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方向的钟 女女 慢节奏
作者:op124636918
反方向的钟——字母前言我叫字母,不是我的真正网名,是朋友对我随手打出的英文名字代称,好像还另有一个网友被叫做了“数字”。我加过一些群,有一个应该是湖南的群,多是一些郴州的同好,也认识了一些很好的网友,只是群解散了,也没再联系。我也有一些现实的经历,就不在这里谈及了。
我想给这篇小说写一个前言、或者说是序,想要说一说为什么写这篇小说。是怎么起了再次开始动笔写小说的心思的。也想讲一讲自己了解的的圈子,看到的圈内人在现实中的选择。
想问一问大家、也谈一谈自己,是怎么看待这种说不清、道不明、复杂的、混合的、波动的但确实存在、我暂时只能称为人格属性的东西。
我知道现实中有人将它视为欲望、性癖,依靠克制、心理治疗、或短暂的生理释放严格限制它与外界接触,只是有些挣扎和纠结罢了。
也有人将它视为隐秘的需求,像嘴馋、手痒一样,吃到了、玩过了也就该回归正常了,吃不够、玩不够,若还停不住,那就沉迷堕落好了,都算一种应该尊重的选择。
也有人走的远一些,将它视为一种追求,愿意让它融入现实生活,赋予它一些区别于生理欲望的东西,像感情、理念、承诺、奉献、成就等等不一而足,我试了试,还没有走通。
无论选择哪一种方式,我猜,至少需要在心里看见一个自己能够认出的轮廓。它可以只是雏形,可以模糊,也可以继续变化。
而我,想让它清晰起来。所以,我写小说。
不知道大家是不是和我一样,我的人格属性似乎有生命,好像第二人格,我说的当然不是医学意义上的第二人格。只是这一部分自己有时太完整了,拥有自己的欲望、偏好和成长方向,以至于我很难只把它叫作一种爱好,它在不断长大,已经不是最初的样子。
就形式而言,或者更具体些,就项目而言,最初只是恋足,还得是被强迫着闻一闻、亲一亲。然后是受现实条件胁迫下的强制支配与服从。想要,却不承认,被动着要。
再之后就变了,好像主人格接受了第二人格,不再需要强迫,可以是主动的、坦白的,甚至开始抵触现实条件设计出的强迫桥段,因为这时的两个人格好像都不太喜欢。
后来是强迫下的疼痛、羞辱、甚至排泄物等等,并且强迫的原因,也有所挑剔,想必那是在主人格规划下,成长的第二人格吧。(当时没有细想,而现在的我,会尝试把它弄清楚。哪些是真正的喜欢、哪些是愿意、哪些是别的什么。)那个时候,我又发现,现实中的我,要比它走的慢的多,不是口嗨、而是脑嗨。我不知道该让现实跑起来,还是让它等一等。
再后来,我居然隐隐看到了绿帽、情侣主、甚至男主的影子,我开始意识到,它可能要成长为我不能接受的样子了。而这个我,区分不清是谁,或者是两个人格都有参与。所以我想让它慢一点、停一停,别再长了,先让我把它看的更清楚一些。
至少当下的我这么觉得,也这么认为,所以我开始拒绝男性出现在文章里。
我看过太多小说,能记住的不多,有些是纯粹的项目堆砌,堆的多、堆的高、堆的合乎情理,我记住了。还有一些,真的
有点让我想要静下心来,品一品的东西。更有一些,让我忍不住想要评论、参与一二。
从最初的《美足胜桃夭》、《圣情》、《圣爱》、《冷洁的阴谋》、《青蓝之醉》,《爱奴》,到近些年的《大梦三年》、《欲望之锁》、《温柔乡》、《七十一号技师》、《徐晴的养成系统》。空闲下来,恰好动笔写了点评论的有《我知道你是自愿的》、《芸姝熙》和《心病》。
我不是都能全本读完,甚至有时会跳过几章,或者略去一些段落。不是因为写的不好,而是写的太好,更不是因为项目不够密集,提不起兴趣。我不总需要具体的项目描写提神儿,真需要我会换一类文章。
我喜欢拿出一个下午或晚上,沏杯茶,慢慢的读,甚至跳过一些容易让我走神儿的描写,然后去品一品作者想要表达的别的东西。
之所以没能完整的全文读完,小部分是怕作者文末藏刀,我的那个轮廓还太脆弱,禁不起冲击。更多的是,它已经在逐渐清晰,这时不想它再被别人涂抹。所以我想自己写一本小说,让它再清晰一点,清晰到能够平静的理解和欣赏别人的它。
第一章 逆响
唐宁是被一阵钟声惊醒的。
不是手机铃声,也不是楼下偶尔传来的门铃。第一声沉闷,像有人隔着墙板敲了一下空木箱;紧接着,另一只钟在稍高的位置应声,清亮得近乎尖锐。两种声音还没散开,第三种、第四种便从楼板下面涌了上来,长短不一,前后相撞。最后加入的是一串急促的小锤声,叮叮当当地挤在一起,像一群互不相让的人同时在门外拍门。
床头玻璃杯里的水轻轻打着颤。
唐宁睁开眼,盯着灰白的天花板看了两秒,伸手摸到枕边的手机。
十点十六分。
她九点二十七分才躺下。
屏幕上还有同事蒋雯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交班记录里有一项检验结果录反了,已经改过,让她不用管。五月已经过半,江州市的空气里有了雨季将近的潮闷。唐宁昨晚在留观区站了近十个小时,凌晨四点还帮急诊抢救室临时接了两名病人。回家时楼下早点铺刚揭开蒸笼,热气贴着她的脸,她却连饿都感觉不到,只想把遮光帘拉严,睡到下午三点。
楼下的钟又响了一轮。
这一次先后顺序变了,声音却没有变小。木质楼板把低沉的撞击送进床架,墙角那只没来得及收进柜子的旅行箱仿佛也跟着嗡了一声。
唐宁坐起来,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她没有换下身上的短袖家居服,只把散开的头发重新扎紧,趿上拖鞋出了门。下楼时她走得很快,最后三级台阶几乎连在一起。楼道里比屋内更清楚,每下一层,齿轮转动和金属碰撞的声音便多出一层细碎的尾音。
一楼临街的铺面没有完全开门,卷帘门升到一人多高,玻璃门内挂着一块写有“营业中”的木牌。唐宁推门进去,门上铜铃被她撞得急响了一下,反倒淹没在满屋钟声里。
铺子比她从外面看见的深。临街一侧是几排玻璃柜,里面放着怀表、旧闹钟和拆开的机芯;后墙挂满大小不一的钟,钟摆在各自的节奏里左右摇晃。靠近工作台的位置,六只报时钟临时排成两列,有的打开了背板,有的侧面还贴着写有日期的纸签。
工作台后站着一个女人,浅灰衬衫的袖口折到手肘,左手扶
着一只胡桃木钟壳,右手正要去碰里面的调节杆。
唐宁抬高声音:“停一下。”
女人回过头。
她没有问唐宁是谁,也没有先解释。她俯身依次拨过桌上三只钟的止鸣杆,又绕过工作台,把后墙旁另外三只的报时机构停住。最后一记钟声落下时,余响仍在玻璃柜和木墙之间来回荡了几秒,铺子才突然静下来。
只剩几十只机芯各自走动的滴答声。
“楼上听得很清楚?”女人问。
唐宁看着她:“床头的水都在晃,你觉得呢?”
女人朝天花板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六只钟摆放的位置。
“比我估计的严重。”她说,“这几只今天都要交,我把报时集中到十点一刻试最后一轮。以前分开测,没发现声音会顺着后墙传上去。集中测试是我的安排,这一点是我没考虑周到。”
她的声音不高,听不出辩解,也没有刻意放软来安抚谁。唐宁反而因此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是在发火。
但她太困了,还没有余力为语气收尾。
“今天要交,明天呢?”唐宁问,“以后每次修好一批,我都得跟着你们的钟起床?”
“不会再把多只报时集中在一起。”女人把刚才停下的钟逐一检查了一遍,确认止鸣杆都在正确位置,才重新转向她,“其余的可以换时间测。比如等你上白班、不在楼上的时候;也可以挑你醒着的时段逐只测试。不过哪一种合适,最好先确认单只钟在楼上究竟能听见多少。”
“所以现在还是我的作息给你添了麻烦。”
“不是。”女人停了一下,像是在重新选一个不容易让人误会的说法,“我搬来以后,还不知道楼上有人需要在白天休息,也不知道这块楼板会这样传声。要调整的是测试方法,不是你的班表。”
唐宁看向墙上仍在走动的钟。秒针、分针和摆锤分属于不同年代,发出的声音也不一样。刚才六只钟齐响时她只觉得吵,现在安静下来,那些细碎的滴答反而显得密,像雨前爬满玻璃的小虫。
“不能都停掉?”她问。
“报时的这六只已经停了。机芯要继续走,否则看不出误差。”
“墙上那些呢?”
“它们平时不集中报时,有几只也没有报时功能。”女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我现在不能答应把全部都停掉。得先到楼上听过,才能知道真正影响你的是哪一些。”
这答案并不讨好,但至少具体。
唐宁的目光落到玻璃柜角落。一只旧座钟的漆面已经裂开,铜制提手暗得发黑,表盘上还有一道从数字二延伸到中心的细缝。旁边压着一张维修单,隔着玻璃看不清字。
“这种东西也有人送来修?”她问。
“有。”
“新的走得更准,也不会响成这样。”
女人没有立刻接话。她拿起工作台上的软布,把刚才被自己碰歪的一枚小螺丝归回白瓷盘中央,才说:“送来的人大概有她自己的理由。”
“也可能只是舍不得扔。明知道不值得,还要花时间守着。”唐宁说,“人总喜欢给旧东西找意义。”
这句话已经和钟声没有多少关系了。她知道,却没有停。
女人看了她一会儿。她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只是原本搭在工作台边沿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值不值得,我不能替主人决定。”她说,“既然接下来了,我会把能修的部分修好。至于今天的声音
,我会另外处理。”
她仍然说得平静,尾音却比先前轻了一点。唐宁听出了界线:她承认自己的失误,却没有承认这些钟、这间铺子,连同她正在做的事情都荒唐。
唐宁按了按眉心。睡眠被截断后的恶心感迟缓地涌上来,胃里空得发紧。她忽然觉得继续站在这里争论一只旧钟值不值得,实在没有意义。
“今天别再响了。”她说,“其他的等我睡醒。”
她转身要走,身后的人叫住她。
“唐宁。”
唐宁回过头,困意被这声准确的称呼拨开了一点。
“我们认识?”
“不算认识。”女人说,“我叫叶听澜。去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我在市一院急诊留观区见过你。”
日期说得太确切。唐宁下意识追问:“几点?”
“晚上九点多。具体分钟我没有记。”
“你去看病?”
“陪人过去。”
“谁?”
叶听澜没有因为她接连的问题露出不耐烦,只略微摇了摇头:“不是我的事,我不方便替她说。那晚她后来转去了别的科室。”
唐宁盯着她,试图从这几句话里找出另一种解释。急诊每天的人太多,她不记得叶听澜,也不喜欢一个陌生人准确记得自己的姓名和工作地点。
“所以你认出我以后,就觉得我今天发火也没关系?”
“不是。”叶听澜说,“那天你也很累,说话也不算温和。”
唐宁眉梢动了一下:“这算夸奖?”
“也不是。”
叶听澜看着她,语气仍旧很缓。
“那天事情很多,但一直没有乱。你知道自己下一件该做什么,也知道该让别人做什么。我想,等你睡醒以后,我们应该能把今天的事说清楚。”
唐宁没有立即回答。
这不是一句好听的话。它甚至把她刚才的失态留得很完整,只是不肯把那几十分钟当成她的全部。若是换成“你其实只是太累”,她大概会立刻反驳;叶听澜却没有替她找借口,也没有借那晚的印象要求她现在保持体面。
叶听澜把一本摊开的取件簿转过来,停在自己面前,没有推给唐宁。
“这六只钟里,三只原定傍晚取,两只明天寄出,还有一只可以晚一天。”她说,“今天全部推迟也可以;如果你醒来以后愿意帮我听一次,就先测傍晚要取的三只。每只只报一轮,楼上能听见多少,再决定其余几只怎么处理。”
她把情况说完,便等着。没有替唐宁选,也没有用“尽量”“大概”给自己留一个模糊的出口。
唐宁问:“傍晚取件最晚能推到几点?”
“五点。再晚,其中一位客人就赶不上回城西的车。”
“那就四点。”唐宁说,“我四点下来,先试那三只。其他的看结果。四点以前不要报时。”
叶听澜翻到取件簿空白处,写下“十六点,三只,逐一测试”。她写字不快,却没有删改,也没有再提出另一套安排。
“我记下了。”她说。
“如果我没下来,就把取件推到明天。”
“可以。”
“不过我会下来。”
叶听澜抬眼看了她一下,随后点头。那一瞬间,她肩背间原本不很明显的紧绷像是松了些。不是被说服后的讨好,更像一件悬着的事终于有了可以执行的时间。
唐宁没有再停留。
她推门出去时,铜铃又响了一声。走上楼梯,她才发现拖鞋右脚的后跟已经踩歪,鞋底边缘沾着楼道里没干的灰。她弯腰把鞋穿正
,扶着栏杆继续往上。
二楼的房间仍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遮光帘拉到只剩一条细缝,床头水杯里的波纹已经平了,手机屏幕上又多了两条工作群消息。她把群聊设成免打扰,给蒋雯回了一个“收到”,然后设下三点四十的闹钟。
楼下没有再传来报时。
隔着楼板,仍能隐约听见密密的滴答。那些声音没有完全消失,却各自守着自己的节奏,不再争先恐后地撞进她的房间。
唐宁躺回去,把手机扣在枕边。
在睡意重新漫上来之前,她最后想起的不是叶听澜说在医院见过她,而是取件簿上那一行没有涂改的字。
十六点。
一个明确的时间。
她闭上眼,很快睡着了。
第二章 见过你
三点四十,闹钟响了两遍,唐宁才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她按掉声音,没有立刻睁眼。房间里比上午暖了许多,遮光帘边缘透进来的那道光已经由白转黄,正落在床尾堆着的两件衣服上。楼下没有报时声,只有车辆驶过旧街时压在路面上的低响。
唐宁躺了大约半分钟,才想起自己为什么要设这个闹钟。
四点。
她答应过会下楼。
五个小时的睡眠并没有把疲惫彻底赶走,至少让她的头不再发沉。上午那场争执也因此变得清楚起来:哪些话有根据,哪些只是她被吵醒以后随手抓来的攻击,她分得出来。
唐宁坐起来,先看了一眼工作群。
蒋雯又发来一张新排班表,告诉她后天的白班被临时调成了中班。下面跟着一个双手合十的表情,还有一句“下次给你带咖啡”。唐宁把日期核对了一遍,回了“看到了”,没有接那杯尚不存在的咖啡。
厨房里只剩半袋吐司和一盒昨天开封的酸奶。她闻过酸奶,确认没有坏,站在水池旁吃了大半盒,又把一片吐司塞进嘴里。洗勺子时,她低头看见自己还穿着上午那双踩歪过的拖鞋,鞋底边缘的灰已经干了,在浅色地砖上留下一小道蹭痕。
她拿湿纸巾擦掉地上的灰,回卧室换了一条长裤。
三点五十四分,唐宁出了门。
这一次,她把拖鞋换成了软底运动鞋。
走到楼梯转角时,她便听见一楼有人说话。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站在柜台前,手里抱着一只圆形挂钟,反复拨弄背面的电池盖。
“以前一节电池能走大半年。”女人说,“现在才两个月就慢了。你是不是只换了指针,里面根本没修?”
叶听澜站在柜台另一侧,没有去抢她手里的钟。
“我没有换指针。”她说,“维修单上写的是更换机芯里的步进电机和清理电池仓。原来的指针继续用了。”
“那为什么还慢?”
“您带来的这节电池已经快没电了。”
“才两个月。”
“生产日期是三年前。”
女人把电池拆下来,凑到窗边看,似乎没找到日期,又递给叶听澜。
叶听澜没有只指一个模糊的位置。她拿出放大镜,将电池底部那行很浅的数字转向对方,又从抽屉里取出一节新电池装上。挂钟的秒针重新跳动起来,每一下都很清楚。
“这只钟修完以后,在店里连续走了七十二小时,误差不到一分钟。”叶听澜说,“如果换过电池还是慢,您再带回来,我重新检查,不收第二次费用。”
女人仍有些不放心:“那我回去怎么知道是不是电池的问题?”
“先把旧电池放在旁边,不要扔
。三天后对一次时间。如果又慢,把两节电池一起带来。”
“我住得远,跑一趟也麻烦。”
“可以先给我打电话。”叶听澜从维修单上撕下带有店铺号码的一联,放进装钟的布袋里,“您说清楚慢了几分钟,我先判断要不要送来,免得白跑。”
这番解释谈不上热情,却把对方能遇到的下一步都安排清楚了。女人终于没再追问,抱着挂钟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身指了指柜台旁的塑料袋。
“李子是我家树上结的,酸得很。你放几天再吃。”
“谢谢。”
“别又忘了。上次那袋枇杷烂了一半。”
叶听澜看了一眼塑料袋,像是认真估量了一下自己再次忘记的可能。
“这次放在门边。”她说。
女人这才推门离开。铜铃响过以后,叶听澜把那袋青里透黄的李子从柜台下面拿出来,放到门边最显眼的矮柜上。
唐宁已经站在楼梯口看了一会儿。
叶听澜转身时才发现她。
“还没到四点。”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差三分钟。”
“我知道。”
唐宁走进铺子。上午排成两列的六只钟已经被分开,其中三只放在靠近后墙的长桌上,彼此间隔半米左右,下面分别垫着深色软布。另外三只仍停在工作台一侧,表盘上贴着写有“明日”的纸签。
叶听澜没有立刻开始测试,只问:“休息好了吗?”
