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方向的钟 女女 慢节奏
防磨贴贴好以后,唐宁才打开消息。
今天工作十点零七分结束,今晚不上楼。
座钟已经找出故障。
叶听澜没有虚构仍然不能中断的测试,也没有故意拖延到十点以后才给出结果。她只是完成自己安排的工作,然后决定不再上楼。
唐宁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输入:上来。
两个字停留了几秒。
随后再次消失。
唐宁回复:知道了。
手机放到桌面。
楼下传来工作灯开关的轻响,随后是卷帘门锁和后屋房门的声音。
没有人上楼。
唐宁走到玄关。
她今天已经把鞋放回鞋柜,地面也没有留下需要处理的明显污迹。浅口托盘仍在柜子下方,没有被拉出来。
房间里没有任何一件东西在等待叶听澜完成。
唐宁站了一会,关掉玄关灯。
经过沙发时,她顺手拿起遥控器。
电视打开以后,屏幕里正在播放一部已经接近结尾的电影。两个分别多年的女人在车站重逢,其中一人隔着人群看见另一人,却没有立即走过去。
唐宁看了不到一分钟,便换了频道。
新频道正在播放广告。
她把电视关掉。
十点二十分,唐宁准备睡觉。
经过卧室门口时,手机又亮了一次。
不是叶听澜。
医院工作群通知第二天上午提前十五分钟交班。
唐宁回复收到。
她没有打开与叶听澜的对话框。
周四早晨七点三十五分,唐宁从楼上下来。
钟表店前厅已经亮灯。
叶听澜坐在工作台后,正在给烘焙店的挂钟安装清理后的电池接触片。昨天那只座钟仍放在另一侧,机芯已经从木壳中取出。
唐宁推开玻璃门。
门上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叶听澜抬起头。
“今天早班?”
“嗯。”
“右脚还磨吗?”
“贴了防磨贴。”
“不要让边缘卷起来。卷起来会继续摩擦。”
“知道。”
两个人之间安静片刻。
唐宁看向座钟。
“故障确定了?”
“回位弹簧疲劳。已经联系零件商,下午确认有没有同规格配件。”
“今晚还要测试?”
“零件今天能到,可能需要。不能到就不用。”
唐宁点了一下头。
“确定以后告诉我。”
“好。”
她们没有提昨晚为什么没有上楼。
也没有提今晚如果工作不能继续,叶听澜是否仍会按照每日安排前来。
唐宁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叶听澜叫住她。
“唐宁。”
唐宁回头。
叶听澜似乎原本还想说什么。
她的手停在挂钟后盖上,几秒以后,只说:“路上小心。”
“嗯。”
唐宁推门出去。
铜铃再次响起,随后很快归于安静。
叶听澜坐在工作台后,没有立即继续安装。
桌面右侧,座钟的维修卡仍单独放着。
预计处理时间一栏下面,她昨晚又添了一行:配件到达后,关店复测。
第六十四章 不是很远
周四上午九点二十分,零件商回了电话。
叶听澜把手机夹在肩侧,一边听,一边核对座钟维修卡上的规格。
“没有完全一样的现货。”电话那边说,“仓库里有一批旧型号,我下午让人再找找。”
“线径和固定孔位都要一致。”
“知道。你把照片再发一次。”
“昨晚已经发过。”
“角度不够,侧面再拍一张。”
叶听澜放下手里的笔,重新打开座钟玻璃门。
回位弹簧已经被拆下,单独放在白色零件盘里。她把手机固定在小支架上,从侧面补拍照片,又将测量数据一并发过去。
“今天能寄出吗?”她问。
“找到才行。最快也要明天下午到。”
“确定以后告诉我。”
电话挂断。
叶听澜在维修卡上补充一行:配件最快周五下午到达。
这意味着今晚无法继续座钟的修复。
她把机芯重新盖好。
墙上,烘焙店送来的挂钟已经连续走了将近一天。时间与电子钟一致,没有再出现每天慢几分钟的问题。
十点以后,昨天送表的年轻女人过来取。
她站在墙下看了一会。
“现在是准的?”
“已经观察二十多个小时,没有继续变慢。”
“你换了机芯吗?”
“没有。电池仓接触不良,清理以后恢复了。”
女人看了一眼维修单上的价格。
“比换机芯便宜这么多?”
“原来的机芯没有坏。”
“早知道以前那只钟也送来修了。”女人说,“我看它走不准,直接扔掉了。”
她付款后抱起挂钟。
白色塑料外壳边缘仍然残留少量面粉留下的浅色痕迹。叶听澜只清理了钟罩与内部,没有替顾客把所有使用痕迹都去掉。
女人走到门口,又转过身。
“你昨天给小孩看的那只鸟钟卖吗?”
“橱窗里那只?”
“对。昨晚孩子回去以后一直念叨。”
“是待售品。”
“多少钱?”
叶听澜说了价格。
女人明显犹豫了一下。
“我晚上带她再来看看。”
“可以。”
她抱着挂钟离开。
上午剩余时间,叶听澜处理了受潮腕表。
密封圈已经失去弹性。她换上新件,又把表冠附近残留的水汽痕迹清理干净。完成以后,腕表仍需继续观察,不能当天交还。
下午两点,零件商再次发来消息:找到两只旧型号,固定孔一致,线径差一点。明天发给你实物照片。
叶听澜回复:先不要寄。看过照片以后再确认。
她把维修卡放回座钟旁。
今天所有能够继续的工作都可以在营业时间内完成。
没有必须等到关店以后才能听清的报时,也没有已经拆开的机芯需要连夜重新安装。剩余的几只钟表都处在正常观察或等待零件的状态。
叶听澜清楚这一点。
下午五点半,她把一只修好的女表装进绒布袋,给顾客发送取件消息。
手机回到桌面时,她看见早晨与唐宁的对话仍
停留在:确定以后告诉我。
叶听澜没有提前解释今晚没有工作可以延长。
她继续完成当天的登记。
唐宁下午三点四十分离开医院。
早班最后一名患者办理出院时,家属临时找不到缴费单。唐宁陪她们重新核对材料,又在护士站多留了十几分钟。
走进更衣室时,蒋雯已经换好衣服。
她站在镜子前重新扎头发,嘴里咬着一根黑色发圈。
唐宁打开更衣柜。
“你还不走?”蒋雯问。
“换鞋。”
“我以为你今晚又要等楼下关店。”
唐宁看了她一眼。
蒋雯把发圈从唇边取下来。
“当我没说。”
唐宁换掉护士鞋,穿上那双宽头软底鞋。
右脚第二根脚趾外侧的红痕已经很淡,防磨贴边缘也没有卷起。她把备用贴放回柜子,关上柜门。
医院门外仍有前一日降雨留下的积水。
大部分路面已经干了,树荫下却留着几处泥痕。唐宁绕开最深的一块,从公交站外侧上车。
四点三十五分,她回到旧街。
钟表店仍在营业。
橱窗前站着昨日上午见过的年轻女人,身边还带着一个穿黄色裙子的小女孩。叶听澜正在替她们打开木雕布谷钟的玻璃罩。
小女孩伸手想碰里面的木鸟,被女人拉住。
“只看,不要摸。”
叶听澜把分针向前拨动。
小木门打开,布谷鸟探出半个身体。女孩仰着脸,认真数完鸣叫的次数。
唐宁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
女孩很快发现了她。
她隔着玻璃指了指唐宁,又对叶听澜说了什么。
叶听澜转过头。
两个人隔着旧街对视。
唐宁没有进去。
她从侧门上楼。
六点四十分,叶听澜卖出了那只布谷钟。
女孩一直抱着包装盒,不肯交给母亲。女人只能替她提着其他东西,反复提醒她走路看前面。
店门恢复安静以后,叶听澜整理好收据。
她查看了一遍当天工作记录。
没有遗漏。
手机拿起来时,时间是六点四十七分。
她给唐宁发消息:座钟配件今天不能到。现有工作可以按时结束,八点关店后上楼。
唐宁很快回复:知道了。
叶听澜把手机放下。
距离关店还有一个多小时。
她没有再寻找可以延长到夜间的工作。
七点以后,一名附近住户送来一只表带断裂的电子表。更换表带只用了十几分钟。顾客离开时,叶听澜把营业牌翻到背面,不再接收当天可以延后的新订单。
七点五十五分,她关闭工作台照明。
八点整,卷帘门落下。
叶听澜在后屋洗手,又用冷水敷了一会右膝。前晚留下的钝痛已经减轻,只在完全跪坐时仍能感觉到。
她换了一件浅蓝色短袖衬衣。
头发解开后重新梳理,发尾仍有一点潮气。叶听澜没有等待完全晾干,便重新束好。
八点十七分,她拿起手机和钥匙,走向楼梯。
这一次,楼上没有电视声。
她在门外敲了一次。
房门很快打开。
唐宁仍穿着下午回来时的软底鞋。
她已经换上浅灰色家居裙,裙摆落到小腿中间。头发洗过不久,没有扎起,只拢到右侧肩后。
叶听澜走进玄关。
浅口托盘已经放在换鞋凳旁。
右侧位置空着。
她把手机和钥匙放进去。
“八点关店?”唐宁问。
“八点整。”
“没有继续处理别的工作?”
“没有。座钟需要等配件,其他钟表都在观察。”
唐宁坐到
换鞋凳上。
“开始。”
叶听澜在她面前跪下。
右膝碰到地面时,动作略微慢了一点。
唐宁看见了。
“还疼?”
“弯曲到这个位置时有一点。”
“影响工作吗?”
“不影响。”
“现在呢?”
“可以继续。”
唐宁没有让她换姿势。
叶听澜解开鞋带,把左脚鞋先从唐宁脚上褪下。
鞋底没有前几日复杂。
雨后已经干燥的路面只留下一层浅灰。前掌边缘粘着一小片透明胶带,大概来自医院包装袋或公交车地面。胶带已经沾满尘土,边缘卷起一角。
叶听澜先用指尖将它揭下来。
唐宁说:“放回去。”
叶听澜停下。
“胶带?”
“嗯。”
她把那小片胶带重新按回鞋底原来的位置。
粘性已经很弱,按上以后仍有一角翘起。
唐宁低头看着。
“继续。”
叶听澜没有询问为什么。
她托起鞋,依照既定要求处理。卷起的胶带边缘碰到嘴唇时,她的眉间明显收紧。第一次只让它向外移动了一点,没有脱离纹路。
她停下来,重新调整鞋底角度。
第二次,胶带终于从橡胶表面卷起。
叶听澜把它含住,抬起脸。
唐宁伸出手。
“给我。”
叶听澜取下胶带,放进她掌心。
唐宁将它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剩下的。”
叶听澜重新低下头。
鞋底的浅灰分布均匀,没有明显泥块。她沿前掌与鞋跟分别完成,中途只停下来湿润一次嘴唇。
右脚鞋更干净。
处理两只鞋仍用了将近十五分钟。
“完成了。”叶听澜说。
“漱口。”
她扶着换鞋凳站起来。
右膝伸直时,眉心轻轻动了一下,很快恢复。
唐宁没有叫住她。
浴室水声响起以后,唐宁从垃圾桶边缘拿起那片被丢下的胶带。
透明表面已经沾满鞋底灰尘,边缘留着明显折痕。
她看了几秒,又把它放回去。
叶听澜从浴室出来时,客厅矮桌旁已经放着一盆温水。
唐宁坐在沙发上。
双脚仍穿着浅灰色薄袜,踩在地毯边缘。
叶听澜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
“跪下。”唐宁说。
叶听澜重新跪坐。
唐宁抬起右脚。
叶听澜托住足跟,将袜子缓慢褪下。
裸足已经经过一日鞋袜包裹。足背没有明显压痕,脚趾外侧原有的红痕也接近消失。只有趾间仍留着一点没有完全散去的潮意。
“洗。”唐宁说。
叶听澜把她的脚放入温水。
这一次没有重新询问水温,也没有逐处说明足部状态。她用手掌捧水淋过足背,再将脚趾间与足底仔细洗净。
唐宁靠在沙发上。
右脚完成以后,她直接把左脚递过去。
叶听澜接住。
她的动作仍然熟练,既没有故意拖延,也没有因为不想上楼便缩短过程。
两只脚洗净后,她取来毛巾。
水分被逐处按干。
唐宁没有要求放松足弓,也没有让她继续护理脚趾外侧那块已经好转的红痕。
叶听澜把水盆移开。
重新跪直以后,她的视线自然落在唐宁已经洗净的双脚上。
她仍然觉得好看。
灯光从足背一侧照过来,脚趾因为刚离开温水而微微泛红。左脚足弓踩不到地毯,留下一道浅淡阴影。
这些感受没有消失。
唐宁把右脚伸到她面前。
“亲一下。”
叶听澜托住足跟。
她没有迟疑,低下头,在足背上亲吻。
嘴唇停留片刻,随后离开。
唐宁没有
立即收回脚。
叶听澜也没有擅自进行第二次。
“还喜欢吗?”唐宁问。
这一次询问不再是重复已经知道的答案。
前两晚叶听澜没有上楼。今晚她重新完成规定,也重新得到原本喜欢的亲近。唐宁要确认的是这些变化之后,答案是否仍然相同。
“喜欢。”叶听澜说。
“和以前一样?”
叶听澜想了一会。
“亲你的时候,还是喜欢。”
唐宁看着她。
“爱呢?”
叶听澜的手仍托着她的脚。
她没有立刻回答。
客厅里没有电视声。窗外一辆电动车经过,车轮压过尚未完全干透的路边水迹,很快又远去。
叶听澜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脚。
她没有因为这个问题重新亲吻,也没有试图通过延长接触寻找更合适的答案。
“没有了。”她说。
唐宁没有动。
叶听澜继续说:“不是很远,也不是现在不确定。”
她的声音仍然平静。
“是没有了。”
唐宁把脚从她手中收回,踩到地毯上。
“什么时候确定的?”
“昨晚。”
“昨晚没有上楼。”
“嗯。”
“所以不是在我这里确定的。”
“不是。”叶听澜说,“工作结束以后,我坐在楼下。我知道自己不想上来,也知道你如果要求,我仍然会来。”
唐宁问:“现在后悔上来吗?”
“没有。”
“爱已经没有,为什么不后悔?”
叶听澜抬起眼睛。
“因为我答应过。也因为我仍然喜欢你。”
“这两样足够?”
“足够让我今晚来。”
“以后呢?”
叶听澜没有给出超出当前事实的保证。
“我不知道。”
唐宁听完,没有指责她回避。
她只是抬起左脚。
“这只还没有亲。”
叶听澜看着她。
“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我知道。”
“还要?”
“要。”
叶听澜托住左脚。
她低下头,完成第二次亲吻。
动作与刚才一样轻,也同样完整。
唐宁看着她束在颈后的头发。
叶听澜抬起脸时,唐宁没有说她做得对,也没有问爱情是否因为第二次亲吻重新出现。
“继续跪着。”唐宁说。
“好。”
唐宁把两只脚一同放到叶听澜并拢的腿上。
她没有让叶听澜按揉,也没有再要求亲吻。叶听澜只是跪在那里,双手托住足跟,维持唐宁选择的位置。
唐宁拿起茶几上的手机。
医院工作群正在讨论下周排班。有人临时需要调换一个夜班,蒋雯在群里问有没有人能够代替。
唐宁看完消息,没有回复。
她的双脚安稳地留在叶听澜腿上。
这份服从没有因为爱情消失而停止。
叶听澜仍然会随着“开始”跪下,会在唐宁要求时完成不喜欢的事情,也会在允许以后亲吻那双自己喜欢的脚。
唐宁已经得到了一个清楚的答案。
她却没有因此感到轻松。
九点二十五分,唐宁把双脚从叶听澜腿上收回。
“起来。”
叶听澜扶着茶几站起身。
右膝已经比刚上楼时更僵。身体完全站直以后,她先把重心放到左腿,等了几秒,才重新均匀站稳。
唐宁看着她。
“今晚不再跪。”
“还有其他事情吗?”
“坐下。”
叶听澜在旁边的餐椅上坐下。
餐桌上放着一只玻璃保鲜盒。里面是唐宁下午回家后煮的绿豆汤,已经在冰箱里冷藏过。
唐宁拿来两个碗。
“喝一点。”
绿豆煮得很软,汤里没有放
太多糖。
叶听澜喝了几口。
“你今天几点到家?”她问。
“四点半。”
“看见买布谷钟的小女孩了?”
“看见了。”
“她最后抱着盒子不肯松手。”
“你少收钱了吗?”
“没有。”
“她母亲犹豫了很久。”
“我送了一包备用挂钩。”
唐宁看了她一眼。
“这也算没少?”
