏晴,艾丽斯再次伸出手。
“祝您早日康复。”
“谢谢您,公主殿下。”苏晴温柔的笑着,礼貌地握了握手。
最后,艾丽斯转向林晓雪。
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那一瞬间,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那些随行人员,那些助理,那些媒体。只有她们两个,只有这双碧绿色的眼睛和这双黑色的眼睛,只有这最后的一眼。
艾丽斯伸出手。
“很高兴见到你。”
“我也很高兴见到您。”
林晓雪的声音同样平稳,她伸出手。两人轻轻握了握,然后松开。
人生像一条长河,日复一日地流淌,带走一切。但总有些什么是会留下的。那些瞬间,那些目光,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它们不会流走,不会消失,不会被时间改变,只会沉淀在心底最深处,成为永恒。
艾丽斯微微颔首,转身,在助理的陪同下离开。随行人员鱼贯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极轻微,也许只有林晓雪注意到。
就那么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拽住了她,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提醒她。她继续走,消失在门外,消失在那扇门后面,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阳光依然照进来,那些光影依然在墙上缓缓移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窗外街上的声音依然隐约传来,很遥远,很模糊,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晓雪。”
苏晴轻轻握住林晓雪的手,林晓雪看着门口,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看着那空荡荡的门框。
“事办完了,苏晴,我们回家吧。”
终章 走出兔子洞巴黎昨天下了场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清晨一直飘到傍晚,把整个城市洗得干干净净。塞纳河的水涨了一点,两岸的梧桐叶被洗得发亮。今天又是阳光明媚。天空蓝得透明,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阳光从云层里洒下来,把那些还挂在叶子上的雨珠照得闪闪发光。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透过工作室半开的窗户渗进来,与室内飘浮着的淡淡饭菜香气混合在一起。那是林晓雪中午炖的排骨汤,还剩下一些,此刻正用小火煨着。
苏晴坐在沙发角上,和姚莉莉聊着展示会的事。她穿着一件宽松的针织衫,素面朝天,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右手还缠着纱布,手指能露出来了,医生建议还是再包扎两天。
左手也没闲着,正一遍遍捋着歪在她腿上的那颗脑袋。那脑袋不安分地蹭来蹭去,头发在她掌心摩擦,像只懒得动却又对力度不满的猫,蹭一下,停一下,再蹭一下,也不说话,就是用脑袋表达情绪。
回到工作室已经一周了。
三个人里两个是伤员,苏晴只得宣布工作室放假,让大家都歇着。所幸工作室亏损的事暂时不用担心了——那场婚纱秀的报酬着实把苏晴惊得不轻,那数字在她银行卡里跳出来的时候,她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数错零。再加上受伤的赔偿,足够工作室舒舒服服地运转好一阵子。
苏晴心里明白,艾丽斯对工作室的经济情况是一清二楚的——她什么都替她们想好了。
手底下的脑袋又不安分地蹭了蹭,表达对顺毛力度的
不满。
苏晴没好气地使劲捋了两下,林晓雪好的比她早,但借口算是找着了,没事就喊着后背疼,名正言顺地往她腿上歪——早上起来喊着疼,吃完饭喊疼,看手机看着看着就歪过来了。一歪就是半天,怎么赶都赶不走。
一到做饭的点,她又说着“你手受伤了,我来做”,直接钻进厨房,系上围裙,拿起菜刀,动作麻利得像个专业厨师。仿佛刚刚说后背疼的不是她。两者无缝连接,切换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疼,”腿上传来撒娇地抱怨:“太用力了。”
苏晴面无表情地低头看她:“我手也疼。”
林晓雪马上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讨好的光:“我给你吹吹。”
苏晴忍不住叹口气,把脑袋又按了回去。
回到工作室后,林晓雪又把自己缩回去了。仿佛那个耳光不存在,仿佛那句脱口而出的话不存在,仿佛那个被戳破的气泡不存在。好像那天晚上的事只是一场梦。就像一只受了惊的猫,把自己蜷成一团,缩在最安全的角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知道林晓雪不是故意的,知道那是在恐惧和惊吓之后的失言,知道那是创伤后应激的反应。但她还是在意,她怎么能不在意?