“睡了五个多小时。”
“头还疼吗?”
“已经不疼了。”
叶听澜点了一下头,没有继续询问。
唐宁站在柜台前,伸手扶正刚才被顾客碰歪的台卡。她并不习惯为已经发生的争执作铺垫,也没有准备一段听起来更柔和的话。
“上午要求你停止集中报时,这个要求没有问题。”她说,“但我说你把我的作息当成麻烦,没有事实依据。你提出的两个方案都在配合我的时间,不是让我配合你。”
叶听澜安静地听着。
“还有,我不该用自己的判断评价那些钟值不值得修。”唐宁继续说,“它们和这次的噪声是两件事。我把情绪带进来了。那部分话,我收回。”
铺子里一时只剩机芯走动的声音。
叶听澜没有像多数人在这种时候那样赶紧说“没关系”,也没有故意把上午的冲突说得无足轻重。她垂眼看了一下柜台上的台卡,确认唐宁已经把它摆正,才重新看向她。
“我听明白了。”她说。
唐宁等了片刻:“就这些?”
“上午的钟声确实影响了你休息,这件事没有因为你后面说错了话就消失。”叶听澜说,“你把不准确的部分收回了。剩下的,我们按原定办法处理。”
她说得很轻,意思却分得清楚。既没有趁唐宁主动认错把全部责任推回去,也没有为了让气氛好看,把真正发生过的事情一并抹掉。
唐宁看着她:“你处理顾客的时候也这样?”
叶听澜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换一个问题。
“哪样?”
“只谈哪一部分是谁的问题。”
“能分开的时候,最好分开。”叶听澜说,“混在一起,很容易连原本能解决的事也解决不了。”
这句话并不新鲜,唐宁却从她上午的做法里找不到矛盾之处。
她转头看向长桌上的三只钟。
“开始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问。”
“医院的事?”
“对。”
叶听澜将刚才给顾客用过的放大镜收回抽屉,关好以后才说:“你想知道哪一
部分?”
“全部。你陪谁去的、在那里待了多久,还有你为什么记得我。”
叶听澜没有立刻回答第一个问题。
“我可以告诉你我看到的事。”她说,“但她为什么住院、后来去了哪个科室,我不能替她讲。”
“可以。”
“她姓周,是来店里取钟的顾客。那天傍晚,她在门口突然站不稳,我叫了救护车,陪她去了市一院。我们大概七点半到,十点以后离开留观区。”
唐宁搜索着记忆。
十二月二十三日,接近年底。她记得那晚急诊入口的自动门坏了一扇,冷风不断从缝隙里灌进来。留观区临时加了三张床,靠墙的折叠椅上全是等待检查结果的人。可她想不起姓周的患者,也想不起叶听澜。
“她穿什么衣服?”唐宁问。
“暗红色棉衣,灰围巾。棉衣右边口袋的拉链坏了,她一直担心手机掉出来。”
记忆里模糊的人影因此有了一点轮廓。
唐宁想起一位头发花白的女人。她每隔几分钟便要摸一次口袋,即使手机已经被装进透明物品袋,放在枕边,仍然会突然问上一句“我的电话呢”。
“她是不是一直要回家?”唐宁问。
“是。”
“还说店门没锁。”
“她说的是家里的燃气没关。实际上出门前已经关了,我陪她检查过一次。”
唐宁想起来了。
那晚那位患者不肯留在床上,每次刚躺下便又试图坐起来。叶听澜一直站在床边,一遍遍告诉她燃气已经关好,店铺也落了锁。患者并不完全相信,却只肯听叶听澜说话。后来人多起来,担架车堵住过道,叶听澜为了给护士让路,退到了几米外。患者看不见她,立刻开始拔手背上的胶布。
“我让你坐到床尾。”唐宁说。
“嗯。”
“还让你别再来回回答她。”
“你说,同一句话说得越多,她越会觉得那件事真的出了问题。”
“我不确定原话是不是这样。”
“意思差不多。”
唐宁记得自己当时的语气应该不算好。那位患者刚安静下来,旁边床的陪同者又在过道里拆开了盒饭。另一名患者闻到油味后呕吐,清洁车推不进来,两个家属却还在为谁占了椅子争执。
她让叶听澜坐在患者能看见的位置,不要再重复解释;又让两名家属把椅子贴墙,腾出过道;盒饭被盖上,呕吐物清理干净,堵在门口的担架车也移进了空出来的隔间。
这些事情在唐宁眼里没有哪一件值得被记住。那只是一次很普通的夜班,甚至称不上处理得漂亮。
“你就是因为这个记住我?”她问。
“不全是。”
叶听澜走到工作台旁,取来上午的取件簿。她翻过几页,从夹层里拿出一张折过的旧维修单。纸张右上角写着日期,正是去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这只钟原本应该在那天下午送回去。”她说,“因为去了医院,我后来重新约了时间。每次翻到这张单子,我都会想起那晚。”
“这只能解释你记得日期。”
“你的同事叫过你的名字。胸牌上也有。”
“你记人名这么久?”
“不是所有人。”
唐宁抬眼看她。
叶听澜没有回避,也没有把这句话说成某种含蓄的赞美。
“周阿姨那晚一直在问同一件事。”她说,“我解释了很多遍,没有让她安静。你只看了一会儿,就让我别再解释,把椅子搬到她能看见的地方。后来我什么也没
说,她反而睡了二十多分钟。”
“因为她需要确认你还在那里,不需要知道燃气到底关没关。”
“我后来明白了。”
“这很常见。”
“对你来说很常见。”叶听澜说,“对我不是。”
她把维修单重新折好,放回取件簿。
唐宁没有接话。
门外传来三轮车刹车的摩擦声。卖水果的人在街对面卸下几只泡沫箱,和早点铺的邵秀兰隔着马路谈价。有人踩着楼道口松动的地砖走过,砖下积着的水被挤出来,发出短促的一声响。
这一切都和她们正在谈的事情没有关系,却让片刻的沉默不至于显得刻意。
唐宁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四点零二分。
“所以,上午你不是在替我找借口。”她说,“你只是认为你以前见过的我,比今天早上多一点。”
叶听澜想了一下。
“我只见过你那一次,不能说很了解。”她说,“但至少不能因为今天早上的几句话,就假定那一次是假的。”
“也可能那晚才是假的。工作状态和生活里本来就不是一回事。”
“有可能。”
叶听澜承认得太快,反而让唐宁看了她一眼。
“那你还是愿意等我睡醒再谈?”
“因为还有另一种可能。”叶听澜说,“你只是当时太累,醒来以后会重新处理。”
“如果我没有下来呢?”
“我会把三只钟的取件时间改到明天,再找别的时间和你谈。”
“不会认为上午那个才是真正的我?”
“我不知道哪一个更真。”
叶听澜伸手按住取件簿被穿堂风吹起的一页。
“我只知道两个都发生过。没有必要现在就丢掉其中一个。”
她说得平常,像在解释为什么一只暂时无法判断故障的钟仍然需要留在工作台上。唐宁却没有从中听见修表人惯用的比喻。叶听澜只是习惯让尚未确定的事继续停在那里,不急着给它们下结论。
这种习惯和唐宁正好相反。
唐宁需要事实,核对事实,然后尽快确定下一步。悬而未决的事情越多,她越难以容忍。可她也必须承认,叶听澜上午没有因为一个糟糕的答案便结束交涉,确实给了她回来纠正的机会。
“可以开始测试了。”唐宁说。
叶听澜看向桌上的三只钟。
“我原本打算让你在楼上听,我留在下面依次启动报时。每只间隔五分钟,避免余响混在一起。”她说,“不过还有一个问题。楼上的卧室、客厅和楼梯口,听到的程度可能不同。如果只选一个位置,结果未必够用。”
她仍然没有替唐宁决定该测哪一个房间。
“先测卧室。”唐宁说,“那里是必须解决的。客厅可以放到后面。第一只响完,我如果判断不清,再换位置重测。”
“可以。”
“我们用电话联系。你在下面报编号,我在楼上说结果。”
“我去拿手机。”
叶听澜转身走向工作台,手伸进围裙口袋,拿出的却是一枚折叠起来的软尺。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把软尺放回去,随后在一摞维修书下面找到了手机。
唐宁看着她:“你平时就这么放?”
“刚才给挂钟量外壳,随手压在下面了。”
“静音?”
“工作时开振动。”
“楼上打下来,你听得到吗?”
叶听澜把振动调到响铃,当着她的面放在木质工作台上。手机接触桌面的声音很轻。
“现在可以。”
唐宁报出自己的号码。叶听澜输入一
遍,拨过去。
唐宁口袋里的手机随即响起。来电界面上只有一串陌生号码。
她挂断,将号码存进通讯录。
输入姓名时,她停顿了一下。
叶听澜。
三个字没有任何问题。可唐宁还是对照来电号码重新核了一遍,才按下保存。
叶听澜没有催促。她把第一只钟从软布上抱起来,调整到靠近后墙的位置,又在取件簿上画了三行空格,分别写下“一号、二号、三号”。
“准备好了。”她说。
唐宁走向楼梯,刚踏上第一级,又回过头。
“我到卧室以后给你电话。接通之前不要启动。”
“我等你的电话。”
“第一只只响一轮。结束后不要立刻动第二只。”
“等你确认。”
唐宁没有再补充。
她沿着狭窄的楼梯向上走。行至转角时,一楼工作台上的手机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叶听澜站在那三只沉默的钟前,没有提前碰任何一只。
直到唐宁的脚步越过二楼门槛,她仍在等那个约定好的信号。
第三章 楼板之上
唐宁回到二楼,先把两扇窗都关严。
临街那扇窗的插销有些松,她推了两次才扣住。窗外卖水果的三轮车仍停在路边,泡沫箱摞得比车斗还高,塑料布被风吹得一下下拍在车身上。声音隔着玻璃变得模糊,反倒衬得屋内更安静。
她走进卧室,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上午被钟声震出波纹的玻璃杯还在原处,里面的水已经不能喝了。唐宁端起来倒掉,重新接了半杯,放回同一个位置。
她并不认为水面的变化能说明声音大小,却可以帮助判断那些低沉的撞击究竟只是听起来响,还是确实沿着墙体传了上来。
四点零六分,唐宁拨通叶听澜的电话。
响了一声,对面便接了。
“我在卧室。”唐宁说,“先试一号。”
“第一只是四音簧报时,声音偏高。我启动以后让它完整响一轮,大约二十秒。”
“可以。电话先挂断,结束后我打给你。”
“我等你的电话。”
通话结束。
唐宁把手机调成计时界面,在床边坐下。几秒后,楼下先传来一声很轻的机械拨动,像是谁把一枚小小的开关推到了另一边。
随后,钟声响起。
一号钟的声音和上午混在一起时并不起眼,此刻单独传上来,旋律反而清楚。四个音依次升高,在墙壁里荡开,最后一个音拖得稍长。它没有使杯里的水晃动,但唐宁能够听见旋律的全部,甚至能分辨出其中一个音比另外几个稍闷。
二十多秒后,楼下重新安静下来。
唐宁看了一眼计时,给叶听澜打过去。
“卧室能完整听见。”她说,“音量不至于把人惊醒,但睡得浅会有影响。最后一个音比前面沉。”
“最后一片音簧的位置靠近背板。”叶听澜说,“可能是背板接触墙面以后,把低音传上去了。”
“先不要调整。二号按原来的位置测试。”
“二号是单簧低音,只响四下。声音比一号沉很多。”
“开始吧。”
这一次,唐宁没有坐在床边。
她站到卧室中央,挂断电话,将目光落在床头那杯水上。
第一下响起时,声音不像从楼下传来,更像有人在床头后方的墙里敲了一拳。
水面向杯壁轻轻荡开。
第二下比第一下更明显。床头木板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连放在上面的手机都像被带着震了一下。
唐宁皱起眉,俯身
把手掌贴在墙面上。
第三下落下来,墙壁只有很轻的震感,床头却再次发出声音。她把手移到床架上,第四下正好传来,木板在掌心下颤了一瞬。
报时停止。
唐宁没有立刻给叶听澜打电话。她先把床头柜向外拉开十几厘米,又弯腰看了看床架和墙之间的距离。
床头几乎紧贴着后墙。
她住进来时床就在这里。卧室面积不大,衣柜占据了另一侧墙面,床若是再往外挪,柜门便不能完全打开。过去几年,楼下那些钟从未同时报时,她也没有留意过床架与墙壁之间会不会传声。
手机振动起来。
叶听澜没有直接进行下一次测试,而是打来电话确认。
“听见了吗?”
“很清楚。”唐宁说,“问题不全是楼板。二号的低音沿着后墙上来,床头紧贴墙面,把震动放大了。”
电话另一端安静了一下。
“水杯有变化吗?”叶听澜问。
唐宁看向床头:“你怎么知道我放了水?”
“上午你说水在晃。”
“有一点波纹。床架的反应比水杯明显。”
“能不能暂时把床向外移一点?”
“空间不够。最多移十厘米。”
“先不用动床。”叶听澜说,“我可以把二号钟从墙边移开,再垫一层隔振材料。如果声音明显变小,就没必要改你楼上的家具。”
她没有顺势要求进入二楼。
唐宁看着与墙面几乎贴在一起的床头,又将手按回刚才震动最明显的位置。
“你上来一次。”她说。
叶听澜停顿了片刻。
“现在方便吗?”
“方便。先不要动二号钟,保持原来的位置。”
“我把报时停住再上去。”
两分钟后,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叶听澜走得不快。到了二楼门口,她没有因为房门开着便直接进去,只站在门外轻轻敲了两下门框。
唐宁从卧室里出来。
叶听澜已经脱掉了工作时穿的黑色平底鞋,将鞋并排放在门外墙边。她穿着深灰色棉袜,袜底很干净。大概是怕踩到唐宁刚刚擦过的地面,她没有越过玄关处那条颜色略深的地砖接缝。
“进来。”唐宁说。
叶听澜这才迈过门槛。
二楼的玄关很窄,唐宁只在墙边放了一张窄凳和一个简易的两层鞋柜。鞋柜里摆着两双运动鞋、一双短靴,还有一双黑色通勤鞋。鞋面已经穿得有些发旧,鞋带却系得整齐。
叶听澜的视线从鞋柜前掠过,没有停留,很快便看向屋内。
“卧室在后面?”她问。
“右边。”
唐宁带她走进卧室。
房间比叶听澜想象中更简单。除了床、衣柜和一张窄书桌,几乎没有多余家具。书桌上放着一只拆开的护士表,旁边压着几页打印出来的排班表。床尾晾着两件刚洗过的深蓝色工作服,其中一件袖口没有完全翻正。
唐宁注意到她看见了那只拆开的表。
“走慢了。”她说,“我本来打算换电池。”
叶听澜站在离书桌半步远的地方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这种表的后盖比较紧。用尖的东西撬,容易留下划痕。”
“我已经留了。”
唐宁把护士表拿起来。银色后盖边缘果然有一道很浅的撬痕。
叶听澜看清以后,只说:“还能处理。”
“先解决钟声。”
唐宁将护士表放回桌面,指向床头。
“二号响的时候,这块木板震得最明显。墙面反而只有很轻的感觉。”
叶听澜走到床边,先看了看床
架与墙壁之间的缝隙,又俯身观察踢脚线。她没有直接坐上床,而是在床头外侧蹲下来,用指节轻轻敲了敲墙面。
声音发闷。
她沿着墙向旁边移动半米,再敲一次,声音明显变空。
“这里以前可能有烟道。”叶听澜说。
“这栋楼改造过?”
“十几年前一楼后面还是厨房。后来铺面重新装修,烟道封住了,但里面没有完全填实。”
唐宁也蹲下来,看向踢脚线上方一道几乎看不出的修补痕迹。
“二号钟就在这面墙的正下方?”