“挂钩本来就应该配。”
“原来的价签上没有写。”
“箱子里有。”
叶听澜说得很认真。
唐宁没有继续和她争论。
两个人喝完绿豆汤。
谈话没有再次回到爱情。
九点四十八分,唐宁宣布:“今天结束。”
叶听澜站起来,拿回手机和钥匙。
今晚地面上的污迹很少。
唐宁下午回来以后没有穿外出的鞋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只有玄关旁留着两枚不完整的鞋跟灰痕。茶几边缘还有一滴绿豆汤,大概是刚才盛汤时落下的,颜色很浅,尚未完全干去。
叶听澜先走到茶几旁。
右膝弯曲时,她停顿了一下。
随后仍跪下去。
唐宁没有让她改用左膝支撑,也没有取消已经形成的结束规定。
叶听澜按要求处理掉那滴绿豆汤,又转向玄关。鞋跟留下的灰痕很薄,她沿着木纹确认两次,直到最后一点暗色消失。
她重新跪直。
“完成了。”
“漱口以后可以走。”
叶听澜扶着鞋柜站起来。
十点整,她从浴室出来。
唐宁已经打开房门。
叶听澜走到门外,没有立即下楼。
“唐宁。”
“嗯。”
“我说没有爱,不是要你现在结束。”
唐宁看着她。
“我知道。”
“也不是在要求你做什么。”
“我知道。”
“我只是必须告诉你。”
“这件事你也答应过。”
叶听澜轻轻点头。
“对。”
她扶着楼梯栏杆向下走。
右膝让前几步显得有些慢,走到转角以后才恢复正常。
唐宁站在门口,直到楼下后屋的灯亮起。
她关上房门。
客厅里的水盆还没有收。
毛巾搭在盆边,两只空碗并排留在餐桌上。玄关地面已经恢复干净,鞋柜里的软底鞋也没有留下白天踩过的灰尘。
所有事情都按照唐宁规定的顺序完成了。
只有那个答案不同。
唐宁把水盆端进浴室。
经过镜子时,她看见自己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看镜中的脸,很快关上了门。
第六十五章 营业时间以外
周五上午十点,零件商发来三张照片。
照片里的两只旧弹簧放在带刻度的方格纸上。一只固定端形状相近,线径却明显偏细;另一只线径符合,末端弯曲的方向也与座钟原件一致,只是长度多出不到一圈。
叶听澜把照片放大。
她又对照前晚留下的测量记录,确认第二只可以经过调整后使用。
她回复:第二只。不要截短,保持原样寄来。
零件商很快打来电话。
“你自己改?”
“嗯。”
“旧件没有新的稳定。”
“先检查弹性。”
“今天下午有车往旧城送货,可以顺路带过去。运费要单算。”
“可以。”
“最早也要五点以后。”
“到了联系我。”
挂断电话,叶听澜在座钟维修卡上写下预计到达时间。
五点。
距离正常关店还有三个小时。
如果零件准时送来,在没有顾客打断的情况下,足够完成初步调整和安装,却未必能够完成报时测试。
叶听澜把维修卡放到工作台右侧。
中午以前,她没有再碰座钟。
唐宁那天上中班。
十二点半到医院时,急诊留观区刚刚送走一名醉酒后摔伤的患者。地面已经清理过,空气里仍残留着消毒液与酒精混在一起的味道。
蒋雯坐在护士站后补写记录。
“你来得正好。”她说,“三床家属等会可能还要问一次检查结果。”
“医生解释过了吗?”
“解释过两次。”
“为什么还问?”
“她觉得每次听见的都不一样。”
唐宁接过交班记录。
检查结果没有变化。
家属真正不确定的,是患者什么时候能够离院。医生没有给出明确时间,她便不断重复询问其他问题,希望从不同回答里得到一个确定答案。
一点十分,家属果然再次来到护士站。
“刚才医生说还要观察,观察到几点?”
“根据检查结果和症状变化决定。”
“那如果一直没变化呢?”
“医生会重新评估。”
“是不是今晚肯定走不了?”
“现在不能确定。”
女人皱起眉。
“你们怎么什么都不能确定?”
唐宁没有用一句没有依据的话让她安心。
“因为现在还没有足够结果。能够确定以后会告诉你。”
家属站了一会,只能回到病床旁。
蒋雯小声说:“你这样回答,她下午还会来。”
“换一种说法,结果也不会变。”
“可以先让她舒服一点。”
“她需要的是出院时间,不是舒服一点。”
蒋雯叹了口气。
“你有时候真难哄人。”
唐宁低头继续核对记录。
“我不是来哄她的。”
下午五点二十分,唐宁在休息室吃晚饭。
餐盒里的米饭有些凉。她刚吃几口,手机收到叶听澜的消息:座钟配件已经送到。今晚关店后调整、安装并测试,预计十点左右结束。
唐宁看完,没有立即回复。
零件今天才到。
修复也确实没有完成。
这些都是真的。
她却记得叶听澜昨晚说过的另一句话。
爱已经没有了。
唐宁放下筷子,在输入框里写道:明天再做。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删除。
屏幕暗下去,又被重新点亮。
那四个字仍然停在那里。
休息室门被人推开,一名护士进来拿落在桌上的水杯。唐宁锁住屏幕,等对方离开后才重新打开。
她把原来的内容删掉,回复:知道了。
叶听澜没有再发消息。
零件在五点十二分送到钟表店。
负责送货的女人骑着一辆电动三轮车,后面装着几个大小不同的纸箱。她从最上方的小盒里找出一只密封袋。
“你看看是不是这件。”
叶听澜拆开袋子。
旧弹簧表面有轻微氧化,固定端没有裂痕。她用镊子轻轻测试回弹,力度比照片看起来更合适。
“是。”
女人让她在送货单上签字。
“这种旧件以后不好找了。”
“供应商不再生产?”
“早就停了。仓库搬一次,东西就少一批。”
叶听澜签好名字。
“剩余旧件不要混放。规格写在袋子上。”
“你跟老板说吧,我只负责送。”
女人收回单据,骑车离开。
叶听澜把弹簧放进零件盘。
她没有立即开始。
店里仍有顾客。
六点左右,一名女人带着两只儿童电子表来更换表带。随后又有人来取受潮后修复的腕表。叶听澜让对方当面检查表冠与走时,又说明短期内不要再次接触热水。
七点四十分,最后一名顾客离开
。
叶听澜没有提前翻转营业牌。
直到八点整,她才关闭卷帘门。
工作灯重新亮起。
她先清理旧弹簧表面的氧化,再按照原件留下的形状调整长度。调整幅度不大,却不能一次完成。每改变一点,都要重新与固定位置比较。
八点五十分,新弹簧安装。
第一次手动触发报时,锤杆顺利复位。
叶听澜没有因此结束工作。
她把指针拨到整点以前,等待机芯自行进入报时。
九点整,座钟连续敲击九次。
次数正确。
最后一下结束后,回位机构也没有再停在中间位置。
叶听澜记录结果,继续等待下一次测试。
十点整,第二轮报时正常。
她没有延长更多时间。
十点零五分,工作记录完成。
叶听澜给唐宁发消息:座钟两次报时正常,需要继续观察。今天工作十点零五分结束,今晚不上楼。
唐宁直到十点十三分才回复:知道了。
叶听澜关掉工作灯。
唐宁那天九点四十才离开医院。
三床患者没有出院。
家属下午又询问过两次,最后一次得到相同答案后,已经不再表现出明显不满,只问第二天早晨应该带什么东西。
唐宁走出医院时,头有一点发沉。
她以为只是下午没有喝够水,在自动售货机买了一瓶常温矿泉水,站在公交站旁喝掉一半。
回到旧街,钟表店工作灯还亮着。
座钟的报时声正从卷帘门后传出来。
唐宁没有停下。
她从侧门上楼,进门后换掉外出的鞋。
鞋底只沾着医院和公交车上的细灰。
她没有仔细看,直接将鞋放回柜子。
十点零五分,叶听澜的消息到达。
唐宁当时正在洗脸。
水从下巴落到洗手池边缘,她听见手机震动,却没有马上擦手。
几分钟以后,她才看见“今晚不上楼”。
这一次,她没有在输入框里写下“上来”。
回复“知道了”以后,唐宁把手机放到床头。
楼下工作灯很快熄灭。
她躺下时,头部的沉重感仍然没有消失。额角不疼,只是身体比平时更容易疲倦。
唐宁关掉床头灯。
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叶听澜。
周六,座钟继续留在工作台上观察。
叶听澜上午完成两次报时记录,下午又检查了新弹簧的固定位置。所有结果都在正常范围。
顾客不急着取。
她约定周日下午再来。
这一天没有必须延长到关店后的工作。
下午六点,叶听澜给唐宁发消息:座钟观察正常。今晚八点关店后上楼。
唐宁回复得很快:知道了。
八点十一分,叶听澜敲响二楼房门。
唐宁没有像前一晚那样把鞋收进柜子。
她穿着一双浅色休闲鞋等在玄关。鞋底带着医院院内绿化带附近踩到的碎草籽和干燥泥屑。
叶听澜把手机和钥匙放入托盘,按规定跪下。
右膝已经没有前一晚那么明显的不适。
唐宁没有重新询问。
碎草籽藏在鞋底较浅的纹路里,叶听澜先用手取出能够剥离的部分,剩余痕迹则按照已经持续多日的方式完成。两只鞋结束以后,她去浴室漱口。
唐宁在客厅等她。
今晚没有准备水盆。
叶听澜回来后,唐宁只让她跪在沙发前,把已经自行洗净的双脚放进她手里。
“托住。”唐宁说。
叶听澜的双手合拢,承接足跟。
唐宁没有要求按揉,也没有允许亲吻。
她靠在沙发上看一份医院发来的排班表
。
叶听澜保持安静。
八点四十分,唐宁把排班表向下滑动。
“下周一有人请假。”
“你要替班?”
“还没决定。”
“哪个班次?”
“白班,接一个晚班。”
“连续工作时间会很长。”
“中间有休息。”
叶听澜没有继续劝。
唐宁抬起眼睛。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接?”
“你还没有决定。”
“如果接呢?”
“说明你认为可以承担。”
“你也认为可以?”
“我不知道医院下周的人手,也不知道你最近具体的工作量。”
叶听澜回答得仍然准确。
她没有因为两个人之间的变化,便敷衍地说“不要太累”;也没有为了表现关心,替唐宁作出判断。
唐宁看了她一会。
“右手累吗?”
“现在不累。”
“左手呢?”
“也可以继续。”
唐宁重新看向手机。
十几分钟后,她说:“放下。”
叶听澜把她的双脚送回地毯。
唐宁没有询问爱。
叶听澜也没有再次报告。
那个答案昨晚已经说得足够清楚。
九点二十分,唐宁宣布结束。
叶听澜完成玄关处两道鞋痕和餐桌旁一小片水果汁留下的规定,漱口后离开。
整个夜晚没有争执。
也没有任何新的要求。
楼梯脚步消失后,唐宁坐回沙发。
刚才被叶听澜托住的双脚仍并拢放在地毯边缘。
她没有立即把腿收回。
周日上午,座钟主人来取钟。
她带了一只折叠购物袋,进门后先问:“这次能彻底好吗?”
叶听澜没有给出“彻底”这个保证。
“已经更换报时机构的回位弹簧,连续测试没有再错报。后续如果木壳受潮变形,仍可能增加内部摩擦。”
“那我放哪里合适?”
“不要贴着厨房,也不要放在空调出风口下面。”
女人点点头。
“以前就放餐厅。离厨房很近。”
“尽量换一个位置。”
叶听澜把座钟装进纸箱,用软垫固定四角。
女人离开以后,店里的待修区空出大半。
周日客流却比平时多。
上午有人更换电池,下午又连续来了三名顾客。两只腕表可以当场处理,另一只老式闹钟需要拆检。
五点以后,店里才重新安静。
叶听澜清理工作台,开始整理这一周积下来的维修单和零件出入记录。
这些记录可以留到周一早晨。
她以前也经常在客流少的上午完成。
叶听澜把已经登记过的维修卡按照日期排列,又将零件采购单放到左侧。座钟使用的旧弹簧只有送货签收记录,还没有录入库存消耗。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五点二十五分。
距离关店还有两个半小时。
完成这些并不需要等到晚上。
叶听澜却没有开始录入。
她先去后屋吃饭,又把本周已经完成的几只钟表擦拭一遍,重新调整橱窗内留下的空位。
六点四十分,她回到工作台。
维修单仍整齐放在那里。
叶听澜拿起手机,给唐宁发消息:今晚关店后整理本周维修记录和零件库存,预计九点半至十点结束。
消息发送以后,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唐宁过了很久才回复。
七点零二分,屏幕重新亮起:必须今晚完成吗?
叶听澜看着这个问题。
这是唐宁第一次直接询问她对晚间工作的选择,而不是只确认事实。
叶听澜没有把普通记录说成不能中断的修复。
她回复:不是。明天上午也可以完成。
唐宁的下一条消息很快到达:为什么放到今晚?
叶听澜坐在工作台后。
街上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车轮碾过石板缝隙,发出规律的轻响。
她没有用“白天顾客多”作为唯一理由。
今天下午确实忙,却并没有忙到无法整理。
叶听澜回复:关店后不会被打断。
停顿片刻,她又补充:也因为今晚不想上楼。
消息发送出去。
唐宁没有立即回答。
一分钟后,她只回复:知道了。
叶听澜把手机放回原处。
那天唐宁仍在医院。
她最终替同事接下了白班后的四个小时。
交接间隙,她靠在护士站内侧喝了一杯温水。昨天那种头部发沉的感觉已经减轻,胃口却仍然不好。
蒋雯递给她一包苏打饼干。
“你中午是不是没吃?”
“吃了。”
“吃了多少?”
“一半。”
“另一半呢?”
“放休息室。”
蒋雯把饼干塞进她手里。
“先垫一点。今晚忙起来没人管你。”
唐宁没有拒绝。
她拆开包装,吃了两片。
手机仍放在桌面。
叶听澜最后发来的消息停在:也因为今晚不想上楼。
唐宁看过以后,没有再打开对话框。
九点二十分,病区暂时安静。
她去休息室拿回中午剩下的饭盒,打开后闻到一点已经变味的气息,只能整个丢进垃圾桶。
九点四十,叶听澜发来新的消息:维修记录已经完成,正在核对零件库存。预计十点结束。
唐宁回复:知道了。
十点零三分,第二条消息到达:库存核对完成。今天工作十点零三分结束,今晚不上楼。
唐宁没有问为什么整理完以后仍不上楼。
叶听澜已经提前说过。
她回复:知道了。
手机收进口袋。
十点二十分,唐宁完成最后一项记录,去更衣室换衣服。
站起身时,眼前短暂暗了一下。
她扶住桌沿。
几秒以后,视线恢复。
蒋雯正好从门外经过。
“怎么了?”
“起得太快。”
“你脸色不太好。”
“只是累。”
“回去量一下体温。”
唐宁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她换好鞋,独自离开医院。
叶听澜关掉工作灯时,已经十点零八分。
维修记录与库存没有任何虚假内容。
本周用掉的电池、表带、密封圈和那只旧弹簧都已逐项录入。缺少的零件也列进下一次采购清单。
这些事情确实需要完成。
只是并不一定需要在今晚。
叶听澜锁好工具柜,回到后屋。
经过楼梯口时,她听见二楼仍然没有动静。
唐宁还没有回来。
叶听澜停下来,看了一眼手机。
唐宁没有告诉她延长了工作时间。
现有安排只要求叶听澜预计上楼时间变化时提前说明,并不要求唐宁把自己的每一次加班都报告给她。
叶听澜没有询问。
她洗过澡,吹干头发,十一点以前便躺下。
十一点二十七分,侧门终于响了一次。
唐宁的脚步比平时慢。
经过楼梯转角时,她似乎停了一会,才继续上楼。
叶听澜躺在黑暗里听见了。
她没有起床。
楼上的房门关上。
几分钟以后,水管短暂响起,又很快停止。
叶听澜闭上眼睛。
她知道唐宁已经回来。
除此以外,没有再确认任何事情。
第六十六章 楼上的窗帘
周一早晨六点十分,唐宁被胃部的不适弄醒。
卧室里没有开灯。
窗帘缝隙透进一点灰白的晨光
,床头小钟正在走动。她睁开眼睛以后躺了几秒,才意识到昨晚那种头部发沉的感觉没有因为睡眠消失。
身体反而更重。
唐宁坐起来。
胃里立刻出现一阵明显的翻动。她停在床边,没有继续站起,等那阵恶心慢慢缓下去。
床头还放着昨晚带回来的半瓶水。
唐宁喝了一口。
水进入胃里后没有立刻引起新的反应,她才扶着床沿站起来。
脚踩到地面时,膝盖有些发软。
唐宁走进浴室,打开镜前灯。
镜子里的人脸色很淡,眼下带着没有休息好的青色。她用冷水洗过脸,额头却仍有不正常的热意。
体温计放在洗手池下方的抽屉里。
唐宁测完体温,看见数字以后没有立即收起。
三十七度九。
她今天原本要接替同事的白班,之后再留到晚上。
唐宁拿起手机,先给值班负责人打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
“唐宁?”
“我今天不能到岗。”
对方显然还没有完全清醒。
“怎么了?”
“发热,伴随恶心和乏力。现在三十七度九。”
“昨晚就不舒服?”
“昨晚只有头沉和食欲下降。”
“你今天还接了小周的班。”
“我知道。需要重新调人。”
电话那边安静片刻。
“你先别来。七点以前我联系其他人。”
“交接资料昨晚已经补完。三床今天可能安排出院,九床家属上午会来取检查报告。”
“这些我会告诉接班的人。”
“好。”
唐宁挂断电话。
她没有因为临时缺勤继续解释,也没有说自己休息一会便能赶去医院。
手机放回洗手台时,楼下传来卷帘门升起的声音。
叶听澜已经开始营业。
唐宁站在浴室里,听见工作台附近的椅子被拉开,又听见玻璃门上的铜铃响了一次。
她没有给叶听澜发消息。
七点二十分,叶听澜打开前厅全部照明。
周一早晨的旧街比周末安静。
隔壁五金店还没有开门,街对面的早餐铺正在收起装豆浆的不锈钢桶。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边走边吃包子,经过钟表店时看了一眼橱窗里留下的空位。
布谷钟卖掉以后,那里还没有摆上新的钟。
叶听澜用软布擦了一遍玻璃隔板,把两只尺寸较小的座钟向中间移动。
她没有听见唐宁下楼。
昨晚十一点二十以后,唐宁才回到二楼。早晨没有按通常时间出门,并不能说明什么。
她可能调了班,也可能今天本来就不需要早起。
叶听澜没有询问。
八点半,第一名顾客进门。
女人拿着一只表镜摔裂的腕表,说下午要坐车离开江州。
“能不能中午以前换好?”