苏晴在意的还有另一件事——林晓雪对她的依赖更深了。
她能感觉到,救命之恩,愧疚,恐惧,逃避。这些混合在一起,让林晓雪现在看她的眼神里全是撒娇和讨好,什么话都顺着自己说,什么事都等着自己决定。仿佛在用这种方式不断的确认,确认自己不会离开她。
这时,门锁响动。苏晴扭头看去,工作室的门被打开了,艾薇走了进来。
苏晴一时都不知道该先问什么。艾薇哪来的工作室的钥匙?谁给她的?什么时候给的?她在这里还算是半个外人吧?怎么就这么直接开门进来了?
艾薇神情自若地换了鞋,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自己家。就那么自然的来到沙发前坐下。
“你们的伤怎么样了?”
“还是有点疼。”林晓雪说的仿佛这是事实,她还是歪在苏晴腿上,只是抬了抬眼皮看艾薇,然后又闭上了,像是在说“我很忙,别打扰我”。
“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苏晴把那些问题压下去,先挑了一个最直接的问。
艾薇的声音有些感慨:“我带来了夏莉大人的邀请。”
“邀请?”苏晴疑惑地看着她。艾薇更感慨了,她看着林晓雪,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
“林克莱尔,你成名了。”
林晓雪睁开眼,用胳膊撑起身子:“我成名了?”
“是的。”艾薇点点头:“看看新闻吧,英国皇室刚刚公布了现场录像。林克莱尔,所有人都知道你了。”
林晓雪坐直了身子,三个人都拿起手机。果然,几乎所有的主流媒体都在头版报道这件事。标题各不相同,但内容都差不多——哈伍德宫发生火灾,所有人员安全撤离,一名模特在火中完成走秀。
而插图,无一例外地,是林晓雪在火中走下台阶的照片。
那张照片是从正面拍的。燃烧的云海在头顶翻涌,火星如雨般飘落,浓烟在她身后翻滚。而她站在楼梯中央,白色的婚纱在火光中泛着金色的光,七米长的裙摆正在燃烧,奥罗拉之泪在胸前闪烁着璀璨的光芒。她的表情平静而坚定,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压倒一切的存在感,画面震
撼得让人说不出话。
从欧洲到美洲,从亚洲到澳洲,从那些时尚圈的人,到那些从不关注时尚的普通人。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画面,所有人都记住了那张脸,每一个看到的人都在忍不住问:她是谁?
姚莉莉一边翻一边“哦”个不停,眼睛瞪得越来越大。苏晴也快速翻看着消息,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
“不止是时尚圈。”艾薇的语气很平静:“新闻界在赞美你的敬业,社交媒体在赞美你的美。那些评论,文章,报道——都在说同样的事。说你用生命诠释了职业精神,说你是时尚界最勇敢的女人。还有——”
艾薇竖起一根手指:“你有绰号了,时尚界刚刚为你起的。”
林晓雪放下了手机:“是什么?”
艾薇看着她:“烈焰新娘。”
“烈焰新娘。”三个人几乎同时重复了一遍。
“公认的,”艾薇耸耸肩,那动作里带着一种“就是这样”的随意:,“整个时尚圈都在这么叫,林克莱尔,全世界都知道你了。”
林晓雪看向苏晴,像是在问“这是真的吗”,又像是在说“你听到了吗”。苏晴用力朝她点点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骄傲。
“你有绰号了,晓雪,所有人都承认的。”
“还有。”
艾薇没让她们沉浸在情绪里太久。她的神情变了,那刚才的随意和感慨都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军团执政官才有的严肃。
“林克莱尔,因为你这次引发的现象级表现,已经达到进入军团的第三个标准。夏莉大人委托我向你发出正式邀请,请你前往她的庄园做客。她将在那里,亲自邀请你进入军团。”
空气停滞了一下,三个女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姚莉莉都忘了“哦”。
林晓雪最先反应过来,声音变得急切:“她不生气了?”
“是的。”艾薇的表情柔和下来:“她对你的看法改变了,虽然没有完全改变,但确实改变了。至少,她不再认为你只是有天赋而已。”
“苏晴!”
林晓雪一下子激动起来,那声音大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急切地看着苏晴,那双眼睛亮得像着了火。
“她邀请我了!是正式邀请!行吗?”
看着那张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苏晴轻轻呼了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担忧、所有的反对、所有的犹豫都呼出去,最终下定了决心。
“这是你自己争取到的,我也不再反对了。晓雪,进军团吧,我们一起。”
林晓雪几乎要蹦起来:“我们什么时候去?”
“现在不行。”艾薇也站起身:“至少要等到你伤痊愈了。”
“我早好了!”林晓雪也顾不上说漏嘴了:“现在走吗?”