“偏左一点,不超过半米。”
“那上午六只钟全贴着后墙,低音一起进了烟道。”
“很可能。”
“需要再测一次。”
叶听澜站起身:“我回楼下把二号移到房间中央。”
“不。”唐宁说,“这一次你留在上面听。”
叶听澜看向她。
“你比我熟悉钟声。”唐宁解释,“我下去移动位置。你分别站在床边、房间中央和楼梯口,告诉我哪里还能听见。”
“二号钟右侧背板里有一根测试杆。”叶听澜说,“向下拨一次,它会完成四次报时。不要碰旁边的快慢调节。”
“我分得清。”
“测试杆很短,旁边贴了蓝色圆点。”
“知道了。”
叶听澜没有因为唐宁要碰修好的钟而表现出不放心。她拿出手机,站到床边刚才震动最明显的位置。
唐宁走到门口,弯腰穿鞋。
“我到下面以后给你电话。”她说,“第一次放在原位,第二次移到中央。两次之间至少间隔一分钟。”
“我记录三个位置。”
“如果第一次已经确认,不用等四下全部响完也不要中途叫停。让它走完整轮。”
“明白。”
唐宁下楼时,叶听澜留在卧室里。
这是叶听澜第一次独自在她的住处停留。唐宁走到楼梯转角时回头看了一眼,只能看见卧室门边的一小段墙壁,看不见里面的人。
她脚步没有停。
一楼店门仍然开着。长桌上的二号钟是一只深褐色座钟,外壳厚重,背面离墙只有两指宽。唐宁找到叶听澜所说的蓝色圆点,随后拨通电话。
“我到了。”
“我在床边。”
“开始。”
唐宁挂断电话,拨下测试杆。
机芯内部先传出齿轮咬合的细响,几秒后,音锤落下。
站在一楼听,那声音并没有上午那样夸张。低沉的报时在铺子里散开,玻璃柜略有回声,却远不到震耳的程度。
四次结束后,叶听澜打来电话。
“床架仍然有震动。”她说,“站在卧室中间,声音已经小很多。楼梯口几乎听不见。”
“可以确认是墙体传声。”
“嗯。”
“现在移到中央。”
这只钟比看上去更重。唐宁双手托住底座,把它搬离后墙。长桌中央摆着几件拆开的零件,她没有贸然挪动,而是将钟暂时放到旁边一张空桌上。
桌面上只铺着一块薄软布。
唐宁用手按了按,觉得不够。
“你说的隔振材料在哪?”她重新打通电话。
“后面工作间,右侧第二排架子,标着软木和毛毡。”
“我进去拿。”
她没有等叶听澜下来,也没有把这句话说成询问。既然对方已经说明位置,此刻最有效的做法就是继续。
穿过挂钟墙旁边的一道窄门,便是修复店的后部工作区。
里面没有临街处那么整洁。两张工作桌面对面摆着,照明灯下放着拆到一半的机芯,细小零件分别盛
在白瓷碟里。墙边立着几排木架,除了软木、皮革和各种尺寸的盒子,还存放着十几只没有修好的旧钟。
其中几只蒙着防尘布,纸签已经泛黄。
唐宁找到第二排架子,从标有“软木”的盒子里抽出一块厚垫。正要离开时,她看见最里面那只钟的维修签上写着四年前的日期。
电话仍在通话中。
“你这里有一只钟放了四年。”唐宁说。
“黑色木壳,表盘缺了数字七?”
“对。”
“缺少的齿轮已经停产了。主人说先放着,如果以后能找到旧件,再联系她。”
“四年都没找到?”
“找到过两个,尺寸不合适。”
“她还会要吗?”
叶听澜那边传来翻动纸页的声音。
“去年年底联系过一次。她没有说放弃。”
唐宁看着那只落满灰尘的旧钟。它占据了木架很大一块位置,旁边的防尘布还被仔细压进了底座下面。
“如果她永远不给答案呢?”
“那就继续放着。”
“你不觉得浪费地方?”
“现在还有地方。”
回答仍然没有终点。唐宁抬手看了一眼那张维修签,没有继续问。
她拿着软木垫回到前面,将它铺在空桌中央,再把二号钟放上去。
第二次报时启动后,一楼听到的声音变化不大。
叶听澜却在半分钟后打来电话。
“床边能听见,但木板没有震动。房间中央只剩很轻的低音。”
“楼梯口呢?”
“听不见。”
“那二号钟以后不要靠后墙测试。”
“所有低音簧钟都可以移到中央,下面加软木垫。”
“不是‘可以’,是必须。”唐宁说,“至少在确认其他位置不会传声以前。”
电话另一端停了一瞬。
“必须。”叶听澜重复了一遍,“我会记在测试表上。”
唐宁走到取件簿旁,看到叶听澜已经为三只钟预留了记录位置。她拿起笔,在二号钟后面写下“禁止贴后墙测试”,又补充了一句“软木垫”。
她的字比叶听澜写得更快,笔画也更直。
“下来吧。”她说,“测试三号。”
叶听澜回到一楼时,先在门口穿好鞋,才走进店里。她接过唐宁手中的记录簿,把楼上的三个位置和听感分别补全,没有改动唐宁写下的两项要求。
三号钟的声音高而短,主要问题不在后墙,而在楼梯。
第一次测试时,唐宁站在二楼卧室,只隐约听见两声;走到客厅,声音变得清楚;打开住宅门后,尖细的报时声立刻沿着狭窄楼梯钻了上来。
楼梯间的门没有密封条,门底还留着将近一指宽的空隙。
叶听澜用卷尺量过以后说:“换一条门底密封条,应该能减掉大部分声音。剩下的需要实际试过才知道。”
“明天能换吗?”
“我上午去买材料,下午安装。不过你的门也要装一条,只处理一楼不一定够。”
“明天下午我上中班,两点以前在家。”
“那我一点半上去。”
“先敲门。没有回应不要自己开。”
“我没有钥匙。”
唐宁看了她一眼:“以后也不会有。”
叶听澜并没有因这句显得多余的强调而不快。
“我会等你开门。”她说。
三只钟测试完,已经四点四十七分。
叶听澜给原定五点取件的顾客打电话,说明可以按时来取。她没有说楼上有人投诉,只告诉对方最后一次报时测试已经完成,走时误差也在维修单标注范围内。
电话刚放下
,唐宁的手机便振动起来。
是护士长发来的临时通知:后天排班又需要调整,让她看见后尽快回复。
唐宁把新旧两张排班表同时打开,逐项核对。叶听澜没有在旁边等她,转身去给三只钟安装固定背板。
几分钟后,唐宁说:“我的班表不稳定。”
叶听澜抬起头。
“今天确定的测试办法还不够。”唐宁把手机屏幕转向她,“即使我提前把班表发给你,也可能临时换班。你不能只按原表判断我在不在楼上。”
“每次测试前发消息确认?”
“你至少提前十分钟发。没有收到我的明确回复,就不能启动报时。”
“如果你在医院,没有看手机呢?”
“那就不测试。”
“即使已经和顾客约好?”
“提前把这个时间算进去。不能确认,就推迟交付。”
叶听澜看着她,像是在衡量这项规则是否会影响工作,而不是衡量唐宁有没有资格提出它。
“可以。”她说,“我会等到你回复。”
唐宁把未来两周的排班截图发给她。
叶听澜的手机在工作台上响了一声。她没有立即打开,而是先把手里的背板螺丝旋到合适位置,将工具放回磁性托盘,才擦干净手指拿起手机。
“收到了。”她说。
唐宁看见对话框里出现了叶听澜的名字。
她们的第一段聊天记录只有一张排班截图。没有寒暄,没有询问对方是否方便,也没有用于缓和关系的表情。
这样很好。
五点差两分,取钟的顾客匆匆推门进来。女人看上去四十岁左右,额角带着赶路后的汗,一进门便向叶听澜道歉,说公交车在前面路口堵了十几分钟。
叶听澜把二号钟抱进装有缓冲垫的纸箱,提醒她回家以后先静置半小时,再放到平稳的桌面上。
唐宁站在柜台侧面,没有插话。
顾客付过钱,低头看见维修单上的新备注。
“禁止贴墙?”她问。
“这只钟的低音会通过墙面传得很远。”叶听澜说,“离墙十厘米以上,下面最好垫一层软木。”
“以前一直贴墙放,也没觉得有什么。”
“旧音簧有裂纹,声音发散。修复以后振动比以前完整,摆放方式需要跟着改。”
女人听得似懂非懂,还是把维修单仔细收进包里。
临走时,她笑着问:“今天怎么忽然测得这么细?”
叶听澜看了唐宁一眼。
“楼上有人替我听。”她说。
没有说投诉,也没有说帮忙,只陈述了测试是怎样完成的。
女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唐宁,以为她也是店里的工作人员,客气地点了一下头。唐宁没有解释自己的身份,只替她扶住玻璃门,让她抱着纸箱顺利出去。
街上的晚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动了柜台上的维修单。
叶听澜伸手按住纸页。
“今天的三只钟都处理完了。”她说,“以后测试前,我先发消息。”
唐宁松开玻璃门。
“等我回复。”
“等你回复。”
这一次,叶听澜没有再列出其他可能。
唐宁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五点零三分,几十根指针各自向前移动,铺子里却没有任何一只钟擅自报时。
她转身上楼。
经过楼梯转角时,手机又振动了一下。
叶听澜发来的不是寒暄,而是一张刚刚重新写好的测试规则:低音钟离开后墙,加软木垫。
高音钟关闭楼梯门。
测试前十分钟确认。
未收到回复,不启动报时。
唐宁
从头看到尾,确认没有遗漏。
随后,她回了两个字。
“照办。”
第四章 门缝
第二天下午一点二十二分,唐宁收到了叶听澜的消息。
“材料买回来了。现在方便上楼吗?”
唐宁刚洗完头,正站在卧室镜前吹头发。她看了一眼时间,没有立即回复,而是先把床边换下来的睡衣收进洗衣篮,又将摊在桌上的排班表合起来。
屋里其实没有什么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她只是习惯在开门以前确认一遍。
吹风机的电线被绕好,水池边的瓶盖全部拧紧,昨天剩下的半袋吐司也被她用夹子封住。做完这些,她才拿起手机。
“可以。”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楼下传来拖动工具箱的声音。
叶听澜显然一直在等。
外面下着小雨。她上楼时换了一件深色薄外套,肩头沾着几处尚未干透的水痕,右手提着银灰色工具箱,左臂夹着两卷门底密封条。她仍然站在门外,没有因为唐宁已经发过消息便直接进来。
唐宁侧身让开:“进来。”
叶听澜低头看见自己鞋底带进来的水,先把工具箱放在门边,蹲下来脱鞋。她今天穿的是一双棕色系带鞋,鞋边沾着被雨水泡深的灰痕。
“鞋放外面就行。”唐宁说。
“工具箱底下也湿了。”
“地砖能擦。”
叶听澜还是从工具箱侧袋里拿出一块旧毛巾,把箱底擦过一遍,才提进屋里。毛巾显然长期用来擦工具,边角已经洗得发白。
唐宁看着她将毛巾重新折好:“你什么都带?”
“经常去顾客家里拆钟。旧房子的地面不一定好清理。”
“还有多久能装完?”
“如果门框不需要修,四十分钟左右。装好以后再测试一次。”
唐宁抬腕看了一眼,却只看见空着的手腕。那只走慢的护士表仍放在卧室书桌上。
“我两点二十分要出门。”她说。
“来得及。”
叶听澜没有再列其他方案。她已经看过门底尺寸,材料也提前裁出了大致长度,剩下的只是确定边缘和固定位置。
唐宁回到卧室继续吹头发。
她没有关门。吹风机的声音很大,间或能听见玄关传来卷尺弹回、剪刀合拢和金属工具轻碰地砖的声音。叶听澜没有开启电钻,甚至连工具箱的卡扣都放得很轻。
唐宁吹干头发,换上医院要求的浅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她把头发束到脑后,刚拿起工作包,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
叶听澜站在卧室门口,视线停在门框以内。
“需要借一张薄纸。”
“做什么?”
“确认门底有没有留出缝隙。普通打印纸就行。”
唐宁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张废弃排班表,正要递过去,叶听澜看见了桌边那只拆开的护士表。
“后盖是你昨天撬开的?”她问。
“嗯。”
唐宁把纸递给她,没有遮挡那道划痕。
叶听澜接过纸,视线仍落在护士表上:“电池换了吗?”
“没有。走慢不一定是电池的问题,我拆开以后发现里面有一点氧化。”
“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唐宁把表拿起来,却没有立即交给她。
“只看,不在这里拆。”
“可以。”
叶听澜伸出手。唐宁将护士表放进她掌心。
表盘只有两枚硬币大小,叶听澜没有使用工具,只先拨动表冠,又把表贴近耳边听了几秒。她的手指比唐宁预想中更细,指甲修得很短,指腹和虎口却留着长期使用
精细工具形成的薄茧。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很浅的新伤口,已经结痂。
“不是单纯没电。”她说,“接触片有些变形,机芯里也进过潮气。现在还能走,但误差会越来越大。”
“能修吗?”
“可以。需要带回楼下拆开,清理以后重新校准。”
“多久?”
“半小时到四十分钟。校准要多留一段时间,明天上午可以给你。”
“我今晚上班要用。”
叶听澜把表还给她:“那今天不拆。先把时间调准,你今晚继续用。明天回来以后再给我。”
“继续走会不会损坏机芯?”
“一个夜班不会有明显影响。”
“你确定?”
叶听澜没有因她追问而改变答案。
“按现在的状态,一个夜班不会产生明显影响。”她把范围重新说得更准确,“但不要沾水,也不要再开后盖。”
唐宁接过护士表:“费用呢?”
“清理和校准四十。如果要换接触片,七十。”
“先检查,再告诉我换不换。”
“我会拍下接触片的状态给你看。”
唐宁这才把表放到工作包旁边。
叶听澜拿着那张废弃排班表回到玄关。她把纸裁成三条,分别塞进门底的左、中、右三个位置,再将门缓慢合上。
中间那张纸被压住,左右两张却能轻易抽动。
“门板有一点变形。”她说。
唐宁走过去:“需要换门?”
“不需要。密封条的中间少留一层,左右加厚就可以。”
“这样能用多久?”
“材料正常的话,两三年。梅雨季受潮以后可能会松,我会留一段给你。如果只是边缘翘起,可以自己补。”
叶听澜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支铅笔,在密封条背面标出三个位置。她没有立刻裁剪,而是重新量了一遍。
唐宁倚在客厅墙边看着。
“昨天量过,今天还要再量?”
“昨天量的是门宽。现在量的是门板变形的位置。”
“差多少?”
“右边比中间高三毫米左右。”
叶听澜将卷尺翻过来,让唐宁看见刻度。
唐宁确认以后,没有再问。
密封条贴好,叶听澜从门外将住宅门缓慢推开,又重新关上。底部的橡胶边缘擦过地砖,发出细小而均匀的摩擦声,没有在哪个位置卡住。
她反复开合三次,才将工具收回箱子。
“你试一下。”她说。
唐宁握住门把手。
门比以前略微沉了一点,但不影响正常开合。关到最后几厘米时,底部传来一阵阻力,随后门锁准确扣住。
“可以。”
“楼下的楼梯门也装好了。”叶听澜说,“不过是不是有效,要再测一次。”
“用昨天的三号钟?”
“声音最容易走楼梯的就是那一只。”
唐宁看了一眼时间。
一点五十六分。
“十分钟以内完成。”
“够了。”
两人下楼时,叶听澜重新穿上门外的鞋。唐宁则只穿着薄袜踩进运动鞋,弯腰系紧鞋带。她起身时看见叶听澜的目光还停在地面附近。
停留的时间很短。
唐宁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看见玄关砖缝里残留着一小片没有擦净的水迹。
“工具箱漏水了?”她问。
叶听澜抬起眼:“没有。是鞋跟带进来的。”
她拿出那块旧毛巾,弯腰将水迹擦干净。
唐宁没有再追问。
一楼楼梯门的密封条比楼上那条宽,颜色却和旧门框接近,不仔细看很难发现。叶听澜先从里面关好门,又把三号钟搬到昨天的位置
。
“还是我在楼上听。”唐宁说。
“嗯。”
“你发消息,不打电话。我要同时听楼梯和卧室,通话声音会干扰。”
“第一次站楼梯口,第二次回卧室?”
“先只测一次。楼梯口听不清,就没有必要再去卧室。”
叶听澜拿起手机,将预先写好的消息给她看。
“准备完成,可以开始吗?”
唐宁看过以后说:“以后就用这句话。”
“我记下。”
唐宁回到二楼,关紧两道门,站在楼梯口等待。
一分钟后,手机振动起来。
“准备完成,可以开始吗?”
唐宁回复:“开始。”
楼下的报时声随即响起。
透过两道加装密封条的门,三号钟尖锐的音色被削弱了大半。唐宁仍能听见,却已无法分辨完整的报时次数。她向后退进客厅,声音立刻变得模糊;走到卧室门口时,只剩下一点很轻的余音,和街面车辆的声音混在一起。
她等报时完整结束,才打开楼上的门。
叶听澜已经站在楼梯下方,没有提前上来。
“楼梯口能听见,但不清楚。”唐宁说,“客厅只剩模糊的声音,卧室基本没有影响。”
“需要再换一只低音钟试吗?”
唐宁想了想。
低音钟的问题已经确认来自后墙,不是门缝。此刻再做一次测试,只能得到重复结果。
“不需要。”她说,“以后按昨天记录的办法执行。出现新类型的钟,再单独测试。”
“好。”
叶听澜拿起测试表,在三号钟后面写下日期与结果。她写到一半,忽然停笔,把刚才的“好”划掉,改成了更具体的一句:“高音钟关闭两道楼梯门后测试。”
唐宁看见了那道划痕。
“你平时也会把说过的话写进去?”
“涉及顾客交付和测试条件的,都会写。”
“口头答应不算?”
“容易忘。”
“写了也可以不做。”
叶听澜抬起头。
这句话已经越过了测试本身。唐宁知道,却没有将它收回。
叶听澜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笔帽扣回去,确认没有碰到桌上的零件,才说:“写下来不能保证一个人一定做到。至少能让没做到这件事变得清楚。”
“然后呢?”
“然后再决定怎么处理。”
“谁决定?”