叶听澜检查后说:“现有表镜没有完全相同的尺寸。”
“差一点也不行?”
“会进灰,也可能松动。”
“那我先不修。”
女人收回腕表。
“附近还有别的店吗?”
叶听澜告诉她新城区一家配件较齐全的维修店地址。
“坐公交过去要多久?”
“四十分钟左右。”
女人道谢后匆忙离开。
上午十点,零件商打来电话确认座钟弹簧的费用。十一点半,一名顾客取走修好的电子表。
叶听澜中午去后屋煮面。
水烧开时,楼上仍然没有明显声音。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厨房上方不是唐宁的卧室。即使二楼有人休息,这里也未必能够听见。
叶听澜关小火,把面条放进锅里。
她没有拿手机
。
唐宁上午睡了两个多小时。
再次醒来时,体温升到三十八度二。
胃部的不适没有继续加重,却始终无法正常进食。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打开以后只喝了一口便重新放回去。
厨房窗户正对着旧街后侧。
从窗帘边缘能够看见钟表店后屋的一部分屋檐,却看不见叶听澜所在的位置。
唐宁给自己点了一份清淡的粥和一袋日常用品。
外卖员到达时没有找到侧门,在电话里问:“是钟表店楼上吗?”
“旁边有一扇灰色门。”
“要经过店里?”
“不用。”
“我放门口行不行?”
唐宁停了一下。
“可以。”
她等外卖员离开,才下楼取东西。
楼梯很窄。
走到一半时,唐宁的腿再次发软。她扶着栏杆停了几秒,等眩晕过去,才继续走到侧门。
纸袋放在门内角落。
叶听澜的工作台与侧门隔着一面墙。
唐宁能够听见她正在和顾客说话。
“表带不是原装,但尺寸合适。”
“颜色有别的吗?”
“有深棕和黑色。”
“浅一点的呢?”
“需要订。”
唐宁提起纸袋。
她没有推开通往前厅的门。
回到二楼以后,她只吃了几口粥。
剩余部分连同餐盒一同放在餐桌上。
窗帘始终没有拉开。
下午三点四十分,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钟表店门口。
从车上下来的是邻街旧货店的老板。
女人四十岁左右,短发,穿着宽松的黑色上衣。她从后排抱下一个带锁的金属箱,放到叶听澜柜台上。
“能不能帮我看几只表?”
“维修还是估价?”
“先看状态。有人明天上午要整批收,我不确定里面有没有修复价值。”
叶听澜打开金属箱。
里面一共有六只机械腕表。
其中两只表盘已经明显受潮,一只缺少表冠,剩余三只外观相对完整。每只表下面都压着旧货店自己写的编号。
“需要判断什么?”叶听澜问。
“能不能走,机芯有没有大问题,大概修到什么程度。真假不用你负责。”
“什么时候要?”
“明天九点半以前。”
叶听澜看向她。
“六只都要?”
“至少给我一个初步结果。买家十点到店。”
“今天营业时间内做不完。”
女人显然已经预料到。
“加急费用可以另算。”
“初检不能替代完整拆检。”
“我知道。只要告诉我哪些不值得继续谈,哪些可以留下。”
叶听澜逐只检查外观。
缺少表冠的那只可能已经进入大量灰尘,两只受潮腕表则不能只凭表面判断。她把情况分别写在编号旁。
“今晚可以完成基础走时和外观检查。需要拆开确认的,明早给不出完整结果。”
“可以。”
“如果发现明显问题,我会直接停止,不会为了完成六只全部拆开。”
“按你的判断。”
女人在加急委托单上签字,留下联系方式。
金属箱留在店里。
面包车离开以后,叶听澜把六只腕表依次放到工作台软垫上。
这项工作确实不能等到明天上午再开始。
她需要先确认能够运行的腕表,再决定哪些需要开盖。几只表还要经过一段时间的走时观察,越晚开始,能够得到的结果越少。
叶听澜拿起手机。
她给唐宁发消息:邻街旧货店送来六只机械表,明早需要初检结果。今晚必须完成基础检查和走时观察,预计十点半至十一点结束。
消息发出以后,过了二十多分钟才收到回复。
知道了。
只有三个字。
叶听澜没有察觉异常。
唐宁近期回复工作安排时一直很简短。
五点四十分,唐宁被手机震动叫醒。
她看完叶听澜的消息。
六只机械表。
明早需要结果。
今晚的工作没有留到其他时间的余地。
唐宁回复“知道了”,把手机放回枕边。
她没有告诉叶听澜自己今天没有去医院。
也没有告诉她,餐桌上的粥只吃了几口,体温仍然没有降下来。
这不是叶听澜应该自行知道的事实。
唐宁很清楚。
她拿起水杯。
杯底已经空了。
厨房距离卧室不过十几步。唐宁坐在床边,却没有立即站起来。
手机就在手旁。
如果她现在告诉叶听澜自己发热,叶听澜会不会暂停那六只腕表的检查?
会。
至少会先上楼确认她的状态。
唐宁不需要行使已经取得的任何权力,只需要陈述事实,叶听澜大概就会来。
这个答案并不能证明她还爱。
也不能证明她不爱。
唐宁把手机翻扣在床上。
她站起来,自己去厨房倒水。
八点整,叶听澜关闭卷帘门。
六只腕表已经完成第一轮外观检查。
其中一只上弦后能够正常运行,一只走时明显过快,另外四只没有反应。
叶听澜先处理能够运行的两只。
她将它们与电子计时器对齐,分别记录开始时间。随后才戴上放大镜,打开缺少表冠那只腕表的后盖。
内部积灰比预想中严重。
她没有继续触碰机芯,只拍摄照片,在记录上标明不建议直接上弦。
九点十分,两只受潮腕表完成初步拆检。
其中一只机芯已经出现明显锈蚀,另一只情况稍轻,却也不能在清理以前尝试运行。
工作台照明始终亮着。
二楼没有电视声,也没有人在房间里走动。
叶听澜中途摘下放大镜,活动了一下颈肩。
她抬头看向天花板。
唐宁可能还没有下班。
昨天她十一点二十以后才回来,今天的排班也没有告诉叶听澜。
叶听澜拿起手机。
对话仍停留在“知道了”。
她没有询问唐宁是否回家。
剩余工作还没有完成。
九点二十五分,唐宁再次测量体温。
数字没有明显变化。
她换了一块凉毛巾放在额头,躺回沙发。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短暂照亮茶几边缘。楼下偶尔传来工具盒开合的声音。
叶听澜就在一层楼之外。
唐宁能够大致判断她正在进行到哪一步。
长时间没有椅子移动,说明叶听澜仍坐在工作台后。中途短促的金属声,大概是后盖或工具接触托盘。
唐宁闭上眼睛。
胃里重新翻动时,她迅速坐起来。
这一次没有走到浴室。
她弯下身,等不适缓解,手掌一直压在胃部。几分钟以后,额角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桌面上的手机没有响。
唐宁重新靠回沙发。
她没有拨通楼下的号码。
十点二十分,叶听澜完成最后一只腕表的初检。
两只能走的腕表已经积累了足够的短时记录。其余四只也分别标明能够直接观察到的问题。
她把结论整理成表格,拍照发给旧货店老板。
女人没有立即回复。
十点四十一分,手机终于亮起:收到了。明早我过去取。
叶听澜将六只腕表重新放入金属箱。
每只表仍对应原来的编号,没有改变位置。记录表单
独放进透明文件袋,压在箱盖内侧。
十点四十八分,所有工作结束。
叶听澜给唐宁发消息:六只腕表初检完成。今天工作十点四十八分结束,今晚不上楼。
消息发送后,迟迟没有回复。
叶听澜开始清理工作台。
十点五十五分,屏幕仍然没有变化。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二楼方向。
如果唐宁还在医院,现在可能正在交接或者回程。
叶听澜没有拨电话。
十一点零二分,唐宁终于回复:知道了。
叶听澜看见以后,关掉工作灯。
唐宁回复消息时,正坐在厨房地面上。
她刚才去倒水,站起后出现短暂眩晕,只能扶着橱柜缓慢坐下。
水杯没有摔碎。
它被放在离她不到半米的位置,杯里的水洒出一部分,在瓷砖上形成一片不规则的水迹。
唐宁靠着柜门,等视线恢复。
手机在客厅震动时,她没有立即过去。
几分钟以后,她才扶着台面站起身,走回沙发旁。
叶听澜的消息写得和平常一样准确。
工作十点四十八分结束。
今晚不上楼。
唐宁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没有输入“上来”。
也没有告诉叶听澜,自己此刻就在二楼,不在医院。
她只回复:知道了。
楼下很快传来关闭工具柜的声音。
十一点零五分,卷帘门锁好。
叶听澜的脚步没有走向楼梯。
后屋的灯从门缝下亮了一会,随后熄灭。
唐宁重新回到厨房。
她用纸巾擦掉地面的水,又把没有吃完的粥放进冰箱。动作很慢,中途停了两次。
回卧室以前,她在餐桌上留下了体温计、拆开的用品纸袋和一只只喝过几口的水杯。
窗帘仍然紧闭。
楼下一片安静。
唐宁躺下后,很久没有睡着。
她知道叶听澜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叶听澜提前说明了工作,完成了真实而不能延后的委托,也按照一直以来的要求报告结束时间。
唐宁同样没有要求她上楼。
所有决定都符合她们已经形成的规则。
卧室里没有声音。
唐宁翻过身,面对墙壁。
她没有再看手机。
第六十七章 七天
周二早晨六点四十五分,唐宁醒来时,窗外已经有人说话。
声音从旧街前方传来。
隔壁五金店正在卸货,塑料管相互碰撞,间或夹着店主提醒司机不要压到台阶的喊声。
卧室窗帘仍然合拢。
唐宁在床上躺了一会,才伸手拿过体温计。
三十七度七。
比昨晚低,却没有恢复正常。
胃里的不适减轻了,身体仍然乏力。她坐起来以后没有立刻站立,先把床头剩余的水喝完。
空瓶放回桌面。
昨晚最后一次倒水时洒在厨房地面的痕迹已经擦干。餐桌上却仍放着拆开的用品纸袋、温度计包装和一只没有洗的粥盒。
唐宁看了一眼时间。
她今天仍不能去医院。
值班负责人昨晚已经把排班重新调整,早晨六点半发来一份新的交接名单。唐宁确认没有遗漏后,只回复了收到。
她没有给叶听澜发消息。
七点以后,楼下卷帘门升起。
工作灯亮了。
叶听澜开始重新核对那六只机械腕表。金属箱开合的声音很轻,从卧室里听不见。唐宁只能分辨出侧门附近有人经过,以及前厅铜铃偶尔响起。
七点四十分,唐宁把昨天剩下的粥从冰箱里取出来。
盒盖打开后已经有一点不新鲜的气味。
她没有继续加热,连同厨
房垃圾一起装进袋子。
垃圾袋并不重。
唐宁换上拖鞋,拿着袋子走向侧门。
楼梯口没有窗。
台阶上的光线比房间里更暗。她下到转角时,脚下出现短暂的虚浮,只能扶住栏杆。
垃圾袋碰到金属扶手,发出一声闷响。
唐宁停下来。
她没有坐下,只把身体靠向墙面,等眼前那层灰暗慢慢散开。
楼下的门很快被推开。
叶听澜出现在楼梯底部。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米色衬衣,袖口卷到手腕上方,长发低低束在颈后。手里还拿着刚才用于记录走时的黑色签字笔。
看见唐宁以后,她的脚步立刻加快。
“怎么了?”
“有点头晕。”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
叶听澜走到她身边,伸手接过垃圾袋。
“你昨天没有去上班?”
“没有。”
叶听澜看着她的脸。
“发热?”
“昨晚三十八度二,现在三十七度七。”
“胃还不舒服吗?”
“比昨晚轻。”
唐宁回答得很完整。
叶听澜却没有因此放松。
“先回去。”
“只是扔垃圾。”
“我带下去。”
“楼下有工作。”
“还没有顾客。”
唐宁看向她手里的笔。
“旧货店的人九点半来。”
“记录已经完成。”
叶听澜没有再等她同意,先把垃圾袋放到下一级台阶,又站到唐宁外侧。
“可以自己上去吗?”
“可以。”
“我跟着你。”
唐宁扶着栏杆向上走。
叶听澜没有碰她,只保持半步距离。经过转角时,唐宁再次停了一下。叶听澜的手抬到她手臂旁边,在确定她重新站稳以后才放下。
回到二楼,唐宁坐到餐椅上。
叶听澜把垃圾袋带到门外,又重新回来。
餐桌上的纸袋和空水瓶还没有收拾。
叶听澜拿起体温计。
“你昨天什么时候开始发热?”
“早晨。”
“我昨晚问你工作结束以后不上楼,你只说知道了。”
“嗯。”
“你那时在家?”
“在。”
叶听澜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向一直没有拉开的窗帘,又看见厨房水槽旁那只没有清洗的杯子。
“昨晚吃过东西吗?”
“几口粥。”
“后来呢?”
“没吃。”
“为什么不告诉我?”
唐宁坐在椅子上,脸色仍然很淡。
“你有六只表需要完成。”
“我可以自己判断怎么安排。”
“所以我没有替你判断。”
叶听澜的眉间轻轻收紧。
“你没有告诉我,我就没有可以判断的事实。”
唐宁听见这句话,没有反驳。
前厅铜铃在楼下响起。
一名女人隔着柜台问:“叶师傅在吗?”
叶听澜向门外看了一眼。
“你先坐着。我处理完马上回来。”
“去吧。”
“不要再下楼。”
“知道。”
叶听澜拿起垃圾袋,离开二楼。
来的是旧货店老板。
她比约定时间早了一个多小时,金属箱还没有完全合上便伸手去提。
“买家提前到江州了,我得早点回去。”
“还有两只表的隔夜走时需要补充。”
叶听澜把记录递给她。
女人站在柜台旁快速翻看。
“这只受潮最严重的不要了。剩下五只,她们要是压得不厉害,我就一起出。”
“我只判断当前状态。”
“知道,不让你替我做生意。”
女人看向后屋。
“楼上是你家人?”
“不是。”
“刚才看你跑得挺急。”
叶听澜没有解释。
她打开金属箱
,逐一确认编号。
“第二只每小时走快明显,出售前应该说明。第五只缺少表冠,内部已经进入大量灰尘,不建议直接上弦。”
“都写在纸上了?”
“写了。”
女人把记录折好,放进包里。
“这次加急费一起算。”
手机提示到账以后,她提起金属箱。
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说:“你要有事就晚点开门。旧街上午也没多少人。”
“我会安排。”
女人离开。
叶听澜把营业牌翻到背面,写下:临时离开,九点恢复营业。
她关掉前厅照明,重新上楼。
唐宁已经把窗帘拉开一半。
晨光落进客厅,把桌面上散乱的东西照得更加清楚。
她正在清洗昨晚留下的杯子。
叶听澜走进厨房,直接接过杯子。
“我来。”
“我能洗。”
“我知道。”
“那就给我。”
叶听澜没有松手。
“你刚才下楼时差点站不稳。”
“没有摔。”
“所以你打算等摔了以后再停?”
唐宁看着她。
叶听澜很少用这样的口吻说话。
没有命令,却也没有为自己的判断预留太多退让。
唐宁最终松开杯子。
叶听澜把它洗净,又将桌面上的纸袋和空瓶收拾好。剩余的粥已经装进垃圾袋,不需要再处理。
“早上想吃什么?”她问。
“没有胃口。”
“粥还可以吗?”
“可以。”
“我去买新的。”
“楼下要营业。”
“纸条写到九点。”
“我可以自己点。”
叶听澜看着她。
“你昨天点过了。”
唐宁没有反驳。
叶听澜拿起钥匙下楼。
十五分钟后,她带回一份白粥和两个很小的素包。
她把粥分进碗里,只给唐宁盛了一半。
“先吃这些。”
“你不去开店?”
“吃完以后。”
“门口会有人等。”
“纸条写了九点。”
唐宁看向墙上的钟。
八点二十。
叶听澜坐在对面,没有催促她。
唐宁吃得很慢。
白粥没有明显味道,入口后也没有引起新的恶心。她吃完大半碗,把剩余部分放下。
“可以了。”
叶听澜没有要求她全部吃完。
她收起碗。
“上午如果体温重新升高,告诉我。”
“嗯。”
“如果还头晕,也告诉我。”
“你就在楼下。”
“所以更应该告诉我。”
唐宁抬起眼睛。
“昨晚如果我告诉你,你会怎么做?”
叶听澜停下收拾餐盒的动作。
“先上来。”
“工作呢?”
“先确认你的情况,再决定。”
“那六只表第二天要交。”
“我会告诉顾客可能延迟。”
“她付了加急费用。”
“退回去。”
回答没有犹豫。
唐宁看着她。
“因为你爱我?”
叶听澜安静下来。
她没有避开这个问题,也没有因为唐宁生病便给出一个更好听的答案。
“不是。”
“那因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知道你在生病。”
“只是这样?”
“这已经足够。”
叶听澜把餐盒盖好。
“我不知道的时候,不能凭楼上没有声音就判断你出了什么事。知道以后,我不会把你的情况放在几只腕表后面。”
“因为责任?”
“有责任,也有我自己的选择。”
“喜欢呢?”
“也有。”
唐宁没有继续把那些词逐项拆开。
“没有爱。”
“没有。”
“如果我昨晚只说,让你上楼呢?”