“至少也要明天。”艾薇耐心地安抚她。
“这是正式邀请,你将作为正式的客人被接待,你至少要给厨师团队留点时间准备。他们需要提前准备食材,设计菜单,确认所有人的饮食偏好,你不能让人家措手不及。”
“行。”苏晴无奈地笑着:“明天我们一起去。”
“太棒了晓雪姐!”姚莉莉从旁边蹦过来,和林晓雪击掌相庆。
这时,门外传来又敲门声。三声,停顿,再三下。不轻不重,礼貌而得体,让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苏晴走过去开门,门打开的瞬间,她被吓了一跳。
门外站着一群人。
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
苟,表情严肃而专业。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同样的深色西装,手里提着公文包。再后面还有两个穿制服的人,胸前别着金色的徽章,腰间的皮带上挂着手铐和其他装备。其中一人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金属箱子。他们站在那里,不像是来拜访的客人,倒像是来执行公务的官员。
苏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林晓雪和姚莉莉也愣住了。她们看着这群陌生人走进工作室,打量着这个不大的空间,那阵势太大了,大到让整个工作室都显得有些局促。
艾薇迅速走上前,用流利的英语与对方交谈。交谈了几句之后,艾薇的眼中露出震惊的神色,又从震惊变成某种复杂的情绪。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光在闪烁。
“他们是代表皇室前来的。”艾薇转身面向三人:“林克莱尔,作为对于你英勇表现的答谢,艾丽斯公主已经决定,将那条‘奥罗拉之泪’赠送给你。”
三人都张开了嘴。姚莉莉的嘴张得最大,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苏晴的嘴微微张开,那双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林晓雪则整个人都僵住了,站在沙发前一动不动。
送给她?艾丽斯要把那条项链送给她?
其中一人来到茶几前,把箱子放在茶几上。先检查了箱子的外观,确认密封完好;接着从口袋里取出一把精致的小钥匙,解开手腕上的手铐;之后蹲下身,开始转动密码锁;最后,他转动箱子上两个对称的锁扣,同时打开。
箱盖缓缓升起。黑色的天鹅绒衬布上,钻石的光芒在阳光下绽放。那条彷佛截下一段银河的奥罗拉之泪,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艾薇碰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的苏晴,苏晴猛地回过神,两人迅速上前,与对方沟通手续问题。苏晴询问细节,艾薇则仔细检查着文件,确认每一个条款,每一个签名,每一个印章。她们的声音低低的,语速很快,偶尔夹杂着几个法律术语。
姚莉莉站在一旁,整个人都傻了。她看看那条项链,又看看林晓雪,再看看那条项链,嘴巴一直没合上。
林晓雪怔怔地看着那条项链,看着那个她戴过的东西,看着那个在火焰中绽放出璀璨光芒的东西。它现在就躺在那里,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条凝固的星河,像一滴永远不会落下的眼泪。
那酸涩来得那么突然,那么猛烈,让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她不得不用力眨眼才能压下去。那条项链是艾丽斯的,是她母亲留给她的,现在,它在她面前,在阳光下,在工作室里。它不再是一件冰冷的珠宝,不再是一个家族的遗产,不再是一条捆住谁的锁链。
苏晴和艾薇还在和那些人交谈,姚莉莉还在傻傻地站着。
那酸涩越来越浓,浓得几乎要溢出来。她没有哭,只是看着那条项链,看着那些光芒,看着那些被凝固在钻石里的、永远无法再说出口的话。