叶听澜似乎觉得这个问题缺少必要条件。
“要看是什么事。”她说,“也要看影响到谁。”
唐宁没有得到一个确定答案,却也找不到理由要求一个刚认识两天的邻居给出更完整的回答。
她看了一眼时间。
两点零八分。
“我该走了。”
叶听澜将测试表放回取件簿,低头收拾桌面。唐宁走到门口时,她又想起护士表的事。
“明天几点回来?”叶听澜问。
“交班正常的话,八点半以前。”
“我八点开门。你回来以后把表给我,下午两点前可以修完。”
“检查结果先发给我。”
“拍照以后等你决定。”
这个安排没有遗漏。
唐宁推开玻璃门,细雨已经比刚才密了些。她撑开一把折叠伞,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叶听澜正把那块被雨水弄脏的旧毛巾放进水盆,准备清洗。门边那袋李子还在矮柜上,一只也没有少。
“李子。”唐宁提醒。
叶听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像是刚刚才想起那袋东西。
“差点又忘了。”
“放得再显眼也没用。”
“我今天会吃。”
唐宁没有问她说的是事实,还是一句为
了应付提醒而给出的承诺。
这种事情不值得验证。
她撑着伞走进雨里。
医院的中班从三点开始。
唐宁到留观区时,蒋雯正蹲在护士站下面找一盒新到的腕带。柜门被她翻得全开,几包尚未拆封的耗材堆在脚边。
“腕带放左边第二格。”唐宁说。
“找过了,没有。”
“蓝色盒子后面。”
蒋雯把蓝色盒子拉出来,果然看见一整包腕带。
“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昨天交班时看见的。”
蒋雯站起来,发现唐宁的头发还有些潮:“外面下雨了?”
“嗯。”
“没带伞?”
“早上出来时没下。”
“晚上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叫车。”
“又不是特意绕路。”蒋雯把腕带抱起来,“你住的旧街正好在我回家方向。”
唐宁看着她:“你家在城南。”
蒋雯沉默了一秒。
“好吧,我想去旧街买那家卤味。”
“那家店周三休息。”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门口贴着。”
蒋雯抱着腕带走了,临走前小声嘀咕了一句:“跟你说话真费劲。”
唐宁没有反驳。
她不喜欢别人为了照顾她,临时编一个并不存在的顺路。哪怕只是很小的借口,也会让那份好意变得难以确认。对方究竟愿意付出多少、又在哪一步开始后悔,全被一句“顺便”遮住了。
蒋雯走到留观区门口,又转回来。
“行,我不顺路。”她说,“但今天雨大,我确实愿意多开二十分钟送你。你要是觉得欠人情,下次替我换一个早班。”
这一次,唐宁只问:“哪个早班?”
“下周五。”
“排班表发我。”
蒋雯立刻笑了:“成交。”
晚上七点二十六分,唐宁正在给一位患者核对输液单,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她没有查看。
等这一轮巡视结束,她回到护士站,才打开屏幕。
叶听澜发来消息:“准备测试一只新修好的半点报时钟。你现在是否在楼上?”
消息发送于七点十七分。
叶听澜等了九分钟,没有因为她迟迟不回复便自行判断。
唐宁回道:“不在。可以测试。九点以前结束。”
片刻后,叶听澜回复:“收到。预计二十分钟完成。”
没有多余的话。
唐宁把手机收回口袋,继续核对输液单。
将近八点,她经过留观区那张靠墙的床位时,忽然想起叶听澜提到的周阿姨。那张床现在躺着另一位刚做完检查的女人,陪同者坐在床尾,手里攥着患者的外套和手机,不时探头去看护士站。
唐宁并不记得去年那一晚叶听澜穿了什么,也不记得她当时坐在床尾的样子。
她只记得有人按照自己的要求坐了下来,没有继续追问,没有擅自挪动位置,直到患者睡着。
这件事本来已经被无数相似的夜班埋没了。
如今却因为楼下的钟声,重新有了一个名字。
第五章 慢针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七分,唐宁走进旧街。
雨已经停了,路面仍是湿的。早餐摊前支着一块蓝色塑料布,边缘不断往下滴水。邵秀兰正用长柄勺搅动锅里的白粥,蒸笼旁放着几把被客人遗忘的湿伞。
唐宁一夜没有吃过正经东西,走到摊前停下来。
“一杯豆浆,两个茶叶蛋。”
邵秀兰抬起头:“刚下班?”
“嗯。”
“豆浆要热的?”
“温一点。”
邵秀兰认得她。唐宁在楼上住了几年,
虽然很少站在摊前聊天,值完夜班却经常来买早餐。邵秀兰给她装好豆浆,又从锅里捞出两个茶叶蛋。
“今天的蛋刚煮,还没怎么入味。”她说,“算你一个的钱。”
唐宁把付款码扫完:“那就给我一个。”
“都装进去了。”
“我付的是一个。”
“另一个是我送的。”
“为什么?”
邵秀兰被问得停了一下:“茶叶蛋没入味,我留着也不好卖。”
唐宁看向锅里剩下的十几个蛋。
“这些都不好卖?”
“你这姑娘……”邵秀兰把袋口一拧,直接塞给她,“吃个蛋还要问清楚来龙去脉。让你拿就拿着。”
唐宁接过纸袋,没有继续争。
钟表店的卷帘门已经升起一半。叶听澜背对街面站在门内,正抬手将“营业中”的木牌挂到玻璃门上。
她今天没有穿工作围裙。
浅杏色的针织衫收在墨绿色长裙里,裙摆垂到小腿下方。头发也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全部束在脑后,只用一只琥珀色发夹松松挽住上半部分,剩余的长发披在肩后。她侧过脸时,唐宁才看见耳垂上有一枚很小的银色耳钉。
工作台前那件深灰围裙遮住了她平时衣着的大半细节。直到此刻,唐宁才意识到,叶听澜并不是天生就与木屑、金属和深色布料长在一起。
叶听澜挂好木牌,回身看见她。
“刚回来?”
“八点十五分交班。”
“表带了吗?”
唐宁从工作包内层取出护士表。
叶听澜没有立即接,而是先打开门,把柜台右侧的一盏小灯按亮,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铺有绒布的托盘。
“放这里。”她说。
唐宁把表放进托盘。
“昨晚慢了多少?”叶听澜问。
“十一分钟。”
“从几点开始计时?”
“下午两点十三分调准。今天早上七点五十分再次核对。”
“中途有没有停?”
“没有。”
“碰过水吗?”
“没有。”
叶听澜将这些信息逐项写在维修单上。她写字时,松散的发尾从肩后滑到胸前。她抬起手腕,用手背将头发拨开,没有拿接触过护士表的指尖去碰。
“下午两点前给你检查结果。”她说。
“昨晚不是说下午两点前修完?”
“我说的是检查以后,如果不需要换零件,下午两点前可以修完。”叶听澜把维修单转向她,指了指刚刚写下的时间,“是否更换接触片,要等你决定。”
唐宁回想了一下。
叶听澜昨天下午说的确实是“检查结果先发给我”,她自己回答的是“先检查,再告诉我换不换”。
“对。”唐宁说,“是我记错了。”
叶听澜没有顺势说什么,只将维修单放在托盘下面。
“你几点睡?”她问。
“上楼就睡。”
“我检查完给你发消息,不打电话。”
“可以。”
“如果需要等你决定,维修时间会往后延。”
“我醒了回复。”
交接清楚,唐宁准备上楼。
邵秀兰忽然从早餐摊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只不锈钢小盆。盆里装着两只玉米和几块蒸南瓜,上面还扣着一只盘子挡灰。
“听澜。”
叶听澜从店里迎出去:“邵姨。”
“你昨天又没拿李子吧?”
叶听澜回头看了一眼矮柜。那袋李子仍然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
“忘了。”
“特意放在门口还能忘。”邵秀兰把小盆交给她,“先把早饭吃了。李子晚上拿回去洗,不然真要坏了。”
“
我吃过了。”
邵秀兰朝工作台上的杯子看了一眼:“喝半杯咖啡也叫吃过了?”
叶听澜没有再说自己不饿,只接过小盆:“我等一会儿吃。”
“别等到中午。”
“九点以前。”
这个时间显然比“等一会儿”更能让邵秀兰满意。她转身要走,才发现唐宁也在门边。
“你还没上去?”她问。
“正要走。”
“蛋趁热吃。另一个不是送你的,是我今天煮坏了,省得你又问。”
纸袋里的两只茶叶蛋外壳都很完整。
唐宁没有揭穿她:“知道了。”
邵秀兰撑起放在门边的一把旧伞,回到自己的摊位。
叶听澜端着小盆站在柜台里,眼里有一点很淡的无奈。那种神情和她面对顾客时不同,也和谈论测试规则时不同。更松弛,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顺从。
“她每天都管你吃什么?”唐宁问。
“看到的时候会管。”
“你每次都答应?”
“不答应,她会一直站在这里。”
“所以九点以前也是为了让她走?”
“不是。”叶听澜说,“我确实会在九点以前吃。”
唐宁看着她。
叶听澜像是知道这句话还不够,又拿出手机,定了一个八点五十的提醒。屏幕上原本已经有几个闹钟,分别标着“取件”“上油”“回电”和“关除湿机”。
“这样不会忘。”她说。
唐宁没想到有人会为吃一块南瓜专门设闹钟。
“你对自己的事倒是记不住。”
“工作台上的东西都有位置。吃饭没有。”
这答案听起来有些奇怪,却与她这几日的表现相符。唐宁没有继续评价,拎着早餐上了楼。
她洗过澡,把护士服单独泡进盆里,才坐到餐桌旁吃东西。
邵秀兰说茶叶蛋没入味并不完全是假话,蛋白只有接近裂缝的地方染上一点浅褐色。唐宁吃完一个,将另一个放进冰箱。喝完豆浆后,她把手机调到免打扰,只保留医院和蒋雯的电话提醒。
叶听澜的消息不在例外名单里。
唐宁想了想,没有修改设置。
如果维修必须等她决定,等她醒来再处理也没有问题。既然她要求对方不得擅自更换零件,就该承担由此造成的时间延误。
十点零七分,叶听澜发来三张照片。
唐宁睡着了,没有看见。
第一张是打开后的机芯,接触片一端略微翘起,边缘附着着一层不均匀的暗色痕迹;第二张是清理到一半的局部;第三张则拍下了被放大的表壳内壁,可以看见一小块水汽留下的斑痕。
照片下面写着:“接触片没有断裂,可以校正,不需要更换。机芯需要清理,费用四十元。是否继续?”
十一点四十二分,叶听澜没有得到回复,又发来一条:“你应该在睡觉。我先停在这里,醒来后回复即可。”
除此之外,没有新的消息。
唐宁醒来时已经一点三十七分。
房间里有些闷。她起身打开窗户,才拿起手机。看完三张照片以后,她把第一张放大,确认翘起的位置,又来回对照了另外两张。
“继续。”她回复。
叶听澜几乎立刻回了消息。
“收到。预计两点二十分完成。”
“你一直在等?”
“在修其他钟。”
唐宁没有再问。
她把泡在盆里的护士服洗出来,晾到窗边。昨晚留观区有人打翻了半杯含糖饮料,溅在她右侧裤腿上。洗过以后仍留着一点极浅的印子,她重新涂上洗衣液,用
软刷刷了两遍。
两点十六分,手机再次振动。
“维修完成。初步走时正常,还需要继续观察。你方便时可以下来。”
唐宁把最后一件衣服晾好,换上居家长裙,下楼。
叶听澜已经穿上了深灰色工作围裙,头发也重新束成低马尾。那件浅杏色针织衫仍露在围裙领口和袖口处,使她看上去不像前几天那样只剩下一种沉静的灰色。
工作灯下,她的护士表被放在白色绒布中央,旁边还有两张测试记录。
“从一点四十八分开始走。”叶听澜说,“现在误差不到两秒。不过时间还短,今晚和明早最好再各对一次。”
唐宁拿出手机,打开标准时间。
护士表上的秒针比手机慢了一秒左右。
她等完整的一分钟过去,又对了一次。
叶听澜站在旁边,没有催促,也没有因她重复核对而解释自己的技术。
两次结果相同。
“清理过程中换了什么?”唐宁问。
“没有更换零件。接触片校正以后恢复了弹性,氧化部分也清理掉了。”
“后盖呢?”
“重新装过密封圈。原来的还能用。”
“划痕处理了吗?”
“没有。”
唐宁看向表壳边缘。自己撬出来的那道浅痕仍然留在那里。
“为什么不处理?”
“你没有要求。”叶听澜说,“抛光会让表壳边缘变薄一点。这道划痕不影响使用,我不应该替你决定要不要消掉。”
唐宁用指腹碰了碰那道痕迹。
确实不影响使用。
“费用四十?”她问。
“嗯。”
唐宁扫码付款,没有讲价,也没有因为叶听澜没有更换零件而怀疑费用。她把护士表拿起来,准备扣到左手腕上。
表带的金属扣比以前略紧。她用右手试了两次,细小的锁扣总在合拢以前偏开。
叶听澜看了一会儿。
“卡扣边缘有一点错位。”她说,“刚才单独扣合没有问题,戴在手上受力方向变了。”
“还能用。”
“长期斜着扣,会磨损连接轴。”
叶听澜说完,没有直接伸手。
“可以让我调整一下吗?”
唐宁把左手伸过去。
叶听澜用两根手指托住表盘,另一只手捏住金属卡扣。为了看清边缘,她不得不站得更近一些,低下头时,鬓边一缕没有束紧的头发落在唐宁手背旁。
她没有喷香水。针织衫上只有很淡的洗衣液气味,混着工作台附近金属清洁剂的味道。
唐宁垂眼看着她的手。
叶听澜的指甲修得很短,表面却涂了一层透明护甲油,在工作灯下有细微的光。食指侧面的伤口贴上了一小片肤色创可贴,边缘裁得很整齐,没有妨碍她捏取表扣。
她将卡扣向内压了一点,再尝试合拢。
咔哒一声。
表带准确扣住。
叶听澜没有立即松手。她用指腹沿表带内侧摸过半圈,确认没有翘起的金属边缘会刮伤皮肤。指尖经过唐宁腕骨下方时,接触只有很短的一瞬。
唐宁却下意识收紧了手指。
叶听澜察觉到,立刻放开。
“太紧了?”她问。
“没有。”
唐宁转动手腕。表带与皮肤之间还能留出一指宽的空隙,并不紧。
“那就不用再调。”叶听澜说。
她退回工作台后,将用过的镊子和小钳依次放回工具盒,没有继续看唐宁的手腕。
刚才的接触完全可以被维修需要解释。
唐宁也确实没有从中感到任何不适。只是叶听澜松手以后,腕骨附近残留了一
点与金属表带不同的温度,很快便消失了。
“晚上再对一次时间。”叶听澜说,“如果慢超过半分钟,告诉我。”
“半分钟以内呢?”
“先继续观察到明早。”
“如果一分不差?”
“也告诉我。”
唐宁看向她:“一分不差还要告诉你?”
“我要确认维修结果。”叶听澜说,“不是只有出问题的时候才需要记录。”
唐宁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几点?”
“你方便的时候。”
“这不算时间。”
叶听澜想了想:“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如果你那时没有睡。”
“九点半。”
“可以。”
唐宁拿出手机,在九点半设下提醒。叶听澜也在取件簿上写下同样的时间。
两个人分别记完,唐宁才转身离开。
她走到门口时,八点五十响过的手机提醒又从工作台上传来。叶听澜忘记将它关闭,提示音每隔几分钟重复一次。
“你没吃早饭。”唐宁说。
叶听澜停下收拾工具的动作,看向后面小厨房。
那只不锈钢小盆仍然扣着盘子,原封不动地放在料理台上。
“现在吃。”她说。
“已经两点半了。”
“那算午饭。”
唐宁没有走。
叶听澜解下工作围裙,洗过手,把凉透的玉米和南瓜端到前面。她在柜台后坐下,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条带有浅色花纹的发圈,把低马尾重新束紧。
她吃东西很慢。玉米已经冷了,有几粒粘在一起,不太容易剥开。叶听澜用手指一点点分开,并没有因为唐宁站在旁边便加快动作。
唐宁把门边那袋李子提起来,放到她面前。
“这个也带回去。”
“晚上带。”
“你昨晚也是这么说的。”
叶听澜看了看那袋已经开始发软的李子。
“那我现在洗。”
她拿着袋子去了后面。不久,小厨房传来水流声。叶听澜洗了四只李子,用一只浅粉色小碗装着端回来。她把其中一只递给唐宁。
“邵姨说很酸。”
“我不吃。”
“你提醒了两次。”
“提醒不等于想吃。”
叶听澜没有劝。她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李子,眉心随即很轻地皱了一下。
确实很酸。
唐宁看着她把那一口咽下去,伸手从碗里拿走一只。
“剩下的放两天。”她说,“现在吃不了。”
叶听澜点点头。
唐宁咬了一小口,酸味立刻漫到舌根。她没有像叶听澜那样皱眉,只把剩余的李子放回碗里。
“晚上九点半,我会发时间。”她说。
“我等你的消息。”
这一次她离开时,手里仍沾着一点李子表皮留下的水。
回到二楼,唐宁洗净手指。低头关水时,她看见护士表的秒针正在腕间一格一格向前走。
那道由她自己留下的划痕没有消失。
除此之外,一切都已经恢复正常。
第六章 九点半
晚上九点二十九分,唐宁提前结束了正在看的纪录片。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打开标准时间页面,又将左腕抬到屏幕旁边。护士表的秒针平稳地走过数字十二,与手机上的数字变化只差不到两秒。
九点半整,手机提醒响起。
唐宁关掉提醒,等秒针再走完一圈,确认误差没有继续扩大,才给叶听澜发消息。
“二十一点三十分,慢两秒。”
叶听澜很快回复:“收到。明早再对一次。如果误差没有明显增加,暂时不需要继续调整。”
唐宁看着“明显增加”四个字。
“
多少算明显?”