“我会上来。”
“工作没有完成也来?”
“会
先把不能停的部分处理好,再上来。如果你要求立即上楼,我会告诉你工作会造成什么后果。”
“然后由我决定。”
“是。”
“可我什么都没说。”
“所以我留在楼下。”
叶听澜说得很平静。
没有辩解,也没有后悔。
唐宁的视线落到桌面。
“你听见我昨晚回来了吗?”
“听见了。”
“没有问。”
叶听澜握着餐盒边缘的手指停了一下。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不想再主动靠近你。”
这句话比“没有爱”更具体。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楼下有人看见临时离开的纸条,推门时让铜铃响了一次。发现门锁着后,对方很快离开。
叶听澜站起来。
“我九点要开门。”
“去吧。”
“中午我会上来看一次。”
“由你安排。”
“好。”
走到玄关时,叶听澜回头。
“今晚还需要上楼吗?”
唐宁看着她。
这个问题仍然以现有安排为前提。
只要唐宁说需要,叶听澜就会来。
即使不爱,即使不想,即使已经开始主动避开,她仍然会把最终决定留给唐宁。
“今晚不用。”唐宁说。
“因为你身体不舒服?”
“因为我决定不用。”
叶听澜停顿一下。
“好。”
房门关闭。
上午九点,钟表店重新营业。
叶听澜没有整日守在二楼。
她完成了两项已经约定的交付,又接收一只需要更换表带的女表。没有必要当天完成的修复,她全部登记后放进待检区。
十一点五十分,叶听澜关闭前厅十分钟,上楼查看唐宁。
体温没有重新升高。
唐宁吃完了剩下的粥,也已经能够在屋里正常走动。叶听澜换掉水壶里的凉水,又把窗帘拉得更开一些。
两个人没有继续早晨的谈话。
下午三点半,叶听澜再次上楼。
唐宁已经换掉睡衣,穿着一件宽松的深蓝色连衣裙。头发梳理整齐,脸色仍然有些淡。
她坐在沙发上看医院发来的工作消息。
“明天上班?”叶听澜问。
“体温不反复就去。”
“负责人同意?”
“明早再确认。”
叶听澜把带来的水果放进厨房。
“晚上吃面可以吗?”
“可以。”
“我六点以后送上来。”
唐宁看向她。
“你不用一直照顾我。”
“我没有一直在楼上。”
“已经来了三次。”
“每次都没有耽误必须完成的工作。”
唐宁没有再说什么。
叶听澜转身离开。
房门关上以后,唐宁仍看着玄关。
叶听澜今天主动上楼三次。
不是因为爱。
因为她已经知道唐宁生病,也因为她认为这件事值得改变当天的工作安排。
昨晚她不知道,所以没有来。
如果唐宁只是要求,她也会来。
那是承诺。
这些答案都真实、清楚,没有一处欺骗。
唐宁却仍然失望。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希望叶听澜在昨晚做什么。
在不知道病情时主动敲门?
在听见她深夜回来以后询问一句?
还是在已经不爱、不想上楼的时候,仍然不肯借工作退回楼下?
这些要求没有一项被写进她们的约定。
唐宁也不能说,叶听澜必须靠猜测完成。
可她仍然觉得,答案不应该只是现在这样。
不应该是叶听澜准确地告诉她爱已经没有,然后把每天的服从留给承诺,把所有主动靠近一点点收回去,最后坐在楼下等唐宁决定这段
关系什么时候结束。
唐宁原本想知道,一段没有名称的关系能不能没有欺骗。
现在叶听澜给了她完整的诚实。
却也正是这份诚实,让唐宁越来越确定,自己不会把这样的关系命名为爱。
傍晚六点二十分,叶听澜送来一碗清汤面。
面里只有青菜和一只荷包蛋,汤没有放太多油。
唐宁坐到餐桌旁。
叶听澜没有留下吃饭。
“楼下还有顾客?”唐宁问。
“六点四十来取表。”
“那你先下去。”
“吃完以后把碗放水槽。我关店后上来取。”
“今晚不用上楼。”
“我知道。”叶听澜说,“只拿碗。”
“不用。我自己洗。”
叶听澜看了她一会。
“好。”
她没有坚持。
走到门口时,唐宁叫住她。
“听澜。”
叶听澜回过头。
唐宁很少这样只叫她名字的后两个字。
“怎么了?”
“没什么。”
叶听澜等了几秒。
确认唐宁没有其他话后,她下楼。
唐宁关上门。
清汤面的热气还没有散。
她坐回餐桌旁,慢慢吃完。
晚上八点,唐宁重新测量体温。
三十七度二。
她把体温计放回浴室抽屉。
楼下卷帘门按时落下。
没有脚步走向楼梯。
这是唐宁自己决定的结果。
她回到客厅,从书柜最下层取出一本台历。
台历是医院年初统一发的。封面印着医院主楼和急诊入口,唐宁平时只用它查看节假日,很少在上面写东西。
当前这一页停在本月。
唐宁翻到今天。
笔尖落下,在日期外画了一个圈。
圆圈闭合得很快。
只要让它停在这里,关系今天就可以结束。
叶听澜会接受。
她可能难过,也可能只是沉默。她不会说唐宁没有权力作出这个决定,更不会用已经消失的爱拖延。
唐宁看着那个圆圈。
片刻以后,她在上面划下一道斜线。
又补了一道。
今天的日期被黑色笔迹截断。
她把笔移到明天。
第二个圆圈画得比第一个慢。
叶听澜曾经用一整天确认,是否愿意把关系最后的决定交给唐宁。
唐宁记得那二十四小时。
明天似乎比今天更合适。
至少不是在发热尚未完全消退、失望仍然最清楚的时候立即结束。
她握着笔,没有翻页。
过了一会,明天的圆圈也被划掉。
唐宁向后翻了一页。
下个月的日期排列在纸面上。
她找到相同的一天。
笔尖在那个数字旁停下,留下一个很小的黑点。
一个月。
她们曾经用一个月确认每日上楼的安排是不是能够继续。
一个月也足够让叶听澜重新选择许多次。
可以把工作留到晚上,也可以按时关店后上楼;可以继续准确地说没有爱,也可以在每一次命令后完成仍然有效的承诺。
唐宁同样可以继续选择。
继续让她跪下,继续使用她,继续在服从没有消失的夜晚获得自己已经习惯的满足。
一个月以后,她们也许只会更熟悉这种状态。
叶听澜更加习惯回避。
唐宁更加舍不得结束。
笔尖始终没有画出第三个圆圈。
唐宁把台历翻回当前这一页。
今天和明天都留下了被划掉的痕迹。
她从今天开始,沿着日期一个一个向后数。
数到第七天时,手指停住。
下周二。
这不是今天。
也不是一个月以后。
唐宁在那个日期旁写下两个字:结束。
写完以后,她没有立即合上
台历。
她并不知道这七天能够改变什么。
也没有为叶听澜安排一项新的验证。
她只是不愿意今天结束,也不愿意允许自己再拖延一个月。
唐宁看着那两个字。
叶听澜没有违背承诺。
可唐宁已经对她失望。
不是因为她不再爱,也不只是因为她不再主动上楼。
而是因为她在爱消失以后选择了退回工作、退回规则没有覆盖的地方,继续等待唐宁作出最后决定。
唐宁还没有想清楚,叶听澜应该怎样做才算正确。
她只知道,自己不会在这样的等待里爱上叶听澜。
她会继续享受服从。
也会继续使用那份从未被收回的承诺。
但那不是她愿意命名为爱的东西。
唐宁合上台历,把它放回书柜下层。
楼下已经熄灯。
她没有给叶听澜发送消息。
只是让自己记得,下周二,关系结束。
很开心有人愿意在评论里聊聊对人物的看法。通过小说中的描写,去探究人物的内心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但这种探究多少都会带着自己的主观判断,这很好,也是我为什么愿意把小说发出来。哪怕是我自己,想要写的和真正呈现出来的,也可能有出入,在读者的角度肯定就更不一样了。
能跟读者聊聊人物的情感,本身就是我把小说发出来的主要动力。这个过程就像间接与人物产生了交流似的。唐对叶是有感情的,我这么认为。但我不觉小说已经把唐呈现的像个了。
我记得小说里完全没有引入过SM的概念,两人也都没有接触过圈子。与其说唐对叶失望,不如说唐只是对这段关系失望,更确切的说是对自己原本预想中的,爱该有样子失望——能够完全掌控的、没有欺骗的爱也并不美好。可能有些主观了,我甚至觉得叶的服从并不机械,仔细看的话,机械的服从是唐一手造成的,前文其实有迹可循。我也觉得唐对叶并不是怒气不争,后文再看,这里就不作剧透了。
最后,还是非常感谢你愿意分享一下自己对人物的看法。
第六十八章 可以上楼吗
周三早晨七点,唐宁测量体温。
三十六度九。
胃部已经不再持续不适,站起来时也没有出现前两日的眩晕。只有身体仍然容易疲倦,走进厨房以后,她在餐桌旁坐了一会,才开始准备早餐。
冰箱里的牛奶已经打开两天。
唐宁闻了一下,没有继续喝,倒进水池。她给自己煮了一小碗面,放了青菜,没有加鸡蛋。
吃完以后,她把昨晚留下的碗一起洗净。
客厅窗帘全部拉开。
阳光照到书柜下层,医院发的台历仍放在原来的位置。从外面看不见上面画过的圆圈,也看不见下周二旁边那两个字。
八点,值班负责人打来电话。
“今天感觉怎么样?”
“体温正常,没有继续恶心。”
“今天先别来。急诊这两天也有人发热,你完全恢复再说。”
“明天呢?”
“明早再确认。你昨晚答应替的班已经重新排掉了。”
“给谁了?”
“蒋雯接了前半段,后面让小周自己回来。”
唐宁停了一下。
“蒋雯今天原本休息。”
“她自己答应的。”
“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唐宁给蒋雯发了一条消息:替班的事谢谢。下次还你。
蒋雯很快回复:先把自己养好。不要回来再倒一个。
后面跟着一张夸张翻白眼的表情。
唐宁看完
,没有回复表情,只说:明天请你吃饭。
手机放到桌面。
楼下已经营业。
唐宁换了一件浅色针织上衣和宽松长裤,把头发重新扎好。她没有穿外出的鞋,只踩着拖鞋走下楼梯。
钟表店里没有顾客。
叶听澜正在拆一只老式闹钟的后盖。听见门后的声音,她立刻放下工具。
唐宁走进前厅。
“怎么下来了?”
“已经不晕了。”
“体温呢?”
“正常。”
“今天去医院吗?”
“不去。”
叶听澜看了一眼她的脸色。
“吃过早饭?”
“吃了面。”
“多少?”
“一碗。”
“胃没有不舒服?”
“没有。”
唐宁回答完,走到橱窗旁。
布谷钟卖出后留下的位置仍然空着。两只小座钟被移到中间,却填不满原来的空间。
“还没想好放什么?”她问。
“有一只木壳船钟,但颜色太深,放进去以后旁边两只会显得更旧。”
“旧钟本来就是旧的。”
“不是同一种旧。”
叶听澜从柜台后拿出那只船钟。
木壳颜色接近深红,铜制钟圈经过擦拭后仍保留着氧化留下的暗色。放进橱窗以后,确实比旁边两只钟更醒目。
唐宁站在外面看了一会。
“左边那只向后放一点。”
叶听澜调整位置。
“现在呢?”
“船钟再向右。”
叶听澜照做。
三只钟之间终于留出较均匀的距离。
叶听澜回到门外,从唐宁所在的位置重新看了一遍。
“比刚才好。”
“嗯。”
她们并肩站在橱窗前。
一辆送菜的电动三轮车从门外经过。车上装着几只绿色塑料筐,最上方的一把芹菜随着颠簸掉出半截,又被跟车的女人按回去。
唐宁问:“今晚有工作吗?”
“没有必须放到关店后的。”
“闹钟呢?”
“下午可以完成初检。”
“其他的?”
“有两只表要观察,放着就可以。”
唐宁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说晚上需要叶听澜上楼。
“我回去了。”
“中午我送饭上去?”
“不用。”
叶听澜没有坚持。
“有变化告诉我。”
“嗯。”
唐宁走到后屋门口时停了一下。
“今天正常营业。”
“会。”
“不要因为我关店。”
“我知道。”
唐宁上楼。
叶听澜重新坐回工作台后。
那只闹钟的后盖仍然打开着,起子放在右手边。她戴上放大镜以前,先看了一眼通往楼梯的门。
门已经关好。
上午剩余时间,唐宁没有继续躺在床上。
她把连续几日没有整理的衣服放进洗衣机,又重新清理冰箱。已经打开的牛奶、过夜的粥和一盒忘记日期的水果被分别处理。
洗衣机运行时,唐宁打开手机上的租房软件。
医院附近的短租房源不多。
一套在地铁站旁,面积很小,照片里只能看见床和一张折叠桌。另一套距离医院两站公交,租期最短一个月,房间里的家具看起来更完整。
唐宁分别保存。
她没有联系房东。
手机退出租房页面后,她又打开医院排班表,查看下周二之后的班次。
下周三是晚班。
如果需要搬走,上午有足够时间处理最后一部分物品。
这个念头出现以后,唐宁关掉屏幕。
洗衣机正好完成第一次漂洗。
她去阳台晾衣服。
几件工作内搭与浅色袜子并排挂在晾衣架上。风不大,湿衣服只偶尔轻轻晃动。
楼下铜铃响了几次。
叶听
澜正在正常营业。
中午十二点,唐宁没有让她送饭。
她自己煮了粥,又从前一晚剩下的青菜中取出一小部分。饭后没有出现新的不适。
下午,唐宁把书柜上几本很少翻看的专业书取下来。
最下面压着一个空纸箱。
她把纸箱展开,又重新折回原状,靠在书柜侧面。
没有任何东西被放进去。
叶听澜下午完成了闹钟的初检。
发条没有断裂,停走来自一处积尘严重的齿轮。清理需要拆卸部分机芯,顾客没有要求当天完成。
她打电话说明情况。
“要换零件吗?”女人问。
“现在看不需要。”
“那是不是便宜一点?”
“拆洗完成后按实际项目计算。”
“你先修吧。”
叶听澜登记好授权。
五点以后,店里只来了一位换电池的顾客。
六点二十五分,她开始整理工作台。
今晚确实没有需要继续到关店后的事情。
叶听澜看了一眼手机。
唐宁从早晨回到二楼以后,没有再发消息。
每日上楼的安排仍然存在。
按照前面已经形成的方式,只要工作不延长,她今晚仍应在关店后上楼。
叶听澜没有主动发送预计时间。
她想知道唐宁是否还会要求。
六点四十一分,手机亮起。
唐宁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今晚可以上楼吗?
叶听澜看了两遍。
不是“工作结束以后上楼”。
也不是“八点以后上来”。
唐宁在问她。
叶听澜的手停在手机上方。
她原本已经准备好,如果今晚没有真实工作可以延长,便继续履行每天上楼的安排。
现在唐宁把这个选择重新放到她面前。
叶听澜没有立刻回复。
她走到后屋喝了一杯水,又把晾在椅背上的薄外套收进柜子。
回到工作台时,已经过去五分钟。
唐宁没有追问。
叶听澜回复:可以。八点关店,整理以后上楼。
唐宁回道:好。
叶听澜看着那个字。
没有新的时间要求,也没有提醒她每日安排仍然有效。
八点零九分,叶听澜走上二楼。
她洗过手,也重新梳理了头发。
今天穿的是一条深灰色长裙,裙摆到小腿以下。为了方便工作,白天一直挽起的袖口已经放下,只在右手腕处留着一道浅淡折痕。
她敲门。
唐宁打开房门。
她没有穿外出的鞋。
脚上是一双柔软的浅色家居拖鞋。玄关地面干净,换鞋凳旁也没有放置浅口托盘。
叶听澜走进屋里。
她把自己的手机和钥匙拿在手中,停了一下。
唐宁指向鞋柜上方。
“放那里就可以。”
叶听澜把东西放下。
她看了一眼唐宁脚上的拖鞋。
“今天没有外出的鞋?”
“没有出去。”
“那先做什么?”
唐宁没有回答具体要求。
“去客厅坐。”
叶听澜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坐在哪里?”
“沙发。”
叶听澜看向她。
“不是地面?”
“不是。”
她走到沙发旁坐下。
位置离唐宁平日坐的地方不远。双膝自然并拢,裙摆在腿侧铺开一小片。
唐宁在另一侧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半个坐垫。
“身体还有不舒服吗?”叶听澜问。
“容易累,其他已经好了。”
“今晚吃过东西?”
“吃了。”
“明天上班?”
“明早确定。”
叶听澜点头。
她等了一会。
唐宁没有下达新的要求。
“你今天为什么问我能不能上楼
?”叶听澜最终问。
“因为我想见你。”
这个答案来得很直接。
叶听澜没有立刻说话。
唐宁继续道:“但我不想要求你来。”
“每日上楼的安排还在。”
“我知道。”
“所以你不需要问。”
“今天需要。”
叶听澜看着她。
“为什么?”
唐宁没有说出已经写在台历上的日期。
“因为我今天只想让你愿意的时候来。”
“明天呢?”
“明天再说。”
这不是一个完整解释。
叶听澜却没有继续逼问。
“我今天愿意来。”她说。
唐宁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谢谢。”
叶听澜因为这两个字显得有些不适应。
唐宁以前很少为她上楼道谢。
客厅安静下来。
茶几旁放着一盆已经准备好的温水,盆边是干净毛巾。叶听澜进门时便看见了,只是唐宁一直没有提。
唐宁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可以替我洗脚吗?”
