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方向的钟 女女 慢节奏
晚饭比上次那碗面完整得多。
番茄炒蛋略酸,豆腐的调味稍淡。两个人都没有挑剔,只在吃到一半时交换了一次意见。
“下次番茄少买一只。”叶听澜说。
“豆腐多放一点盐。”
“记住了。”
吃完以后,叶听澜负责洗碗。唐宁没有抢,只将剩下的食材收进冰箱,又擦干餐桌。
那盒鸡蛋放在最上层。
十二只已经用了三只,三只被唐宁带上楼,楼下还剩六只。
不是平均分配。
也没有人再重新计算。
唐宁准备离开时,叶听澜站在厨房门口问:“下一次还是七点半?”
“我明天中班,后天夜班。”
“那要等三天。”
唐宁看向她:“三天以后七点半。”
叶听澜点头。
“我会留出时间。”
这顿由十二只鸡蛋开始的晚饭,于是也有了下一次。
第十一章 取消以后
第三次晚饭原定在周四七点半。
唐宁下午上班前已经把需要的食材列好。冰箱里还有三只从早市分回来的鸡蛋,她准备下班时再买一块牛肉和两只番茄。叶听澜负责煮饭,凉菜则继续用上一次剩下的调味料。
这
不是谁正式安排过的分工。
前一天晚上,她们只用几条消息便将事情确定下来。
“明天吃什么?”叶听澜问。
“番茄牛肉,凉拌青菜。”
“牛肉要提前炖。”
“我中午买好,出门时放楼下。”
“七点半能吃。”
“盐少一点。”
“知道了。”
所有信息都与一顿晚饭有关。
周四中午,唐宁将装有牛肉和番茄的纸袋交给叶听澜。叶听澜正在柜台后核对一只怀表的走时,接过以后只检查了牛肉是否需要冷藏,没有问她是否一定能准时回来。
下午五点四十分,留观区临时转入两名患者。
其中一位需要持续监测,另一位的检查结果迟迟没有出来。负责后半班的护士又突然请假,护士长临时重新安排人手。唐宁算过时间,即使六点半立刻交班,她也赶不上七点半回到旧街。
六点零七分,她给叶听澜发消息。
“今晚取消,不用等我。”
叶听澜没有询问原因。
“收到。牛肉已经炖上,怎么处理?”
唐宁看了一眼仍在不断更新的监护记录。
“你自己吃。”
“好。”
对话结束。
唐宁将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工作。
忙到八点以后,留观区才逐渐稳定下来。蒋雯从食堂带回两份盒饭,一份放到唐宁面前。
“只有冬瓜烧肉和炒豆芽。”她说,“米饭还是冷的。”
“能吃。”
“你最近怎么什么都能吃?”
唐宁掰开一次性筷子:“以前也能。”
“以前食堂饭冷一点,你会先问几点出锅。”
“问了也不会重新做。”
“你以前知道,还是会问。”
唐宁没有解释。
盒饭确实已经凉了。烧肉表面的油凝成一层很薄的白色,米饭也有些硬。她吃到一半,护士站电话再次响起,只能先把饭盒盖上。
九点十六分,她才把剩下的饭吃完。
交班结束时已经九点四十三分。
唐宁离开医院,叫了一辆网约车。路上没有堵车,车却在旧街入口被几辆卸货的小货车挡住。她提前下车,步行回去。
将近十点,钟表店的卷帘门仍没有落下。
店内亮着灯。前面的工作台已经收拾干净,后部小厨房却传来几个人说话的声音。秦珂的声音最好辨认,语速很快,中间夹着孟遥偶尔的反驳。
“我就说辣椒放多了,你非说不辣。”
“这是甜椒。”
“甜椒为什么会辣?”
“因为你刚才咬到的是小米椒。”
“锅里为什么会有小米椒?”
“你放的。”
“我什么时候放的?”
“你说颜色不好看,顺手抓了一把。”
随后是叶听澜的声音。
“水在右边。先别再吃了。”
三个人都笑起来。
唐宁站在玻璃门外,没有立刻进去。
她原本只是准备直接上楼。可楼梯入口紧靠店铺侧门,从这个位置经过,无论如何都会看见厨房里的光。
秦珂先发现她。
“唐护士?”
秦珂从厨房出来,替她打开侧门:“刚下班?”
“嗯。”
“进来吃点东西。听澜炖的牛肉还有。”
“不用,我在医院吃过了。”
“食堂饭哪有这个好吃。”
“我已经吃饱了。”
唐宁站在门口,没有换鞋,也没有进入小厨房。
叶听澜随后走出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暗红色针织上衣,下面是黑色长裙。颜色比前几次都深,嘴唇上的砖红色因此显得很自然。头发没有全部束起,只将两侧拢到脑后,用
一枚珍珠发夹固定。
那身衣服显然不是为了维修工作选择的。
至少不会比她平时的浅色衬衫和围裙更方便。
“今天拖到这么晚?”叶听澜问。
“临时转入两名患者。”
“晚饭呢?”
“吃过了。”
唐宁看向厨房。
折叠餐桌上摆着三只碗。炖牛肉已经只剩小半盘,凉拌青菜旁边多了一盘颜色过分鲜艳的甜椒炒蛋。她中午送下来的两个番茄没有使用,仍放在窗台的小篮子里。
叶听澜没有为她留出第四只碗。
这是正常的。
她明确说了取消,也让叶听澜自己处理牛肉。叶听澜按照她的话做了,没有等待,也没有擅自把已经取消的晚饭继续保留。
“秦珂她们来送钟。”叶听澜说,“正好还没吃饭,就一起吃了。”
这句话不是辩解,只是在说明另外两个人为什么会出现。
“你不用向我解释。”唐宁说。
叶听澜看了她一会儿。
“好。”
孟遥也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半杯水。
“真不吃一点?”她问,“牛肉味道不错,辣椒可以不碰。”
“谢谢,不吃。”
“那我们也该走了。”孟遥转头叫秦珂,“已经十点,别再给人家添乱。”
“碗还没洗。”
“回自己家洗。”
“怎么把碗带回去?”
“我的意思是不要再坐着。”
秦珂拿起外套,又将自己带来的旅行钟从柜台下方取出来。她经过唐宁身边时,看了一眼唐宁,又看了看叶听澜,没有像平时那样随口开玩笑。
“我们先走。”她说。
叶听澜送两人到门口。
秦珂和孟遥离开后,小厨房忽然安静下来。桌上还保留着三个人刚吃完饭的状态,椅子没有归位,秦珂用过的杯子边缘沾着一小片辣椒油。
“我送你到楼梯口。”叶听澜说。
“不用,我自己上去。”
唐宁推开侧门。
叶听澜在身后叫住她:“唐宁。”
唐宁回过头。
“你是不是不高兴?”叶听澜问。
问题很直接。
唐宁原本可以说没有。
这是一种最方便的回答。没有人需要为一场不合理的情绪继续谈下去,叶听澜也可以回去收拾厨房。可她刚刚才说过,对方不需要解释;如果现在用“没有”终止询问,那句话便不完全真实。
“有一点。”唐宁说。
叶听澜没有立即追问。
“但不是你做错了。”唐宁继续说,“晚饭是我取消的。牛肉也是我让你自己处理。你和谁吃,不需要向我汇报。”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我还不知道。”
唐宁说完,便上了楼。
叶听澜没有跟过来,也没有站在楼梯下继续追问。
十点二十三分,唐宁洗完手,换下在医院穿了一天的衣服。她将衬衫放进洗衣篮,又把护士表摘下来,摆到书桌上。
楼下传来拉动椅子和清洗碗碟的声音。秦珂她们离开以后,叶听澜独自收拾着三个人留下的餐桌。
唐宁打开冰箱。
早市买来的三只鸡蛋还在门格里,包装没有动。她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关上冰箱门。
手机屏幕亮起。
叶听澜发来消息:“如果你想清楚了,可以告诉我。如果不想继续谈,也可以。”
两种可能都被保留。
没有催促,也没有替她宣布那点不高兴只是疲惫或者误会。
唐宁坐到餐桌旁,重新回想自己站在钟表店门外时看见的画面。
她没有理由介意秦珂和孟遥出现。
那两个人
原本就是叶听澜的朋友。她们一起吃饭的时间显然比自己认识叶听澜的时间更久。况且晚饭已经取消,叶听澜没有义务替一个不会回来的人留位置。
问题并不在她们。
唐宁打开聊天框,输入一句“没什么”,又逐字删掉。
她重新写道:“我发消息时,以为取消的是那顿饭。”
叶听澜很快回复:“嗯。”
“回来以后才发现,饭还在,只是没有我。”
这一次,叶听澜停顿了一会儿。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但这是我的理解。不是你排除了我,是我自己取消。”
“嗯。”
“所以你没有责任。”
“我知道。”
没有一句安慰,也没有趁机说唐宁其实很在意她。
叶听澜只是让唐宁把这段不完全合理的情绪说完。
唐宁继续写:“你们坐在那里时,我不喜欢。但如果你为了照顾这种情绪,以后在我取消后也不和别人吃饭,我同样不接受。”
“我不会这样做。”
“确定?”
“确定。”
“为什么?”
“因为你取消的是我们今晚一起吃饭,不是我今晚能不能吃饭,也不是我能不能见秦珂和孟遥。”
这个界线分得很清楚。
唐宁看着屏幕,胸口那点说不清来源的不快反而松了一些。
“对。”她回复。
叶听澜问:“以后临时取消,需要告诉你食材怎么处理吗?”
“不需要。”
“如果正好有人来,也不用提前说?”
“不用。”
“那就不增加新的规则。”
唐宁没有立刻回复。
叶听澜似乎已经准备结束对话,又发来一条:“你今天说取消,我就当作今天结束。不是以后都不再一起吃饭。”
唐宁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我没有说以后取消。”
“所以我保留以后。”
这句话很像叶听澜。
一只钟没有被主人明确放弃,她就能放在架子上等四年。一支别人不想要的口红,只要仍有适合它的衣服,她便愿意再试一次。一顿饭今天没有吃成,也不足以替之后所有晚上作出决定。
唐宁看了一眼自己的排班表。
“周六晚上八点。”她发过去。
叶听澜回复:“周六七点以后要盘点。”
“需要多久?”
“大约一个小时。”
“那就八点。”
“可以。”
“吃什么?”
“番茄牛肉还剩一份。今天没有动那两个番茄。”
唐宁想象了一下窗台上那两只被留下来的番茄。
“重新做一道菜。剩牛肉你明天吃。”
“做什么?”
“周六再定。”
“好。”
对话结束后,唐宁去洗衣服。
水流冲过衬衫袖口时,她才想起叶听澜今晚穿的那件暗红色上衣。那是与口红相配的颜色,也是叶听澜在知道她会回来吃饭以后,特意换上的衣服。
她取消以后,叶听澜没有把衣服换掉。
秦珂和孟遥看到的,仍是一个原本为另一顿晚饭作过准备的人。
这个事实不能证明任何事。
却使唐宁刚才那句“饭还在,只是没有我”,变得不再完全准确。
她的位置确实取消了。
可那顿饭开始以前,那里曾经有过她。
第十二章 湿鞋
周六傍晚七点二十分,雨突然下了起来。
唐宁刚从超市出来。
她左手提着装有香菇、虾仁和一盒嫩豆腐的购物袋,右手撑开折叠伞。最初只是几滴很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每一滴都能听见;不到两分钟,雨水便连成一片,从道路两
侧向低处涌去。
她没有穿雨鞋。
浅色运动鞋很快被溅湿,鞋面吸饱雨水以后颜色逐渐变深。走到第二个路口时,右脚鞋底已经开始向里进水。袜子先是脚趾附近发凉,随后整个前掌都变得潮湿。
叶听澜七点二十八分发来消息。
“雨很大。晚一点也没关系。”
唐宁低头看了一眼时间,没有回复。
路已经走了一半。此刻停下来叫车,等待的时间不会比继续步行更短。
她将伞向前压低,绕过积水较深的路段,七点五十二分走进钟表店。
店门还开着。
叶听澜已经结束营业,柜台上的工具全部收好,小厨房亮着灯。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薄针织衫和黑色长裙,袖口向上折了一层。那支砖红色口红仍在使用,只是颜色涂得比前几次淡。
她听见铜铃声,立即从后面出来。
“怎么没等雨小一点?”
“没有变小的迹象。”
“可以叫车。”
“这个时间车开不进旧街。”
唐宁收起伞,放进门边的水桶。雨水沿伞骨不断流下来,很快在桶底积了一层。
她刚向前走了一步,右脚鞋里便发出很轻的水声。
叶听澜低头看去。
“鞋里进水了?”
“嗯。”
“先别往里面走,厨房地砖容易滑。”
她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块吸水垫,铺到唐宁脚边,又去后面拿来一条干净毛巾和那双浅米色拖鞋。
拖鞋被她并排放在吸水垫前方,鞋尖朝向厨房,鞋跟正对唐宁。
位置摆得很准,唐宁脱掉湿鞋以后,只要向前迈半步就能穿进去。
“毛巾是干净的。”叶听澜说,“没有擦过工具。”
唐宁把购物袋放到柜台上,弯腰解开鞋带。
袜子已经完全湿透,紧贴在脚上。她先将两只运动鞋脱下来,又把袜子从脚踝处向下褪去。
湿袜子离开以后,脚趾终于不再被冰冷的布料裹住。
唐宁将袜子放到吸水垫上,踩着毛巾站直。她的脚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白,脚背还留着运动鞋和湿袜共同压出的红痕。几缕水顺着脚踝流到脚跟,在毛巾表面留下颜色略深的印迹。
叶听澜站在半步之外。
她原本正在问购物袋里有没有需要马上冷藏的东西,话说到一半却停了。
视线落在唐宁赤裸的脚上。
不是一扫而过。
唐宁先擦干左脚,又换到右脚。叶听澜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移动,停在脚背那道红痕上,随后又落到被雨水浸得发凉的脚趾。
直到唐宁抬起头,她才看向柜台上的购物袋。
“虾仁需要放冰箱吗?”她问。
“需要。”
“我先拿进去。”
叶听澜提起购物袋走向小厨房。
唐宁继续擦脚。她把脚趾间的水迹擦干,正准备穿拖鞋,叶听澜又从厨房门口回过头。
“右脚脚跟还有水。”
唐宁低头看了一眼。
脚跟外侧确实还沾着一小片水光。位置靠后,如果不是从侧面一直看着,很难注意。
她用毛巾擦掉。
“你看得很仔细。”唐宁说。
叶听澜没有否认。
“湿着穿拖鞋,里面也会潮。”
理由成立。
只是观察得比确保拖鞋干燥需要的更久。
唐宁穿上浅米色拖鞋。鞋码偏大,赤裸的脚踩进去以后,前端仍留有一小段空隙。她走了两步,拖鞋在脚后跟下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叶听澜将两只湿鞋移到墙边。
她没有直接触碰鞋内,只托住鞋底和鞋跟,将鞋口朝向小风扇。随后又找
来两个衣架夹,把唐宁的湿袜分别挂在水池旁的晾衣杆上。
“风扇要开一晚。”她说,“鞋明早能干,袜子不一定。”
“我上楼还有袜子。”
“那这双留在下面晾。”
“可以。”
叶听澜打开风扇。
气流吹进湿鞋,鞋带末端轻轻摆动起来。她调整了两次角度,直到两只鞋都能被吹到,才回到厨房。
唐宁跟进去。
小厨房的窗户关得很严,玻璃上已经蒙了一层薄雾。叶听澜原本准备的是一锅菌菇汤,料理台上还放着洗净的小青菜和六只早市买来的鸡蛋。
“我买了虾仁和豆腐。”唐宁说,“今晚做虾仁蒸蛋,豆腐放汤里。”
“鸡蛋用几只?”