“超过十秒。”
叶听澜像是早就料到她会问,答案几乎没有停顿。
唐宁回复:“知道了。”
聊天到此结束。
第二天早上七点,唐宁再次核对,护士表只比手机慢了三秒。她将结果发过去时,叶听澜还没有开门营业,过了约十分钟才回复。
“走时正常。再观察三天,之后不需要每天记录。”
这一次,唐宁没有追问为什么是三天。
连续几日,楼下测试钟表的时间也都经过了确认。
叶听澜每次发来的内容几乎相同:“准备测试一只整点报时钟。你现在是否在楼上?”
或者:“预计十分钟后进行两轮走时测试。是否方便?”
唐宁在医院时便回复“不在,可以测试”;刚下夜班时则会给出一个具体的结束时间。有一次她正在洗澡,二十分钟后才看见消息。叶听澜没有启动报时,也没有补发第二条催促,只将测试推到了下午。
密封条装好以后,二楼很少再听见完整的钟声。
偶尔有低沉的尾音从后墙传来,短暂地混入水管、车声和楼上楼下各自的生活动静里,已经不足以将人惊醒。
护士表则始终维持着每天三秒以内的误差。
第四天晚上,唐宁发去最后一次对时结果。
“慢四秒。”
叶听澜回复:“维修记录可以结束了。”
隔了片刻,聊天框里又出现一条新消息。
“李子放了四天,现在不太酸。”
这句话和钟表、排班以及楼板测试都没有关系。
唐宁看了几秒。
她想起那只浅粉色小碗,也想起叶听澜咬下第一口李子时很轻地皱过眉。
“软了没有?”她问。
“有两只软了,已经扔掉。剩下的刚好。”
“邵姨知道你扔了两只,大概还会说你。”
“所以没有告诉她。”
唐宁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这似乎算一句很小的隐瞒。但扔掉两只坏李子不需要向赠送者汇报,叶听澜也没有因此得到什么好处。唐宁找不到继续追问的必要。
她正准备退出聊天,叶听澜又发来一张照片。
洗净的李子放在粉色小碗里,表面还带着水。旁边压着一本摊开的维修簿,照片边缘露出半只白瓷杯,杯口留着一圈很浅的唇膏痕迹。
“你不是不用口红?”唐宁问。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才意识到这并不是自己应该知道的事。
她只见过叶听澜几次,当然无法判断对方平时用不用口红。只是叶听澜工作时的衣着与妆容都很淡,唐宁没有在她脸上看出明显的颜色。
叶听澜过了一会儿才回复:“今天试了一支新买的。颜色不合适,已经擦掉了。”
“为什么不合适?”
“秦珂说显得气色好,孟遥说像刚吃完辣椒。我照镜子以后,觉得孟遥更接近事实。”
唐宁没听过这两个名字。
“顾客?”
“也是朋友。周六会来取钟。”
叶听澜没有解释她为什么要听两个人评价口红。
唐宁也没有再问。
她放下手机,继续看刚才被打断的纪录片。画面里,一只深海生物正从岩石后缓慢游出来,解说员的声音低而平稳。几分钟后,唐宁却发现自己没有听清那一段究竟讲了什么。
她把进度条拉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周六下午,唐宁提着从超市买回来的日用品走进旧街。
天气已经彻底放晴,沿街店铺把受潮的纸箱和木板都搬出来晾晒。邵秀兰的早餐摊中午便收了
,门前却还摆着几只倒扣的塑料凳。
钟表店里有两位客人。
其中一位穿着白色短外套,短发在耳后别得整齐,正站在柜台前翻看维修单。另一位则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深蓝色长裙铺在膝间,手里抱着一只黄铜旅行钟。
旅行钟很小,外面带有磨损严重的皮套,提手已经从浅棕色变成深褐色。表盘上的夜光涂层脱落了大半,闹铃指针也有些歪。
“我说了只修走时。”抱钟的女人说,“你为什么又让听澜把闹铃修好?”
短发女人没有抬头:“付钱的是我。”
“放在床头的是我。”
“当年每天睡过头的也是你。”
“我现在有手机。”
“你手机有一次没充电,第二天开会迟到四十分钟。”
“那是三年前。”
“所以我记错了?”
“你没记错,但你不该每次都拿出来说。”
两人的争执并不激烈,显然也不是第一次讨论这只钟。叶听澜站在工作台后,把一枚新配好的闹铃指针装进透明小袋,没有偏向任何一边。
唐宁推门时,三个人同时看过来。
叶听澜先看见她手里的购物袋。
“需要帮你提上去吗?”
“不用。”
袋子里只有洗衣液、纸巾和几盒牛奶,算不上重。唐宁把它放在楼梯口,准备换一只手再提。
抱钟的女人却已经认出她。
“你就是住在楼上的唐护士?”她问。
唐宁看向叶听澜。
叶听澜解释:“这是孟遥。旁边是秦珂。密封条装好以后,她们来过一次,正好问起楼上为什么要重新做隔音。”
“听澜没说你的名字。”孟遥补充,“邵姨说的。”
旧街上的消息一向没有严格边界。唐宁对此并不意外。
“你们好。”她说。
秦珂合上维修单,朝她笑了一下:“你好。我们刚才还在说,幸好你发现那面墙会传声。她以前修好闹钟就靠墙试,我坐在这里等过一次,差点被吓出心脏病。”
“没有那么严重。”叶听澜说。
“你坐在工作台后面,声音朝外传,当然觉得没有。”
孟遥抬了抬怀里的旅行钟:“所以这只闹铃到底要不要保留?”
秦珂说:“当然保留。”
“这是我的钟。”
“也是我送你的。”
“送出去就是我的。”
叶听澜没有试图替她们结束争执,只将透明袋放到两人中间。
“闹铃部分已经修复,但还没有装回去。”她说,“现在有三个选择。装回原来的指针,功能完整;保留零件但不安装,旅行钟只负责走时;或者把闹铃音锤拆掉,指针可以设置,但不会响。”
“第三种有什么意义?”秦珂问。
“能保留外观。”孟遥说。
“不能响还算什么闹钟?”
“我不需要它响。”
“那你当年为什么要我买闹钟?”
“因为那时候没有智能手机。”
两个人又绕回原处。
唐宁站在一旁听了一会儿。
“你们现在把它放在哪里?”她问。
孟遥回答:“卧室床头。”
“谁离它近?”
“我。”
“闹铃响了,谁先醒?”
“还是我。”
“那就由你决定要不要安装。”唐宁说。
秦珂转过头:“可这只钟是我送她的。”
“你决定送不送。送出去以后,它每天怎么使用,不再影响你的睡眠,却一直影响她。”
秦珂似乎想反驳,张了张口,又看向孟遥。
孟遥没有露出获胜后的得意,只低头拨了一下旅行钟的提手。
“零件留下,不装。”她说,“以后真想听了再回来装。”
叶听澜拿起维修单:“确定?”
“确定。”
她又看向秦珂。
秦珂叹了一口气:“看我做什么?她的钟,她决定。”
叶听澜这才在维修单上写下处理结果。
秦珂站在旁边看她写字,忽然想起别的事情。
“我女朋友单位新来的那位姑娘又问你了。”她说,“你到底给人家回消息没有?”
“回了。”叶听澜说。
唐宁没有刻意转开视线,也没有表现出正在偷听。
孟遥却先皱起眉:“你别又给听澜乱介绍。”
“什么叫乱介绍?人家三十一岁,做建筑设计,长得好看,性格也挺温柔。听澜不是也单身吗?”
“两个单身女人就一定合适?”
“至少可以先吃顿饭。”
叶听澜将拆下来的闹铃指针装进盒子,没有因唐宁在场而回避这个话题。
“已经吃过了。”她说。
秦珂立刻问:“什么时候?”
“上周二。”
“然后呢?”
“没有然后。”
“为什么?”
“她希望认识两三个月以后就住在一起。我不想。”
秦珂不以为意:“人家只是提前说自己的计划,又不是明天就搬进来。”
“所以我也提前说了不合适。”
“你拒绝得也太快了。除了这一点呢?”
叶听澜扣好盒盖,抬头看向她。
“秦珂,喜欢女人不是唯一的条件。”
这句话说得不重。
秦珂却听出了她不打算继续讨论,只好拿起桌上的付款码:“行,我不问了。下次也不给你介绍。”
孟遥在旁边说:“这句话你去年说过。”
“去年那个更不合适。”
“你每次都觉得不合适。”
“那是因为她每次都说不合适。”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办完取件手续。
唐宁始终没有插话。
她当然明白秦珂所说的“姑娘”和“介绍”是什么意思,也没有因为叶听澜只喜欢女性而感到惊讶。她自己也曾与女人交往过。那段关系没有持续太久,结束时甚至称不上激烈——没有争吵,也没有背叛,只是对方越来越频繁地用加班代替“不想见面”,最后又用“怕你难过”解释此前所有回避。
唐宁曾经相信,一个人或许真的能够爱另一个人一辈子。正因为相信,她才认真试过一次。
那段关系没有以争吵或背叛结束,却让她第一次看清,“一辈子”并不等于其中的每一个时刻。人在疲惫、厌烦,或者只想顾及自己的时候,原本存在的感情也会暂时退开。真正让唐宁无法接受的,不是那些时刻本身,而是对方明明不想靠近,却仍要用加班、身体不适和“怕你难过”把它们遮住。
后来她再听见有人说会爱另一个人一辈子,首先想起的便不再是那句话里的永远,而是被它略过去的一个个当下。
秦珂抱起装好的旅行钟,孟遥替她拉好外套拉链。临出门前,秦珂又回头看向叶听澜。
“那支口红别扔,颜色其实挺好看的。”
孟遥说:“真的像吃了辣椒。”
“唐护士,你来评评理。”
唐宁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落到自己身上。
叶听澜正在整理旅行钟拆下来的旧零件,动作停了一下。她没有制止秦珂,也没有主动转向唐宁等待答案。
唐宁想起照片里杯口那道浅淡的颜色。
“我没见过。”她说,“不能评价。”
“她昨天涂过。”
“昨天见过她的人才能
评价。”
秦珂被这个过于严格的回答堵得笑了一声:“你们两个说话怎么一个样。”
“哪里一样?”唐宁问。
“都不肯顺着别人说一句。”
孟遥将秦珂推出门外:“别耽误人家工作。”
铜铃响过,两人的声音又隔着玻璃门传进来。
“明明就是好看。”
“是你买的,你当然说好看。”
“我买的怎么了?不好看我也不会骗她。”
“你上次还说那条玫红围巾衬我肤色。”
“确实衬。”
“衬得我像一块猪肝。”
声音渐渐远了。
叶听澜把装有闹铃零件的小盒放进取件袋,没有因为两位朋友离开便显得尴尬。
唐宁重新提起购物袋。
“你不需要解释。”她说。
叶听澜抬眼:“解释什么?”
“相亲的事。”
“我没打算解释。”
“那就好。”
唐宁走上两级楼梯,身后又传来叶听澜的声音。
“你不觉得意外?”
唐宁停下来。
“你只喜欢女人?”
“嗯。”
“这和修表、测试钟声都没有关系。”唐宁说,“没有必要意外。”
“我以为秦珂突然说出来,会让你不自在。”
“为什么?”
叶听澜没有回答。
唐宁回头看向她。
“我和女人交往过。”她说,“所以你不需要试探我是否能够接受。”
这句话说得很平,像是在补充一项可以排除误解的事实。
叶听澜却站在工作台后安静了几秒。
“我没有想试探你。”她说。
“那你为什么问我是不是意外?”
“因为你刚才一直没有说话。”
“你们在谈你的私事。我没有理由加入。”
这个解释足够完整。
叶听澜低头将维修单收好:“我明白了。”
唐宁没有继续停留。
她提着购物袋上楼。走到转角时,她听见一楼传来水声。叶听澜大概正在清洗刚才给旅行钟擦外壳用过的软布。
两个人都没有再提起那段简短的对话。
晚上九点半,护士表的提醒照常响起。
维修记录已经结束,唐宁本来不再需要对时。她仍然下意识将手腕抬到手机旁边,等秒针走过数字十二。
慢四秒。
和前一晚一样。
她正要放下手机,叶听澜发来一条消息。
不是询问钟表测试,也不是提醒护士表误差。
“秦珂刚才发消息道歉。她不知道你曾经和女人交往。”
唐宁回复:“她不需要道歉。”
“我也是这样说的。”
聊天框安静下来。
过了一分钟,叶听澜又发来一句:“今天没有报时测试。可以不用等我的消息。”
唐宁看着屏幕。
“我没有在等。”
这一次,叶听澜过了很久才回复。
“我知道。”
唐宁关掉手机,将它放回茶几。
几秒后,她又拿起来,取消了每天晚上九点半的对时提醒。
屏幕上的闹钟列表少了一项。
客厅安静得只剩护士表贴在腕间的细微走时声。
第七章 停电以后
停电发生在周二晚上八点四十一分。
唐宁刚从出租车上下来,街边的灯便同时暗了。
早餐铺、便利店和钟表店门前原本亮着的招牌在同一瞬间熄灭,整条旧街只剩车辆的前灯还在移动。有人从临街窗口探出头,隔着夜色询问是不是跳闸,几部手机的手电筒陆续亮起来,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晃动。
出租车已经开走。
唐宁站在路边等了几秒,确认不只是钟表店所在的楼停电,才打开手机照明。
下午又下过
一场阵雨。街角积水尚未退净,鞋底踩过时带起很轻的水声。她今天没有值班,只去医院参加了一场护理培训,身上穿的也不是工作服,而是一件烟灰色衬衫裙。腰带系得有些松,走下台阶时裙摆擦过膝下。
钟表店的玻璃门开着。
店内没有照明,只有工作台旁一盏充电式应急灯亮着。光线有限,临街的一半铺面还能看清,后墙和工作间入口却陷在暗处。
叶听澜正在将靠近窗边的一只落地钟往里面移。
“别动。”唐宁站在门口说。
叶听澜回过头:“地上有水,外面可能还会下雨。”
“我说别一个人搬。”
“这只下面有滚轮。”
叶听澜说完,扶着钟壳向后推了一小段。落地钟确实移动得并不费力,只是左侧滚轮压到地砖接缝时卡了一下。
唐宁走进去,将手机光线照向底部。
“前面有一块松动的木片。”
叶听澜蹲下来查看:“是底座的装饰板掉了。”
“先拿开,再推。”
叶听澜伸手把木片捡起来,放到柜台上。唐宁则绕到落地钟另一侧,两个人分别扶住一边,将它推离窗户。
停电后,店里那些机械钟仍在继续走动。
几十种轻重不同的滴答声没有被电器与街面噪声遮盖,忽然显得格外清楚。几只依靠电池的石英钟也没有停止,只有靠墙的电子温湿度计黑了屏。
“为什么要移它?”唐宁问。
“窗框上面漏水。”
叶听澜抬起手机,照向窗户右上角。墙纸已经洇出一块颜色更深的水痕,一滴水正沿着窗框缓慢向下滑。
“以前漏过?”
“去年梅雨季有一次。房东修了外墙,之后没再出现。”
“你通知房东了吗?”
“刚发过消息。”
“有回复?”
“还没有。”
唐宁看向窗边另外两只座钟:“这几只也要移。”
“我正准备搬。”
“应急灯照不到这里。”
“我拿手机。”
唐宁没有和她争。她把自己的手机放到玻璃柜顶端,调整角度,让光线正好落在窗边。随后拿起一块用于垫钟的软布,铺在远离漏水的位置。
两只座钟并不重。叶听澜负责托住机芯较沉的一侧,唐宁只扶住外壳,几分钟便全部移开。
处理完窗边,叶听澜走向铺子后部。
“我去关总电源。”她说。
“整条街停电,为什么还要关?”
“刚才电压跳了两次。突然恢复时可能不稳定。后面有除湿机和两台检测设备,最好先断开。”
“电箱在哪?”
“工作间最里面。”
唐宁拿回手机:“我给你照。”
“不用,里面有手电。”
叶听澜走进后部工作区,很快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小手电筒。她把长发全部拢到脑后,用腕上的黑色发圈扎紧,才穿过两排木架。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领口系着一条很窄的同色带子。停电前大概正在清理机芯,袖口挽到手肘,围裙前面留着几处颜色很浅的油迹。耳垂上的银色耳钉随着手电光闪了一下,很快隐入暗处。
唐宁没有跟进去。
她不熟悉工作间里的布局。光线不足时贸然进入,只会给叶听澜添麻烦。
不久,后面传来电箱开关落下的声音。
“好了。”叶听澜说。
她回到前面,先查看了刚才移开的几只钟,又将工作台上的零件盒逐一扣好。应急灯的电量只剩一半,为了避免稍后完全无光,她把亮度调低了一档。
“供
电所说多久恢复?”唐宁问。
“街坊群里有人打过电话,正在排查。没有给时间。”
“你准备一直等?”
“要把玻璃柜盖上,再确认后墙没有新的漏水。”
“卷帘门呢?”
“手动能关。”
叶听澜走到临街玻璃柜旁。柜内摆着六只等待取件的怀表和几枚拆开的表盘,顶部盖板原本由一根金属支杆撑着。她伸手按下支杆,准备将玻璃盖缓慢合拢。
盖板下降到一半,右侧连接处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叶听澜立刻托住玻璃。
“别碰。”她说。
唐宁已经看见右侧一枚固定螺丝从槽内滑出。盖板没有完全脱落,却明显向一边倾斜。
“支杆断了?”