叶听澜又一次听见询问。
“可以。”
她站起来,准备把水盆移到沙发前。
唐宁说:“坐着就行。”
“坐在沙发上不方便。”
“可以坐矮凳。”
唐宁把换鞋凳从玄关旁搬过来。
叶听澜坐下以后,位置仍然比唐宁低,却不需要跪在地面。她把水盆放到双脚前方。
唐宁脱掉拖鞋。
她今天没有穿袜子。
在屋里休息了一整日的双脚没有明显汗湿,也没有长时间行走留下的压痕。足背肤色均匀,脚趾外侧那块曾被袜子磨红的位置已经恢复。
叶听澜托住右脚。
“水温可以吗?”
“可以。”
她把脚放进温水。
水面轻轻晃动,漫过足背。
今天没有必须清理的污迹,也没有鞋袜留下的明显不适。叶听澜只是用手掌捧水缓慢淋过,再将脚趾间仔细洗净。
唐宁没有用“停”“继续”改变她的节奏。
左脚完成以后,叶听澜用毛巾逐处按干。
她的动作比前几晚慢。
不是因为疲劳,也不是因为唐宁要求延长。
唐宁没有催促。
两只脚全部擦干,叶听澜把水盆移到一旁。
唐宁没有立刻穿回拖鞋。
她把右脚留在叶听澜掌心。
“愿意亲一下吗?”
叶听澜看向她。
“愿意。”
她低下头,在足背上亲吻。
嘴唇停留的时间不长。
抬起脸以后,她仍托着唐宁的脚,没有马上放回地面。
唐宁没有问爱有没有回来。
也没有问喜欢是否改变。
她只说:“另一只也可以。”
叶听澜换到左脚。
第二次亲吻落下后,她轻轻把脚放回柔软的地毯。
“还需要放松足弓吗?”她问。
“不需要。”
“那我把水倒掉。”
“等会再倒。”
唐宁把拖鞋重新穿好。
叶听澜坐回沙发。
餐桌上放着两份已经做好的小馄饨。
汤在锅里保温,没有因为等待叶听澜上楼而泡软。
唐宁把馄饨盛出来。
“你还没吃晚饭?”叶听澜问。
“等你一起。”
“如果我说不来呢?”
“我自己吃。”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怕你因为饭答应。”
叶听澜看着她。
“我已经答应了每天上楼。”
“但我今天问的不是那个。”
唐宁把一碗馄饨放到她面前。
“吃吧。”
馄饨馅很少,汤里放了紫菜和一点虾皮。唐宁自己仍然没有太多胃口,只吃了六七个便停下。
叶听澜把剩余的吃完。
“味道淡吗?”唐宁问。
“汤淡。馅正
好。”
“我没放太多盐。”
“生病以后可以清淡一点。”
“你也吃得清淡?”
“我可以。”
两个人收拾餐桌。
叶听澜主动把碗拿到水槽旁。
唐宁没有阻止她洗碗。
这是一件普通家务,不属于此前进入与离开的规定。
叶听澜洗完以后,用布擦掉台面上的水迹。她没有处理地面,也没有寻找唐宁是否故意留下其他痕迹。
九点二十五分,水盆里的水已经变凉。
叶听澜把它端进浴室倒掉,毛巾则晾在架子上。
回到客厅时,唐宁说:“今天到这里。”
叶听澜拿起手机和钥匙。
走到玄关,她看见餐桌附近有一小滴馄饨汤落在地面。颜色很淡,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时才能看见。
她停下脚步。
随后转身走回去。
裙摆随着弯腰落向地面。
膝盖还没有真正碰下去,唐宁已经说:“不用。”
叶听澜维持着半蹲的姿势。
“今天的地面还没有处理。”
“我知道。”
“那是已经形成的规定。”
“今天取消。”
叶听澜直起身体。
“只取消今天?”
“今天先不用。”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做。”
“不是因为我做错或者做对?”
“都不是。”
唐宁从厨房拿来湿布。
她自己弯腰,把那滴汤擦掉。
动作很快,没有留下痕迹。
叶听澜站在一旁看着。
鞋底没有等待她处理。
地面也不再决定她什么时候能够离开。
唐宁把湿布洗净,挂回厨房。
“现在可以走了。”她说。
叶听澜走到门口。
手已经放在门把上,却没有立刻按下。
唐宁注意到她的停顿。
“还有事?”
“没有。”
“那为什么不走?”
叶听澜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沙发上的两个坐垫还留着刚才坐过的轻微凹陷。餐桌已经清理干净,温水盆也被收走。
她想了一会。
“可以再坐一会吗?”
这一次,提出询问的人变成了叶听澜。
唐宁没有掩饰自己的意外。
“可以。”
叶听澜松开门把,重新回到沙发旁。
她仍然坐在刚才的位置。
唐宁没有问她为什么改变主意,也没有安排新的事情。
两个人坐了十分钟。
窗外的旧街逐渐安静。隔壁五金店最后一盏灯熄灭,店主拉下卷帘门,骑车离开。
叶听澜忽然问:“那只船钟放在橱窗里会不会太暗?”
“白天看不会。”
“晚上呢?”
“可以给橱窗换一盏暖一点的灯。”
“现在那盏才换过。”
“留着备用。”
叶听澜轻轻点头。
“明天我试试位置。”
九点四十分,她终于站起来。
“我回去了。”
“嗯。”
唐宁送她到门口。
叶听澜下楼时,脚步没有像前几日那样立即消失。她在楼梯转角停了一下,大概是在重新开后屋的门。
唐宁关上房门。
她回到客厅,没有立刻收起两个人用过的水杯。
叶听澜下楼以后没有打开工作灯。
她坐在后屋的小餐桌旁,手机和钥匙仍握在手里。
今晚没有完成进入时的鞋底规定,也没有完成离开前的地面规定。
唐宁没有让她跪。
所有足部接触都经过询问。
叶听澜已经可以在唐宁第一次说“今天到这里”时离开。
她却又回去坐了十分钟。
叶听澜不能把这十分钟称作爱。
那种感觉没有重新出现。
可她也不能说,自己只是因为承诺才留下。
楼上的
脚步从客厅走向卧室。
叶听澜坐在黑暗里听了一会,才起身洗澡。
二楼,唐宁重新取出手机。
租房软件仍保留着上午保存的两套房源。
她点开距离医院两站公交的那套。
页面显示可以短租一个月,三天后能够入住。
唐宁向房东发送询问:下周三可以看房吗?
对方没有立即回复。
唐宁把手机放下。
书柜下层的台历没有被重新取出来。
下周二旁边那两个字仍然存在。
第六十九章 没有变化
周四早晨七点十七分,唐宁被手机的震动声叫醒。
不是医院的电话。
昨晚联系过的房东回复了消息:下周三可以看房。上午九点以后都在,你提前半小时告诉我。
唐宁靠在床头,把消息看完。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一道很窄的晨光落在床尾。昨晚晾在阳台上的衣服被风吹得偏向一侧,一只浅色袜子从晾衣架边缘垂下来,几乎贴到玻璃。
她在输入框里回复:十点左右过去。出发前联系。
房东很快发来一个“好”。
唐宁退出对话。
租房软件仍停留在那套房源的照片上。折叠桌靠着墙,桌面只能放下一台电脑;床尾与衣柜之间的距离很窄,行李箱如果完全打开,大概会挡住走路的位置。
她没有再看其他房源。
上午八点,值班负责人打来电话。
“今天体温怎么样?”
“正常。”
“胃呢?”
“没有再不舒服。”
“那明天回来。先排白班,别一回来就接夜班。”
唐宁坐直一些。
“原来的班次呢?”
“已经重新调过。你下午在群里确认一下。”
“知道了。”
“今天再休息一天。”
“嗯。”
电话挂断以后,唐宁去浴室洗漱。
镜子里的脸色已经恢复,只是眼下仍有一点睡眠不足留下的淡青。她把头发梳开,重新扎成低马尾,换了一件米白色薄针织衫和深灰色长裤。
早饭以后,她从书柜最下层取出昨天展开过的纸箱。
这一次没有重新折回去。
唐宁把两本很少使用的旧教材放进去,又从抽屉里找出一卷透明胶带。胶带放了太久,边缘已经粘住。她用指甲挑了几次,才找到开口。
纸箱暂时没有封。
两本书放在里面,四周仍然空着。
她把箱子推到书柜侧面,站起身时,看见阳台上的袜子还垂在原处。
唐宁走过去,把袜子重新夹好。
楼下的铜铃响了一声。
随后传来女人询问表带价格的声音。
叶听澜已经开始营业。
上午十点半,唐宁下楼。
叶听澜正在给一块女式腕表调整表带。顾客坐在柜台前,左手手腕搭在软垫上,右手拎着一只装蔬菜的布袋。
“再松一格会不会太大?”女人问。
“现在这个位置可以转动,但不会滑过腕骨。”叶听澜说,“天气热的时候,手腕可能还会稍微涨一点。”
女人转了转手腕。
“那就这样。”
叶听澜把拆下来的两节表带装进小透明袋,递给她。
“以后需要恢复,可以拿回来。”
女人付过钱,拎起布袋。
经过唐宁身边时,她看了一眼橱窗里的船钟。
“这个昨天还没有吧?”
“昨天刚放进去。”叶听澜说。
“颜色挺好,就是晚上看着有点黑。”
“准备换灯。”
女人推门出去。
铜铃在她身后晃了几下。
唐宁走到橱窗旁。
上午阳光比前一天明亮,深红色木壳表面的纹理能够
看清。现有的灯没有打开,灯座藏在橱窗上方,只露出一小截白色电线。
“灯泡是什么规格?”唐宁问。
叶听澜从柜台下面拿出拆下来的旧灯泡。
“最普通的小螺口。”
“街口电料店应该有。”
“下午我去买。”
“我正好要去超市。”
叶听澜看向她。
“你今天还需要休息。”
“买东西不算上班。”
“会不会头晕?”
“已经不会了。”
叶听澜没有继续劝她留在楼上。
“我跟你一起去。”
“店里呢?”
“中午关半小时。”
唐宁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一点半走。先把上午做完。”
“好。”
叶听澜重新坐回工作台后。
唐宁没有立即上楼。她站在橱窗外侧,又看了一遍三只钟的位置。
“船钟还是偏右。”
“昨天是你让我向右移的。”
“昨天没有开灯。”
叶听澜抬起脸。
“所以现在要移回来?”
“先换完灯再看。”
叶听澜轻轻笑了一下。
她没有再动船钟。
十一点三十五分,两人从钟表店出来。
叶听澜在卷帘门上挂了一块“午间外出”的木牌。
她今天穿着浅蓝色衬衫和黑色长裙。工作时挽起的袖口已经放下,头发用一枚深色发夹固定在脑后。出门以前,她在衬衫外面加了一件薄外套,又把布钱包放进斜挎包。
唐宁戴着口罩。
旧街上午的潮气还没有完全散去,路边几处背阴的地面保持着深色。两人避开一辆停在门口卸货的小货车,并排走到街口。
电料店里堆着纸箱和成捆的电线。
店主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女人,正坐在柜台后面给孙女编头发。小女孩背对着门口,头顶一边已经扎好,另一边还散着。
“要什么?”女人抬头问。
叶听澜把旧灯泡放到柜台上。
“小螺口,橱窗用。想要暖一点的光。”
店主从货架上拿出两个纸盒。
“三千色温和四千色温。三千的黄一点,木头好看;四千的亮一点,看表盘清楚。”
叶听澜分别看过包装。
“橱窗不深。”
“那三千的够了。”
唐宁问:“显色怎么样?”
店主又换了一盒。
“这个贵三块,颜色不发灰。”
坐在旁边的小女孩因为头发被扯住,向后躲了一下。
“别动。”店主把她的脸扶正,“马上好了。”
女孩从镜子里看着唐宁和叶听澜。
“你们是买灯的吗?”
“嗯。”叶听澜说。
“我家的灯会变颜色。”
店主把最后一圈皮筋扎好。
“她非要在房间里装蓝灯,晚上照得脸都是青的。”
小女孩不服气。
“还能变粉色。”
“粉色也不好写作业。”
唐宁拿起三千色温的灯泡。
“就这个。”
叶听澜付钱。
从电料店出来以后,两人又去了小超市。唐宁买了牛奶、面包、青菜和一袋小馄饨。叶听澜只拿了一瓶洗洁精,结账前又从货架旁取下一包新的缝衣针。
“店里没有针?”唐宁问。
“有。只剩两根细的,缝厚布容易弯。”
“你还缝厚布?”
“后屋椅垫开线了。”
收银员扫过商品。
“袋子要吗?”
“不用。”叶听澜从包里拿出折叠布袋。
唐宁把牛奶和青菜放进去,自己拎着馄饨和面包。
回去的路上,她没有出现头晕。
只是走到钟表店门口时,呼吸比平时稍重。叶听澜取下木牌,没有马上开卷帘门。
“先坐一会?”
“不用。”
“你上楼以后还是要坐。”
“那是上楼以后的事。”
叶听澜看了她一眼。
没有再说什么。
新灯泡装好以后,橱窗里的木壳颜色果然暖了一些。
叶听澜踩在矮梯上调整灯座,唐宁站在旁边扶住梯子。灯罩边缘积着一层很薄的灰,拆下来以后沾在叶听澜的指尖。
唐宁递给她一张湿纸巾。
“先擦干净。”
“装好以后再擦也一样。”
“灰会落在表盘上。”
叶听澜停了一下。
“好。”
她接过湿纸巾,把灯罩内外都擦过一遍。
重新打开灯,船钟铜制外圈上的暗色氧化痕迹仍然保留,木壳却不再显得沉重。左边那只小座钟被照得过亮,玻璃上出现一块椭圆形反光。
唐宁站到门外。
“左边向后。”
叶听澜还站在梯子上。
“多少?”
“先一指。”
她下了梯子,把座钟向后推。
唐宁重新看过。
“可以。”
“船钟不用移回来?”
“不用。”
叶听澜把梯子收进后屋。
唐宁拎着买回来的东西上楼。
走到楼梯转角时,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鞋后跟有些硬。
刚才走路时没有明显感觉,停下来以后,右脚后跟才出现轻微摩擦后的发热。
她没有叫叶听澜。
下午六点四十五分,叶听澜收到唐宁的消息。
今晚可以上楼吗?
她刚把一只拆洗完成的座钟重新装回木壳。
最后两颗螺丝还没有拧紧。
叶听澜没有立即回复。她先把螺丝逐一固定,确认钟摆能够自由摆动,又在维修记录上写下开始观察的时间。
完成这些以后,她拿起手机。
可以。八点关店,整理完上楼。
唐宁回复:好。
叶听澜把手机放回工作台。
她没有为晚上另外安排工作。
八点十二分,叶听澜敲响二楼房门。
唐宁已经洗过澡。
她换了一件宽松的浅灰色家居上衣,头发仍有一点潮。脚上没有穿袜子,只趿着一双露出脚趾的软底拖鞋。右脚后跟贴了一小块创可贴,边缘因为洗澡沾水,微微翘起。
叶听澜进门后,把手机和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
唐宁看见她的动作。
“带着吧。”
叶听澜停了一下。
“今天不用放在鞋柜上?”
“不用。”
她把手机和钥匙重新放回口袋。
餐桌上没有温水盆,也没有提前摆好的食物。桌面中央放着一件叠好的白色工作服,旁边是针线盒和一颗白色纽扣。
“扣子掉了?”叶听澜问。
“线松了,还没掉。”
唐宁把工作服展开。
胸前最上方的纽扣只剩一股线连着,向一侧歪斜。她原本想直接剪下来重新缝,打开针线盒以后才发现里面只有黑线、深蓝线和一卷颜色偏黄的白线。
“明天要穿?”叶听澜问。
“嗯。”
“黄一点也看不出来。”
“灯下能看出来。”
叶听澜低头看了看那卷线。
“我下楼拿白线。”
唐宁说:“不用。你刚才买了针?”
“店里有线。”
“那我跟你下去?”
叶听澜看向她。
“你叫我上来,是为了再一起下楼?”
唐宁也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多余。
“那明早再缝。”
“来得及吗?”
“来得及。”
叶听澜把工作服拿起来。
“我包里有一小卷。”
她从斜挎包内侧取出一个扁平的布制针线包。里面除了新买的针,还有两种颜色的线、一个已经用过的顶针和一把
折叠小剪刀。
唐宁问:“你每天都带着?”
“以前放在店里。椅垫开线以后拿出来,还没放回去。”
叶听澜选了一卷更接近工作服颜色的线。
两人在餐桌两侧坐下。
她把旧线剪掉,重新穿针。白色纽扣放在桌面上,很轻,手指碰到时滚出一小段距离。
唐宁伸手按住。
叶听澜把纽扣拿回来,按照原来的针孔位置重新固定。
窗户没有关严。
楼下新换的橱窗灯从玻璃外映上来,在窗边留下很淡的暖色。电视没有打开,房间里只能听见针穿过布料时细小的摩擦声。
唐宁看了一会。
“昨晚你说,那十分钟不能叫作爱。”
叶听澜手里的针停在工作服内侧。
“嗯。”
“今天呢?”
叶听澜没有急着回答。
她把针从布料中拉出来,线在纽扣与衣料之间收紧。确认没有打结以后,她才说:“也不能。”
唐宁的手仍按在桌边。
“没有变化?”
“没有。”
“比昨天更远?”
“不是。”
“更近?”
叶听澜想了想。
“也不是。”
唐宁没有继续用更多问题逼她划分。
“知道了。”
叶听澜重新低下头。
她在纽扣下方绕了几圈线,又从工作服内侧打结。剪刀合拢时发出很轻的一声。
“好了。”
唐宁拿起工作服,试着拉了一下纽扣。
位置端正,线的颜色也与原来几乎没有区别。
“谢谢。”
叶听澜把针插回针线包。
“你这两天说了很多次谢谢。”
“不能说?”