“三只。”
“豆腐全部放?”
“一半。剩下的明天吃。”
叶听澜没有询问另一半豆腐具体做什么,只取出一只保鲜盒,将暂时不用的部分装好。
“虾仁需要处理多久?”她问。
“去掉水分,放一点盐。不要放料酒。”
“为什么?”
“蒸蛋味道会重。”
“好。”
两个人已经有过一次在狭小厨房同时做饭的经验。唐宁没有再让叶听澜出去,只重新分配了位置。
叶听澜站在水池边处理虾仁,唐宁则在料理台另一端打蛋。需要拿调料时,她们会提前说一声,不再等肩膀撞到一起才让路。
“盐。”唐宁说。
叶听澜把盐罐放到两人之间。
“蒸碗在哪?”
“上面第二格,左边。”
唐宁拉开橱柜。
她踮起脚去拿最里面那只白瓷碗,过大的拖鞋从左脚滑下去,掉在地上。
赤裸的左脚直接落到厨房地砖上。
地面刚拖过不久,凉意从足底传上来。唐宁低头找拖鞋,叶听澜已经先弯下腰。
她没有碰唐宁的脚,只将拖鞋捡起来,重新放到她足尖前方。
鞋口依旧朝着她。
唐宁向前踩进去。
“谢谢。”
叶听澜站起身,手里还拿着刚刚擦过虾仁的厨房纸。她的视线在唐宁脚背停了一瞬,才把纸扔进垃圾桶。
“红痕还没退。”她说。
唐宁低头看去。
鞋袜压出的痕迹已经比刚进门时淡了不少,却仍能看见两道颜色较深的细线。
“湿袜子勒的。”唐宁说。
“疼吗?”
“不疼。”
“有没有磨破?”
“没有。”
“你刚才看过?”
“脱袜子的时候看过。”
叶听澜点了一下头,不再询问。
唐宁却注意到,她说“不疼”以后,叶听澜肩背间一点几乎看不出的紧张松了下来。
这不像单纯担心地面被弄湿。
蒸蛋放进锅里以后,两人暂时没有其他事情。叶听澜将火调小,设下十五分钟计时。
唐宁在折叠餐桌旁坐下。
浅米色拖鞋穿着不合脚,她索性把脚从里面退出一半,只让脚趾松松留在鞋面下方。左脚则完全离开拖鞋,踩在椅子下方的横档上。
叶听澜端着两杯温水过来。
她先将杯子放到桌面,随后看见唐宁留在拖鞋外面的脚。
动作又慢了一点。
唐宁没有立刻把脚收回。
叶听澜在她对面坐下,视线仍停留在桌下片刻,才抬起来。
“你的拖鞋多大?”唐宁问。
“三十八。”
“我穿三十六。”
“下次买一双小的放这里。”
“没有必要。我不是每天在楼下换鞋。”
“下雨的时候会用。”
“今天是意外。”
“以后还会下雨。”
唐宁看着她:“你准备在这里长期放一双只给我穿
的拖鞋?”
叶听澜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如果你还会留下吃饭,就会用到。”
“我可以从楼上带。”
“那也可以。”
叶听澜没有坚持必须由自己购买。拖鞋只是一件实际用品,哪一种方式都能解决问题。
唐宁将左脚重新放进过大的拖鞋。
叶听澜的目光跟着停了一瞬。
这一次,唐宁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你很在意别人有没有穿鞋?”她问。
“不是所有人。”
答案比她预想中更直接。
唐宁的脚趾在拖鞋里轻轻收紧。
叶听澜像是意识到这句话可能需要继续解释,却没有立即找到合适的说法。厨房计时器恰好在这时响了。
她站起来:“蒸蛋好了。”
唐宁没有追问。
叶听澜走进厨房,揭开锅盖。热气涌出来,短暂遮住了她的脸。她用隔热布端出蒸碗,又将汤锅重新放到火上。
刚才那句“不是所有人”因此暂时留在原处。
没有被收回,也没有得到完整说明。
晚饭八点二十八分才开始。
虾仁蒸蛋的火候正好,菌菇豆腐汤却淡了一些。叶听澜尝过以后准备加盐,唐宁制止了她。
“你碗里单独加。”唐宁说,“我今天在医院吃得咸。”
叶听澜将盐罐放到自己一侧。
“那天取消以后,你还生气吗?”她问。
“没有。”
这一次是真话。
“因为我们重新约了今晚?”
“不完全是。”唐宁说,“主要是你没有因为我不高兴,就改变与秦珂、孟遥来往的方式。”
“你说不接受。”
“我说了,不代表你一定会照做。”
“这种事为什么要照做?”
叶听澜问得很自然。
唐宁看向她:“很多人会。”
“为了让你高兴?”
“或者避免下一次争执。”
“但你会知道。”
“未必。”
“你会问。”
唐宁没有否认。
她不一定当场发现,但迟早会从一次取消、一个含糊的回答或者某个原本存在的名字突然消失中察觉变化。到那时,对方为了避免争执作出的退让,反而会变成另一种不能说明的东西。
“所以没有必要。”叶听澜说,“我不想让你不高兴,也不会因此假装秦珂和孟遥不再是我的朋友。”
“很好。”
唐宁说完,低头继续吃饭。
叶听澜却看了她一会儿。
“你喜欢别人按你的安排做事。”她说。
唐宁抬眼。
“哪一件?”
“钟表测试、伤口恢复、买菜和做饭。”叶听澜逐项说,“一旦你给出明确办法,事情会快很多。”
“前提是办法正确。”
“即使不正确,也比一直停着容易处理。”
“这不是好习惯。”
“我没有说一定是好习惯。”
“那你为什么照做?”
叶听澜用勺子轻轻碰了碰汤碗边缘。
“因为你愿意决定。”她说。
这句话没有更深的解释。
它可以只指买哪种鸡蛋、什么时候吃饭,也可以只指一只受伤的手该在哪天重新碰工具。可叶听澜说完以后,没有立即去看别处。
唐宁与她对视了几秒。
“如果我决定错了,你要说。”唐宁说。
“我会说。”
“不要为了省事假装同意。”
“不会。”
“也不要事后把责任全部推给我。”
“我已经回答过。”
“再回答一次。”
叶听澜没有因为问题重复而表现出不耐烦。
“我作出的同意,也是我的决定。”她说,“结果不好时,我会告诉你哪里不
好,但不会说全部都是因为你。”
唐宁终于收回视线。
蒸蛋已经凉了一些。叶听澜用公勺将最后一块分到她碗里,没有再把更完整的部分特意留给她。
吃完以后,雨仍然没有停。
唐宁的运动鞋摸上去已经不再滴水,鞋内却还很潮。袜子挂在晾衣杆上,拧一下仍能挤出一点水。
“鞋和袜子都留下。”叶听澜说,“明早再拿。”
“我怎么上楼?”
“穿拖鞋。”
“这是你的备用拖鞋。”
“明天拿鞋的时候带下来。”
唐宁看向那双大了两个尺码的浅米色拖鞋。
“会掉。”
“楼梯慢一点。”
“我自己的拖鞋在楼上。”
“你现在没有鞋走到楼上。”
唐宁没有继续讨论这条只有十几级台阶的路该怎么走。
她脚上仍穿着叶听澜的拖鞋。走到楼梯口时,鞋后跟果然不断离开脚底,每走一步都发出轻响。
“等一下。”叶听澜说。
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两条干净的软布,分别垫进拖鞋前端。
“再试。”
唐宁重新穿进去。鞋内空间缩小了一些,走路时不再那么容易脱落。
叶听澜蹲在她面前,确认软布没有折叠,也没有硌到脚趾,才站起来。
她始终没有触碰唐宁的脚。
距离却已经近到唐宁只要稍微向前移动,脚尖便会碰到她的膝盖。
“可以了。”唐宁说。
叶听澜退开一步。
唐宁沿楼梯向上走。
到了转角,她回头看了一眼。
叶听澜仍站在楼梯下方。
她没有看唐宁的脸。
目光落在那双随着脚步不断露出脚跟的浅米色拖鞋上,准确地说,是落在拖鞋与裤脚之间那段没有袜子遮挡的脚踝和足背。
察觉唐宁回头,叶听澜才抬起眼。
两个人隔着半层楼梯对视。
唐宁没有询问她在看什么。
叶听澜也没有再说那是为了确认拖鞋会不会掉。
楼下的钟正好走到八点五十九分。
所有报时机构都保持安静。
唐宁转过身,继续向上走。拖鞋落在木质台阶上,一声接着一声,直到二楼的门在她身后合拢。
第十三章 不是所有人
第二天早上,雨已经停了。
窗外仍然阴着,屋檐不断向下滴水。旧街地面的积水退去大半,只在几块松动的砖下面留下踩过便会渗水的浅坑。
唐宁七点四十起床。
借来的浅米色拖鞋还放在床边。鞋头里的软布已经被她昨晚取出,整齐叠好。她没有另外换鞋,直接穿着这双拖鞋下楼,准备取回晾了一夜的运动鞋和袜子。
拖鞋仍然偏大。
没有软布填在前面,走下木质楼梯时,后跟不断离开鞋底。唐宁只能放慢脚步,避免它们从脚上掉下去。
钟表店刚刚开门。
叶听澜正在擦玻璃柜。她穿着一件浅灰蓝色连衣裙,腰间系着深色围裙,头发则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垂在右肩前。昨天使用过的口红已经擦掉,嘴唇恢复了原本很淡的颜色。
听见脚步声,她放下擦布。
“鞋已经干了。”她说,“袜子也干了。”
两只运动鞋放在小风扇旁边,鞋口朝外。叶听澜只做了干燥处理,没有清洗鞋底,也没有调整鞋带。湿袜则从晾衣杆上取下来,叠好放在一只干净纸袋里。
“鞋里没有放东西?”唐宁问。
“昨晚放过吸水纸,早上已经取出来。”
“什么纸?”
“没有印刷的包装纸。”
“碰过鞋垫吗?”
“没有。只把纸放进鞋里
。”
回答逐项清楚。
唐宁在柜台旁的椅子上坐下,先将左脚从拖鞋里抽出来。
叶听澜的视线随之落下。
唐宁没有立即去拿袜子。
她把脚踩到铺着软垫的地面上,脚趾因为清晨的凉意轻轻收了一下。昨天被湿鞋压出的红痕已经消失,皮肤恢复了原来的颜色,只在小趾外侧留着一道很浅的鞋边印迹。
叶听澜看了几秒。
这次没有厨房里的积水,也没有需要确认是否磨破的伤口。鞋已经干了,拖鞋也不会因为唐宁的脚仍然湿着而受潮。
唐宁伸手拿起纸袋,却没有打开。
“昨天你说,不是所有人。”她说。
叶听澜的目光从她脚上移开。
“嗯。”
“什么意思?”
店外有人推着装菜的手推车经过。滚轮压到松动的地砖,水从缝隙里溅出来。两个人都等那阵声音过去,才继续说话。
“我会注意一些女性的脚。”叶听澜说。
她没有用“鞋没穿好”或者“怕你着凉”重新解释昨天的视线。
“什么叫注意?”唐宁问。
“看见以后,会比看其他地方停留得久。”
“只是看?”
叶听澜没有立即回答。
唐宁拆开纸袋,取出袜子,却仍没有穿。
“你可以想清楚再说。”她说,“但不要挑一个最好听的答案。”
叶听澜站在工作台前,右手指尖轻轻压着擦布边缘。
“不是只有看。”她说。
“还有什么?”
“会想靠近。”
“怎么靠近?”
叶听澜抬起眼,看向唐宁。
“触碰,用水和毛巾替对方清洗,或者亲吻。”
说完以后,她没有为这几种行为补充更容易被接受的解释,也没有强调自己绝不会真正去做。愿望和行为是两回事,在没有得到允许以前,本来就不应该被混为一谈。
唐宁手里的袜子保持着尚未展开的状态。
她没有露出厌恶,也没有因为意外立即把脚收回拖鞋。只是重新看了一眼叶听澜,像核对一项此前已经出现多次、如今才得到明确名称的事实。
“昨天看见我的时候,也想过?”她问。
“想过。”
“哪一种?”
“想碰一下脚背的红痕,也想用水和毛巾替你把脚清洗干净。”
“所以你拿毛巾、摆拖鞋,都是为了这个?”
“不是全部。”
唐宁等着她继续。
“你的鞋袜确实湿了,厨房地面也确实会滑。”叶听澜说,“把鞋吹干、把拖鞋放好,是当时需要做的事。但我看得比确认这些事情所需要的更久。”
“脚跟那点水呢?”
“是真的还有水。”
“你也想继续看。”
“嗯。”
事实没有因为动机复杂便变成虚假。昨晚那滴水确实存在,叶听澜也确实注意得过细。
唐宁低头展开袜子,从脚趾开始穿进去。
布料逐渐遮住足背时,她看见叶听澜的目光又停顿了一瞬。
这一次,叶听澜没有假装自己正在看纸袋或者地面。
“对所有女人都这样?”唐宁问。
“不是。”
“秦珂和孟遥?”
“不会。”
“为什么是我?”
“我不知道。”
唐宁抬头:“不知道?”
“这种反应通常比我了解一个人出现得更早。”叶听澜说,“它没有完整理由,也不能证明我喜欢谁。”
“所以和感情无关。”
“不完全无关,但不是同一件事。”叶听澜回答,“我以前也注意过不喜欢的人。看见以后会有想法,不代表我愿意和她生活,
也不代表我喜欢她。”
这一区分让唐宁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叶听澜说,是因为喜欢她才会注视她的脚,唐宁反而不会相信。她们认识的时间还不够长,几顿饭、一次处理伤口和一场雨,并不足以构成叶听澜所说的那种感情。
至少唐宁不认为足够。
“你以前做过这些?”她问。
叶听澜知道“这些”指什么。
“有过一次亲吻,没有形成长期关系。”
“对方知道你的想法?”
“知道。”
“后来为什么结束?”
“她只把它当作偶尔的尝试。我希望它能在关系里保留,她不愿意。”
“谁提出结束?”
“她。”
“你接受了?”
“接受了。”
“没有继续说服?”