“固定扣松了。”
“先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盖板现在不能松手。”
“我扶着。”
唐宁走到柜台另一侧,双手托住玻璃边缘。叶听澜确认她已经承受住重量,才慢慢松开右手,将柜内的怀表和表盘逐一取出。
玻璃盖板比外观看上去沉。唐宁托了不到半分钟,手臂便开始发酸。
“还有多少?”
“最后一只。”
叶听澜将角落里的怀表装进软袋,正准备拿走,玻璃右侧突然又向下滑了一截。
唐宁本能地往上托。
叶听澜也同时伸手扶住边缘。
倾斜的玻璃在两人之间停住,没有砸进柜内。可松脱的金属扣擦过玻璃边缘,崩下一块指甲大小的碎片。
叶听澜吸了一口气。
声音很轻,却没有逃过唐宁的耳朵。
“松手。”唐宁说。
“先把盖板放平。”
“我说松手。”
叶听澜没有立即照做。
她的右手仍托在玻璃下方,左手则扶住靠近铰链的位置。如果此刻只由唐宁承重,盖板可能再次倾斜。
“我松开以后,你一个人托不住。”她说。
唐宁没有重复命令。
“那就一起放到地上。向我这边转,慢一点。”
两人将玻璃盖板抬出柜台,横放到铺着软布的地面上。确认它不会再移动以后,叶听澜才收回手。
应急灯光线昏暗,唐宁起初只看见她掌心沾着一小块灰。等叶听澜把手翻过来,一道细长的血痕才逐渐显出来。
伤口位于右手掌侧,靠近小指根部。
“不深。”叶听澜说。
唐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应急灯下面。
“深不深不是你看一眼决定的。”
“玻璃边缘没有进去。”
“你怎么确定?”
“碎片还在地上。”
“先别碰任何东西。”
唐宁把应急灯亮度调到最高,低头检查伤口。血正沿着掌纹缓慢渗出来,暂时看不出里面是否残留细小碎屑。
“店里有急救箱吗?”她问。
“后面水池上方。”
“有冲洗液?”
“只有酒精、碘伏和创可贴。”
“酒精不用。”
唐宁松开她的手腕:“上楼。”
“柜门还没处理完。”
“玻璃已经放平。剩下的不会在十分钟内自己坏掉。”
“外面还开着门。”
“先锁门。”
叶听澜看了看地上的玻璃盖板,又看向仍未关上的卷帘门。她显然还在判断店里的东西是否已经全部安置妥当。
唐宁没有替她逐项解释。
“锁门,上楼。”她说,“现在。”
叶听澜终于走向门口。
她用左手把卷帘门拉到只剩半米,又关好玻璃门,将“营业中”的木牌翻到另一面。右手始终微微抬着,没有再接触门锁和工具。
唐宁等她处理完,才带她上楼。
楼梯间比店里更暗。两道门底的密封条挡住了街面的微光,唐宁只能将手机举在两人中间。走到转角时,叶听澜的裙摆被台阶边缘勾了一下,身体向后顿了半步。
唐宁抬手扶住她的手臂。
“看脚下。”
“看见了。”
到了二楼门口,叶听澜照旧脱鞋。她右手不方便,鞋带解到一半便松开了。
“别管鞋带。”唐宁说,“直接脱。”
叶听澜踩住鞋跟,将两只鞋依次褪下来。她今天穿着一双浅灰色薄袜,右脚袜口被鞋带牵扯得向下卷了一点。她下意识想弯腰整理,唐宁已经打开门。
“进去再说。”
二楼同样停电。
唐宁从厨房柜子里取出一盏电池灯,放到餐桌中央,又拿来家用急救箱。叶听澜站在桌边,没有因为来过一次便自行落座。
“坐下。”唐宁说。
叶听澜坐到靠窗那把椅子上,把受伤的手放到桌面。
唐宁先铺开一条干净毛巾,又让她把掌心转向灯光。她戴好一次性手套,用冲洗液清理血迹。
液体碰到伤口时,叶听澜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疼?”唐宁问。
“有一点。”
“别收手。”
叶听澜重新将手指放平。
唐宁用镊子检查过伤口边缘,没有发现残留的玻璃。她又让叶听澜依次弯曲手指,观察动作是否受限。
“小指再弯一次。”
叶听澜照做。
“有没有麻?”
“没有。”
“牵扯感?”
“弯到底的时候有。”
“正常。伤口不深,没有伤到肌腱。”
唐宁摘掉手套,拿出一片敷料。她一只手托着叶听澜的手背,另一只手将敷料贴到掌侧,再用窄胶带固定。
处理到最后一条胶带时,楼下忽然响起一记报时。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那只钟大概在停电前已经进入报时流程,机械结构并不依赖电源。低沉的声音隔着处理过的墙面传上来,只剩模糊的一下,随后便没有继续。
叶听澜抬眼看向后墙。
“明天要检查是哪一只。”她说。
“今晚不许再碰。”
“我只是记下来。”
“用左手记。”
叶听澜没有反驳。
唐宁贴好最后一条胶带,却没有立即松开她的手。她的拇指仍按在叶听澜腕内侧,正好能感觉到脉搏。
很稳,比受伤后常见的紧张反应平缓得多。
“有没有头晕?”唐宁问。
“没有。”
“恶心?”
“没有。”
“这点伤不会失血到头晕。”叶听澜又补了一句。
“我知道。”
唐宁仍没有松手。
叶听澜低下眼,看向两个人接触的位置。
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用另一只手整理敷料。刚才还在努力处理店里每一件事情的人,此刻安静地把右手留在唐宁掌中,仿佛唐宁没有宣布检查结束,她便可以继续等待。
电池灯放在桌面中央,光线由下向上照着。叶听澜披散下来的几缕头发落在脸侧,使她的轮廓比工作灯下柔和许多。右耳那枚银色耳钉被灯光照亮,左边却藏在发间。
唐宁突然意识到,她们都已经知道对方喜欢女人。
这个事实原本与此刻的处理没有关系。
现在却使这段沉默多出了一层无法完全忽略的东西。
唐宁收回手。
“今晚不要让伤口沾水。”她说,“明早换一次敷料。”
“我楼下没有这种敷料。”
“我给你两片。”
她起身走到急救箱旁,从里面取出独立包装的敷料和消毒棉签,放进一个
干净封口袋。
叶听澜活动了一下左手,右手仍平放在桌上。
“多少钱?”她问。
“不用。”
“护士表你付了维修费。”
“这是家里的急救用品,不是我经营的东西。”
“所以更应该补给你。”
“那你明天买同规格的还我。”
这个答案让叶听澜接受了。
“包装拍给我。”她说,“我按一样的买。”
“明天我给你换。你不用自己买。”
叶听澜抬起头。
“你不是明天上白班?”
“七点出门。你六点四十上来。”
“我六点半开店。”
“那就六点三十五。”
唐宁给出了时间。
叶听澜没有再权衡哪一个时刻更合适:“我会准时。”
外面的街道忽然亮了一下。
紧接着,屋顶灯恢复照明,冰箱重新启动,发出短暂的运行声。来电的一瞬太亮,唐宁下意识眯起眼。叶听澜也偏过脸,用左手挡了一下光。
两个人在正常灯光下重新看见彼此。
叶听澜右手上的白色敷料格外显眼。唐宁方才握过的腕部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却似乎比那道已经包扎好的伤口更容易让人注意。
唐宁走过去关掉电池灯。
“供电恢复了。”叶听澜说,“我应该下去。”
“再坐五分钟。”
“店里还有玻璃。”
“五分钟不会改变什么。”
叶听澜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九点零三分。
她没有起身。
唐宁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水,将其中一瓶放到她左手边。叶听澜拧瓶盖时不太方便,右手刚要抬起,唐宁便把水拿回来,拧开以后重新递给她。
“右手别用力。”
“伤口在掌侧,拧瓶盖影响不大。”
“你是修表的,还是护士?”
叶听澜握着水瓶,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现在听你的。”
她说得自然,没有其他意味。
唐宁却想起刚才那只安静留在自己掌中的手。
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重新亮起的街灯。
五分钟以后,两人一起下楼。
玻璃盖板仍平稳地躺在软布上,柜内的怀表也没有受损。叶听澜想拿扫帚,唐宁先一步从门后取了出来。
“你负责照明。”她说。
“左手可以扫。”
“我没有说你做不到。”
唐宁将簸箕放到地上。
“我说我来。”
叶听澜没有再争。
她举着应急灯,替唐宁照清楚玻璃碎片的位置。唐宁先捡起较大的碎片,再用扫帚清理细小残渣。叶听澜几次想提醒她靠近柜脚的位置还有碎屑,都在唐宁扫到以前停住了。
清理结束后,唐宁用手机光从不同角度照过地面,确认没有遗漏。
“今晚不要修柜门。”她说。
“我把盖板搬到工作台上。”
“左手能完成?”
“不能。”
“那就留在地上,周围放上警示牌。”
叶听澜找来两只矮凳,分别挡在玻璃两端,又在旁边放了一块“请勿靠近”的牌子。
“这样可以吗?”她问。
唐宁检查过通道宽度:“可以。”
她上楼以前,又看了一眼叶听澜的右手。
“六点三十五。”
“我记得。”
“伤口渗血就发照片。敷料湿了也要告诉我。”
“嗯。”
“不是只有严重了才说。”
叶听澜看着她。
这句话和她修好护士表时说过的几乎一样。
“我会告诉你。”她说。
唐宁转身上楼。
九点四十二分,叶听澜发来一张照片。
白色敷料保持干燥,没有新的血迹。照片拍得很近,只能看
见手掌和一小段手腕。透明护甲油在灯下仍有很浅的光,指尖却因为长时间没有活动,显得比平时僵硬。
照片下面写着:“没有渗血。店门已经锁好。”
唐宁回复:“明早换药前不要拆。”
叶听澜发来:“明白。”
唐宁退出聊天,过了几秒,又点开那张照片。
她放大敷料边缘,确认胶带没有卷起,随后将图片缩回原来的大小。
这本来只是一张用于确认伤口状态的照片。
她看第二遍的时间,却比确认伤口需要的更久。
第八章 六点三十五
唐宁在六点二十九分醒来。
闹钟还没有响。窗外天色刚亮,旧街上的卷帘门偶尔传来一两声拖动的响声,邵秀兰已经在楼下点火烧水,金属锅盖碰到灶台的声音隔着窗户传进来。
唐宁关掉尚未响起的闹钟,起床洗漱。
七点以前,她通常没有多余时间。白班交接不能迟到,旧街早高峰又经常堵在前面两个路口。她换好工作衬衫和长裤,把护士表扣到左腕,袜子却还搭在床尾,没有来得及穿。
六点三十四分,门外传来脚步声。
叶听澜没有提前敲门。
直到客厅墙上的秒针走过十二,敲门声才准时响起。
唐宁赤脚走过客厅,打开门。
叶听澜站在外面,左手提着昨天装急救用品的封口袋,右手仍保持着不太自然的半抬姿势。她显然也刚到店里不久,身上穿着一件淡紫色长袖衬衫,下面是深灰长裙。右手不方便,头发没有像平时一样束紧,只在后颈勉强挽了一下,几缕长发已经从发圈里滑出来,落在肩头和领口。
“六点三十五。”她说。
唐宁侧身让她进门。
叶听澜迈过门槛时,视线向下落了一瞬。
门内没有鞋。唐宁就站在地砖上,裤脚下是没穿袜子的脚。早晨地面微凉,她的脚趾因为刚从卧室走出来而略微收紧。
叶听澜的目光停留得比看一块空地需要的时间稍长。
很快,她便弯腰脱鞋。
“地上凉。”她说。
“我知道。”
唐宁没有立刻走开。
叶听澜把两只鞋并排放好,站直以后已经不再看她的脚。
唐宁转身去餐桌旁打开急救箱。她经过卧室时拿起床尾的袜子,坐下来穿好,又换上家居拖鞋。
等她回到餐桌前,叶听澜已经在昨天那把椅子上坐下。她没有自行拆开敷料,只将封口袋放到桌面。
“同规格的买了十片。”她说。
“用不了这么多。”
“剩下的放你这里。”
“这是还我的?”
“嗯。”
唐宁打开袋子,检查了一眼包装。品牌和尺寸都与昨天使用的一样,生产日期也没有问题。
“多了八片。”她说。
“以后能用。”
“我家里原本就有。”
叶听澜看着那袋敷料,似乎没有想到一笔如此小的归还也会出现多余部分。
“那我拿回去。”她说。
唐宁没有让她现在处理,把袋子推到一旁。
“先看伤口。”
叶听澜将右手放到毛巾上。
唐宁戴好手套,揭开胶带。经过一夜,伤口已经没有继续渗血,边缘也没有明显肿胀。她用棉签清理周围残留的黏胶,又让叶听澜活动手指。
“小指。”
叶听澜弯曲小指。
“再展开。”
她照做。
“比昨晚疼,还是轻?”
“轻一些。”
“静止的时候呢?”
“没有明显感觉。”
“按压周围会疼吗?”
“不知道,我没按。”
这个回
答让唐宁抬眼看了她一下。
“还算听话。”
话出口以后,她自己先意识到,这不像护士通常会对一名成年邻居使用的措辞。
叶听澜却没有表现出冒犯。她的手仍然平稳地放在毛巾上,只在听见那句话时,手指很轻地收拢了一下。
“你说不要拆,也不要碰。”她说。
唐宁低下头,继续检查伤口。
“我说的是不要自行拆敷料。没说你连手都不能动。”
“昨晚你也说右手不要用力。”
“所以你就完全没用?”
“除了穿衣服。”
唐宁看向她半散的头发。
“头发也是因为右手?”
“发圈拉到伤口,没系好。”
一缕头发从叶听澜肩前垂下来,发尾正好落到唐宁准备更换的敷料附近。唐宁用手背将那缕头发拨开,它很快又滑了回来。
“发圈给我。”她说。
叶听澜抬起左手,从后颈取下发圈。
失去固定以后,长发完全散开,沿肩背垂下来。她的头发比唐宁此前看到的更长,末端已经接近腰间,只是工作时总被低马尾和围裙遮住,很难看出实际长度。
她把深色发圈放进唐宁手里。
唐宁站到她身后。
“低头一点。”
叶听澜略微低下头。
唐宁用双手将她散落的长发拢到后颈。发丝仍带着清晨的凉意,靠近颈侧的位置却是温的。她先把耳边的碎发理进去,又将被衬衫领口压住的部分轻轻拨出来。
叶听澜始终没有动。
唐宁的手指碰到她后颈时,她的肩膀有一瞬间的绷紧,很快又重新放松。
“扯疼了?”唐宁问。
“没有。”
“那就别缩肩。”
叶听澜把肩膀放平。
唐宁将头发束成低马尾,绕过两圈。发圈原本就有些松,她又分出一小束头发,缠在外面固定,最后把发尾从下面穿过。
“今天不要反复拆。”她说,“回家以后用左手慢慢解。”
“嗯。”
唐宁回到她对面坐下。
叶听澜的脸侧不再有头发遮挡,左耳那枚银色耳钉也露了出来。她今天没有化妆,只在唇上涂了一层没有颜色的润唇膏。大概因为起得早,眼下还留着一点很浅的倦色。
唐宁重新戴好手套,为她更换敷料。
“今天不能碰清洗剂。”她说。
“可以戴手套。”
“手套里会闷。”
“我只处理不需要用力的机芯。”
“镊子和螺丝刀也不要用。”
叶听澜看向她:“今天有一只挂钟原定下午取。”
“推迟。”
“只差安装擒纵叉。”
“让顾客多等一天,还是让你的伤口裂开以后多等一周,你自己选。”
叶听澜沉默片刻。
“可以改到明天。”她说。
“不是只有那一只。今天所有需要右手精细操作的维修都停。”
“登记、回电话和整理维修单可以?”
“左手完成,不碰工具。”
“玻璃柜呢?”
“等别人来修。”
“已经联系过,维修人员下午到。”
唐宁贴好胶带,取下手套。
“那就等下午。”
叶听澜看了一眼自己重新包好的右手:“什么时候可以恢复工作?”
“今晚我回来再看。”
“你几点?”
“正常下班,六点半左右。”
“如果伤口没有问题?”
“明天开始做轻一些的工作。”
“具体到什么程度?”
唐宁知道她要的不是安慰。
“可以校时、检查走时和做不需要用力的装配。清洗、抛光、拆紧固件继续停。伤口疼、敷料松动或者
重新渗血,立刻停止。”
叶听澜听完,肩背间那点始终没有完全散去的迟疑终于松下来。
她并不是无法判断自己的手能做什么。
她只是需要有人给这段暂停划出清楚的范围,也给出重新开始的时间。范围一旦明确,她便不再试图从中寻找例外。
“我会照做。”她说。
唐宁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六点五十一分。
“我该走了。”
叶听澜起身,左手拿起那袋多出来的敷料。
“拿回去。”唐宁说。
“你不要?”
“我不需要十片。”
“楼下的急救箱里没有。”
“那就放楼下。不是每样东西都必须原数归还。”
叶听澜将袋子放进自己的随身包里,没有再讨论这八片敷料归谁。
她走到玄关,弯腰穿鞋。系鞋带时,她只用左手,动作比平时慢。唐宁已经背好工作包,站在旁边等了十几秒。
“要帮忙吗?”她问。
“不用。”
叶听澜用左手将鞋带绕过一圈,扣紧以后站起来。她没有因为唐宁赶时间便草草处理,也没有把右手伸过去完成最后一步。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
钟表店还没有正式营业。卷帘门只升到一半,工作台上的工具全部被一块白布盖住。玻璃柜周围仍摆着两只矮凳,碎裂的盖板则被移到墙边,外面缠了一圈防护布。
叶听澜从抽屉里取出当天的预约簿,用左手翻开。
“第一位顾客九点来。”她说。
“你准备怎么解释?”