“可以。”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像听见了不该听的话?”
叶听澜把剩余的线绕回纸片。
“以前你很少说。”
“以前你做的事情不一样。”
“缝扣子比上楼更值得说谢谢?”
唐宁没有立即回答。
“今天上楼是我问你的。”
“所以呢?”
“你可以不来。”
叶听澜合上针线包。
“我知道。”
“还是来了。”
“嗯。”
“为什么?”
叶听澜看着桌面上被剪下来的旧线。
线已经起毛,蜷成很小的一团。
“你问我愿不愿意来。”她说,“我愿意。”
“即使没有爱?”
“这两件事现在看来不是一回事。”
唐宁看向她。
叶听澜没有进一步解释。
她也还不能解释得更清楚。
唐宁把工作服重新叠好,放到旁边的椅背上。
“吃橘子吗?”
“可以。”
唐宁从茶几上拿来两个橘子。
第一个橘子的皮很薄,剥到一半便裂开,汁水沾到她的拇指。叶听澜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
“这个给你。”唐宁把剥好的橘子放到她面前。
“你不吃?”
“还有一个。”
第二个更酸。
唐宁吃下第一瓣时皱了一下眉。
叶听澜注意到。
“很酸?”
“还好。”
“你可以吃我这个。”
“不换。”
“为什么?”
“已经剥了。”
“剥了也可以换。”
唐宁又吃了一瓣。
“这个问题不用讨论。”
叶听澜没有坚持,把自己的橘子分成两半,仍然推了一半过去。
唐宁看了她一眼。
最后拿走其中一瓣。
她们没有再谈爱情。
叶听澜说起下午来取座钟的顾客。女人嫌钟摆声太响,却又不愿意换成石英机芯,最后决定先带回家试两天。
唐宁问:“嫌声音响,为什么还要机械钟?”
“她说小时候家里就有。”
“那就只能继续听。”
“我把钟摆幅度重新调过,
声音会比以前轻一点。”
“她两天以后还会回来吗?”
“可能。”
“你觉得会?”
“她付钱以前问了三次,能不能再轻一点。”
唐宁笑了一下。
“那就是会。”
九点二十分,叶听澜起身去厨房洗手。
她回来时,唐宁已经把明早外出穿的衬衫和长裤挂到玄关旁,护士服则叠好装进工作包,准备带到医院再换。
唐宁右脚上的拖鞋在刚才坐着时滑落了一半。
没穿袜子的脚停在地毯边缘,脚趾自然放松。后跟的创可贴仍有一角翘着。
叶听澜看了一眼。
“创可贴需要重新换。”
“只是磨红了。”
“边缘进水,贴不住。”
唐宁低头看过。
“药箱在电视柜下面。”
叶听澜取出新的创可贴。
唐宁没有让她坐到地面,也没有把脚交给她。
她自己撕下旧的一块,用纸巾擦干后跟,再贴上新的。
叶听澜站在旁边,把拆下来的包装收进垃圾桶。
整个过程很快。
没有变成足部护理,也没有恢复此前的任何规定。
九点三十五分,唐宁说:“今天就到这里。”
叶听澜拿起斜挎包。
“明天上班?”
“白班。”
“几点走?”
“七点。”
“早饭呢?”
“楼下买。”
“冰箱里有面包。”
“明早再看。”
叶听澜换好鞋。
手放到门把上时,她没有像昨晚那样重新回到沙发。
“我下去了。”
“嗯。”
唐宁送她到门口。
“听澜。”
叶听澜回头。
唐宁看着她,最后只说:“晚安。”
“晚安。”
她走下楼梯。
房门关闭以后,唐宁把餐桌上的橘子皮收进垃圾桶。
叶听澜留下的半个橘子还剩两瓣。
唐宁站在桌边吃完。
她没有因为今晚的回答重新取出台历。
叶听澜愿意来。
也愿意在没有事情可做的时候坐在这里。
但她仍然不爱唐宁。
没有更远。
也没有更近。
只是没有变化。
唐宁把洗净的水杯放回橱柜。
随后,她打开手机日历,在下周三上午十点的位置写下:看房。
保存以后,手机回到桌面。
书柜旁的纸箱里仍然只有两本书。
唐宁走过去,又从书架上取下第三本。
书脊上积着一点灰。
她用纸巾擦净,放进箱子。
纸箱仍然没有封口。
第七十章 没有做完的工作
周五早晨六点四十分,唐宁站在玄关镜前扣好工作服。
叶听澜昨晚重新缝过的纽扣与其他几颗没有区别。线脚藏在衣料内侧,正面只能看见四个针孔之间均匀的白线。
唐宁用手指拉了一下。
纽扣没有松动。
她把头发盘起,戴好护士帽,又从冰箱里取出昨天买回来的面包和牛奶。
牛奶刚倒进杯子,楼下后屋传来开门声。
叶听澜已经起床。
水管很快响起来。有人把金属盆放进水槽,盆底与不锈钢边缘碰了一下,发出短促的轻响。
唐宁没有下楼。
她喝完牛奶,把剩下的一片面包装进保鲜袋,放进工作包。
七点零二分,她穿鞋出门。
经过一楼时,钟表店前厅还没有开灯。后屋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隐约能够闻见煮粥的米香。
唐宁在门前停了不到一秒。
她没有敲门。
七点半以前,她需要到医院完成返岗确认。
旧街清晨的公交车不会等人。
医院急诊入口比往常拥挤。
唐宁刷卡进入更衣区时,蒋雯正坐在长椅上换鞋。她昨晚值
了后半夜,头发有些散,眼睛下面带着明显的倦色。
看见唐宁,她先抬起手。
“别靠太近。”
唐宁停在两步以外。
“我已经退热超过一天。”
“我知道。让我先看看你是不是打算回来继续晕倒。”
“没有晕倒。”
“在家里吐得站不住,和晕倒差多少?”
唐宁打开自己的储物柜。
“谁告诉你的?”
“负责人。”
“她只知道我发热、恶心。”
“那就是叶老板告诉她的?”
唐宁取工作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叶听澜没有医院的电话。”
蒋雯想了想。
“也是。”
她弯腰系鞋带,因为困倦,第一遍把两根鞋带系到了一起,只能重新解开。
“所以你一个人在楼上熬的?”
“嗯。”
“楼下不是住着人吗?”
“她有工作。”
蒋雯抬头看了她一眼。
唐宁已经换好鞋。
“你别这样看我。”
“我没说话。”
“你准备说。”
“我只是觉得,你有时候把事情分得太清楚。”
唐宁关上储物柜。
“她不知道。”
“那确实不能怪她。”
蒋雯终于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时扶了一下膝盖。
“你今天先去护士站签返岗记录。上午不要接隔离观察那边,负责人给你换了区域。”
“排班表看过了。”
“中午按时吃饭。”
“你什么时候回去?”
“交完班。”
“路上别骑车。”
“我叫车。”
蒋雯把更衣柜钥匙塞进包里。
走出两步,她又回过头。
“你的脸色还行。”
“谢谢。”
“别学我说话。”
唐宁没有回答。
上午的工作没有给她留下太多重新适应的时间。
留观区临时增加了两张床。一位老人输液时总想自己去洗手间,女儿守在旁边,却不断低头接工作电话。唐宁替老人重新固定留置针,又把床边拖鞋摆到不容易绊脚的位置。
十点以后,护士站连续接到三次转运通知。
唐宁核对床号、用药记录和检查单。她说话仍然简短,动作也没有因为休息几天明显变慢。
只是中午站在洗手池旁时,她感觉到工作鞋后跟重新摩擦到了昨天磨红的位置。
创可贴没有脱落。
鞋口却正好压在边缘。
唐宁把重心换到左脚,洗净双手,回到休息区。
蒋雯留下的保温袋放在桌角。里面有一盒饭和两瓶常温酸奶,袋子上贴着一张便签:一瓶是还你的,一瓶是怕你不吃饭。
字写得很快,最后一横拖得很长。
唐宁把便签撕下来,折成两次,放进工作服口袋。
她吃完饭,只喝了一瓶酸奶。
另一瓶带回二楼。
下午四点,留观区送走一位观察结束的患者。床铺还没有重新整理,新的病人已经到了门口。
唐宁一直到五点四十分才完成交接。
离开更衣区以前,她脱下工作鞋,看了一眼右脚后跟。
创可贴中央没有血迹,只是周围皮肤被汗水浸得发白。袜口在脚踝上方留下了一圈清晰的压痕,脚趾也因为长时间被鞋面包裹而有些发红。
她没有在医院处理。
换回外出的鞋以后,她乘公交车回到旧街。
下午六点二十六分,叶听澜正在调整一只旅行钟的擒纵叉。
旅行钟的主人周日要来取。
机芯已经完成清洗,发条和齿轮没有明显问题,但重新装配以后,每隔四十分钟左右仍会出现一次摆幅下降。
叶听澜从下午三点开始观察。
第一次发生在
三点四十七分。
第二次在四点三十一分。
第三次比前两次稍晚。
她把每次出现变化时的指针位置、摆幅和走时误差分别记在纸上。
六点以后,店里没有再进顾客。
叶听澜仍然没有拆开机芯。
她想先确认变化是否具有固定规律。
铜铃在六点三十二分响起。
唐宁推门进来。
她穿着早晨那件米白色针织外套,里面仍是通勤时的浅色衬衫。换下的医院工作服装在肩包内层,包的位置因此比平时低了一些。口罩已经取下,脸上带着长时间工作后的疲倦。
叶听澜放下镊子。
“第一天回来就加班了?”
“没有。交接晚。”
“身体呢?”
“没事。”
“吃过晚饭?”
“还没有。”
唐宁走到工作台旁。
旅行钟的机芯裸露在软垫上,旁边摆着记录纸和电子计时器。
“还没修好?”
“修好了,但走时不稳定。”
“需要一直看着?”
“目前需要。”
唐宁低头看过记录。
“下一次大概什么时候?”
“如果规律没变,七点十分到七点二十之间。”
“确认以后呢?”
“可能要重新调整擒纵叉,也可能只是发条释放不均匀。”
“今天能做完?”
“能,但没有必要。”
唐宁看向她。
“为什么?”
“调整以后还要重新观察。即使今晚拆开,也不可能今天确认结果。”
唐宁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要求叶听澜停止。
也没有替她判断是否应当继续。
过了一会,她问:“今晚可以上楼吗?”
叶听澜看向旅行钟。
秒针正在稳定行走。
“可以。”
“几点?”
“我先观察完这一次,把它停在可以放到明天的位置。”
“需要多久?”
“七点半以前。”
“然后整理工作台?”
“二十分钟。”
唐宁说:“八点?”
“可以。”
“好。”
她转身走向后屋楼梯。
叶听澜叫住她。
“唐宁。”
唐宁回头。
“你脚不舒服?”
“为什么这么问?”
“进门以后,你一直把右脚向外放。”
唐宁低头看了一眼。
站立时,她确实在有意避开右侧鞋后跟。
“昨天磨红的地方还在。”
“创可贴呢?”
“还贴着。”
“出汗以后容易浸湿。”
“我知道。”
叶听澜没有让她现在脱鞋。
“上楼以后先换掉。”
“嗯。”
唐宁走进后屋。
楼梯上的脚步声比平时慢一些,却没有停顿。
七点十七分,旅行钟的摆幅再次下降。
叶听澜记录指针位置。
这一次与前面三次没有落在相同的分钟,也没有出现相同的齿轮啮合位置。
她把发条释放速度重新测了一遍。
数值仍在正常范围。
叶听澜没有继续拆卸。
她让机芯运行到七点二十七分,随后停下摆轮,用防尘罩把整个工作区罩住。
所有拆下来的零件已经装回。
工具也逐一归位。
即使放到明天,机芯状态也不会发生额外变化。
她在维修单上写下:继续观察前,复查擒纵叉与摆轮轴榫。
七点四十一分,叶听澜去后屋吃了半碗面。
面是中午剩下的,重新加热以后有些软。她没有另外炒菜,只从冰箱里取出一小碟腌萝卜。
吃完以后,她洗净碗筷,重新回到前厅。
七点五十五分,卷帘门落下。
叶听澜检查门锁,又确认旅行钟的防尘罩没有碰到任何活动部件。
工作没有做完
。
但已经能够安全留到明天。
八点零六分,她走上二楼。
唐宁已经换下工作服。
白色上衣挂在卧室门后,最上方那颗纽扣仍然端正。她穿着一件柔软的深蓝色长袖家居裙,裙摆到膝盖以下,刚洗过的头发披在肩后。
她没有洗脚。
医院穿过的袜子也仍然留在脚上,只是外出的鞋已经脱掉,整齐放在玄关一侧。
鞋底没有放进托盘。
地面也没有留下等待叶听澜处理的污迹。
叶听澜进门后没有取出手机和钥匙。
唐宁看了一眼她的口袋,没有提起以前的规定。
“工作停好了?”
“停好了。”
“没有做完?”
“没有。”
“为什么不先做完?”
叶听澜换上室内拖鞋。
“今晚做完也不能确认结果。明天继续更合适。”
“如果想做,还是可以继续。”
“可以。”
“那为什么上来了?”
叶听澜停了一下。
“你问我能不能上来。”
“我没有要求你来。”
“我知道。”
她走进客厅。
“所以我自己判断,工作可以停,今晚也可以上来。”
唐宁没有再问。
她指向沙发旁的矮凳。
“坐那里可以吗?”
“可以。”
茶几旁已经放好温水盆和干净毛巾。
唐宁坐到沙发上,低头脱袜子。
袜口从脚踝上方退下时,压痕完整地露出来。右脚后跟的创可贴已经被汗水浸软,边缘卷起,黏在袜子内侧。
唐宁试着把袜子取下。
创可贴被带动,磨红的位置随之拉扯了一下。
她停住。
叶听澜向前靠近。
“别直接脱。”
唐宁抬起脚。
叶听澜没有跪下,只坐在矮凳上,把她的小腿托到自己膝前。她先让袜子退到足弓位置,再用手指按住创可贴边缘,缓慢把布料分开。
袜子终于脱下。
创可贴仍贴在后跟,却只剩中间一小部分具有黏性。
“需要先取下来。”叶听澜说。
“嗯。”
她用温水浸湿一角毛巾,贴在创可贴边缘。
水分慢慢渗进去。
唐宁的脚趾因为温度轻轻收了一下,很快重新放松。
叶听澜把创可贴揭下。
磨红的位置比昨晚范围稍大,表面没有破损,只是周围皮肤仍带着袜子和鞋后跟长期挤压后的浅红。
“今天不该穿这双鞋。”叶听澜说。
“工作鞋只有两双。另一双前天洗了。”
“干了吗?”
“晾在阳台。”
“明天换另一双。”
“嗯。”
叶听澜把唐宁的右脚放进温水。
水面漫过脚背。
长时间包裹在鞋袜里的皮肤接触到温水后,脚趾间原本略显僵硬的姿态逐渐松开。袜口留下的压痕仍然清楚,足背靠近鞋面的位置也有一片浅淡泛红。
叶听澜用手掌捧水,从足背缓慢淋下。
水温不高。
唐宁却在第一遍冲洗时向后靠进沙发,肩膀终于不像进门时那样绷着。
叶听澜没有询问她是否舒服。
她依次洗净脚趾间和足底,再避开后跟磨红的位置,用湿毛巾轻轻擦过周围皮肤。
左脚没有破损。
足弓内侧却因为站立一整天而显得紧张。叶听澜用拇指压过时,唐宁的脚趾本能地向内蜷了一下。
“疼?”叶听澜问。
“酸。”
“这里呢?”
她把位置稍微向后移。
唐宁的呼吸停了一瞬。
“更明显。”
叶听澜减轻力量。
她没有按照以前固定的节奏继续,而是先用掌根托住足弓,让紧张的肌肉逐渐放松,再沿
着脚掌向前缓慢推开。
唐宁闭了一会眼睛。
窗外偶尔有车辆经过。
楼下橱窗新换的暖光透过窗户下缘,在客厅地板上留下很淡的一小块颜色。船钟隔着楼板无法听见,二楼只能听到墙上挂钟稳定的走时声。
“今天忙吗?”叶听澜问。
“上午忙。”
“下午呢?”
“也是。”
“中午吃饭了?”
“吃了。”
“谁准备的?”
唐宁睁开眼。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
“你早晨只带了一片面包。”
“蒋雯留了饭。”
“她昨晚替你值班?”
“嗯。”
叶听澜继续放松左脚足弓。
“需要还她一次班吗?”
“已经说了请她吃饭。”
“她接受了?”
“没有回复。”
“那可能还是要还班。”
“我知道。”
唐宁的语气里没有不耐烦。
只是疲惫使每句话之间都隔着比平时更长的停顿。
右脚清洗完成后,叶听澜用毛巾逐处按干。经过后跟时,她没有摩擦,只让干燥的布面贴住皮肤,吸掉水分。
“今晚不要再贴普通创可贴。”她说。
“那贴什么?”
“先晾着。明早穿鞋以前再贴。”
“会碰到拖鞋。”
“换没有后跟的。”
唐宁低头看向自己原来穿的软底拖鞋。
“本来就没有后跟。”
“那就可以。”
叶听澜把右脚放到干净毛巾上,又继续按揉左脚。
唐宁没有命令她延长。
叶听澜也没有因为唐宁没有要求便提前停下。她把足弓和脚掌外侧都放松过一遍,直到唐宁最初向内收紧的脚趾能够自然展开,才把左脚擦干。
“好了。”她说。
唐宁没有立即收回双脚。
她看着叶听澜把水盆移到一旁。
“旅行钟还在楼下?”