“说过一次。她的答案没有改变,我就没有再说。”
这个回答与叶听澜不擅长宣布终点的性格似乎并不完全一致。可唐宁很快想明白,终点不是叶听澜作出的。对方已经明确结束,她只是不再否认结果。
“那已经过去多久?”唐宁问。
“两年多。”
“之后没有?”
“没有。”
店门上的铜铃忽然响了。
一位戴着遮阳帽的中年女人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只用旧床单包裹的挂钟。她站在门口先看见唐宁坐着穿袜子,脚步迟疑了一下。
叶听澜没有让顾客继续打量。
“您先把钟放到这边。”她走到柜台另一端,“玻璃柜旁边有空位。”
女人解开床单,开始解释挂钟总在半夜停下的问题。
唐宁没有在外人面前继续刚才的话题。
她穿好袜子,将脚踩进已经干燥的运动鞋里。鞋内仍残留着包装纸吸过水后的干燥气味,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清洁剂或香味。
叶听澜确实没有擅自处理。
唐宁系好鞋带,把借来的拖鞋与叠好的软布放到柜台下方。叶听澜正在记录挂钟的故障,没有回头。
那位顾客反复强调自己刚换过电池。
“上个月刚换的,绝对不是电池问题。”
叶听澜问:“换的电池还在吗?”
“就在里面。”
“我需要先测电量,再检查机芯。”
“我已经说了不是电池。”
“我听见了。”叶听澜语气平缓,“检查电池不是否定您的判断,是为了排除最容易确认的一项。如果电量正常,我再继续拆机芯。”
女人仍有些不满意,却没有继续阻止。
叶听澜将所有情况写进维修单,给出预计检查时间。等顾客离开以后,唐宁仍站在店里。
“你不去吃早饭?”叶听澜问。
“还有一句。”
叶听澜把刚才的挂钟移到待检区。
唐宁说:“以后不要用清洁、伤口或者怕弄脏地面来掩饰你真正想做的事。”
“我没有准备碰你。”
“我说的是掩饰。”
“如果事情本身确实需要处理呢?”
“把两部分都说清楚。”
叶听澜想了一会儿。
“像昨晚那样?”
“对。鞋袜需要脱,拖鞋也需要放。但你同时想看。两件事都是真的。”
“我不可能每次看见都告诉你。”
“我也没有要求你汇报每一次视线。”
唐宁站到她面前。
“但如果我问,不要只给我方便的那一半。”
“我会说实话。”
“还有,没有我的允许,不能碰。”
“不会。”
“也不要因为你觉得是在帮忙,就替我决定该对我做什么。”
“我知道。”
叶听澜没有因愿望被明确限制而失落,也没有要求唐宁现在
就判断以后是否可能允许。她只接受了当下的事实:可以存在想法,不能据此行动。
唐宁看着她:“你现在还在看吗?”
叶听澜的目光向下落了一瞬。
运动鞋已经将唐宁的脚完全遮住,只能看见裤脚与鞋口之间的一小段袜子。
“在看你的鞋。”她说。
“为什么?”
“刚才穿鞋的时候,左脚小趾外侧还有一道压痕。昨天右脚更明显,今天却是左边。”
唐宁低头看向自己的运动鞋。
“鞋带松紧不一样。”她说。
“嗯。”
叶听澜没有再提出替她调整鞋带。
唐宁也没有弯腰重新系。
她转身走向楼梯。经过侧门时,叶听澜叫住她。
“唐宁。”
“什么?”
“你会因为这个不再下来吃饭吗?”
这不是请求,也不是提前替她美化答案。
唐宁想了一下。
“今晚不会下来。”她说。
叶听澜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
“因为这件事?”
“因为我今晚夜班。”
叶听澜眼里的紧绷随即松开。
“那明天呢?”
“明天早上我要睡觉。”
“我问的是以后。”
唐宁看着她。
“以后按已经约好的时间。”她说,“这件事不自动取消其他事情。”
叶听澜点头。
她没有追问唐宁是否反感,也没有要求一个比“照旧相处”更积极的结论。
唐宁上楼吃了早饭。
上午十点十二分,叶听澜照常发来报时测试确认:“十一点后需要测试一只普通报时钟。你是否在楼上休息?”
唐宁回复:“在。十一点前不要测试。十一点以后按固定位置进行;声音异常我会告诉你。”
“收到。”
十一点零三分,报时钟按照约定响了一轮。
声音经过后墙和密封门以后已经很轻。唐宁坐在书桌前,能够分辨出报时开始和结束的时刻。声音没有出现突兀的变化,她便没有再发消息。
楼下也没有询问结果。叶听澜按照维修流程独立完成了余下检查。
谈话已经改变了一些事情。
至少叶听澜此后再看向她的鞋、袜子或者赤裸的脚时,唐宁会知道那道视线意味着什么。
除此之外,测试仍按原来的规则完成。
第十四章 楼上无人
唐宁离开钟表店以后,叶听澜站在原处停了一会儿。
柜台旁的椅子上还留着一小块被拖鞋压出的痕迹。浅米色拖鞋已经被唐宁放回柜台下面,两条软布叠在一起,边缘对得很整齐。
她低头看了一眼,很快便把视线移开。
刚才送来的挂钟仍放在待检区。顾客说它每天半夜都会停下,电池却刚换不久。叶听澜将围裙重新系紧,戴上手套,从最容易排除的电池开始检查。
电量正常。
她把检测结果写在维修单上,随后才拆开机芯后盖。
工作需要她盯住齿轮之间不到一毫米的间隙,也需要她听清电机转动时偶尔出现的细响。开始检查以后,唐宁刚才说过的话便暂时退到了更远的地方。
九点半,第一位取件的顾客进门。
十点十二分,唐宁回复以后,叶听澜将测试时间改到十一点。
十点四十分,她检查出挂钟半夜停摆的原因:机芯内一枚塑料齿轮边缘已经磨损,转动到固定位置时会与旁边的零件卡住。
顾客上午说过,如果维修费用超过一百元便不打算继续修。新的机芯加上工时需要一百二十元,另一种办法则是寻找同规格旧齿轮,只是无法确定什么
时候能够找到。
叶听澜将两个方案分别写好,没有替顾客决定。
十一点零三分,她把报时钟放到固定位置,独立完成了测试。
楼上没有发来异常消息。
这段往来与此前没有区别。
唐宁已经知道她对足部的偏好,却没有撤销测试规则,也没有改变说话方式。她仍然提供明确的测试时间,发现异常时才会反馈,仿佛早晨那段谈话只是增加了一项事实,并没有自动推翻其他事情。
叶听澜原本最担心的并不是唐宁会禁止她触碰。
事实上,在唐宁明确说出“不允许”以前,她也没有准备擅自触碰。愿望并不会天然产生权利,这一点并不需要任何人教她。
她担心的是唐宁从此不再走进后面的小厨房。
不再把鸡蛋分成楼上和楼下两份,不再规定几点吃饭,也不再站在料理台旁边嫌她加水太晚。
唐宁说,这件事不自动取消其他事情。
直到报时结束,楼上始终没有异常消息,叶听澜才真正相信这句话仍然有效。
中午,秦珂拎着两杯饮料进来。
她今天一个人,孟遥去单位加班。旅行钟又慢了两分钟,她正好经过旧街,便顺便带来复查。
“是不是又有问题?”秦珂问。
“先放二十四小时。”
“上次不是已经修好了吗?”
“上次维修的是闹铃。走时部分没有拆。”
“那这次要多少钱?”
“检查以后才能确定。”
秦珂把旅行钟放到柜台,盯着叶听澜看了一会儿。
“你今天怎么了?”
“没有怎么。”
“从我进门到现在,你看了三次楼梯。”
叶听澜低头填写维修单:“楼上有人在休息,要控制报时。”
“唐护士?”
“嗯。”
秦珂把其中一杯饮料推给她:“你们最近经常一起吃饭?”
“吃过几次。”
“只是吃饭?”
叶听澜抬起头。
秦珂立刻举起手:“行,我不问。”
“饮料是什么?”
“少糖奶茶。孟遥让我少喝,我买了两杯,分你一杯就不算我喝了两杯。”
“她不会这样计算。”
“所以别告诉她。”
叶听澜看着被推到面前的奶茶。
“你自己喝。”
“你上午没吃东西吧?”
“吃过。”
“吃的什么?”
“一只鸡蛋,两片面包。”
秦珂显然不认为那算完整的一餐,却没有像邵秀兰一样继续管。她插好吸管,拿回一杯饮料,又将另一杯留在柜台。
“不要就扔。”她说。
叶听澜没有扔。
饮料最终被放进后面冰箱,直到下午仍没有打开。
一点多,挂钟的主人回了电话。
“那就不修了。”女人说,“新的挂钟才几十块钱,没必要花一百多。”
“旧齿轮的方案还需要保留吗?”叶听澜问。
“不用了。钟也不要了,你看着处理吧。”
“确定不要了?”
“确定。”
答案已经明确。
叶听澜在维修单上写下“放弃维修与取回”,又把挂钟移到可以拆件的区域。既然主人已经作出决定,她不会让这只钟继续占据待修位置。
下午六点十分,楼梯上传来房门打开的声音。
叶听澜正在给一只座钟上发条,动作停了一下。
几分钟后,唐宁从楼梯上走下来。她已经换好一件浅灰色短袖上衣和深色长裤,头发束在脑后,手里提着装有护士服的工作包。运动鞋的鞋带松紧一致,看不见早晨左脚小趾外侧的压痕是否已经消失。
叶
听澜只看了一眼。
唐宁在柜台前停下:“今晚没有报时测试?”
“最后一只下午四点已经完成。”
“结果呢?”
“后墙位置的低音仍然能听见。我已经移到中央,重新测试以后正常。”
“记录发我。”
叶听澜把测试表拍下来。
唐宁低头查看照片,逐项核对,没有因为即将上班而省略。
“可以。”她说。
“今晚几点回来?”
“明早八点半左右。”
“要吃早饭吗?”
“医院有。”
“那明天晚上?”
唐宁抬眼看她。
“你问的是吃饭,还是确认我还会不会下来?”
叶听澜没有立即回答。
唐宁已经知道她不会用一句更轻松的话掩饰真正的问题。继续回避只会使这场询问拖得更久。
“都有。”叶听澜说。
唐宁将手机收回口袋。
“明晚看排班。能回来就七点半,不能回来我提前说。”
“好。”
叶听澜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又用了那个过于简短的字。
她补充道:“我七点以前不准备食材,等你确认。”
“可以。”
唐宁走向门口。
她经过门边时,叶听澜闻到护士服上很淡的消毒剂气味。那双运动鞋踩过刚刚清扫的地面,鞋底没有留下泥水。
叶听澜没有去想鞋内的脚。
至少那一刻没有。
她只在铜铃响过以后,看着唐宁沿旧街向公交站走去,直到烟灰色背影被路口经过的车辆挡住。
晚上九点,叶听澜关闭店铺。
通常这个时间,二楼已经传来一些生活声响。唐宁会走过客厅,打开水龙头,偶尔拖动椅子。她的动作不重,旧房子的楼板却会将这些声音放大,再沿着后墙送到一楼。
今晚什么都没有。
钟表店里只剩各自走动的机芯。
叶听澜关掉工作灯,最后检查一次门窗。走到楼梯口时,她习惯性地向上看了一眼。
二楼门缝下面没有灯光。
唐宁不在。
这是已经明确的事实。下午六点十几分,她亲眼看着唐宁去上夜班,也知道对方要到明早八点半才回来。
叶听澜没有理由等待楼上的声音。
她锁好侧门,步行回到自己的公寓。
公寓在旧街外两个路口,面积不大。进门是厨房和客厅,卧室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只衣柜。墙上没有会报时的钟,只有一只走时很轻的石英钟。
她脱掉鞋,把长发从辫子里拆开。
经过一整天,发尾已经有些乱。叶听澜在浴室镜前将头发梳顺,又取下耳钉,放进洗手台旁的小盒子。盒里还放着那支砖红色口红。
她没有使用。
洗完澡后,她换上棉质睡裙,将白天穿过的连衣裙挂到阳台。裙摆没有沾到机油,只在腰侧留下两道围裙系带压出的浅痕。
十点四十分,叶听澜躺下。
屋里很安静。
她拿起手机看过一次。聊天框最后停在下午那张测试记录上,唐宁没有发来新的消息。
夜班期间不该因为一顿尚未确定的晚饭打扰她。
叶听澜把手机调成响铃,放到床头。
她睡得不算好。
凌晨一点多,楼下街道有人搬运货物。三点四十分,一辆清洁车从窗外经过。每次醒来,她都会先看一眼手机,确认没有来自医院或者唐宁的未接来电。
唐宁没有理由给她打电话。
可没有理由,并不能使等待完全消失。
第二天早上六点,叶听澜起床。
她给自己煮了一只鸡蛋,又拿出两片面包。昨天秦珂留下的奶茶
还在冰箱里,已经不适合继续喝。叶听澜将它取出来,倒进水池。
七点四十五分,她打开钟表店。
二楼仍然安静。
叶听澜没有安排上午的报时测试,把所有需要发声的项目移到下午。八点二十五分,她听见旧街入口传来公交车靠站的声音。
几分钟后,熟悉的脚步进入楼道。
唐宁从外面回来。
她看上去比平时更疲惫,眼下有明显的倦色。薄风衣仍套在通勤衣物外面,工作包的肩带也滑到了手臂外侧。
叶听澜打开侧门。
“结束了?”
“嗯。”
“吃早饭了吗?”
“还没有。”
“楼下有鸡蛋和面包。”
唐宁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我现在只想睡觉。”
叶听澜原本已经准备去厨房,听见这句话便停下来。
“那就不吃。”
“你吃过了?”
“吃过。”
“没有特意等我?”
这个问题与她昨晚做过的事情并不完全一致。
她没有留着早餐,也没有坐在店里等待唐宁出现。可她提前取消了上午的测试,七点四十五分开门以后,确实一直留意着旧街入口的声音。
“没有等你一起吃。”叶听澜说,“但我在等你回来。”
唐宁看着她。
“为什么?”
叶听澜无法再用测试时间或者伤口恢复解释。
“想确认你安全到家。”她说,“也想知道今晚还会不会见面。”
“我现在不能确认。”
“嗯。”
“下午醒了告诉你。”
“我等你的消息。”
唐宁没有把这句话理解成催促。
她沿楼梯上楼。脚步比平时慢,中间在转角处停了一次,大概是连续站立太久,双腿有些发沉。
叶听澜没有跟过去。
二楼门合上以后,她关闭楼梯侧门,把一张“上午不进行报时测试”的纸贴到取件簿上。
接下来几个小时,楼上重新有了人,却几乎没有声音。
唐宁已经睡着。
下午三点二十六分,叶听澜正在调整一只怀表的摆轮,手机振动起来。
唐宁发来消息:“醒了。今晚七点半。”
叶听澜看着那行字。
她先停下手中的工作,把怀表放回托盘,才拿起手机回复:“我留出时间。”
她没有说自己整夜睡得不好,也没有问唐宁为什么没有更早确认。
七点半已经足够。
那个原本说过会回来的人,仍在按照新的时间向她走来。
第十五章 已经有约
晚上七点二十四分,唐宁下楼。
她已经睡过一觉,洗了澡,换下医院的工作服。身上是一件宽松的浅色家居衫和棉质长裤,头发只用一根发圈束在肩后。脚上穿着自己从二楼带下来的软底拖鞋,没有穿袜子。
钟表店的门已经关了一半。
最后一位顾客刚离开,叶听澜正在柜台后整理当天的取件单。她今天穿着深绿色针织衫和米白色长裙,头发挽在脑后,嘴唇上的颜色很淡,只在低头时能看见一层柔和的砖红。
唐宁推门进去。
叶听澜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早六分钟。”
“醒得早。”
“饭已经煮好。菜还没开始。”
“有什么?”