“如实说手受伤了,交付要推迟一天。”
“如果她不同意?”
“退还预付款,再把钟送到能够接手的店。”
这个处理没有问题。
唐宁推开玻璃门。
“晚上六点半以前,不许碰工具。”
叶听澜站在柜台后:“知道了。”
“我回来会看。”
“好。”
唐宁走出店门。
她沿旧街向公交站走了几十米,回头时看见叶听澜正用左手将“营业中”的木牌挂上去。右手始终抬在身前,没有碰门,也没有去拉围裙后面的系带。
那条低马尾仍保持着唐宁替她束好的样子。
早高峰的公交车很挤。
唐宁站在后门附近,一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护住工作包。车辆经过高架桥下方时连续刹了两次,她抬腕确认时间,护士表仍然只慢四秒。
到医院后,她很快被工作打断。
留观区前一晚新增了五名患者,其中一位情绪焦躁,不肯配合监测,陪同的女儿又在护士站反复询问床位。唐宁用了近半小时才将两边分别安顿好。
九点十五分,蒋雯抱着一摞病历从治疗室出来。
“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
“和平时一样。”
“我七点十分进门的时候就看见你了。”
“白班七点半交接。”
“你以前都是七点二十五分准时出现。”
唐宁从她怀里抽出最上面那份病历:“七点十分到,不等于七点十分开始工作。”
蒋雯跟着她走进护士站。
“你今天心情不错?”
“怎么看出来的?”
“你刚才给三床换留置针的时候没说她乱动。”
“三床没有乱动。”
“她上次明明动了。”
“所以我上次说了。”
蒋雯被这套回答堵得无话可说,只好把剩下的病历放进柜子。
“晚上还要我送你吗?”
“不用。没有雨。”
“下周五的早班我可记着。”
“排班已经换了。”
“我知道,我只是提醒。”
唐宁抬头看她:“你怕我反
悔?”
蒋雯想了一下,很诚实地点头:“有一点。”
“我答应过的事,不需要每天提醒。”
“好。”
蒋雯走开以后,唐宁却在原地停了几秒。
她不喜欢别人怀疑她会违背已经答应的事情。哪怕只是一次普通换班,她也会把那种怀疑理解成对方没有认真听她说过的话。
叶听澜今早却没有询问她是否会在晚上回来检查伤口。
她只是接受了六点半这个时间。
中午十二点零四分,叶听澜发来消息。
“上午两位顾客已改期。登记和电话用左手完成,没有碰工具。敷料干燥。”
消息下面附了一张工作台的照片。
白布仍完整地盖在工具上,边缘没有移动。预约簿摊在柜台,左手写出的字比她平时略显歪斜,却仍能看清。
唐宁看完以后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要求她中途汇报。
她回复:“知道了。”
叶听澜没有继续发消息。
下午,护士长临时召开了十分钟的小会。唐宁从会议室回来时,看到治疗室门边放着一袋水果,是一名患者家属送来的。她没有收,让蒋雯登记后送回去。
蒋雯一边写登记,一边说:“有时候别人送一点东西就是表示感谢,不一定有别的意思。”
“医院有规定。”
“我知道。我只是说,你不需要连一个橙子都分析别人想换什么。”
“我没有分析。”
“那你为什么盯着那袋橙子看那么久?”
唐宁没有回答。
她想起的并不是患者家属,而是叶听澜多买的八片敷料。
不是每一次多给,都一定藏着一笔将来需要偿还的账。这个道理她当然明白。只是事情一旦落到自己身上,她仍然习惯先问清楚。
六点二十一分,唐宁离开医院。
回到旧街时,玻璃柜已经换上了新盖板。负责维修的人离开后没有清理干净,门边还散着几枚被踩碎的泡沫屑。
叶听澜坐在柜台后,用左手整理维修单。
她已经换下早晨那件淡紫色衬衫,穿着一件米白色柔软上衣,领口处别着一枚很小的珍珠扣。头发却没有重新梳过,仍然维持着唐宁早上替她束好的低马尾。经过一整天,几缕碎发从耳后滑出,发圈的位置也向下松了一些。
工作台上的白布依旧盖着。
唐宁推门进去。
“手。”
叶听澜放下维修单,把右手伸出来。
没有询问她是否需要休息,也没有解释自己今天做了多少事。这个动作太自然,仿佛唐宁早晨说过“回来会看”,便已经足以解释此刻的一切。
唐宁在应急灯旁坐下,拆开旧敷料。
伤口边缘没有重新裂开,也没有出现明显红肿。
“疼过吗?”她问。
“中午有一点发紧。”
“做什么的时候?”
“把维修单搬到柜台。”
“几本?”
“三本。”
“用哪只手?”
“左手。右手托了一下最上面那本,没有抓握。”
唐宁抬眼看她。
叶听澜没有等她追问,继续说:“托住以后伤口有牵扯感,我立刻松开了。敷料没有渗血。”
她把经过交代得完整,连可能被忽略的小动作也没有省略。
“以后这种情况也算使用右手。”唐宁说。
“嗯。”
“今天没有别的?”
“没有。”
唐宁重新贴好敷料。
“明早可以恢复一部分工作。先做检查和校时,不拆紧固件,不碰清洗液。右手一次不要连续用太久。”
叶听澜问:“多久算太久
?”
唐宁本来想说以伤口感觉为准,但她知道这个答案对叶听澜没有用。
“做完一只表,停下来检查敷料。没有问题再继续。”她说,“不要同时开两只。”
“明白。”
“疼就停。”
“嗯。”
“不要自己把‘还能忍’当成没有疼。”
叶听澜看着她,片刻后说:“我会如实告诉你。”
这句话比一句简单的答应更准确。
唐宁收好急救用品,准备上楼。
“头发需要拆吗?”叶听澜忽然问。
唐宁看向她的低马尾。
“你自己拆不了?”
“能。只是你早上把一小束头发绕在外面,我看不见从哪里解。”
唐宁站到她身后。
那一小束头发经过一天已经有些松散,末端藏在发圈下面。她用指尖找到位置,轻轻抽出来,再将发圈绕开的部分松掉。
长发散下来时,有几缕擦过唐宁的手腕。
叶听澜的后颈重新露出来,又很快被头发遮住。
“可以了。”唐宁说。
叶听澜抬起左手,将头发拢到肩前。她没有立刻重新束好,只用手指缓慢梳理被发圈压出的弯曲痕迹。
唐宁站得很近。
近到可以看见她耳后有一粒很浅的小痣,也能闻到发丝间残留的洗发水气味。
叶听澜转过头。
两人的距离因此突然缩短。
谁都没有立即后退。
铺子里一只小钟的秒针越过刻度,发出一声比其他钟稍重的滴答。
唐宁先移开视线。
“明天早上发照片。”她说。
“几点?”
“你换药以后。”
“六点半左右。”
“可以。”
唐宁拿起急救箱,走向楼梯。
她踏上第一级台阶时,叶听澜仍坐在柜台后,长发披散在肩头,右手安静地放在桌面。
工作台上的白布没有被动过。
这让唐宁感到一种近乎不合比例的满意。
她没有要求叶听澜证明自己一整天都遵守了安排。
叶听澜却把每一个可能被质疑的地方都保留得清清楚楚。
第九章 多放一把
五天后的晚上十点四十三分,唐宁回到旧街。
钟表店已经关门。
卷帘门落到接近地面的位置,只在最下方留着一道用于通风的缝隙。临街的展示灯全部熄了,后部工作间却还亮着。光从木架之间漏出来,在玻璃门上留下一小块暖黄色。
唐宁走过店门,准备上楼。
经过侧窗时,她看见叶听澜坐在工作台前。右手边放着一摞维修单,左手正在翻取件簿。那只受伤的手已经没有再贴敷料,掌侧只留下一道颜色略深的细痕。
她停下脚步。
叶听澜恰好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片刻。叶听澜将维修簿合上,起身来到门边。卷帘门已经锁住,她从里面打开侧门。
“今天这么晚?”她问。
“留观区临时转入两名患者,交接拖了一会儿。”
“吃饭了吗?”
“五点吃过。”
叶听澜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工作包:“吃的什么?”
“一包饼干。”
“那不算晚饭。”
唐宁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
叶听澜站在半开的门内,身后小厨房传来水沸腾的声音。大概是锅盖被蒸汽顶起,隔一会儿便响一下。
“我在煮面。”她说,“如果你不急着上楼,可以一起吃。”
唐宁看向后面的灯光。
“你原本就煮了两个人的?”
“原本只有我自己的。”叶听澜说,“看见你以后,我又放了一把。”
没有“正好多了”,也没有“吃不完浪费
”。她承认第二把面就是在看见唐宁以后才放进去的。
“水也按两个人的放了?”唐宁问。
叶听澜停了一下。
厨房里的锅盖又响了一声。
“没有。”她说。
“会坨。”
“我现在去加水。”
叶听澜转身走向后面。唐宁站在门外,看着她把一只烧水壶里的热水倒进锅里,又重新调味。
如果她此刻上楼,至少还要洗菜、煮饭,再收拾厨房。冰箱里只剩两个鸡蛋和前一天买的速冻水饺。她可以在二十分钟内解决晚饭,却不需要为了证明自己能够独立生活而拒绝一碗已经下锅的面。
唐宁弯腰,从卷帘门下方钻进店里。
叶听澜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没有露出意外或过分明显的高兴,只把另一只碗从橱柜里拿出来,放到料理台上。
“地面刚拖过。”她说,“通勤鞋可以放门边,里面有拖鞋。”
小厨房入口摆着两双软底拖鞋。一双深灰,一双浅米色,都是干净的。
唐宁脱下通勤鞋,将鞋并排放在门边,换上浅米色那双。拖鞋比她平时穿的略大,走路时后跟会离开鞋底一点。她低头调整了一下,才拎着工作包走进后面。
叶听澜的视线跟着她落到拖鞋上,很快又回到锅里。
工作间后方的小厨房只有几平方米。
一侧是水池和燃气灶,另一侧放着一张折叠餐桌。冰箱门上贴着几张便签,分别写有取件日期、耗材采购和需要回电的顾客姓名。最下面压着一张超市小票,旁边还贴着秦珂写的两行字:“买菜。不要只买咖啡。”
字迹很粗,末尾画了三个感叹号。
靠窗的架子上摆着两只杯子。一只是唐宁在照片里见过的白瓷杯,另一只印着几朵已经褪色的小花。窗台上放着半瓶护手霜、一把折叠梳和几枚不同颜色的发圈。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透明收纳盒,里面装着耳钉和几支口红。
这些东西与前面工作台上的金属、木屑和深色围裙只隔着一道窄门。
叶听澜关掉火,用筷子挑起面条看了一眼。
“水加晚了,可能还是有点软。”
“能吃。”
“你不喜欢软面?”
“我没有说过。”
“你刚才问会不会坨。”
“那是事实判断,不是口味。”
叶听澜把面分进两只碗里。
锅里的水确实少了一些,汤只能刚刚没过面条。她又烫了几片青菜,在每只碗上放了一个煎蛋。煎蛋边缘不太整齐,其中一只蛋黄还破了。
她把没有破的那只放到唐宁面前。
唐宁看见了。
“换一下。”她说。
“为什么?”
“你原本给自己煮的,破的那只可能也是你的失误。”
“蛋黄破不影响吃。”
“那为什么把完整的给我?”
叶听澜低头看了一眼两只碗。
“因为是我临时邀请你留下。”
“这两件事没有必然关系。”
“只是一个完整的煎蛋。”
“所以更没有必要。”
唐宁将两只碗调换位置,把破了蛋黄的那碗留在自己面前。
叶听澜没有再换回去。
“你对一只蛋也要分这么清楚?”她问。
“我只是吃晚饭,不需要你用完整的部分证明自己欢迎我。”
叶听澜在她对面坐下,想了一会儿。
“我没有想证明。”她说,“当时觉得应该把好看一点的给你。”
“为什么?”
“因为我希望你下次还愿意留下吃饭。”
答案来得平静,也很直接。
唐宁握着筷子的手停
了一下。
叶听澜没有在这句话后面补充“只是邻居”或者“一个人吃饭太无聊”。她低头夹起面条,仿佛自己只是准确回答了一个问题。
唐宁看着面前散开的蛋黄。
“面煮得怎么样,还比煎蛋完整不完整更重要。”她说。
“下次会先加够水。”
“你已经假定还有下次?”
叶听澜抬起头:“你刚才没有说不会。”
唐宁没有回答。
她尝了一口面。确实偏软,汤的味道却不淡。青菜刚好煮熟,叶片还保持着一点脆度。
“能吃。”她说。
叶听澜也开始吃。
右手握筷子的动作已经恢复正常,只是夹起面条时仍会避免让掌侧碰到碗沿。唐宁看了两次,确认伤口没有影响手指活动,才收回视线。
“手还疼吗?”她问。
“不疼。”
“这几天做了什么维修?”
“第一天只检查走时。第二天开始装配,昨天恢复了清洗,今天拆了一只座钟的发条盒。”
“伤口有没有裂开?”
“没有。”
“为什么没告诉我?”
叶听澜放下筷子。
“你说伤口有变化时告诉你。它没有变化。”
唐宁回想了一遍,确实如此。
“照片呢?”
“你说第二天早上发。发过以后,没有再要求。”
“所以我没说,你就不会主动发?”
“如果没有异常,我不知道你还需不需要。”
她没有因为几天前的照顾便擅自延长两个人之间的联系,也没有把唐宁的关心理解成一项可以无限使用的许可。
这本来应该让唐宁满意。
她却又感到一点难以说明的不适。
“我只是确认恢复情况。”唐宁说。
“我知道。”
叶听澜重新拿起筷子,没有问这项确认到底应该在什么时候结束。
两个人安静吃了一会儿。
墙的另一边,一只小钟在十一点前发出预备报时的轻响。叶听澜侧耳听过以后,没有起身。
“不会响?”唐宁问。
“报时已经停了。刚才是齿轮进入准备位置。”
“你能分辨?”
“听得久了就能。”
“所有钟都能?”
“不能。陌生机芯要看过结构。”
唐宁看向工作间。白布早已从工具台上撤掉,桌面又恢复了之前的秩序。维修中的钟表分列在不同区域,叶听澜似乎从不会把零件混在一起。
“你每天都工作到这个时间?”她问。
“不是。停工一天以后积了一些单子。”
“因为手受伤?”
“嗯。”
“那你今天加班还是因为我让你停工。”
“是伤口需要停工。”
“决定是我下的。”
“但你没有划伤我的手。”
叶听澜说完,继续低头吃面。
唐宁听得出,她不是在推卸一项已经交给自己的责任。叶听澜只是将事故、判断和后果分开放置,不肯让其中一项替另外两项承担全部意义。
“如果我判断错了呢?”唐宁问。
“哪一部分?”
“如果你的手根本不需要停一天。”
“那我少修了几只钟。”
“你会觉得我干涉太多?”
“可能会。”
叶听澜没有为了维持这顿晚饭的气氛给出漂亮答案。
“但当时我愿意听你的判断。”她接着说,“既然愿意,就不能等结果出来以后,只把不满意的部分算成你的责任。”
唐宁看着她。
“你会后悔吗?”
“会。”
“后悔了呢?”
叶听澜用筷子拨开碗里粘在一起的两根面。
“先看那件事还能不能改变。能改
变就重新做,不能改变就记住下一次。”她说,“后悔不等于当时的决定没有发生过。”
唐宁没有继续问。
这种对话本来不应该发生在一碗面快要吃完的时候。叶听澜却没有将它说成一句专门准备过的话。她夹起最后一片青菜,发现菜梗太长,又低头咬断了一半。
餐桌上方的灯偏暖。
唐宁这时才注意到,她今天真的涂了口红。
颜色比照片里淡,也没有孟遥形容的那样红。灯光下更接近柔和的砖色,只在唇峰和下唇中央留着一层很薄的光。吃过一半面以后,颜色已经淡了些,白瓷杯边缘却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秦珂又让你试了?”唐宁问。
叶听澜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拿了另一支来,说上一支是灯光的问题。”
“同一个颜色?”
“浅一点。”
“你自己觉得呢?”
“还没有决定。”
“口红也要考虑这么久?”
“我平时很少用。秦珂说适合,孟遥还是说太红。”
“所以你在等第三个意见?”
叶听澜没有否认。
唐宁放下筷子,认真看了她几秒。
叶听澜原本还在吃面。察觉到她的目光以后,动作慢下来,最后也将筷子放在碗边。
“怎么样?”她问。
“比照片里的自然。”
“还是太红?”
“不是颜色太红。是你平时穿的衣服颜色太淡,突然涂这个,会先看见嘴唇。”
叶听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浅蓝色衬衫。
“所以不合适?”
“换一件颜色深些的衣服就行。”
“为了口红换衣服?”
“衣服每天都要换。”
叶听澜像是觉得这个答案有道理,又像是对唐宁会认真回答这种问题有些意外。
“明天试一下。”她说。
“为什么一定要用?”
“已经买了。”
“买了不代表必须适合。”
“扔掉浪费。”
“可以送给秦珂。”
“就是她买的。”
“那让她自己留着。”
叶听澜终于笑了一下。
这不是前几日那种唇角很轻的变化,而是确实笑出了声音。虽然短暂,仍让她整张脸都与工作台后面安静克制的样子不同。
唐宁看着她,过了片刻才问:“哪里好笑?”