交接手续比想象中还要繁琐。领头的那个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文件,至少有十几页,每一页都盖着红色的官方印章,还有密密麻麻的签名。
他用带着法语口音的英语向苏晴解释着每一项条款——这份是皇室馈赠的正式文书,这份是保险公司的评估报告,这份是珠宝鉴定证书,这份是所有权转移的法律文件,这份是保密协议。
苏晴一页一页
地翻看,一个字都不敢漏掉。她的法语足够好,但英语水平一般,这些法律术语让她不得不放慢速度,反复确认。艾薇站在她旁边帮忙翻页,确认那些专业术语的含义,不时低声解释几句,那些关于物权转移的条款,那些关于保险责任的界定,那些关于皇室馈赠的法律效力。两人配合默契,倒像是一起处理过无数次这样的场合一样。
对方签字的地方已经签好了名字,是艾丽斯的亲笔签名。林晓雪远远地看了一眼,那字迹很熟悉,只是更加工整,少了几分随性。林晓雪签下自己的名字,一式三份。对方收走一份,留给她们两份,一份存档,一份备用。
之后是项链的交接,领头的那个男人从箱子里取出项链,当着所有人的面,和苏晴一起逐颗检查钻石的状况:主钻石完好,镶嵌牢固;副钻完好,没有松动;链条完好,没有划痕;搭扣完好,开合正常。每一颗,每一处都仔细看过。确认无误后,苏晴在接收单上签下最后一个名字。
最后,对方再次确认了所有手续,签字、盖章、拍照留存、交接证明,每一份文件都一式三份,用英语和法语双语书写。交接完成,男人用标准的英式英语说了一句“祝您拥有美好的一天”,然后微微颔首,带着一群人鱼贯而出。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屋里又只剩下这四个女人,站在那里,看着那条放在茶几上的项链。
“奥罗拉之泪,真的很美。”
艾薇轻声赞叹着。她见过无数珠宝,在秀场后台,在品牌晚宴上,在那些顶级珠宝商的展厅里,可没有哪一件像眼前这条项链一样,它是另一个级别的。
“艾丽斯送的这礼物也太贵重了吧,”
苏晴还是不敢相信,这条项链的价值她不是不清楚,正因为清楚,才更加觉得不可思议。
“这可是传家宝级别的东西,她家里愿意吗?这不是她能随便做主的吧?”
“应该愿意。”林晓雪轻声接话,目光也落在那条项链上。
艾丽斯那句“我已经说服我父亲了”,应该说的就是这件事。如今,她有了一个再合适不过的理由了——表彰英勇行为,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
“艾丽斯说了,这是她为我准备的武器。”
“武器?”姚莉莉凑近了茶几,弯着腰盯着那条项链,像是在研究什么可疑的东西。
她在电视上看过,古代那些首饰里都有机关,能射个毒针,藏个药粉什么的,敢情外国的首饰也是一个套路啊。
“没错,是武器。”艾薇立刻就理解了艾丽斯的用意。
“有了这条项链,关注点就会从身高转移到身份上。观众首先想到的,会是——这就是那个被公主赠送项链的模特。她的身价地位不一样了,在人们心中的分量也就不一样了,没有人会再拿她和夏莉比较数据。”
“是这个意思吗?”苏晴深表怀疑。
“哪场秀会让模特戴首饰?珠宝是珠宝,服装是服装,让模特戴着这么显眼的首饰走秀,谁还看衣服?这不全偏了吗?”
“正常的秀场自然是不会的。”艾薇看着那条奥罗拉之泪,像是在看着某种只有她能看到的未来。
“但有一场可以。”
“啊?”姚莉莉还有点懵,她左看看右看看,怎么又完全跟不上节奏了?
而林晓雪已经感到一股战栗从后背涌上来,让她整
个身子都有些发麻。她知道那场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什么级别的对决。
当她最终具备了挑战资格,与夏莉一决胜负的那场。那场决定了谁能站在军团顶端、谁能成为下一个王者的终极对决。为了那场决战,艾丽斯准备了这件武器。她知道林晓雪那时需要的不是技巧和经验——她需要一个符号,一个让人们无法忽视她、无法轻视她的符号。
她想起艾丽斯说这话时的表情:狡黠,期待,充满信心。原来她早就想到了,早就计划好了,早就为她铺好了路。
“这得值多少钱啊?”
姚莉莉的声音把所有人都拉回了现实。她凑近了数着上面的钻石,数到十几颗就乱了,她伸出手指,想摸摸又不敢。
“莉莉,戴上!”