“剩下的嫩豆腐,还有青菜和鸡蛋。”
“豆腐煎一下,青菜做汤。鸡蛋不用。”
“楼下还剩四只。”
“放到明天。”
叶听澜将处理方案记住,转身去摘围裙。
手机在柜台上响起来。
来电显示是秦珂。
叶听澜接通电话,没有因为唐宁在旁边便走开。
“听澜,你关
门没有?”
“准备关。”
“我这里多了一张电影票。孟遥单位突然加班,七点五十开场,你现在过来还来得及。”
“我今晚有约。”
秦珂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又是和唐护士吃饭?”
“嗯。”
“你们吃饭不是可以改时间吗?这场电影明天就下映了。”
叶听澜看了一眼唐宁。
“已经约好了。”她说。
“我票都买了。”
“你可以退,或者问别人。”
“附近的人我都问过了。”
“那就自己看。”
“一个人有什么意思?”
“电影不会少放一半。”
秦珂在电话另一端沉默了两秒。
“你现在和唐护士说话越来越像了。”
“还有事吗?”
“没有。你吃饭吧。”
通话结束。
叶听澜放下手机,开始关闭店铺。她将玻璃门锁好,又把卷帘门降到只留侧门可以通行的位置。
唐宁站在旁边看着。
“你想看那部电影吗?”她问。
“不知道。秦珂没说片名。”
“如果想看,我们可以把晚饭改到明天。”
“我不想改。”
“因为已经答应我?”
“这是一个原因。”
“另一个呢?”
叶听澜把钥匙放进抽屉。
“我今天更想和你吃饭。”
她说完便走向小厨房,没有等唐宁判断这句话是否合适。
唐宁站在原处停了片刻,才跟进去。
厨房已经提前收拾过。嫩豆腐切成大小相近的厚片,青菜也洗好放在漏盆里。两只空碗摆在折叠餐桌上,旁边放着那盒还剩四只的鸡蛋。
唐宁将鸡蛋拿起来,放进冰箱门格。
“秦珂经常临时找你?”她问。
“偶尔。”
“你以前会去?”
“有时间就去。”
“今天也有时间。”
“但今天先答应了你。”
“如果她先约呢?”
叶听澜正在给平底锅刷油。她没有立即给出一项可以适用于所有情况的规则。
“要看当时已经答应了什么。”她说,“如果没有与你约好,我可能会去。如果已经约好,我不会因为另一件事后来出现就取消。”
“电影只有今天,吃饭可以改。”
“可以改,不代表必须改。”
唐宁没有继续说服她。
叶听澜已经知道两件事的差别,也知道取消晚饭不会导致不可恢复的后果。她仍然选择保留先出现的约定。这不是无法判断,而是判断完成以后不愿因另一项诱惑随意更改。
锅里的油热起来。
豆腐放下去时发出一阵细密的响声。叶听澜负责翻面,唐宁则站在旁边调青菜汤。两个人按照已经熟悉的方式分开位置,没有再在狭小的料理台前相互阻挡。
唐宁从橱柜上层取胡椒粉时,一只拖鞋从脚上滑了下来。
她赤裸的左脚落到地面。
叶听澜正在翻豆腐。
动作停了一瞬。
锅里那块豆腐边缘已经煎成金黄色,再不翻面也不会立即焦。她的视线却离开了锅,落到唐宁踩在浅色地砖上的脚上。
这一次没有雨水,没有湿鞋,也没有压痕需要检查。
唐宁没有马上把拖鞋穿回去。
“还在看?”她问。
“嗯。”
“想碰?”
叶听澜握着锅铲,没有向前。
“想。”
“想做什么?”
“用手托一下你的脚。”她说,“也想亲吻。”
回答没有超出早晨已经承认的范围。
唐宁的脚趾因为地面的凉意稍微弯曲。叶听澜的视线随之移动,却没有靠近半步。
“豆腐。”唐宁说。
叶听澜
立刻把注意力放回锅里。
其中一块已经比其他几块颜色更深。她将火调小,依次翻面,没有因为刚才的对话打乱接下来的动作。
唐宁把脚重新穿进拖鞋。
她没有说“不许看”,也没有追问叶听澜的愿望会不会继续变化。叶听澜已经明确区分了想法和行动,没有把唐宁允许她说实话理解成允许她接触。
青菜汤煮开时,叶听澜关掉火。
两人将饭菜端上桌。
煎豆腐外层微脆,里面仍然很软。青菜汤没有放太多盐,唐宁喝过第一口便没有再调整。
吃到一半,叶听澜问:“你早上为什么没有问我,会不会因为喜欢你的脚,慢慢喜欢上你?”
“你已经说了不是一回事。”
“你相信?”
“目前相信。”
“为什么只是目前?”
“我只听见了你的解释,还没有足够事实。”
叶听澜没有因这个答案失落。
“以后什么算事实?”她问。
“不是由我提前规定。”唐宁说,“如果我告诉你怎样才能证明,你只要照着做就行。那不能证明结论,只能证明你会完成要求。”
叶听澜想了一会儿。
“所以你会继续看。”
“对。”
“看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如果一直没有答案?”
“那就别下结论。”
叶听澜低头看着碗里的豆腐。
“你不愿意太早承认它是什么。”她说。
“我不喜欢的是错误的定义。”
“有区别?”
“当然。”
唐宁放下勺子。
“邻居可以一起吃饭,朋友可以互相照顾,对一个人有好感,也可以想见她。把这些提前归进一个名字里,不会让它们自动变得更深,只会让以后所有行为都被迫符合那个名字。”
“那什么才是准确的名字?”
“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判断现在不准确?”
“至少它不应该依靠一个名称,强迫两个人维持表象。”
叶听澜看着她。
“你以前遇到过?”
唐宁没有立即回答。
她和女人交往过,这件事叶听澜已经知道。但知道一段关系存在过,与知道它后来怎样结束,并不是同一件事。
“她有一段时间不想见我。”唐宁说。
叶听澜没有追问姓名。
“她说自己在加班,或者身体不舒服。后来我发现,有些时候她只是想一个人待着。”
“她怕你不高兴?”
“她是这样解释的。”
“你不接受?”
“我可以接受她不想见我。”唐宁说,“我不能接受她把这种真实藏起来,再要求我相信她仍在按原来的方式爱我。”
“如果她直接说不想见呢?”
“至少那天是真的。”
“第二天又想见?”
“第二天也是另一件真的事。”
叶听澜沉默片刻。
“所以你不是不能接受感情变化。”她说,“你不能接受变化以后被遮住。”
“对。”
“所以你后来不再相信,一段关系能够始终诚实?”
“因为大多数人都会遮。”
“不是所有人。”
“你怎么证明?”
叶听澜没有回答。
现在说“我不会”没有意义。她们之间甚至还没有被命名的爱情,叶听澜也没有经历过真正长期的共同生活。任何人在没有承受过代价以前,都可以对未来作出漂亮保证。
唐宁没有逼她给出答案。
厨房窗外又开始落雨。雨势不大,雨点轻轻敲在玻璃上。水池旁挂着的那双湿袜早已被唐宁取走,只剩两只空衣架。
“
你昨晚说,在等我回来。”唐宁换了一个问题。
“嗯。”
“是因为担心夜班安全,还是想见我?”
“都有。”
“哪一个更多?”
叶听澜看着她。
“想见你。”
“和足部偏好有关吗?”
“没有那么大关系。”
“还是有一点?”
“看见你以后,我会注意你的鞋和脚。”叶听澜没有否认,“但你穿着通勤鞋回来,或者根本不让我看,我也会等。”
“如果以后永远不允许你碰?”
叶听澜握着勺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会失望。”
“还会见我?”
“会。”
“为什么?”
这一次,叶听澜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勺子放回碗边,认真分辨自己的答案。
“你不在楼上的时候,我会留意门口。”她说,“你取消晚饭,我知道自己可以吃别的,还是会等下一次时间。你告诉我几点回来,那件事在真正发生以前,会一直留在我的安排里。”
“这只是习惯。”
“可能。”
“也可能是依赖。”
“可能。”
“或者只是新鲜感。”
“也可能。”
叶听澜把每一种解释都保留下来。
唐宁问:“你觉得是哪一种?”
“我还不能确定。”
“那就不要急着决定。”
“嗯。”
叶听澜抬起眼。
“但我能确定,不只是因为你的脚。”
这句话比“我喜欢你”更符合她们现在的位置。
唐宁没有接受一个尚未出现的表白,也没有否认叶听澜已经发生的变化。
“等你确定以后再说。”她说。
“你会听?”
“我会听。”
“但不一定接受。”
“对。”
叶听澜点头。
这已经是她目前能够得到的全部答案。
吃完以后,叶听澜洗碗,唐宁擦干桌面。窗外的雨渐渐密起来,店铺卷帘门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唐宁将椅子推回原位。
拖鞋又从左脚滑出一半。
叶听澜看见了。
她没有再低头长久注视,只抬眼向唐宁确认:“可以看吗?”
这个问题反而让唐宁停住。
“你刚才已经看过。”
“那时没有问。”
“我没有要求你每次都问。”
“但你知道以后,和以前不一样。”
唐宁想了想。
“可以看。”她说,“不代表可以碰。”
“我知道。”
叶听澜的视线重新落下。
这一次,她不需要假装自己在检查地面、拖鞋或者压痕。她只是看着唐宁半露在拖鞋外的脚,神情平静,没有向前靠近。
唐宁也没有立刻把脚收回。
几秒后,她自己将拖鞋穿好。
“够了。”她说。
叶听澜抬起眼。
“嗯。”
这件事由唐宁开始,也由唐宁结束。
没有触碰。
却已经与从前任何一次被悄悄捕捉的视线不同。
第十六章 九点以后
事情是在周四晚饭后定下的。
叶听澜每个月都会去一次城东的旧货早市。那里有几家固定出售老钟零件的摊位,也有人带着家里翻出的旧表临时摆摊。这个月,一位常去外地收货的女摊主替她找到了一枚停产多年的发条盒,约好周日上午九点半交付。
唐宁从未去过。
“几点出发?”她问。
“九点。”
“从店门口?”
“嗯。”
“我和你一起去。”
叶听澜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只是一时兴起。
“早市很挤,也不一定有你感兴趣的东西。”
“我没有去过,所以不能提前判断有没有兴趣。”
“可能要
走很久。”
“我能走。”
叶听澜没有继续劝她打消念头。
“周日九点,店门口。”她说。
唐宁把时间写进手机日历。
周六,她上的是下午班。
原本应该在十一点半结束,临近交班时却有一位患者的家属对用药记录提出疑问。唐宁重新核对医嘱、执行时间和剩余药品,又等值班医师确认,离开医院时已经凌晨一点二十分。
回到旧街,洗漱完毕,接近两点。
唐宁把手机放到床头,确认第二天没有工作电话,又检查了一遍九点的日程。她将闹钟设在八点十分,计算好洗漱、更衣和吃早餐的时间,随后关灯睡觉。
八点十分,闹钟准时响起。
唐宁睁开眼,伸手将它按掉。
她没有使用稍后提醒,只想再躺两分钟。窗外光线不强,遮光帘又拉得很严。她将手机放回枕边,翻了个身。
再次醒来时,房间里已经比刚才亮了许多。
唐宁看见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睡意在一瞬间消失。
九点三十七分。
屏幕上有两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叶听澜。
第一通是九点零六分。
第二通是九点二十一分。
另外还有两条消息。
“我在店门口。”
“九点二十分,还没有看见你。是否仍然去早市?”
唐宁的手机开启了睡眠免打扰。医院和蒋雯的电话可以直接响铃,叶听澜不在例外名单里。
她没有用这件事替自己解释。
约定是九点。设置什么样的免打扰模式,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唐宁起床,拉开窗帘。
从二楼看下去,只能看见钟表店门前的一小段人行道。叶听澜不在那里,大概已经进入店内。
唐宁拨回电话。
铃声从楼下隐约传上来。
叶听澜接通。
“醒了?”她问。
“刚醒。昨晚回来得晚,闹钟响过以后我关掉了,又睡着了。”
“嗯。”
“你还在店里?”
“在。”
“我十分钟后下来。”
“早市那边可能来不及。”
“先等我。”
唐宁挂断电话。
她没有化妆,也没有吃早餐。洗漱以后,只换上一件白色短袖和深色长裤,头发简单扎起,便下了楼。
九点四十八分,她走进钟表店。
叶听澜坐在柜台后。
她今天没有准备留在店里工作,身上穿着一件柔软的烟粉色衬衫和深蓝长裙,长发编成一条低辫,垂在左肩前。柜台旁放着草莓图案的帆布袋,里面装有放大镜、小手电和几只用于装零件的软盒。
叶听澜已经为这趟外出做好准备。
唐宁却让她在店里等了将近五十分钟。
“对不起。”唐宁说。
叶听澜没有立即回答。
“我没有按约定时间出现,也没有提前通知。”唐宁继续说,“昨晚下班晚和手机免打扰都不是你的责任。是我关掉闹钟以后没有起来。”
“我听明白了。”叶听澜说。
不是“没关系”。
她的表情也没有因为唐宁已经道歉便立刻恢复正常。平时放在桌面上的手收在帆布袋旁边,指尖无意识地压着袋口,显然仍然不高兴。
“发条盒还能拿到吗?”唐宁问。
“摊主十点要坐车离开。现在赶不过去。”
“打电话让她多等十分钟。”
“已经问过。她不能改车票。”
“以后可以寄?”
“可以。邮费二十八。”
“我出。”
“不用。”
“如果我九点出现,你不会多付这笔钱。”
“如果九点零五分我直接走,也能按时拿
到。”叶听澜说,“是我选择继续等。”
“为什么不走?”
叶听澜抬起眼。
“我们约的是一起去。”
“九点以后我没有出现。”
“你迟到了。”
“迟到和不来,在当时没有区别。”
“有区别。”
叶听澜回答得比平时更快。
“什么区别?”