“在。”
“今晚需要再看一次吗?”
“不需要。”
“如果继续观察呢?”
“可以得到一组记录,但不会改变明天需要复查的步骤。”
“所以你不回去了?”
叶听澜抬起头。
“你希望我回去吗?”
“我问你的判断。”
“我的判断是不继续。”
“因为已经上来了?”
叶听澜想了一会。
“有一部分。”
“另一部分呢?”
“今天确实没有必要做完。”
唐宁点头。
她把双脚放回地毯。
没有要求叶听澜亲吻,也没有恢复其他足部规定。
“把水倒掉以后,坐沙发上。”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她停顿了一下。
“可以吗?”
叶听澜已经端起水盆。
“可以。”
唐宁从冰箱里取出蒋雯留下的另一瓶酸奶。
“喝吗?”
“你同事给你的。”
“我喝过一瓶。”
“那这一瓶是你的。”
“我现在不想喝。”
叶听澜接过来,看了一眼保质期。
“可以放到明天。”
“已经在包里放了一天。”
瓶身温度已经与室温接近。
叶听澜最终拧开瓶盖。
唐宁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两人坐在沙发上,没有打开电视。
叶听澜喝酸奶时,唐宁把今天的排班表重新看了一遍。下周三晚班前面的上午仍然空着,手机日历里的“看房”没有与医院安排冲突。
叶听澜注意到她停留的日期。
“下周三有事?”
唐宁关掉屏幕。
“上午出去一趟。”
“去医院?”
“不是。”
叶听澜等了一会。
唐宁没有继续解释。
她也没有追问。
酸奶瓶已经空了一半。
唐宁问:“旅行钟周日能修好吗?”
“明天
先找到摆幅下降的原因。如果只是擒纵叉位置,来得及。”
“如果不是?”
“告诉顾客延期。”
“她会同意?”
“不同意也不能把没有修好的钟交给她。”
唐宁看着她。
“你很少担心别人不同意。”
“我会解释。”
“解释以后还是不同意呢?”
“那是她的决定。”
“你不会为了让她满意,假装已经修好。”
“不会。”
这本来只是在谈一只旅行钟。
唐宁却没有立即接话。
叶听澜也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是否让她想起了别的事情。
她把剩下的酸奶喝完,将空瓶放到茶几上。
九点十分,唐宁说:“今天可以回去了。”
叶听澜站起来。
“水盆还在浴室。”
“我自己洗。”
“毛巾呢?”
“也不用管。”
叶听澜没有坚持。
她在玄关换鞋时,看见唐宁今天穿回来的那双鞋仍然放在墙边。鞋面沾着一点公交站旁溅起的灰水,鞋底也没有经过处理。
她没有触碰。
唐宁站在客厅与玄关之间。
“明天旅行钟如果必须继续到晚上呢?”
“我会告诉你。”
“如果没有必须继续的工作?”
“你还会问我吗?”
唐宁看着她。
“会。”
叶听澜点了一下头。
“那我会回答。”
她打开房门。
楼梯下方的暖光仍然亮着。
“晚安。”唐宁说。
“晚安。”
叶听澜回到一楼以后,重新打开工作间的灯。
她没有取下旅行钟的防尘罩。
只是走到工作台前,确认计时器已经停止,又把维修记录向里推了一些,避免夜间潮气从窗缝进入时弄湿纸张。
旅行钟确实没有做完。
如果她愿意,仍然可以继续工作一个小时。
唐宁没有命令她停止。
也没有替她决定今晚应当先做哪件事。
叶听澜关闭工作灯。
她选择把没有完成的部分留到明天。
楼上,唐宁把温水盆洗净,倒扣在浴室角落。
右脚后跟没有再贴新的创可贴。
她穿着露出后跟的拖鞋走进卧室,将明天需要换穿的工作鞋从阳台收回来。
鞋已经完全干了。
唐宁把它放在玄关。
随后,她从衣柜顶部取下一只很久没有使用的行李箱。
箱轮落到地面时发出一声闷响。
楼下没有脚步重新走向楼梯。
唐宁把行李箱靠在纸箱旁边。
没有打开。
第七十一章 没有被叫上来
周六早晨六点五十二分,天还没有完全亮。
窗外落着很细的雨。
雨点没有在玻璃上形成连续的水流,只在窗面留下密密的浅色斑点。旧街路灯尚未关闭,湿润的路面映出一小片昏黄。
唐宁穿好工作服,把昨天晾干的另一双工作鞋装进袋子。
右脚后跟的红痕已经比前一晚淡了。她贴上一块新的创可贴,换了双更薄的袜子,又在外面穿上平底短靴。
昨天带回来的空酸奶瓶已经洗净,放进可回收物袋。
唐宁出门以前,把书柜旁的纸箱向墙边推了一些。
箱子里已经放了五本书和几件暂时不用的冬季衣物。衣物叠在书上,没有压满。行李箱仍靠在一旁,拉链没有打开。
七点零五分,她下楼。
钟表店前厅没有亮灯。
后屋水壶已经烧开,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作响。叶听澜正在厨房里煮鸡蛋,听见楼梯门打开,她从后屋探出身。
“今天也上班?”
“嗯。”
“还是白班?”
“八点到五点。”
叶听澜看了一
眼她手里的鞋袋。
“换鞋了?”
“另一双已经干了。”
“后跟呢?”
“贴好了。”
锅里的水翻滚起来。
叶听澜回身关小火。
“鸡蛋还有两分钟。”
“我来不及。”
“可以带走。”
“不用,包里有面包。”
“只吃面包?”
“医院有饭。”
唐宁走到后门。
叶听澜没有再叫住她,只把火重新调大了一些。
唐宁撑开伞。
门外的雨比从窗户里看见的稍密。雨滴打在伞面上,声音很轻,却连成一片。
她走出几步,身后的门没有立即关上。
叶听澜站在门内。
唐宁没有回头。
上午九点,钟表店刚开门不久,一位女人提着塑料袋走进来。
袋子里装的不是钟表,而是一只白色厨房计时器。
计时器做成苹果形状,外壳已经泛黄。顶部的红色塑料叶片缺了一角,刻度上的数字也被长期摩擦得模糊。
女人把它放到柜台上。
“还能修吗?”
叶听澜转动旋钮。
内部发条没有反应。
“需要拆开看。”
“要是太贵就算了。”
“同样的计时器现在很容易买到。”
“我知道。”女人说,“这是我姐以前开烘焙店用的。她店早就关了,最近搬家翻出来,非让我问问。”
“她自己为什么不来?”
“她说修不好就扔,怕来了以后又舍不得。”
叶听澜把计时器翻到背面。
外壳没有螺丝,边缘用卡扣固定。强行撬开可能留下新的痕迹。
“拆开以后不一定能保持原样。”
女人看着那片缺角的红叶。
“本来也不新了。”
“需要先确认发条有没有断。”
“你拆吧。”
叶听澜登记下电话号码。
女人离开以后,她没有立即处理计时器。
旅行钟仍放在工作台中央。
防尘罩下,机芯从昨晚停留的位置重新开始运行。叶听澜每隔半小时记录一次摆幅,直到上午十点二十六分,摆幅再次出现明显下降。
这一次,她终于发现擒纵叉右侧的活动范围比左侧略窄。
差异很小。
如果只观察走时,很容易被发条释放时的正常变化掩盖。
叶听澜停下机芯,拆出擒纵叉。
轴榫没有弯曲。
靠近叉瓦的一处却残留着极薄的旧油膜。清洗时表面看起来已经干净,油膜在连续运行受热后重新产生了轻微黏滞。
她重新清理,调整位置,再次装回。
中午十二点,旅行钟恢复运行。
至少需要观察到第二天,才能确认问题真正解决。
叶听澜在记录纸上重新写下起始时间。
窗外的雨一直没有停。
橱窗新换的暖灯在阴天里显得比前两日更亮。船钟木壳表面映出细窄的光,旁边两只小座钟没有再出现明显反光。
午后经过门外的人不多。
叶听澜坐在工作台后,把那只苹果形计时器拆开。发条没有断,只是内部齿轮被凝固的油污卡住。清理完成以后,旋钮能够重新转动,但红色指针走到最后五分钟时仍会停顿。
她没有急着调整。
旅行钟每隔一段时间便需要重新记录。
两项工作交替进行,下午很快过去。
医院的雨在中午以后变大。
急诊入口铺了两排防滑垫,仍然不断有人把水带进大厅。保洁员刚拖过的地方,很快又留下深浅不同的鞋印。
唐宁下午负责一位准备转入普通病房的患者。
患者的姐姐带来了两大袋日用品,又因为电梯迟迟不到,把洗脸盆暂时
放在护士站旁。盆里装着毛巾、拖鞋、纸巾和一只没有盖紧的洗发水瓶。
唐宁经过时闻见淡淡的花香。
“这个不能横着放。”她提醒。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
洗发水已经渗出一小片。
“我刚买的。”
她急忙把瓶子扶正,又向护士站借纸擦拭。
唐宁替她找了一个密封袋。
“先装进去。病房里再清理。”
“谢谢。她住过去以后还需要再办什么?”
“床位确定后,病房护士会告诉你。”
女人把密封袋塞回盆里。
“她晚上会不会又发烧?”
“目前体温正常。”
“那就是不会了?”
“我只能告诉你现在的情况。”
女人明显还想得到一个更确定的答案。
唐宁没有用安慰替代事实。
她重新说明了需要观察的症状,又把转科单交给对方。
下午五点,唐宁本应完成交班。
一位患者临时需要复查,转运人员迟到,交班被推迟了二十分钟。
她换下工作服时,蒋雯刚好来接晚班。
“第一天回来感觉怎么样?”蒋雯问。
“正常。”
“脚呢?”
唐宁看向她。
“你怎么知道我的脚?”
“你昨天站着的时候一直换重心。”
“已经换鞋了。”
蒋雯打开储物柜。
“今晚还有事吗?”
“没有。”
“那请我吃饭。”
唐宁没有立即回答。
蒋雯从柜门后探出脸。
“你自己说的。”
“我知道。”
“附近新开了一家砂锅店。走过去十分钟。”
唐宁看了一眼时间。
五点四十八分。
她原本打算回去以后,在叶听澜关店前询问她今晚是否愿意上楼。
“今天?”蒋雯问。
“可以。”
“那我换好衣服。”
蒋雯的动作比平时快了许多。
唐宁拿出手机。
她点开与叶听澜的对话,输入:今晚我会晚一点回去。
文字停在输入框里。
她没有发送。
叶听澜并没有要求她每天报告回家时间。
唐宁最终把那行字删除。
砂锅店开在医院后面一条新修的商业街上。
门口摆着两盆被雨水打倒的绿植。店员用拖把把花盆旁的泥水推开,又在门内放了一块“小心地滑”的黄色牌子。
蒋雯点了番茄牛腩。
唐宁只要了一份菌菇砂锅。
“你不是请我吃饭吗?”蒋雯看着菜单,“怎么自己吃得这么便宜?”
“你可以再点。”
“算了,吃不完。”
锅端上来以后,蒋雯被热气呛得咳了两声。
她把眼镜摘下来,用纸巾擦掉镜片上的水雾。
“你楼下那位老板做饭怎么样?”
“还可以。”
“你吃过很多次?”
唐宁拿筷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为什么突然问她?”
“你发热以后一个人在楼上,我觉得奇怪。”
“哪里奇怪?”
“住得这么近,关系看起来也不差,结果她不知道你生病。”
“她确实不知道。”
“所以我才说奇怪。”
唐宁夹起一片蘑菇。
“我没有告诉她。”
“你为什么不告诉?”
“当时没有必要。”
蒋雯重新戴上眼镜。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那就是我多问了。”
她真的没有继续。
吃到一半,蒋雯说起护士站新换的饮水机。安装人员把热水和常温水的标识贴反,上午已经有三个人按错。
这个话题与叶听澜无关。
唐宁也没有再想刚才的问题。
两人吃完时已经七点四十。
蒋雯在店门口叫车。
唐宁准备乘公交车,蒋雯把她拦住。
“还下雨。”
“雨不大。”
“车费又不用你付。”
“为什么不用?”
“我有券。”
最后,两人乘同一辆车离开。
蒋雯先下。
唐宁到达旧街时,手机显示八点三十九分。
雨已经停了。
钟表店卷帘门落下一半,橱窗灯仍然亮着。
唐宁从后屋进门。
叶听澜坐在工作台后,正低头记录旅行钟的走时。听见开门声,她抬起脸。
“刚回来?”
“嗯。”
“吃过饭了?”
“吃了。”
“医院很忙?”
“下班以后和蒋雯吃饭。”
叶听澜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你今天没有发消息。”
“回来太晚。”
“现在还不到九点。”
唐宁把湿伞放进后屋的伞桶。
“你还有工作。”
旅行钟正在稳定运行。
记录纸上已经写满大半页。
“只需要观察。”叶听澜说。
“那你继续。”
唐宁没有询问她是否上楼。
她拿着工作包走向楼梯。
“早点休息。”叶听澜说。
唐宁停在楼梯口。
“你也是。”
她上了二楼。
叶听澜重新看向旅行钟。
秒针走动的声音很轻。
钟表店里同时运行着许多不同的钟。整点尚未到来,声音没有彼此覆盖。旅行钟的滴答声夹在其中,并不明显。
叶听澜记录下八点四十五分的误差。
机芯运行正常。
下一次记录可以在九点十五分进行。
她把笔放下。
楼上先响起柜门开合的声音,随后是行李箱滚轮短暂滑过地面的闷响。
叶听澜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声音很快停止。
唐宁没有发来消息。
也没有下楼。
八点五十三分,叶听澜关闭工作台上方最亮的一盏灯,只留下旅行钟旁的小台灯。
她检查防尘罩位置,又将苹果形计时器的零件收进分格盒。
手机和钥匙仍在口袋里。
叶听澜走向后屋。
经过楼梯门时,她没有直接回厨房。
她在第一阶台阶前停了一会。
随后抬脚走上去。
八点五十七分,二楼房门被敲响。
唐宁已经换下外出的衣服。
她只来得及把头发解开,还没有洗澡。身上穿着一件浅色长袖上衣和宽松居家裤,脚上仍是医院穿过的薄袜,踩着软底拖鞋。
打开门看见叶听澜时,她明显怔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
“楼下的钟出问题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上来?”
叶听澜站在门外。
她没有拿出手机和钥匙,也没有按照过去的方式等待唐宁允许自己进入。
“你今晚还想见我吗?”她问。
唐宁看着她。
走廊灯从叶听澜身后照过来,在她的发梢边缘留下很浅的一圈光。
“想。”
叶听澜点了一下头。
“那我上来了。”
唐宁向旁边让开。
叶听澜走进屋里。
房间并没有为她到来作任何准备。
茶几上放着唐宁刚带回来的工作包。餐桌没有温水盆,厨房也没有两个人的食物。书柜旁的纸箱比前一天更满,纸箱旁边多了一只立起来的行李箱。
叶听澜的视线在行李箱上停留片刻。
唐宁注意到了。
她没有解释。
“我刚回来。”她说。
“我知道。”
“所以没有问你。”
“嗯。”
“你可以继续在楼下工作。”
“也可以上来。”
唐宁关上房门。
“旅行钟呢?”
“运行正常。九点十五分再记一次就可以。”
“那你
九点十五分要下去。”
叶听澜看向她。
“你希望我现在下去吗?”
“不是。”
“那我先坐一会。”
唐宁没有再替她安排位置。
叶听澜自己走到沙发旁,坐在昨晚的位置。
唐宁把工作包拿到卧室。
回来时,她手里多了一只纸袋。
“蒋雯拿给我的。”
纸袋里装着两块桂花米糕。
包装盒一角被砂锅店的热气浸软,表面出现了一小片水痕。
“她不是去吃饭吗?”叶听澜问。
“她排队时看见,顺便买的。”
“给你的?”
“她说带回来当早饭。”
“那你明早吃。”
“有两块。”
唐宁把其中一块递给她。
叶听澜没有拒绝。
米糕表面撒着很细的干桂花,甜味不重。两人没有去餐桌,就坐在沙发上吃完。
唐宁吃得慢。
叶听澜先吃完,把垫纸折好,放进纸袋。
“你为什么没有先给我发消息?”唐宁问。
“你也没有发。”
“我回来得晚。”
“我听见你上楼。”
“所以就来了?”
“嗯。”
“如果我不想见你呢?”
“我会下去。”
“你不知道答案。”
“所以我来问。”
唐宁的手指捏着还剩一半的米糕。
“以前你会等我叫你。”
叶听澜没有否认。
“以前有每天上楼的规定。”
“现在没有?”
“你这几天没有再按那个规定要求我。”
“它没有正式取消。”
“但你在问我愿不愿意。”
唐宁看着她。
叶听澜继续道:“你今天没有问。我也可以问你。”
这句话说完以后,客厅安静了片刻。
唐宁低头吃完剩下的米糕。
她没有把叶听澜主动上楼解释成任何已经确定的答案。
“我要洗澡。”她说。
“那我下去记录旅行钟。”
唐宁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
九点零八分。
“记录完以后呢?”
“还要继续观察。”
“需要你一直留在下面?”
“不需要。”
“那你还上来吗?”