苏晴走近,伸手把项链拿了起来。她的动作自然,仿佛那不是价值连城的皇室珍宝,而只是一条普通的项链。那些钻石在空气中晃动,折射出更多细碎的光芒,像是她们站在星空中央。
“我戴?”姚莉莉连连摇头往后退:“不行不行,太贵了,万一我弄坏了——”
“戴吧,莉莉。”林晓雪伸手把她推回去:“这是我们的了,想戴就戴,想摸就摸,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对。”苏晴笑着把姚莉莉的头发拨到一边,小心翼翼地把项链绕过去,扣好搭扣,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
“大家都戴戴,过过瘾。”
姚莉莉低头看着胸前璀璨的钻石,那些钻石贴着她的锁骨,凉凉的,沉甸甸的。她用手轻轻摸了摸,指尖触到那些坚硬的切面,冰冷,光滑,像是在摸一块凝固的冰。
“真好看啊。”她喃喃自语着,声音轻得像是在做梦。
“以后这就是我们Verve的镇店之宝了。”
苏晴笑着拿出手机,打开相机:“这东西放这太危险了,我得把它存起来去。来,莉莉,我给你拍照。”
她指挥着姚莉莉转转身,抬抬头,笑一笑,咔嚓咔嚓地按着快门。姚莉莉僵在那里,不知道该摆什么姿势,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兴奋,两只手不知道放在哪里,只能任由苏晴指挥。
林晓雪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空很蓝,那种蓝是雨后特有的,干净得像是被水洗过,没有一丝杂质。
更远的地方,塞纳河上的游船缓缓移动,载着一船一船的游客。蒙田大道上,那些奢侈品店的橱窗在阳光下反射着光,埃菲尔铁塔的塔尖刺进天空,像是一根指向云端的针。蒙马特高地的圣心教堂矗立在山丘上,白色的穹顶闪闪发亮,像是镶嵌在城市皇冠上的一颗珍珠。
“林克莱尔。”
艾薇走到她身边,声音很轻得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她看着窗外,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藏着什么。
“我很抱歉。”
“没什么。”林晓雪微微侧脸看了看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责怪,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平静的了然。她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
“以后,你也别再说什么把我放到夏莉上面了,你根本做不到。”
艾薇轻轻叹了口气,微微摇了摇头,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林晓雪看到了。
背后传来姚莉莉的笑声,清脆而欢快,在办公室里回荡:“苏姐你别逗我笑,我一笑表情就崩了!”
“就是要你笑,往左转,再转一点,好!别动,这个角度好,光线正好打在项链上!”
“艾薇。”林晓雪的声音带着调侃,轻飘飘的。
“我的跟班,都要把我放到第一位。所以你的面试不合格,我不能收你当跟班了。”
艾薇忍不住苦笑出声,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轻松。
“我明白。”她的声音温柔下来:“我明白。”
林晓雪重新看向窗外。远处,一只鸽子从屋顶起飞,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它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看不见的小点,消失在蓝天里。
“艾薇。”她又叫了一声。
“什么?”
“没让你失望吧?”
艾薇微笑着,那笑容很淡,但很真:“你走得很好,太好了。”
林晓雪的嘴角弯了起来,显得那么满足。她看着天空,蓝色的、广阔的、没有尽头的天空,目光穿过阳光,穿过云层,穿过了巴黎的天空,穿过了英吉利海峡,穿过了所有的距离和阻碍。
最后,她仿佛看到了那个身影。
她轻声自语,声音轻得像那些飘浮在空气中的微尘,连身边的艾薇都没有听到。
“太好了,总算没让你失望。”
英格兰的午后,阳光同样明媚,但与巴黎不同。这里的阳光更淡,更薄,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过,少了几分热烈。
约克公爵在肯辛顿宫内的私人寓所,位于宫殿的西南角,窗户正对着那片著名的花园。现在伦敦是一年里最好的时节,花园里的玫瑰正在盛开,红的白的粉的黄的,一丛一丛地挤在一起,把整片绿地染成一块巨大的调色盘。
玫瑰的香气带着一点泥土的清新,有鸟在叫,看不见在哪里,只听见声音从树丛里传出来,清脆的,一声接一声。
艾丽斯站在窗前,正在摆弄手里的DV。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领口是端庄的圆领,七分袖,裙摆及膝,金色的长发被整齐地盘起。她的表情温文尔雅,那种曾经的活泼和好奇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熟的、即将嫁为人妇的温娴典雅。
她翻看着手里的DV。镜头开始有些摇晃,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风的声音,很大,呼呼地灌进麦克风里。然后镜头一转,对准了远处的山羊角雕塑——那是罗弗敦群岛最著名的地标。
选中,删除。
雷纳标志性的红色木屋散落在岸边,背后是陡峭的山峰,山顶覆盖着白雪,像是戴着一顶白色的帽子。
选中,删除。
工作室里,林晓雪站在苏晴面前,理直气壮地要电脑加放假。苏晴一脸无奈,姚莉莉在一边不停的解释。林晓雪瞥见镜头:“艾丽斯!别拍我,拍她!”
选中,删除。
画面又是一跳。工作室的二楼,苏晴和姚莉莉一起把那些布料卷铺成一张大床。林晓雪从镜头里出现:"你就这么爱看热闹是吧?"
艾丽斯露出笑意,选中,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