“九点的时候,我只能确定你没有准时出现。我不知道你是不来、还在楼上、临时去了医院,还是发生了其他事情。”
“你可以打电话。”
“打过。”
“没有接,就按不来处理。”
“你没有说过。”
唐宁看着她。
“正常情况下,不需要提前规定。”
“对你来说是正常。”叶听澜说,“对我不是。”
声音仍然不高,语气却比平时更硬了一点。
“如果你明确说不来,我会自己走。你没有说。我只知道你答应过会下来,九点以后却没有出现。这两件事冲突的时候,我不知道应该相信哪一个。”
“相信已经发生的事实。”
“事实只是你暂时没有出现。”
“约定有时间。过了时间,约定就已经被破坏。”
“被破坏不等于后面的全部取消。”
两个人之间短暂地安静下来。
墙上的钟已经走到九点五十二分。旧货早市仍在继续,约好交付发条盒的摊主却即将离开。
唐宁第一次清楚看见,她们对同一件事存在的分歧。
在唐宁看来,九点就是一道可以判断的界线。她没有出现,也没有说明,叶听澜就应该根据眼前事实继续处理自己的事情。
在叶听澜看来,九点以后唐宁只是迟到。迟到可以愤怒,可以追问,也可以要求补偿,却不足以替唐宁宣布她已经彻底不来。
“你等到什么时候?”唐宁问。
“九点四十。”
“如果我十点还没醒?”
“我会先去早市,再回来确认。”
“那时候摊主已经走了。”
“嗯。”
“你明知道。”
“我知道。”
“这不合理。”
“可能。”
叶听澜没有强行为自己的等待赋予效率。她知道会错过零件,也知道邮寄要增加费用。她只是仍然选择多保留一段时间。
唐宁问:“是因为你不愿意自己去?”
“我可以自己去。”
“那为什么等?”
“因为我今天想和你一起去。”
“发条盒呢?”
“可以寄。”
“你宁愿多花二十八元?”
“嗯。”
“只是为了等一个没有准时出现的人?”
叶听澜指尖压在帆布袋上,沉默片刻。
“我等的不是发条盒。”她说,“是你。”
这句话比她在厨房里说“我想见你”更具体。
她为此在店门口等待,打过两次电话,也承担了错过交付的后果。唐宁没有任何行为值得被美化,叶听澜也没有因为想见她便假装自己不生气。
“你现在还想去早市吗?”唐宁问。
“摊主已经要走了。”
“我问的不是发条盒。”
叶听澜看向门外。
早市会持续到中午。除了那位约好的摊主,其他店铺和临时摊位仍然在那里。
“想去。”她说。
“那就现在走。”
“你没有吃早饭。”
“路上吃。”
“还需要四十分钟车程。”
“我知道。”
唐宁拿起叶听澜放在柜台旁的帆布袋,递给她。
“迟到的是我,不是今天。”
叶听澜接过袋子。
她没有立即表现出被安慰后的轻松,只先给那位女摊主发去消息,确认邮寄地址与费用。
等对方回复以后,她将手机收好,关闭店铺。
两人赶上十点零五分的公交车。
车上没有空座。叶听澜提着帆布袋站在后门附近,唐宁则扶着旁边的栏杆。车辆开过积水路段时突然颠簸了一下,叶听澜身体向旁边晃去。
唐宁握住她的手臂。
叶听澜站稳以后,唐宁没有立即松开。
“还生气吗?”她问。
“生气。”
“程度呢?”
“不是因为发条盒。”
“我知道。”
“我从八点五十等到九点四十。”叶听澜说,“前二十分钟担心你是不是临时去了医院,后面开始觉得你可能忘了。”
“确实忘了。”
“所以更生气。”
“合理。”
唐宁松开她的手臂。
叶听澜反而因这句“合理”安静下来。
唐宁没有用疲劳要求体谅,也没有因为事情已经无法改变便让她停止表达。叶听澜的不高兴被完整保留下来,不需要通过原谅唐宁来证明关系仍能继续。
公交车在前方停站。
一名抱着纸箱的女人从后门上车。纸箱很宽,过道变得更加拥挤。叶听澜向唐宁这边靠近一步,肩膀几乎贴到她的手臂。
两个人没有刻意分开。
旧货早市设在一座废弃厂房周围。
她们到达时已经接近十一点。沿路大部分摊位仍在,只是人比清晨少了许多。有的摊主已经开始收拾东西,折叠桌下堆着纸箱和空水瓶。
叶听澜带唐宁穿过几排旧家具与瓷器,走到专门出售钟表零件的区域。
她在这里明显比唐宁熟悉。
哪些零件可以直接触碰,哪些只能由摊主拿取;哪些表壳看起来完整,内部却已经进水;哪些所谓的老件其实是后来仿制,她几乎一眼就能判断。
一位头发花白的女摊主向她招手。
“听澜,今天怎么这么晚?”
“睡过头的是我。”唐宁说。
叶听澜原本准备回答,听见这句话便没有再替她遮掩。
女摊主笑了笑:“年轻人休息日多睡一会儿正常。你要的发条盒让方姐带走了,她下午上车,回去给你寄。”
“已经说好。”叶听澜说。
“邮费不便宜。”
“我承担。”
唐宁看了她一眼,没有在外人面前继续争付邮费的事。
她们在摊位前看了十几分钟。叶听澜挑出两条旧表带和一盒不同尺寸的发条,又让唐宁试戴了一只没有机芯的银色腕表壳。
“和护士表差不多大。”她说。
唐宁将表壳放到手腕上:“太重。”
“后盖是实心银。”
“工作时不方便。”
“只是让你看尺寸。”
叶听澜拿回表壳时,指尖碰到唐宁的腕骨。
接触很短。
两人都没有像最初修护士表时那样停顿。
中午,她们在厂房外的一家小店吃馄饨。
叶听澜已经不再像早晨那样明显紧绷,却也没有因为这一趟最终成行便说事情已经过去。
唐宁把装有发条的纸袋放到桌面。
“以后再有这种有截止时间的安排,超过十分钟我没有出现,也联系不上,你先去。”她说。
“所有安排都这样?”
“有明确外部期限的事情。车次、取件、挂号、开场时间,都算。”
“吃饭呢?”
“吃饭没有必要规定十分钟。”
“那等多久?”
“由你自己决定。”
叶听澜没有立刻接受这个模糊范围。
唐宁看得出来。
“如果你需要一个时间,”她说,“半小时。超过半小时联系不上,你按自己的安排继续
。”
“你回来以后呢?”
“重新解释,重新约。”
“不会因为我先走,认为那件事已经彻底取消?”
“不会。”
叶听澜这才点头。
“我记住了。”
“这不是命令。”
“是以后遇到相同情况时的处理规则。”
唐宁没有纠正。
对叶听澜而言,明确规则比一句“你看着办”更容易执行。她可以在规则范围内独立处理,却不喜欢独自决定某个尚未明确结束的约定是否还值得等待。
吃完馄饨,她们坐公交车回到旧街。
下午一点四十二分,钟表店重新开门。
唐宁没有立即上楼,而是站在柜台旁,看叶听澜把早市买回来的零件逐一登记。
“发条盒的邮费发给我。”唐宁说。
“不用。”
“失约造成的额外支出应该由我承担。”
“等待是我自己的选择。”
“如果我准时,不会产生这笔费用。”
“如果我九点零五分先走,也不会产生。”
“你为什么总要替别人分担后果?”
“我没有替你分担。”叶听澜说,“你迟到,让我担心,也让我生气。这些是你的责任。我选择继续等,错过零件,是我的责任。”
唐宁无法从这句话里找出推卸。
“那我怎么补偿?”她问。
叶听澜停下登记动作。
“下次准时。”
“只有这个?”
“只有这个。”
唐宁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下一次什么时候?”
叶听澜想了想:“下个月第二个周日。”
“几点?”
“八点四十五。”
“我八点四十分下来。”
“好。”
约定重新建立。
叶听澜没有要求更多。
唐宁上楼以前,叶听澜又叫住她。
“唐宁。”
“嗯?”
“你今天问我为什么等。”
“对。”
“因为我不想一个暂时没有出现的你,替后来仍然会出现的你取消今天。”
唐宁站在楼梯第一级,没有立即回答。
这句话听起来并不现实。
它让叶听澜多等了四十分钟,也让她错过了本可以按时取得的零件。
可唐宁确实在九点四十八分出现了。
迟到的她,并没有被九点整那个尚未出现的自己永久取消。
第十七章 你不用承认
方玥是在钟表店准备关门时来的。
晚上六点五十二分,唐宁已经坐在柜台旁等叶听澜结束最后一项工作。她今天休息,穿着宽松的针织上衣和居家长裤,脚上仍是从二楼带下来的软底拖鞋。
小厨房已经煮好米饭。
叶听澜准备了山药排骨汤和一盘清炒荷兰豆。汤在小火上保温,排骨的香味从后面飘进店里,混进木料、机油和金属清洁剂留下的气味中。
六点五十五分,玻璃门被推开。
一名身材高挑的女人提着黑色手提箱走进来。她约莫四十七八岁,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套装,头发齐肩,耳边别着一枚银白色几何耳夹。
叶听澜停下关灯的动作。
“方姐。”
方玥将手提箱放到柜台上。
“这只旅行钟有问题。”
她打开箱盖。
里面是一只黄铜外壳的法国旅行钟,四面镶有玻璃,顶部带着弧形提手。唐宁几天前见过它。当时叶听澜刚完成保养,准备交付。
“走时有变化?”叶听澜问。
“走时没问题。”
“报时呢?”
“也没问题。”
叶听澜等着她说下去。
方玥从包里取出一张放大的照片,放到旅行钟旁边。
“摆轮夹板上的固定螺丝,不是原来的。”
叶听澜没有立即触碰旅行钟。她先拿起照片,看清方玥指出的位置。
“是原件。”她说。
“原来的螺丝颜色更暗。”
“氧化层已经清理。”
“我要求的是保养,不是把所有氧化痕迹都清掉。”
“维修单上记录了清洁范围。夹板螺丝表面有残留油污,拆卸时必须处理。”
方玥把另一张照片抽出来。
“这是我半年前拍的。螺丝头左边有磨损,你现在这枚没有。”
叶听澜打开工作台旁的电脑,找到旅行钟接收时的照片。
她没有只调出一张有利的局部,而是将接收、拆解、清洁和装配四个阶段的照片全部放到屏幕上。
接收照片中的螺丝颜色确实偏暗。放大以后,可以看见螺丝头边缘有一道不规则的弧形刮痕。
清洁后的照片里,同一位置仍有痕迹,只是金属表面变亮,刮痕与反光重叠,不再像原来那样明显。
方玥盯着屏幕:“照片可以选择角度。”
“可以。”叶听澜说。
“零件也可以找一枚磨损位置相似的。”
“理论上可以。”
“所以你怎么证明没有换?”
“这枚螺丝的螺纹第三圈有一处缺口,接收照片和装配照片里都存在。”叶听澜将两张照片并排放大,“原件上残留的油污和清洁后的金属颜色不能直接比较。螺纹缺口与刮痕可以。”
方玥仍然没有接受。
“我在外地见过太多修复店。”她说,“接收时都说保留原件,交回来的时候却换成不值钱的新件。谁知道你是不是也一样。”
叶听澜的手离开鼠标。
“您可以要求第三方复检。”她说,“在复检以前,我不会再打开这只钟。”
“复检发现换过呢?”
“我承担鉴定费用和相应责任。”
“你当然会这么说。”
唐宁原本没有准备加入。
她与方玥并不认识,也不是这次维修的参与者。叶听澜已经提供记录,并提出第三方复检,事情本应沿着可验证的途径继续。
可方玥最后那句话已经不再是在质疑零件。
她在没有新证据的情况下,将叶听澜所有回答都提前解释成了从业者用于掩饰欺骗的说辞。这样一来,无论叶听澜拿出什么,都无法证明自己。
“你手里的半年前照片有原始文件吗?”唐宁问。
方玥转头看她:“你是?”
“住在楼上的租客。”
“那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
“原本没有。”唐宁说,“但你正在用一张打印照片否定电脑里的连续记录。我想知道两边的证据是不是处在同一条件下。”
方玥看了叶听澜一眼:“她让你帮忙?”
“没有。”
唐宁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电脑旁。
“你说接收以前的螺丝有明显磨损。打印照片经过压缩和调色,不能确认实际深浅。调出原始文件,查看拍摄时间和未处理画面,再与叶听澜的接收照片比较。”
“我今天没带原文件。”
“那就等带来以后再判断。”
“我收藏钟表十几年,看得出零件是不是原件。”
“你可以看得出。”唐宁说,“也可能看错。”
方玥脸色沉下来。
“你在说我无理取闹?”
“我说的是目前证据不足。”
唐宁没有提高声音。
“你可以要求封存、复检,也可以在结果出来以后追究责任。但在那以前,‘谁知道她是不是也一样’不是结论。”
方玥问:“你相信她?”
唐宁看向电脑屏幕
。
“我相信当前能核对的记录。接收、拆解和装配照片里的螺纹缺口一致。你没有拿出相反的原始文件。”
“所以如果照片对不上,你就不相信?”
“对。”
回答没有任何迟疑。
叶听澜站在工作台后,没有因为唐宁公开维护她便显得轻松。她只是把旅行钟的手提箱转向方玥,等待对方决定下一步。
方玥沉默片刻。
“我明天把原文件发来。”她说,“钟先放你这里,任何人不能再拆。”
“可以。”
“怎么封存?”
叶听澜取出一次性防拆标签,分别贴在箱体锁扣和旅行钟后盖的连接位置。她请方玥在标签上签字,自己也在旁边签下姓名与日期。
唐宁检查过标签的位置。
“需要再拍一张封存照片。”她说。
叶听澜拿出相机,将手提箱、签名与防拆标签一并拍下。方玥也用自己的手机拍了相同角度。
手续完成以后,方玥收起打印照片。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向唐宁。
“你不像普通租客。”
“我就是租客。”
“普通租客不会替楼下店主检查维修记录。”
“我没有替她检查维修。”唐宁说,“我只是不接受没有证据的欺骗指控。”
方玥没有再说什么,推门离开。
铜铃响过以后,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叶听澜将封存的手提箱移到单独的柜子里,上锁,又把钥匙放进标有日期的信封。
唐宁看着她完成全部动作。
“你不生气?”她问。
“生气。”
“看不出来。”
“看出来不会改变复检结果。”
“那句话呢?”
“哪句?”
“她说你和其他替换零件的修复店一样。”
叶听澜合上柜门:“不准确。”
“只有不准确?”
“也很难听。”
唐宁看了她一会儿。
“你可以直接说难听。”
“刚才说了。”
她确实说了。
唐宁问:“你为什么不反驳她收藏时间长也可能看错?”
“你已经说了。”
“如果我不说呢?”
“我会继续封存和复检。”
“不会维护自己?”
“复检结果就是维护。”
叶听澜转身关闭电脑。
“你相信我吗?”她问。
唐宁没有用刚才那句“相信记录”结束。
“就这件事而言,我目前相信你没有更换原件。”她说,“依据是连续照片、螺纹缺口和你的封存处理。”
“如果方玥明天的原始照片显示不一致?”