“秦珂买了同样的颜色。”叶听澜说,“她自己用完觉得太红,才拿给我。”
“那不是给你买的。”
“她说买错了一支。”
“你相信?”
“不是很相信。”
“为什么还收?”
“她站在柜台前涂了半天,最后说店里灯光不准。如果我不收,她大概会继续试第四次。”
这个理由与邵秀兰盯着她吃早饭时差不多。
叶听澜并不是任何事情都不肯结束。面对熟悉的人反复停留时,她也会选择一种能让眼前局面尽快向前的办法。只是她通常不否认那些办法带来的后续。
“那你现在有答案了。”唐宁说。
“什么答案?”
“颜色可以用。换深色衣服。”
叶听澜看着她:“这是你的决定,还是意见?”
问题问得太认真。
唐宁却没有立刻回答。
“意见。”她说,“你自己决定用不用。”
“那我明天先试。”
她仍然没有把唐宁的意见当作结果,只保留了继续尝试的可能。
两个人吃完面,已经十一点二十分。
唐宁拿起自己的碗,走向水池。
“放着吧。”叶听澜说。
“你煮,我洗。”
“伤口已经好了。”
“和伤口没有关系。”
唐宁打开水龙头。
叶听澜没有去抢她手里的碗,只把桌面擦干净,又将剩下的青菜和鸡蛋放回冰箱。她做这些事时仍穿着那件浅蓝衬衫,袖口为了洗菜卷到小臂。耳钉、口红和窗台上的发圈都没有让她的动作变得笨拙。
唐宁洗完两只碗,又将锅冲净。
“洗洁精在右边。”叶听澜提醒。
“看见了。”
“锅盖边缘有油。”
“我也看见了。”
“我没有说你洗不干净。”
“那就别一直盯着。”
叶听澜收回视线,转身擦料理台。
水池上方没有热水。冷水冲过手指时,唐宁才感觉到自己右手虎口有一点疼,是白天替患者固定输液管时被塑料包装边缘磨出的浅痕。
叶听澜很快看见了。
“你的手也破了。”她说。
“只是擦红。”
“需要敷料吗?”
“不需要。”
“我楼下有十片。”
唐宁关掉水龙头。
叶听澜的语气很平,眼里却带着一点尚未完全消失的笑意。
“留着你自己用。”唐宁说。
她擦干手,走到门边换鞋。
通勤鞋穿了一整天,鞋内仍残留着体温。唐宁将脚从拖鞋里抽出来,重新踩进鞋里,弯腰系好鞋带。
叶听澜站在工作间入口,没有靠近。
她的目光落在唐宁换鞋的动作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那双浅米色拖鞋与通勤鞋之间,随着唐宁的脚移动了一段很短的距离。
唐宁抬起头时,她已经转身去拿门钥匙。
“我锁门以后再回去。”叶听澜说。
“你不住后面?”
“平时不住。过两个路口有一套小公寓。”
“一般走回去?”
“十分钟。”
“这个时间一个人走?”
“街上还有人。”
唐宁看了一眼外面。夜宵店仍亮着灯,街口也能看见几名刚下班的女人经过,确实不算偏僻。
“到了发一条消息。”她说。
叶听澜握着钥匙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
唐宁不喜欢这个问题。
更准确地说,她不喜欢自己没有提前准备好答案。
“你右手刚恢复。”她说,“今天又工作到很晚。”
“路上不需要修钟。”
“那就不用发。”
唐宁推开侧门。
“发。”叶听澜在身后说,“十分钟而已。”
唐宁没有回头。
她上楼洗漱,换好睡衣。十一点四十七分,手机屏幕亮起。
叶听澜发来两个字:“到了。”
没有照片,也没有解释路上经过了什么。
唐宁回复:“知道了。”
片刻后,她又发了一句:“面钱和食材多少钱?”
叶听澜回道:“一把面,一只鸡蛋,几片青菜。不记账。”
“下次我买。”
“冰箱里还有面。”
“那就买鸡蛋。”
这一次,叶听澜没有说“不用”。
她回复:“好。”
唐宁放下手机。
一顿临时多放了一把面条的晚饭,因此有了下一次。
第十章 十二只鸡蛋
周日早上七点零八分,唐宁打开冰箱。
里面有半盒牛奶、一小把已经不太新鲜的青菜,还有邵秀兰前几天多给她的那只茶叶蛋。鸡蛋本身没有坏,只是在冰箱里放得太久,蛋壳表面已经有些发干。
唐宁把茶叶蛋拿出来,剥开以后闻了闻,最终还是扔进垃圾桶。
她答应过叶听澜,下次由自己买鸡蛋。
这种随口定下的小事原本不需要专门记忆。可唐宁昨天经过超市时想起过一次,今早打开冰箱又想起来,便不能再用“下次”将它继续推后。
她拿起手机,
给叶听澜发消息。
“鸡蛋买哪一种?”
叶听澜大约正在路上,过了一分钟才回复。
“普通的就可以。”
“六只还是十二只?”
“都可以。”
唐宁看着屏幕。
“你平时怎么吃?”
“煮面、煎蛋,偶尔蒸蛋。”
“所以买几只?”
叶听澜这次停顿得更久。
“十二只也能吃完。六只更新鲜。”
两个答案都成立,等于没有答案。
唐宁没有继续隔着手机让她选择。
“七点半到店门口。一起去早市。”
“店八点开门。”
“早市来回二十分钟。八点以前能回来。”
“好。”
唐宁洗漱,换了一件短袖衬衫和浅色长裤。她很少在休息日化妆,只涂了一层防晒,又用润唇膏压住有些干燥的唇角。
七点二十八分,她下楼。
叶听澜已经到了。
卷帘门还没有升起,她站在门边等着,手里提着一只折叠起来的帆布购物袋。右手掌侧的伤口已经只剩一道浅痕,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她今天穿着一条深墨绿色衬衫裙,腰间系着同色细带,裙摆在膝下随着晨风轻轻晃动。长发被琥珀色发夹挽在脑后,耳垂上换了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
嘴唇上则是唐宁前几天见过的砖红色。
深色衣服压住了原本过于显眼的暖色,使那层口红不再先于整张脸被人看见。阳光还没有完全照进旧街,颜色比厨房灯下更淡,反而使叶听澜显得比平日精神。
唐宁走到她面前。
“试了?”她问。
叶听澜知道她在说口红。
“嗯。”
“为了口红换衣服?”
“这条裙子原本就有。”
“我的意思是,特意选了深色。”
“你说深色衣服会合适。”
“那只是意见。”
“我知道。”叶听澜说,“所以我想试一次。”
唐宁从头到脚看了她一遍。
叶听澜没有躲避,也没有催促她给出结论。
“比浅蓝色合适。”唐宁说。
“口红可以留下?”
“你自己决定。”
“那就留下。”
这一次,叶听澜没有再询问秦珂或者孟遥的意见。
她将帆布袋展开,准备往早市方向走。唐宁看见袋子上印着几只颜色已经洗淡的草莓。
“秦珂送的?”她问。
“孟遥。”
“为什么?”
“她买东西送的赠品。秦珂嫌太幼稚,孟遥不用帆布袋,最后给了我。”
“所以又是别人不要的。”
“袋子能用。”
“确实能用。”
两人沿旧街向东走。
早市设在距离钟表店两个路口的窄巷里。时间还早,巷口已经挤满了买菜的人。两侧摊位的遮阳篷几乎碰在一起,地面铺着被水冲洗过的塑料布,鱼鳞、菜叶和碎冰混在边缘的排水沟里。
叶听澜自然地放慢脚步,让前面一位拖着买菜车的女人先过去。
唐宁走在她旁边,没有刻意并肩。巷子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两个人侧身通过,她们有时一前一后,有时又会被人流挤到一起。
卖鸡蛋的摊位在巷子中间。
摊主是一名五十多岁的女人,面前摆着三种鸡蛋。最左边的个头小,蛋壳颜色深;中间那筐大小相近,装在透明盒里;右侧则是散装的普通鸡蛋。
“家里自己吃,买哪种?”唐宁问。
摊主立刻指向最左边:“这个好,散养的,蛋黄颜色深。”
叶听澜拿起一只,看了看蛋壳:“这批什么时候收的?”
“昨天。”
“每天都有?”
“有时候两三天送一
次。”
叶听澜又去看中间的盒装鸡蛋。
“这个生产日期是前天,保质期更清楚。”
摊主说:“盒装的贵三块,吃起来都一样。”
“买来怎么吃?”唐宁问叶听澜。
“煮面,偶尔蒸蛋。”
“最近几天会做几次饭?”
“今天晚上一次。明天可能加班,后天不知道。”
叶听澜把事实逐项说完,却没有由此得出该买哪一种。
唐宁指向盒装鸡蛋:“十二只,中间这种。”
“为什么不买六只?”叶听澜问。
“今晚要用,剩下的两个人分。十二只不多。”
“为什么不买散装?”
“日期无法确认。三块钱不足以抵消一次无法确认。”
叶听澜接受了这个理由。
唐宁付款。摊主用纸绳把鸡蛋盒扎紧,叶听澜伸手接过来,放进帆布袋最底部。
“我买的,我来提。”唐宁说。
“你的袋子里还有东西。”
唐宁手里只拿着手机和一小包纸巾。
“没有。”
“你还要买菜。鸡蛋放在帆布袋里不容易磕坏。”
这是实际理由。
唐宁没有再抢。
两人继续往里走。
番茄摊前摆着两种番茄,一种颜色深,已经完全成熟;另一种略硬,适合多放几天。叶听澜分别拿起一只,没有马上装袋。
“今晚吃什么?”唐宁问。
“都可以。”
“番茄炒蛋。”
叶听澜将成熟的番茄放进袋里。
走到豆腐摊时,嫩豆腐和老豆腐都只剩最后几块。叶听澜问过价格,又问今天是不是刚做的,最后仍站在原处。
“准备怎么吃?”唐宁问。
“嫩豆腐可以凉拌,老豆腐可以煎。”
“今天已经有一道热菜,买嫩的凉拌。”
叶听澜拿了嫩豆腐。
再往前是青菜摊。她只问了一句哪种最嫩,便直接买下两把小青菜,没有再等唐宁决定。
唐宁看着她把菜装进购物袋。
“这次怎么不问?”
“这两把更新鲜。”
“所以你不是所有事都选不出来。”
叶听澜转头看她:“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选不出来?”
“鸡蛋和豆腐。”
“它们都有合适的用途。我不知道今晚要做什么,所以无法判断哪一种更适合。”
“我决定菜单以后,你就能选?”
“嗯。”
答案简单得近乎理所当然。
叶听澜并不缺乏比较和处理现实的能力。相反,她会把日期、价格、用途和保存时间全部考虑进去。只是当几个选项都能成立,而她又没有必须舍弃其中一项的理由时,她不急于宣布哪一个最好。
唐宁则不喜欢让一顿尚未开始的晚饭拥有太多可能。
决定吃番茄炒蛋,成熟的番茄就比耐储存的合适;决定加一道凉菜,嫩豆腐便不再需要与老豆腐竞争。
“今晚七点半吃饭。”唐宁说。
叶听澜问:“在楼下?”
“你几点关门?”
“正常是七点。”
“那就在楼下。七点以后开始做,七点半吃。”
“你做还是我做?”
“番茄炒蛋我做。豆腐你处理。”
“青菜呢?”
“今晚不吃,留到明天。”
“好。”
计划明确以后,购物速度快了许多。
她们买完需要的东西,从早市另一端出来。帆布袋已经装了鸡蛋、番茄、豆腐和青菜,重量不算大,提手却勒在叶听澜的手指上。
唐宁伸手接过来。
“伤口刚好,不要一直提。”
“没有疼。”
“我没有问疼不疼。”
叶听澜松开手。
唐宁将帆布袋换
到自己左手。袋子上的草莓图案已经褪得只剩浅红,与她今天的衣着很不相称。
叶听澜看了一眼:“确实有点幼稚。”
“袋子能用。”
唐宁原样把她的话还了回去。
叶听澜笑了一下,没有争辩。
回到旧街时,邵秀兰的早餐摊已经坐了几桌客人。她正在给一位老人盛粥,抬头看见两人一起回来,先看了看唐宁手里的购物袋,又看向叶听澜。
“买菜去了?”
“买鸡蛋。”叶听澜说。
邵秀兰显然看见袋里不只有鸡蛋。
“唐宁今天不上班?”
“休息。”
“那正好,一起吃早饭。锅里还有小馄饨。”
唐宁原本准备上楼吃牛奶和面包。她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五十六分。
“我吃一碗。”
叶听澜也在旁边坐下:“我也要一碗。”
“今天怎么这么痛快?”邵秀兰问,“平时喊三次才肯吃。”
“有人一起。”
叶听澜说完,低头将帆布袋放到两张凳子之间。
邵秀兰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转身去煮馄饨。
露天桌面刚被擦过,仍留着一点水。叶听澜拿纸巾又擦了一遍,将干燥的一侧留给唐宁。
“你不用每次都把好的那边给我。”唐宁说。
“你穿的是浅色裤子。”
这个理由足够实际。
唐宁坐下来。
两碗馄饨很快端上桌。邵秀兰分别放了紫菜、虾皮和一点葱花,又额外给她们装了一小碟腌萝卜。
“萝卜是送的。”她提前对唐宁说,“今天没有煮坏,也不是卖不掉。你不用问为什么。”
旁边几桌客人都笑了。
唐宁看着那碟萝卜:“谢谢。”
邵秀兰反而愣了一下。
“今天这么好说话?”
“理由已经说清楚了。”
“早知道这么简单,我以后送东西都先写张说明。”
邵秀兰说完又去招呼其他客人。
叶听澜低头喝了一口汤。碗沿碰到嘴唇,口红留下很浅的一道印子。她看见以后,用纸巾擦了擦杯沿,又抿掉唇角多余的颜色。
“很容易掉。”她说。
“吃饭都会掉。”
“秦珂说这支不掉色。”
“她还说是专门给你买的。”
“她没有说专门。”
“至少你没信。”
叶听澜将纸巾折好:“她有时会把好意说得更完整一点。”
“好意本身不够?”
“对她来说可能不够。”
“所以要补一个更好听的理由。”
“她觉得这样更容易让人接受。”
唐宁夹起一只馄饨,没有接话。
“你不喜欢这种方式。”叶听澜说。
这不是询问。
“我不喜欢别人替我决定哪一种真话比较容易接受。”唐宁说,“她可以说自己用不完,也可以直接说想给你。没必要编成特意购买。”
“她不是恶意。”
“善意和诚实不是同一件事。”
叶听澜没有像多数人那样用“但她也是为你好”结束这段话。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问过她。她最后承认是自己觉得太红。”
“然后你还是收了。”
“因为口红没有做错什么。”
唐宁看着她。
叶听澜神情认真,显然不是在故意说一句好笑的话。
唐宁最终没有忍住,唇角很轻地抬了一下。
“你总替东西留机会。”
“能用为什么要扔?”
“那只放了四年的钟也是。”
“主人还没有说不要。”
“如果她一直不说?”
“就继续放。”
答案和几周前一模一样。
唐宁却没有再像第一次听见时那
样,立刻判断这是浪费空间。那排木架目前确实还有位置,那只钟也没有妨碍任何新工作。叶听澜愿意承担保存它的成本,便不需要由旁人替她宣布等待已经失去意义。
吃完早饭,八点二十分。
叶听澜打开店门,唐宁将买来的食材放进小厨房。十二只鸡蛋占了冰箱门上整整一格。她取出三只放到料理台,又把剩下九只重新装好。
“六只放楼下,三只我拿上去。”她说。
“为什么不是一人一半?”
“晚饭在这里做,楼下用得多。”
“你买的。”
“我们一起吃。”
叶听澜没有继续计算归属,只取出三只装进一个小纸袋,递给唐宁。
唐宁接过时,两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只是一次普通交接。
谁都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停留。
可正因为她们都刻意让动作变得普通,那一点接触反而显得过于清楚。
唐宁提着纸袋上楼。
七点整,她再次下来。
钟表店刚送走最后一位顾客。叶听澜已经换下深绿色衬衫裙,穿着一件柔软的深棕色针织上衣和浅色长裙。口红没有擦掉,只补过一次颜色,看上去比早晨更完整。
“你真的换了衣服。”唐宁说。
“早上的裙子沾到机油了。”
“那件也是深色。”
叶听澜看着她:“你说深色更合适。”
唐宁没有再强调那只是意见。
她挽起袖口,开始处理番茄。叶听澜则在另一边切豆腐、调料汁。小厨房本来只够一个人转身,两个人同时站进去以后,必须不断给对方让位置。
唐宁伸手拿盐时,叶听澜正好转身。
她们的肩膀碰在一起。
叶听澜先向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到料理台边缘。唐宁扶住她的手臂,避免她碰翻身后的调料碗。
“别动。”唐宁说。
叶听澜停在原处。
唐宁从她身侧取到盐罐,又把调料碗向里面推了一点,才松开手。
“厨房太小。”叶听澜说。
“以后一个人做,另一个在外面等。”
“今晚谁出去?”
“你。”
叶听澜放下手里的筷子,端着已经切好的豆腐去了餐桌。
没有争执,也没有说自己还可以继续帮忙。
唐宁独自在厨房完成番茄炒蛋。她关火时,叶听澜已经把豆腐拌好,也将两个人的碗筷摆上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