问题说出口以后,唐宁自己先停了一下。
她没有命令。
只是在问。
叶听澜也听出了区别。
“如果你还想见我,我会上来。”
“想。”
“那我记录完再上来。”
叶听澜站起身。
她走到门口,手已经放到门把上。
唐宁说:“手机带着。”
“在口袋里。”
“记录完告诉我。”
叶听澜回头。
“好。”
她下楼。
九点十五分,旅行钟仍然运行正常。
叶听澜记录误差,又检查了一遍摆幅。
没有新的下降。
她没有继续留在工作台后。
九点十九分,她给唐宁发消息:记录完成。运行正常。
唐宁回复:上来吧。
这一次只有三个字。
叶听澜看了一会。
她知道这已经重新接近过去的命令方式。
但这项要求发生在她主动询问、又主动承诺会回来的后面。
她关掉最后一盏工作灯,再次走上楼梯。
唐宁已经洗过澡。
头发用毛巾擦到半干,披散在肩后。她换了一件浅色棉质睡裙,赤脚踩在卧室门口的地板上,拖鞋放在浴室外面,忘了穿回来。
叶听澜进门时,她正准备去拿。
“地面凉。”叶听澜说。
“知道。”
唐宁穿上拖鞋。
她没有让叶听澜替她洗脚,也没有把洗澡后已经干净的脚交给她亲吻。
两人重新回到客厅。
电视里正在播放一档旧城改造的本地新闻。主持人站在河道旁,身后的施工围挡被风吹得
轻轻晃动。
唐宁把声音调低。
“你下去以后,可以不回来。”她说。
“可以。”
“还是回来了。”
“嗯。”
“因为我让你上来?”
叶听澜想了想。
“我下楼以前已经说了,只要你还想见我,我就回来。”
“所以后面的消息只是确认?”
“是。”
唐宁靠进沙发。
她今天工作了一整天,又在外面吃过晚饭,眼睛里的疲惫比昨晚更明显。
叶听澜没有继续说话。
两个人把那段本地新闻看完。
报道后半段采访了一位在河边住了三十年的女人。女人对着镜头说,希望施工以后不要把原来的柳树全部移走。话刚说完,旁边有人叫她,她便转过身,忘了采访还没有结束。
画面晃了一下。
新闻切回演播室。
唐宁说:“她没有回答记者最后一个问题。”
“她可能没听见。”
“也可能觉得前面已经说完了。”
“记者会重新剪。”
“剪完以后,看起来就像她完整回答了。”
叶听澜看向她。
唐宁没有继续评价。
九点四十二分,叶听澜站起来。
“我该下去了。”
唐宁没有问为什么。
“旅行钟?”
“睡前再记录一次。”
“几点?”
“十点半。”
“记录完还上来吗?”唐宁问。
叶听澜停顿了一下。
“今晚不用了吧?”
这次轮到她询问。
唐宁看着墙上的钟。
“今晚不用。”
“好。”
叶听澜走到玄关。
唐宁送她到门口。
“明天呢?”叶听澜问。
“明天我会告诉你。”
叶听澜点头。
“晚安。”
“晚安。”
她第三次走下同一段楼梯。
十点半,旅行钟的记录仍然正常。
叶听澜写完最后一组数字,将防尘罩重新放好。
她没有因为今晚两次走上二楼,便认为某种感觉正在恢复。
她只是第一次没有等到唐宁的召见。
也第一次在唐宁没有提出要求时,自己走到门外,问她还想不想见面。
答案是想。
所以她进去了。
楼上,唐宁关掉电视。
叶听澜第一次上来时,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第二次回来时,唐宁只是在确认叶已经主动答应的事情。
这与过去并不相同。
唐宁走进卧室。
纸箱仍然没有封。
行李箱也没有打开。
她坐到床边,取出书柜下层的台历。
下周二旁边的“结束”没有变化。
唐宁看了几秒,把台历放回原处。
叶听澜今晚主动走进了房间。
但她何时离开,仍然由她自己决定。
这不是责备。
只是唐宁此刻能够确认的另一个事实。
第七十二章 最安全的位置
周日早晨八点,旅行钟已经连续运行了二十个小时。
叶听澜打开防尘罩,先记录摆幅,再核对整点报时。
八点整,机芯内部的报时簧片依次动作。
铃声短促,间隔均匀。
重新清理擒纵叉以后,前一天反复出现的摆幅下降没有再发生。走时误差也保持在旅行钟原本能够达到的范围内。
叶听澜没有立即给顾客打电话。
她把观察延长到上午十点。
钟表店刚开门,一名年轻女人便撑着伞走进来。她把伞收在门外,仍然从鞋底带进一小片水迹。
“苹果计时器修好了吗?”
“还没有通知你。”
“我正好经过。”
女人把湿润的头发拨到耳后。
“我姐今天要去外地。要是修好了,我下午给她送过去。”
“齿轮已经能够转
动,但最后五分钟还会停。”
“那就是还没修好?”
“嗯。”
女人看向工作台。
苹果形计时器的外壳已经重新扣好。缺了一角的红色叶片仍旧向一侧歪着,看起来与送来时没有明显区别。
“能响吗?”
“现在能。”
“那最后五分钟停一下,是不是也没关系?”
“你用它计时的时候,不会知道它停了。”
女人想了一会。
“也是。”
叶听澜说:“今天下午可以再试一次。如果还停,需要多留一天。”
“我姐肯定说不用修了。”
“那由她决定。”
女人笑了一下。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我昨天没有说。”
“你脸上写着。”
叶听澜没有接这句话。
女人临走前,又隔着玻璃看了一眼计时器。
“修好以后给我打电话。我自己拿回去,不告诉她花了多少钱。”
铜铃在她身后响了几声。
叶听澜拿拖把擦掉门口的水迹。
雨已经很小。
隔壁五金店的店主正在把门外货架推出来,塑料轮子碾过湿地,留下两道平行的浅痕。
上午十点十五分,旅行钟的主人到了。
女人把钟拿在手中,先贴近耳边听了一会。
“声音还是有点急。”
“旅行钟的频率本来比普通座钟高。”
“前几天不是这样。”
“之前走时也不稳定。”
叶听澜把维修前后的记录放到柜台上。
女人看不懂摆幅和误差,只看见纸上密集的时间。
“现在不会再停?”
“从昨天中午到现在没有再出现。”
“以后呢?”
“没有人能够保证机械钟永远不出问题。”
女人显得不太满意。
叶听澜继续说道:“这次清理和调整的位置已经写在维修单上。一个月内同一问题再次出现,我会重新检查,不重复收费。”
“那先带回去吧。”
女人付钱后,把旅行钟放回原来的布袋。
走到门口,她又问:“晚上放在床边会不会太响?”
“会。”
“那放客厅?”
“可以。”
“走得这么响,为什么还有人喜欢?”
叶听澜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布袋。
“你还是修了。”
女人愣了一下。
随后笑起来。
“是我妈喜欢。不是我。”
她撑开伞,走进已经快停的雨里。
叶听澜把旅行钟的维修记录归档。
工作台中央空出了一块位置。
连续两天的计时器也被关闭。
店里突然比前一晚安静许多。
二楼,唐宁正在整理客厅角落的柜子。
柜门很久没有完全打开过。
最上层放着备用纸巾和几瓶没有拆封的清洁剂。中间一层是换季时收起来的薄毯,最下面则塞着一只灰色软垫。
软垫被其他东西压住,边角已经有些变形。
唐宁把它抽出来。
布套表面没有明显污迹,拉链附近却积着一层薄灰。她用手拍了一下,灰尘在阳光里短暂散开。
这是过去放在沙发前的那只软垫。
后来被她收进柜子,叶听澜再也没有使用过。
唐宁把软垫平放到地面。
布套能够拆洗。
她找到拉链,沿着边缘慢慢拉开。里面的海绵长期受压,回弹得很慢。右侧留着一道浅浅的折痕,怎么按都无法立即恢复。
唐宁把布套拆下,放进洗衣机。
海绵不能水洗。
她把它搬到阳台,靠在墙边晾晒。
纸箱已经装到一半。
唐宁又从柜子里取出两瓶没有开封的清洁剂。瓶底的日期仍然有效,她没有装箱,
只放到厨房水槽旁。
这些东西带走没有意义。
叶听澜以后也不一定会用。
这个想法出现时,唐宁的手停在其中一只瓶子上。
她没有把清洁剂送到楼下。
只是留在原处。
中午,雨彻底停下。
阳台玻璃上残留着未干的水痕。太阳从云层后露出来,照在灰色海绵表面。
洗衣机开始漂洗。
楼下铜铃偶尔响起。
唐宁坐在餐桌旁,打开手机上的租房页面。
房东又发来一条消息,询问她准备住多久。
唐宁回复:先签一个月。看房后确定。
消息发送以后,她查看下周的排班。
周一仍是白班。
周二休息。
周三晚班。
时间足够。
下午六点二十,唐宁把已经晾干的软垫布套从阳台收回来。
表面摸起来没有潮意,拉链内侧却还有一点湿。
她没有立即把海绵装回去。
灰色海绵仍靠在阳台墙边,布套则搭在椅背上继续晾。
六点三十五分,唐宁给叶听澜发消息:今晚可以上楼吗?
叶听澜正在重新调整苹果计时器。
最后五分钟的停顿来自一枚塑料齿轮边缘的轻微变形。齿轮受力时会向一侧偏移,与旁边的金属片发生摩擦。
没有适配的新零件。
叶听澜只能重新调整金属片位置,减少接触。
她看见消息时,计时器刚开始新一轮测试。
叶听澜回复:可以。八点关店,测试结束以后上楼。
唐宁没有问测试能不能留到明天。
只回复:好。
七点四十分,计时器走到最后五分钟。
红色指针没有停下。
铃声在整点位置响起。
叶听澜重新旋紧两颗外壳螺丝,把计时器放进柜台内侧,准备第二天再通知顾客。
八点零八分,她走上二楼。
唐宁已经吃过晚饭。
厨房水槽里放着一只洗净的碗,沥水架上只有一双筷子。客厅窗户开着,雨后空气从外面进入,带着湿润砖墙和树叶的气味。
叶听澜进门以后,看见了阳台上的灰色海绵。
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把软垫拿出来了。”
“今天整理柜子。”
“要洗?”
“布套已经洗过。里面还要再晾一会。”
叶听澜走近阳台。
软垫海绵因为失去布套,颜色比她记忆中更浅。右侧的折痕仍然存在,边缘也没有完全恢复。
她伸手按了一下。
海绵缓慢回弹。
“放太久了。”她说。
“嗯。”
“还要装回去吗?”
唐宁站在她身后。
“可以不用。”
叶听澜回头。
“为什么?”
“没有地方需要它了。”
唐宁的回答很平静。
她没有说自己准备搬走,也没有把软垫重新解释成某种已经结束的东西。
叶听澜看了一会。
“布套放在哪里?”
“椅背上。”
“拉链内侧如果没有干,装回去会有味道。”
“所以还没装。”
叶听澜把海绵从阳台搬进客厅。
“可以先试一下。”
“现在?”
“嗯。”
她把布套翻到内侧,用手摸过拉链和四个角。
靠近开口的位置仍然有一点潮。
“这里还没干。”
“明天再装。”
“把吹风机开冷风,很快。”
唐宁看向浴室。
“在柜子里。”
叶听澜取来吹风机。
她没有把布套拿到地面,而是铺在餐桌上,用低档冷风依次吹过拉链和内侧接缝。布料在风里轻轻鼓起,几根没有剪净的线头不断晃动。
唐宁站在旁边,用手压住另一端。
冷风持续了几
分钟。
叶听澜关掉吹风机,重新检查。
“可以了。”
两个人把海绵搬到客厅中央。
布套开口不大。
叶听澜先把海绵一端折起,塞入最深处的两个角。唐宁扶住外侧,将布料一点点向前拉。
海绵恢复形状时,布套被撑得绷紧。
“左边没有进去。”唐宁说。
“我知道。”
“还差一角。”
“你先松开。”
唐宁放开布套。
叶听澜半跪到地面,用手伸进拉链开口,将海绵向内推。
膝盖落到瓷砖上时,她的动作停了一瞬。
并不疼。
至少没有过去长时间跪候以后留下的疼痛。
但地面的坚硬触感仍然使她下意识把重心移向另一条腿。
唐宁看见了。
她没有说“跪直”,也没有要求叶听澜保持姿势。
“可以放到沙发上装。”她说。
“不用,马上好了。”
叶听澜调整完最后一个角,拉上拉链。
软垫恢复了原来的形状。
只有右侧那道长期受压留下的折痕仍然能够看见。
叶听澜坐回沙发。
软垫留在客厅地面上,没有被放到她膝下。
唐宁也坐下来。
两个人都看着那只软垫。
过了一会,叶听澜说:“你第一次把它收起来的时候,我问过为什么。”
“嗯。”
“你说,因为你决定不用。”
“我记得。”
“我那时觉得,你只是想让我更难受。”
唐宁没有否认。
“有这一部分。”
“还有呢?”
“想知道你会不会继续。”
叶听澜看向她。
“我继续了。”
“嗯。”
“所以你得到答案了?”
唐宁没有立刻回答。
“当时得到了。”
“后来又不相信?”
“后来问的是别的。”
叶听澜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裙摆盖住了刚才接触地面的位置,皮肤没有留下明显痕迹。
“迟了十二分钟那次,”她说,“你也知道我的解释可以成立。”
唐宁的手放在沙发边缘。
“知道。”
“你还是用了自己的解释。”
“是。”
“后来你又说,我只做你明确要求的事情,也是在躲你。”
“嗯。”
叶听澜抬起脸。
“你还记得自己怎么说的吗?”
“记得。”
“你说,人来了,不等于没有躲。”
唐宁没有接话。
叶听澜也没有继续追问她是否仍然坚持。
客厅外有一辆电动车经过。车轮碾过积水,声音从窗下短暂掠过。
“我那时不认同。”叶听澜说。
“现在呢?”
“十二分钟不是故意拖延。”
“我知道。”
“你采用另一种解释,对我不公平。”
“我也知道。”
叶听澜的手指在裙摆上轻轻收紧。
“后来那些后果,并不会因为我现在重新想这件事,就变成正确。”
唐宁看着她。
“不会。”
叶听澜的神情出现了很短的停顿。
她原本已经准备好,唐宁会再次坚持最后解释只能有一个。
唐宁却没有这样做。
“那你为什么还坚持我是躲你?”她问。
“因为你确实在把自己放到最安全的位置。”
“按照你规定的方式询问、按照你说的做,也是最安全的位置?”
“是。”
“如果我主动,又可能越过允许。”
“我知道。”
“那我应该怎么办?”
唐宁没有给出答案。
她看着地面上的软垫。
“我那时也没有想清楚。”
叶听澜等了一会。
“但你还是惩罚了我。”
“是。”
“明知道我的解释可能成立。
”
“是。”
唐宁没有为自己寻找新的理由。
“我说你在躲,可能说对了。”她说,“不代表我后来做的每一件事都对。”
叶听澜没有立即回应。
这句话把原本纠缠在一起的两件事分开了。
唐宁可能看见了真实的回避。
也可能用并不公平的方式逼迫叶听澜承认。
前者不会替后者变得正确。
后者也不一定能证明前者完全错误。
叶听澜低头看着软垫右侧那道无法立即恢复的折痕。
“我每天都上楼。”她说。
“嗯。”
“所以我一直认为自己没有躲。”
“我知道。”
“你要求什么,我也都做了。”
“嗯。”
“可我后来确实只做你已经说出口的事情。”
唐宁没有插话。
叶听澜慢慢说道:“我当时觉得,只要没有违背,关系就还在。我把决定交给了你,也每天回来,所以我不可能是在回避。”
“现在为什么重新想?”
叶听澜沉默片刻。
“因为这几天,你没有再要求我。”
唐宁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可你还是上来了。”
“嗯。”
“所以呢?”
“所以我开始分不清,以前我每天上楼,到底是在维护这段关系,还是只是在证明自己没有违反规定。”
这句话说完以后,叶听澜没有立刻抬头。
唐宁也没有替她完成后面的判断。
阳台吹进来的风让软垫布套表面轻轻起伏了一下。
过了一会,叶听澜说:“你说我在躲,可能没有说错。”
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含糊。
“至少不全是错的。”
唐宁问:“这是道歉吗?”
“还不是。”
“为什么?”
“我还没有想清楚,我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躲,也没有想清楚自己躲开的到底是什么。”
唐宁接受了这个答案。
“那就想清楚以后再说。”
叶听澜看向她。
“你不要求我现在回答?”
“不要求。”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不是在回答我的问题。”
唐宁说:“是你自己提起的。”
软垫最后被放到沙发旁边。
唐宁没有把它重新收进柜子,也没有让叶听澜使用。
两人煮了一壶茶。
叶听澜把窗户关小一些,避免夜里的湿气重新进入。唐宁则把吹风机的电线绕好,放回浴室柜。
她们没有继续谈十二分钟,也没有重新讨论后来的惩罚。
叶听澜说起苹果计时器。
“明天再运行一次,如果不再停,就可以交给她。”
唐宁问:“她会告诉姐姐花了多少钱吗?”
“她说不会。”
“那也是隐瞒。”
“她姐姐只说修不好就扔,没有说不许修。”
“所以你认为不算欺骗?”
“我不知道她们平时怎么相处。”
唐宁端起茶杯。
“这个回答很谨慎。”
“我确实不知道。”
“如果是你呢?”
叶听澜想了想。
“我会告诉。”
“即使对方会觉得不值得?”
“那是她的判断。”
唐宁没有再问。
九点二十五分,她说:“今天到这里。”
叶听澜起身。
她经过软垫时,停下脚步,把它向沙发方向推了一点,避免挡住唐宁夜里走路。
“明天还要上班?”她问。
“嗯。”
“还是白班?”
“是。”
“今晚早点睡。”
“你也一样。”
叶听澜换好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