“重新判断。”
“嗯。”
叶听澜接受了这种有条件的相信。
她没有要求唐宁相信自己的人品,也没有将一次公开维护理解成永不改变的承诺。
七点二十八分,两人走进小厨房。
饭菜已经比原定时间晚了近半小时。排骨汤仍然热,荷兰豆却凉了。叶听澜重新开火,准备把菜炒一次。
“不用。”唐宁说,“再炒会变软。”
“已经凉了。”
“能吃。”
两人在折叠餐桌旁坐下。
叶听澜今天明显经过了认真打扮。深色针织上衣外面没有围裙遮挡,腰间系着一条细带,耳垂上戴的是唐宁没有见过的水滴形耳环。口红颜色也比工作日稍深,只是在刚才长时间说话以后,唇角已经淡了一些。
唐宁注意到了,却没有立即询问。
她盛了一碗汤。
叶听澜没有像平时一样先讨论菜的咸淡。她握着勺子,迟迟没有开始吃饭。
“还有事?”唐宁问。
“有。”
“方玥的事?”
“不是。”
叶
听澜放下勺子。
“我今天原本有话要告诉你。”
“所以换了衣服?”
“嗯。”
“和口红?”
“也有一点关系。”
唐宁看着她:“什么话?”
叶听澜的手放在桌面,没有刻意握紧,也没有藏到桌下。
“我确定了。”她说。
“确定什么?”
“我爱你。”
厨房的燃气灶已经关闭。
排骨汤表面浮着一层很薄的热气,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声音能替这句话填补余下的停顿。
唐宁没有立即回答。
叶听澜也没有催促。
“你上次说还不能确定。”唐宁说。
“现在确定了。”
“依据呢?”
“不是因为刚才你维护我。”
“那是什么时候?”
“去早市那天以前,我已经开始怀疑。”叶听澜说,“你迟到以后,我等了四十分钟。那天我发现,自己真正担心的不是零件,也不是你以后不让我看或者碰你的脚。”
“你担心什么?”
“你不再出现。”
“依赖也会这样。”
“嗯。”
“习惯也会。”
“我考虑过。”
“新鲜感呢?”
“也考虑过。”
唐宁问:“怎么排除?”
叶听澜没有将答案说成一道能够反复验证的公式。
“我不能证明未来永远不会改变。”她说,“但现在,我知道自己愿意看见你的全部,而不是只要那些让我舒服的部分。”
“你看见的还不够多。”
“我见过你发火、说错话、失约,也见过你不喜欢我和别人吃饭,却不让我为那种情绪改变朋友关系。”
“这些不算全部。”
“不算。”
“你还是可能判断错。”
“可能。”
“那为什么一定要叫作爱?”
“因为继续用习惯、依赖或者足部偏好解释,已经是在避开我知道的答案。”
叶听澜说得很平静。
她没有宣称爱情必然正确,也没有说爱能够消除唐宁身上的问题。她只是认为,如果此刻继续使用更安全的词,反而变成了不诚实。
唐宁问:“如果我永远不允许你碰我的脚呢?”
“我会失望。”
“还爱?”
“现在的答案是会。”
“如果另一个女人愿意满足你的偏好?”
“她不能替代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以前有过被允许亲吻足部的经历。”叶听澜说,“结束以后,我没有因此爱上对方,也没有因为行为得到满足就想留下。”
“所以足部偏好和爱情完全无关?”
“不是完全无关。”叶听澜回答,“我看见你的脚仍然会有愿望。只是没有这些,我也想见你。”
唐宁低头喝了一口汤。
温度已经下降,不再烫。
“这是你的结论。”她说。
“嗯。”
“不是我的。”
“我知道。”
“我不承认我们之间已经有爱情。”
“我没有要求你承认。”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叶听澜看着她。
“因为不告诉你,就要在以后每次想见你时继续假装那只是吃饭、测试或者邻居来往。”
“你希望关系改变。”
“可能会改变。”
“你希望我回应。”
“会希望。”叶听澜没有否认,“但希望不等于要求你现在给。”
“如果我不回应?”
“我仍然爱你。这是我今天能够确定的事实。”
唐宁没有被这句话说服。
爱情由一方单独宣布,不能自动把另一方卷进去。叶听澜可以为自己的感情命名,却不能由此决定两个人的关系已经改变。
“
我听见了。”唐宁说。
叶听澜等了片刻。
“只有这些?”她问。
“目前只有这些。”
“好。”
她拿起勺子,开始吃已经凉下来的荷兰豆。
唐宁观察着她。
叶听澜显然失望。她夹菜的速度比平时慢,视线也很少从碗里抬起来。可她没有说自己完全不难过,更没有为了证明爱意纯粹而假装不需要回应。
“你可以不高兴。”唐宁说。
“我知道。”
“也可以后悔告诉我。”
“没有后悔。”
“今晚没有,明天可能有。”
“如果有,我会告诉你。”
这个答案没有违背她刚才的感情。
她可以爱,也可以因得不到回应而失望;可以希望唐宁接受,也可以在某个时刻后悔开口。这些情绪并不需要被修饰成始终一致。
两人继续吃饭。
排骨汤喝到最后,锅底只剩两块山药。叶听澜将其中一块盛给唐宁,另一块留给自己,没有再习惯性地把更完整的部分全部给她。
饭后,唐宁洗碗。
叶听澜站在旁边擦干,又将碗放回橱柜。她没有借机靠近,也没有询问下一次什么时候见面。
收拾结束后,唐宁走到厨房门口。
一只拖鞋从脚后跟滑开少许。
叶听澜看见了。
她的目光只停留一瞬,便重新抬起来。
那份愿望没有因表白而自动获得更多权利。
“我上楼了。”唐宁说。
“嗯。”
“明天是否吃饭,等我消息。”
“我会等。”
唐宁走进前面的店铺。
到了楼梯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叶听澜仍站在小厨房门边,深绿色上衣衬着尚未擦去的口红。她没有跟过来,也没有用刚刚说出的爱情要求唐宁留下。
“叶听澜。”唐宁叫她。
“嗯?”
“我没有接受,不代表我认为你在撒谎。”
叶听澜安静了几秒。
“我明白。”
唐宁上楼。
二楼门在身后关好以后,她没有立刻回卧室,而是在客厅站了一会儿。
楼下传来叶听澜重新开水、清洗灶台的声音。
生活没有因为一句“我爱你”立刻改变形状。
可从这一晚开始,唐宁再也不能把叶听澜每一次等待、注视和想见她,都解释成尚未命名的普通来往。
第十八章 今天不想见你
表白后的第二天,叶听澜没有主动询问晚饭。
唐宁也没有下楼。
上午,她去了医院参加例行会议。下午两点回到住处以后,她洗了衣服,换过床单,又将厨房里几样已经过期的调味料清理出来。
所有事情都和平时一样。
楼下偶尔传来顾客进门时的铜铃声,也能听见叶听澜移动椅子、开关柜门和接听电话。那些声音经过楼板以后已经很轻,却不断提醒唐宁,叶听澜就在一层楼以下。
下午五点四十六分,唐宁打开聊天框。
叶听澜昨晚说过,今天是否吃饭,要等她的消息。
唐宁没有忘记。
她只是直到此刻仍然不想下楼。
这种不想并不强烈。她没有讨厌叶听澜,也不准备从此结束两个人的往来。只是经过昨晚那句“我爱你”,再坐到同一张餐桌旁,每一句普通对话都会多出另一层解释。
叶听澜看她的脚,是偏好,也是爱。
等待她回家,是习惯,也是爱。
换一件深色衣服,提前煮好饭,为她留下七点半,也都可能被重新解释。
唐宁暂时不想面对这些。
她在聊天框里输入:“今晚加班,不下来吃饭。”
字已经写
完,却没有发送。
今天没有加班。
这句谎话不会造成严重后果。叶听澜不会到医院核实,也不会因此损失什么。它甚至可以让取消显得合理,让叶听澜不必面对“表白后的第二天,唐宁不想见她”这件事。
唐宁看了几秒,将整句话删除。
她重新输入:“今天不想见你。晚饭取消。”
消息发出去以后,叶听澜没有立即回复。
一分钟。
两分钟。
直到第五分钟,屏幕才重新亮起。
“知道了。今晚取消。”
没有询问是不是因为昨晚,也没有说可以只吃饭、不谈爱情。
唐宁把手机放下。
她本来以为这会让自己轻松一些。实际并没有。取消晚饭以后,二楼忽然空出了一段原本已经有安排的时间。她可以自己做饭,可以继续整理衣柜,也可以看完上周没有看完的纪录片。
这些事情以前都很正常。
现在却像是临时用于填补七点半的替代项目。
六点四十分,唐宁煮了一碗水饺。
冰箱里没有青菜,她只在碗里加了几滴香油。水饺煮得稍久,边缘有两只破开,肉馅散进汤里。唐宁没有重新煮。
七点整,楼下的卷帘门开始下降。
叶听澜今天没有留在店里等她改变决定。
侧门上锁以后,脚步沿旧街远去。大约十分钟后,整栋楼只剩唐宁一个人。
她坐在餐桌旁吃完水饺。
叶听澜没有再发消息。
八点多,秦珂在楼下短暂停留了一会儿。她大概没有联系到叶听澜,只在卷帘门前打过一通电话,很快便离开。
唐宁没有走到窗口查看。
她打开纪录片,从上次暂停的位置继续播放。解说员正在介绍深海生物如何依靠微弱的震动判断周围环境。唐宁看了十几分钟,发现自己仍然在留意手机。
不是担心叶听澜无法理解那句取消。
恰恰相反。
叶听澜理解得太完整,所以没有继续出现。
晚上十点二十一分,唐宁收到一条测试安排。
“明天下午三点到四点进行普通走时及报时检查。你当时是否在楼上休息?”
内容只涉及工作。
唐宁回复:“不在,可以正常进行。”
“收到。”
聊天再次结束。
第二天下午,唐宁下班较早。
三点四十分,她站在护士站旁等电梯,忽然想起楼下正在进行报时测试。叶听澜知道她不在,因此无需等待回复,也不需要把测试结果发给她。
这种彼此生活能够继续独立运转的状态,本该让她满意。
唐宁拿出手机。
“今晚七点半吃饭?”
叶听澜过了几分钟才回复:“今晚和秦珂、孟遥看电影,七点开场。”
唐宁盯着消息。
昨晚自己取消以后,叶听澜没有把接下来的每个晚上都空出来。她接受了秦珂的邀请,也没有因为唐宁此刻重新愿意见面便立即更改安排。
“几点结束?”唐宁问。
“大约九点十分。”
“之后呢?”
“她们准备去吃宵夜。”
唐宁没有提出加入。
“明天七点半。”
叶听澜回复:“明天可以。”
没有补偿式地提前,也没有因前一天被拒绝而故意推迟。
第二天晚上七点二十九分,唐宁走进钟表店。
叶听澜已经关门。
她穿着一件浅紫色针织衫和深灰长裙,长发用一条同色发带束在脑后。没有使用那支砖红色口红,只涂了透明润唇膏。
餐桌上摆着两碗刚盛好的米饭。
晚饭是香菇炖鸡和清
炒生菜。叶听澜没有准备比平时更丰盛的菜,也没有用一顿经过补偿的晚饭欢迎唐宁重新出现。
“电影怎么样?”唐宁坐下后问。
“还可以。”
“秦珂没有浪费那张票?”
“她后来退掉了原来的票,重新买了三张相邻座位。”
“为什么不直接多买两张?”
“原来的位置只剩一张。”
“宵夜呢?”
“孟遥第二天要早起,没有去。我们看完就回来了。”
叶听澜将事情交代完,没有反问唐宁昨晚独自吃了什么。
唐宁喝了一口汤。
“前天收到消息以后,你在想什么?”她问。
叶听澜放下筷子。
“第一反应是难过。”
“还有呢?”
“有一点生气。”
“为什么生气?”
“因为你刚听见我说爱你,第二天就不想见我。”叶听澜说,“我不知道这是你的真实感受,还是你故意选择最快让我难过的方式拒绝。”
“都有。”
叶听澜看着她。
唐宁没有回避。
“我确实不想见你。”她说,“即使没有验证的想法,那也是当时的真实感受。但我也想知道,你听到以后会怎么做。”
“所以这是一次测试?”
“有测试的部分。”
“你想验证什么?”
“你说爱我,却没有要求回应。我想知道,在我不给回应、还明确说不想见你的时候,你是否仍然会尊重取消。”
“如果我上楼找你呢?”
“那说明你所谓的不要求回应,只在没有真正被拒绝时成立。”
“如果我继续问原因?”
“询问不等于强迫。但我当时不想解释。”
“所以无论我问不问,你都会继续判断。”
“对。”
叶听澜没有立即接受这种被观察的感觉。
“我不喜欢。”她说。
“哪一部分?”
“你没有告诉我自己也在验证。”
“提前告诉你,结果不再自然。”
“那我以后怎么知道,哪一句话只是你的真实感受,哪一句还藏着一次测试?”
“有时两者会同时存在。”
“就像前天?”
“对。”
叶听澜低头看向碗里的米饭。
唐宁没有催她接受。
过了一会儿,叶听澜说:“我还是不喜欢。”
“我知道。”
“你会停止吗?”
唐宁没有给出一个为了维持晚饭的保证。
“不能保证。”
“至少你愿意告诉我结果?”
“你问,我会说。”
“如果我不问?”
“我不一定主动说。”
叶听澜的失望很明显。
她没有用沉默掩饰,也没有立刻表示理解唐宁的多疑从何而来。
“这不公平。”她说。
“对。”
“你承认?”
“承认一件事不公平,不代表我现在能立刻改掉。”
叶听澜看了她几秒。
“那我也会观察你。”她说。
“可以。”
“你不介意?”
“事实不怕观察。”
“我会介意。”
“所以你可以告诉我介意。”
这场谈话没有得到让任何一方完全满意的结论。
唐宁没有承诺停止验证。叶听澜也没有因为爱她便接受一切。
饭菜渐渐凉下来。
叶听澜重新拿起筷子:“前天你不想见我,今天为什么又来?”
“今天想见。”
“哪一个是真的?”
“都是真的。”
回答几乎没有停顿。
叶听澜看着她,眼里的情绪发生了一点变化。
“我也是这样想。”她说。
“所以你没有认为前天是永远拒绝?”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是
今天。”
“如果我连续十天都不想见?”
“我会难过,也可能不再每天等。”
“还会爱?”
“我不知道十天后的感受。”
“如果有一天你感觉不到爱呢?”
叶听澜没有用“绝不会”回答。
“我会告诉你,那一天我感觉不到爱。”她说,“但我不会因此说以前从来没有爱过,也不会马上断定以后永远不会再有。”
“如果那时已经有了一段关系,你还会让它继续?”
“你还没有承认我们现在算什么。”
叶听澜把这句话分得很清楚。
“但如果以后我们有了你也承认的关系,”她继续说,“我希望一个短暂的当下不能独自决定让它永远结束。”
“为什么不能?”
“因为明天的我可能与今天不同。”
“今天的感受就不重要?”
“重要。”
“那为什么不按照今天决定?”
“可以决定今天不见、今天不说话、今天很生气。”叶听澜说,“但永久离开会让明天失去重新选择的机会。”
唐宁问:“所以你宁愿被一段已经没有感情的关系困住?”
“如果爱真的永远不再回来,那会很痛苦。”
“还不离开?”
“我现在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到什么程度。”叶听澜说,“我只知道,我不愿让一次感觉不到爱,替以后所有的自己作出无法撤回的决定。”
唐宁没有同意。
在她看来,人只能依据当下能够确认的事实行动。所谓未来可能重新出现的爱,无法在今天被验证,也不能成为要求一个人无限等待的依据。
可叶听澜至少没有把自己的爱情观说成永远不会痛苦。
“前天晚上你做了什么?”唐宁问。
“煮面,关店,回家。”
“没有等我改变决定?”
“没有。”
“为什么?”
“你已经明确说不见。”
“和早市那次不同?”
“不同。”叶听澜说,“早市那天你没有出现,却没有说不来。前天你已经给了答案。”
“所以你尊重明确答案。”
“嗯。”
“即使不喜欢?”
“即使不喜欢。”
唐宁垂眼看向桌下。
她的一只脚又从拖鞋里退出了少许,脚跟落在鞋底外面。叶听澜注意到,却没有因刚才的争执便故意移开视线,也没有借爱情要求更多。
“还想看?”唐宁问。
“想。”
“刚才生气的时候也想?”
“刚才没有注意。”
“现在呢?”
“现在注意到了。”
情绪可以变化,愿望也可以暂时消失再重新出现。
叶听澜没有为了证明爱持续存在,假装自己在争执时仍然无时无刻关注唐宁。
唐宁将脚完全退出拖鞋,在桌下短暂地放平。
叶听澜看着。
几秒后,唐宁重新穿好。
“够了。”她说。
叶听澜抬起眼:“嗯。”
晚饭结束时已经接近九点。
唐宁准备上楼。
“明天呢?”叶听澜问。
“我明天夜班。”
“后天?”
“到时候再说。”
叶听澜没有要求一个更久的保证。
“如果不想见,直接告诉我。”她说。
“不需要编加班?”
“不需要。”
“会难过?”
“会。”
“还要听真的?”
“要。”
唐宁点头。
她走到楼梯口时,叶听澜又补了一句:“但以后如果一句话里还有测试,也告诉我。”
“事后?”
“至少事后。”
唐宁想了一会儿。
“可以。”
这不是停止验证的承诺。
却是她第一次同
意,不再让叶听澜永远只能猜测哪一个日常瞬间正在被用作证据。
第十九章 三年
周六早上八点三十七分,唐宁结束夜班,回到旧街。
昨晚留观区没有出现需要抢救的患者,事情却始终没有真正停下来。凌晨一点,一名醉酒摔伤的女人拒绝家属陪同;三点以后,十九床连续吐了两次;临近交班,护士站又发现一盒新到的采血管数量与登记不符。最后查明是外包装标错,并没有实际缺失,唐宁仍和蒋雯重新数了一遍。
走出医院时,她右脚后跟已经被鞋边磨得发疼。
这双黑色通勤鞋穿了快一年,鞋底没有变形,鞋面也没有开裂。唐宁前几天清洗以后重新穿过两次,没有发现异常。直到回程公交车上,她才想起自己晾鞋时曾把鞋垫取出来,右脚那一只放回去以后向前错了半厘米。
平时不明显。
连续走动一夜,那半厘米足以让鞋跟反复擦在同一个位置。
钟表店刚刚开门。
叶听澜站在临街的玻璃柜旁,正和一位穿深棕色薄外套的中年女人说话。柜台上没有钟,只有一只蓝色文件夹和几张摊开的纸。
女人背对门口。她说话时习惯用手指按着纸页,指甲在桌面上敲出很轻的声音。
“楼上的问题,你们自己商量。”她说,“我只负责把条件告诉你。原来的租期到下月底,续一年还是按以前的涨幅,续三年可以把租金固定下来。外墙修补由我出,店里线路改造算你自己的。”
叶听澜问:“二楼也是下月底到期?”
“她的合同晚一个月。你们不是一份。”
“如果一楼不续,二楼会重新出租吗?”
女人抬头看了一眼楼梯:“现在还没决定。也有人问过能不能把上下两层一起租下来做民宿,不过唐护士在这里住了几年,只要她愿意续,我不会为了多一点租金让她搬。”
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
两个人同时回头。
唐宁站在门内,右手提着工作包,左手还握着没有收起的手机。薄风衣套在通勤衣物外面,换下的护士服单独装在包内层。头发在脑后束了一夜,几缕已经从发圈下面散开。她的脸上没有明显情绪,眼下的倦色却比平时更深。
中年女人先认出她。
“唐护士,正好说到你。”
“魏姨。”
唐宁在这里住了几年,见过房东的次数不多。合同续签通常通过物业中介完成,偶尔水管和外墙需要维修,魏淑琴才会亲自过来。
“你的房租不变。”魏淑琴说,“等下个月再签。听澜这边要决定签一年还是三年,我把合同先放下了。”
唐宁看向柜台。
蓝色文件夹旁边放着两份合同。一份很薄,右上角写着“一年”;另一份订了十几页,第一页的租赁期限已经打印好,只留下起止日期等待填写。
“三年的租金涨多少?”唐宁问。
“第一年涨百分之八,后面两年不动。”魏淑琴说,“一年一签的话,今年只涨百分之五,明年再按行情谈。”
“维修责任呢?”
“和原来一样。房屋主体我负责,店内设备她自己负责。外墙漏水那次我已经找人补过,如果再漏,还是我出钱。”
唐宁翻开三年合同,看了两页。
魏淑琴笑了一下:“你比她问得还细。”
唐宁没有抬头:“合同最后是她签。我只是把条件看清楚。”
“你们慢慢看。下周五以前告诉我,月底还有别
的人等着看铺面。”
她把一支签字笔夹进文件夹,拎起手袋离开。
铜铃落下以后,铺子里重新只剩钟表走动的声音。
唐宁没有立即把合同放回去。
她翻到附加条款,看见其中写着:租赁期间如因经营需要改装线路、增加隔音或调整内部分区,须提前提交方案,费用由承租方承担。
“新加的?”她问。
“线路改造是新加的。”叶听澜说,“隔音原来就在。”
“为什么突然要求改线路?”
“后面的线路已经用了十几年。上次停电恢复时有一台检测设备报警,电工建议把工作间单独分一组。”
“报价呢?”
“一万二到一万五。”
“房东不承担?”
“线路只供店里的设备使用,不属于房屋基础照明。合同上分得开。”
叶听澜说得很清楚。
她已经问过价格,也知道条款差异,不是在等待唐宁替她看懂一份租约。
唐宁合上合同。
“你准备续多久?”
“还没有决定。”
“在比较什么?”
“租金、线路改造和搬迁成本。”叶听澜说,“还有三年的时间。”
“租金能承担?”
“能。”
“搬迁呢?”
“也能承担。只是很多钟不能一次装车,工作间的防震台要重新做。至少停业半个月。”
“新铺面找过了?”
“看过两处。”
唐宁抬起眼。
叶听澜没有回避:“一处在城西古玩市场,租金比这里低,但二楼是培训教室,白天很吵。另一处在公交总站后面,面积大一些,位置不临街,老顾客过去不方便。”
“什么时候看的?”
“上个月。”
“你早就准备搬?”
“每次续租以前都会看。”叶听澜说,“先知道外面有什么,才知道现在的合同值不值得签。”
这不是犹豫不决。
恰恰相反,她对自己的店有完整的判断方式。租金上涨多少,线路需要花多少钱,顾客是否愿意换一条街,她都提前查过。两处备选铺面显然也不是临时找到的。
唐宁把蓝色文件夹推回她面前。
“那你按照原来的办法判断。”
叶听澜没有接。
“原来的办法不够了。”她说。
唐宁看着她。
工作了一夜以后,她没有余力绕过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哪里不够?”
叶听澜的目光从合同移向楼梯。
“以前我只需要判断哪一间铺面适合修表。”她说,“现在还要判断,要不要离开这里。”
“这是一回事。”
“对店铺是一回事。”
“还有什么?”
叶听澜没有立刻回答。
唐宁已经知道答案,却仍然等她说出来。
“你在楼上。”叶听澜说。
铺子里一只小钟走过整点,机芯先发出轻微的预备声。叶听澜转身拨下止鸣杆,报时没有真正开始。
她做完这件事才重新看向唐宁。
“如果我续三年,”她说,“就意味着至少未来三年,只要你也续租,我们仍然每天住在同一栋楼里。”
“所以?”
“所以我不能假装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
唐宁把工作包从右肩换到左肩。
肩带压过风衣领口,带出一道明显的褶皱。
“店是你的。”她说,“我们之间没有我承认的关系。你不能把三年的租约建立在我的回答上。”
“我没有让你替我承担租金。”
“结果一样。”
“不一样。”
叶听澜的声音依旧不高,却没有顺着她的话退回去。
“如果我留下,你可
能认为我是在用三年的时间等你回应。如果我搬走,你也可能认为我说过的爱只能维持到下一份租约。我不能为了让两种解释都不存在,就假装你不是条件。”
“我没有要求你证明。”
“我知道。”
“那就只考虑经营。”
“做不到。”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
唐宁第一次听见叶听澜用这样简单的方式拒绝她的处理办法。
没有列出备用方案,也没有补充一句更容易让人接受的说明。
只是做不到。
唐宁沉默片刻。
“为什么?”
“因为无论签还是不签,我都会想到你。”
“想到不代表要由我决定。”
“我没有说由你决定。”
叶听澜终于拿起文件夹,将一年和三年的合同分开。她把三年合同放进抽屉,一年合同仍留在柜台。
“我只是还没想清楚,哪一种选择更诚实。”
唐宁按了按眉心。
夜班后的疲惫正一点点漫上来。她已经站了太久,右脚后跟的疼痛也从鞋边不断传来。刚才为了不让走路姿势变得明显,她一直将重心更多放在左脚,现在左侧小腿也开始发紧。
叶听澜注意到了。
“你的右脚怎么了?”
“鞋垫放错位置,后跟磨了一夜。”
“破了吗?”
“不知道。”
“你没有看?”
“医院没有时间。回来的车上才开始明显疼。”
叶听澜低头看向她的鞋。
唐宁今天穿的仍是那双黑色通勤鞋。鞋面洗得很干净,鞋口内侧却被长时间穿着压出一层很浅的折痕。
“先上楼处理。”叶听澜说。
“我知道。”
唐宁拿起工作包准备离开。
右脚刚刚迈出一步,鞋跟再次擦过伤处。她的动作停了一瞬,脚掌下意识向前挪,试图避开后面的摩擦。
叶听澜已经从柜台后绕出来。
“别继续穿着走。”
“只有十几级台阶。”
“每一级都会碰到。”
“脱鞋也要走。”
“有拖鞋。”
叶听澜走到小厨房门口,将那双浅米色拖鞋拿出来。自从唐宁自己从楼上带了合脚的拖鞋以后,这一双便很少再用。鞋尖处没有上次塞入的软布,鞋面也已经清洗过,整齐地放在柜子下层。
她把拖鞋放到唐宁身前。
鞋跟朝向唐宁。
唐宁没有立即脱鞋。
叶听澜站直以后退开半步,没有弯腰替她解鞋带。
“我只是不让鞋继续磨。”她说,“不是借这个碰你。”
“我没有问。”
“你会考虑动机。”
叶听澜说的是事实。
唐宁将工作包放到柜台旁的椅子上,弯腰解开右脚鞋带。
鞋带松开以后,她没有立即把脚抽出来。袜子与破损的位置已经粘在一起,向前脱鞋时,布料被鞋跟带着向后扯了一下。
唐宁的脚迅速缩回去。
动作不大,呼吸却断了半拍。
叶听澜向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袜子粘住了?”
“可能。”
“不要直接脱。”
“我知道。”
唐宁重新把脚放进鞋里,踩稳以后弯下腰,将两根手指伸进鞋口,压住袜子后侧。这个角度不方便,她试了两次,指尖都只能碰到鞋垫边缘。
叶听澜在旁边看着。
“需要我帮你扶住鞋吗?”她问。
“不用。”
唐宁第三次尝试,右腿因为维持弯曲开始发酸。她索性在柜台旁的椅子上坐下,把鞋跟踩低,再一点点向前抽出脚。
袜子后面果然有一小块与皮肤粘在一起。
它没有完全破开,只是布料压住
表面渗出的少量组织液。唐宁用指腹按住袜口,缓慢向下褪。碰到伤处时,她的脚趾在鞋内猛地收紧,右手也抓住了椅子边缘。
叶听澜没有再问疼不疼。
答案已经看得出来。
鞋被脱下来以后,唐宁把右脚踩到拖鞋里。浅米色拖鞋偏大,脚跟没有再碰到任何东西。
左脚也换好以后,她将通勤鞋并排放在墙边。
叶听澜的视线落在她右脚后跟。
袜子还没有脱,看不见具体伤处,只能看见布料后方洇出一小片颜色略深的痕迹。
“上楼以后先用温水把袜子浸开。”她说,“不要直接揭。”
“嗯。”
“家里还有敷料吗?”
“有。”
“如果磨破面积大——”
“我会处理。”
叶听澜停下来。
唐宁站起身。
浅米色拖鞋仍然过大。她走向楼梯时,鞋后跟一下下离开脚底。只是这次右脚迈得更轻,每走一步都会略微停顿,等疼痛过去以后再将左脚跟上。
叶听澜没有跟过去。
唐宁走到楼梯转角,扶着栏杆回头。
叶听澜仍站在柜台旁。她看的不是唐宁的脸,也不是那双留在墙边的通勤鞋。
目光落在浅米色拖鞋后方露出的脚跟。
唐宁没有遮掩。
“你想看伤口?”她问。
叶听澜抬起眼。
“想确认严不严重。”
“只有这个?”
叶听澜停了一下。
“也想看你的脚。”
两部分都说得清楚。
唐宁想起那个雨停后的早晨。叶听澜第一次把自己的偏好说清楚时,她曾要求对方不要只给方便的一半。
叶听澜仍然记得。
“我处理完会发照片。”唐宁说。
叶听澜没有立刻接受。
“伤口照片?”
“对。”
“那只是为了确认伤口。”
“你还想看什么?”
“没有伤口遮挡的部分。”
唐宁看着她。
叶听澜没有因这句话可能被拒绝便改口,也没有向楼梯靠近。
“我现在不答应。”唐宁说。
“我知道了。”
“照片只拍伤口。”
“可以。”
“这不是测试。”
叶听澜的神情出现了一点很细微的变化。
不是轻松,也不是失望。
更像她没有预料到唐宁会主动补充这一句。
“好。”她说,“我不会再猜这一句。”
唐宁继续上楼。
这次她没有回头。
二楼房门关好以后,她先把工作包放在餐桌上,又从浴室拿来一只矮凳和半盆温水。
右脚袜子后方已经干了一点。
她坐在凳子上,将脚跟浸入水中。温水碰到破损皮肤时,细密的刺痛沿小腿向上传开。唐宁扶住盆沿,等最初那阵疼过去,才用手指将袜口逐渐松开。
袜子褪到足弓以后,伤处终于完全露出来。
不是严重损伤。
右脚后跟磨破了指甲大小的一块,边缘发红,中央有一点渗液。周围没有明显肿胀,也没有异物。唐宁冲洗干净,晾干以后贴上敷料。
她按约定拍了一张照片。
画面只包括后跟和敷料边缘,足背与脚趾都在取景范围外。
发送以后,叶听澜很快回复。
“面积不大。今晚不要再穿有后跟的鞋。”
唐宁看着这句话。
“我知道。”
“明天如果还要上班,换一双鞋。”
“明天休息。”
“那就好。”
对话本来应该结束。
唐宁却没有退出聊天框。
楼下刚才那两份合同仍留在她脑中。一年,或者三年。无论选择哪一种,都不是一顿饭、一次报时测试或者一次取消以
后重新约定时间那么简单。
她输入:“你自己开店多久了?”
叶听澜回复:“两年零九个月。”
“在这里呢?”
“不到三个月。”叶听澜写道,“这份合同接的是上一位租户剩下的期限。”
“以前准备续多久?”
“三年。”
“什么时候改变想法的?”
这一次,叶听澜过了很久才回答。
“你说今天不想见我的那天。”
唐宁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因为我拒绝你?”
“不是。”
“那是什么?”
“我发现,只要还住在楼下,我就会一直知道你在不在。”叶听澜写道,“你回家时会经过店门,夜班以后楼上很安静,洗衣机启动时水管会响。你说不见,我可以不上楼,也可以不再发消息,但还是会知道你就在这里。”
“这让你想搬走?”
“让我开始考虑,留下是不是也在要求你。”
“我没有这样认为。”
“现在没有。”
“以后不一定?”
“嗯。”
唐宁盯着那个简单的回答。
叶听澜没有用一句“我永远不会打扰你”解决问题。她也知道,只要继续住在楼下,存在本身便可能成为一种难以完全回避的靠近。
几分钟后,叶听澜又发来一条:“但搬走也不是中立的。”
“为什么?”
“因为那会替以后作决定。”
这一次,唐宁没有立刻反驳。
叶听澜仍然没有说,把决定交给她。
她只是在两份合同之间,看见了两种都无法假装与感情无关的结果。
唐宁把手机放到桌上。
她洗过澡,换下护士服,把磨坏位置已经发硬的袜子单独放进水盆。右脚暂时不能穿拖鞋,她便赤脚踩着卧室地板,走到床边拉严遮光帘。
躺下以后,楼下没有报时。
偶尔有顾客推门,铜铃声隔着楼板变得很轻。十点左右,有人搬动了一只较大的钟,木制底座与地面短暂摩擦,随后又被抬起。
那些声音已经存在了近三个月。
最初,它们吵醒她;后来被逐一测量、记录和调整;再后来,她已经能够从某些细小差别里判断,楼下正在测试报时,还是只移动了一只钟。
如果叶听澜搬走,这些声音都会消失。
新租客可能开一间咖啡店,也可能做民宿。楼下仍然会有人说话、移动桌椅、开关卷帘门。只是唐宁不会再知道那些声音分别意味着什么。
她闭上眼。
睡意没有立刻出现。
下午三点十七分,唐宁醒来。
右脚后跟仍有刺痛,已经比早晨轻了一些。她检查过敷料,确认没有新的渗液,才起床去厨房找吃的。
冰箱里只剩一盒牛奶、两只鸡蛋和半袋已经开封的速冻水饺。
她拿出鸡蛋,正准备烧水,手机响了一声。
叶听澜发来消息:“城西那间铺面明天下午两点可以再看一次。房东说下个月可能租给别人。”
唐宁问:“你要去?”
“要。”
“公交总站后面那间呢?”
“后天上午。”
唐宁把锅放到灶上,没有点火。
“都看完再决定?”
“先把经营条件重新比较一次。”
“合同下周五到期。”
“来得及。”
这部分事情,叶听澜不需要别人替她处理。
她知道应该核对什么,也会在期限以前完成。
唐宁问:“明天下午几点回来?”
“四点以前。”
“我和你一起去。”
消息发送以后,叶听澜没有立即回复。
唐宁等了半分钟。
“是帮我
看铺面,还是想影响决定?”叶听澜问。
这个问题很像唐宁会问的问题。
她没有因为被反过来核对动机而不快。
“都有。”
叶听澜又问:“你现在希望我留下吗?”
唐宁看着屏幕。
楼下恰好传来一声铜铃。
很快,叶听澜接待顾客的声音也沿着楼板隐约传上来,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分辨出她说话时平缓的节奏。
唐宁没有写“这和我无关”。
也没有写“由你决定”。
她知道这两个答案都不真实。
“我现在不希望你搬走。”她回复。
消息发出以后,聊天框安静了很久。
叶听澜最终只回了一句:“我记下了。”
没有把唐宁一个当下的希望直接当成三年的承诺,也没有假装它对明天的选择毫无影响。
唐宁打开燃气灶。
锅底的水逐渐响起来。
她把两只鸡蛋放进去,设下八分钟计时。做完这些,她又拿起手机,在明天下午一点二十分设了提醒。
标题只写了四个字:去看铺面。
她没有写“留下”。
至少现在还没有。
第二十章 没有楼上
第二天下午一点十五分,唐宁提前关掉了手机提醒。
右脚后跟的伤口已经不再渗液,周围的红也退了一些。她在卧室里来回走过两次,赤脚踩在地板上时没有明显疼痛,穿上普通拖鞋以后,鞋底抬起又落下,敷料边缘便会在皮肤上轻轻牵扯。
她没有穿昨天那双黑色通勤鞋。
鞋垫已经重新放正,鞋也被她清理干净,暂时收进了鞋架下层。唐宁换了一双没有后跟的软底凉鞋,又在包里放了一片备用敷料。
下午可能下雨。
她检查过天气预报,将折叠伞放进包里,才下楼。
叶听澜已经在店门口等她。
卷帘门降下了一半,玻璃门上的木牌翻到了“外出”一面。叶听澜穿着一件浅灰绿色衬衫和深色长裙,长发挽在脑后,用一枚没有装饰的黑色发夹固定。她肩上背着草莓图案的帆布袋,里面除了手机、钱包和折叠伞,还装着卷尺、小手电、便携式测电笔和一本封面已经磨旧的记录簿。
看铺面需要的东西,她都准备好了。
唐宁走到门口,叶听澜先看了一眼时间。
一点二十二分。
随后,她的视线落到唐宁脚上。
凉鞋没有鞋跟,右脚后方的白色敷料完全露在外面。
“伤口怎么样?”她问。
“不走太久就没问题。”
“城西那边从公交站还要走十来分钟。市场里面有一段下沉通道,进去和出来都要走台阶。”
“我知道。”
“如果伤口重新疼,我们就叫车到市场后门。那里离铺面近。”
“现在不用。”
“嗯。”
叶听澜锁好侧门。
两人沿旧街走向公交站。
天气比前一天闷热。太阳藏在云后,路面却仍蒸着潮气。早餐摊已经收了,邵秀兰正在门前冲洗盛粥用的大桶,水沿地砖缝隙流到街边。
她抬头看见两人。
“今天不开门?”
“出去看一间铺面。”叶听澜说。
邵秀兰手里的水管停了一下:“要搬?”
“还没决定。”
“这里做得好好的,搬什么?前几天还有人找不到别的修表地方,特意坐车过来。”
“租约要到期了。”
“涨租?”
“涨了一点。”
邵秀兰把水管放到桶里,水流撞在金属内壁,声音变得很响。
“涨多少?”
“签三年,第一年涨百分之八。”
“那也没涨得离
谱。”邵秀兰说,“旧街这几年到处开咖啡店,隔壁卖布的去年涨了十五。”
“还要改线路。”
“房东不出钱?”
“店里的设备用,合同里算我自己。”
邵秀兰显然对租赁条款没有兴趣。她看了看叶听澜,又看向站在旁边的唐宁。
“你也去?”
“嗯。”
“那你帮她看看。”邵秀兰说,“听澜修钟有耐心,遇到这种要签几年、搬不搬的事,能把好处坏处全列出来,就是迟迟不肯选。”
“我会选。”叶听澜说。
“你上次买冰箱选了两个月。”
“旧冰箱还能用。”
“最后坏得连冰块都化了,才去买新的。”
“买到的那台没有问题。”
“是没问题。”邵秀兰叹了一口气,“贵了四百。”
叶听澜没有继续争辩。
唐宁在旁边问:“为什么贵了?”
“原来那一款做活动。”叶听澜说,“我决定买的时候活动结束了。”
“这次也有截止日期。”
“我知道。”
邵秀兰重新拿起水管:“知道就行。真要搬也提前告诉我,别到时候卷帘门一拉,人就没了。”
“会提前说。”
两人离开早餐摊。
走到旧街入口时,唐宁回头看了一眼。钟表店只关了一半,门上挂着外出木牌。隔壁文具店仍开着,门口支着一把褪色遮阳伞。二楼窗户紧闭,遮光帘只拉开了很窄的一道缝。
从街口看,那栋楼与平时没有区别。
公交车没过多久便到站。
车上人不多,后排还有空位。叶听澜先让唐宁坐到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外侧。她没有询问唐宁是否需要照顾,只是上车时看见一名乘客提着折叠推车,便提前让出靠近过道的位置。
公交车驶出旧城区以后,路面逐渐变宽。
沿途的低矮商铺变成了住宅小区和写字楼。经过城西高架桥时,天色又暗了一层,车窗上很快落下几滴雨。
叶听澜打开手机,查看中介发来的消息。
“她已经到了。”她说,“在市场北门等。”
“房东本人呢?”
“今天不来。中介有钥匙。”
“租金和合同都由中介谈?”
“房东给了底价。真要签的时候再见。”
“上一位租户做什么?”
“装裱字画。”
“为什么搬走?”
“说是家里有人生病,回了外地。”
“中介说的?”
“嗯。”
“核实过吗?”
“问过隔壁两家店。原租户确实很久没有营业,最后一次回来是搬设备。”
叶听澜已经做过调查。
唐宁看向她的手机。屏幕上除了铺面的照片,还有一张手写平面图。门、窗、插座和水管的位置都被标了出来,靠近后墙的地方写着“疑似返潮”,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上次没确认?”唐宁问。
“墙角堆着纸箱,没有办法看。”
“今天让她搬开。”
“已经说过。”
叶听澜退出平面图,关掉屏幕。
公交车经过一段修路区域,车身连续颠簸。唐宁右脚在地面上滑了一下,鞋底向前移动,后跟的敷料擦过座椅支架。
她迅速把脚收回来。
叶听澜低下眼:“碰到了?”
“只碰到敷料边缘。”
“疼吗?”
“没有破。”
“我问疼不疼。”
唐宁看了她一眼。
“有一点。”
叶听澜没有再问,也没有提出现在查看。她只是把自己的帆布袋从脚边拿起来,放到腿上,给唐宁留下更宽的位置。
剩余车程里,唐宁的右脚没有再
碰到任何东西。
四十分钟后,公交车到达古玩市场附近。
雨没有真正下起来,地面上只留着稀疏的深色圆点。市场北门外摆着几辆三轮车,两个搬运工人正在用绳子固定一只高过车斗的木柜。
中介站在门口。
她大约四十岁,穿着米色防晒外套,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和一把透明长柄伞。
“叶老板。”她先向叶听澜招手,又看向唐宁,“这位是?”
“唐宁。”叶听澜说,“陪我一起看。”
“合伙人?”
“不是。”
叶听澜没有为“不是什么”继续寻找另一个名称。
中介显然也不在意,只笑着说:“多一个人看得细。上次你一个人在里面量了快一个小时,我还以为今天只是再确认一下。”
“今天看后墙,也听楼上的声音。”
“楼上是培训教室,中午和晚上有人,平时影响不大。”
“什么培训?”
“书法、国画,有时候教古筝。”
唐宁问:“有时候是多久?”
中介顿了一下:“具体要问楼上。她们课程不固定。”
“上次来的时候有声音吗?”唐宁问叶听澜。
“没有。”
“几点?”
“周一上午十点。”
今天是周日下午。
如果楼上安排周末课程,现在应该能听见。
三个人走进市场。
下沉通道比照片里窄。两侧商铺把花盆、木箱和折叠货架摆到公共区域,真正能走的位置只剩不到两米。台阶边缘有几处缺口,刚才的雨落在上面,使石面颜色发深。
唐宁扶着栏杆往下走。
第六级时,右脚后跟开始发紧。她没有停,走到通道底部才调整了一下凉鞋位置。
叶听澜站在旁边等她。
没有问,也没有催。
穿过下沉通道后还要向右转。市场内部比北门外安静,沿路店铺大多经营木器、旧书和字画。空气里混着樟脑、纸张和受潮木头的气味。
中介打开最里面一间铺面的卷帘门。
金属门上升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空了两个月,有点灰。”她说,“里面水电都通。”
铺面比钟表店宽,却浅很多。
临街一侧有两扇落地窗,玻璃上贴着原店留下的磨砂纸。正中央立着一张没有搬走的装裱台,桌面布满刀痕。后方用木板隔出一间储物室和一个很小的卫生间,屋顶横着几根后来加装的灯轨。
叶听澜没有先谈租金。
她打开记录簿,从门口开始检查。
卷帘门升起高度、门框宽度、窗户朝向、插座数量、配电箱位置。她每确认一项,便在平面图上补一笔。
中介跟在旁边解释:“装裱台如果不要,房东可以找人搬。隔板也可以拆,后面全打通,面积更大。”
“承重墙在哪?”叶听澜问。
“左右两边。后面隔板都是后来装的。”
“配电箱是哪一年换的?”
“这个我不清楚。”
“能提供线路图吗?”
“老房子哪有线路图。真要租,可以让电工来看。”
叶听澜没有接受“能用”作为结果。她用测电笔检查了几个插座,又打开配电箱,看清里面的分路标识。
“照明和插座没有分开。”她说。
“以前装裱店用得好好的。”
“我的设备不同。”
她把这项记下来,没有继续与中介争辩。
唐宁走到铺面后方。
上次堆在墙角的纸箱已经被移开。墙面下部有一大片颜色不均匀的痕迹,靠近踢脚线的位置还能看见发黑的小点。
她蹲下来,用
纸巾擦过一次。
纸面留下浅灰色水渍。
“不是以前返潮。”唐宁说,“现在还是湿的。”
中介走过来:“可能是前几天下雨。隔壁也有一点,不影响使用,放个除湿机就行。”
“水从哪里来?”唐宁问。
“这边是下沉区域,梅雨季多少都会潮。”
“所以不是偶尔。”
“老房子都这样。”
唐宁没有反驳这句笼统解释,只把纸巾递给叶听澜。
叶听澜看过以后,在平面图上将原来的问号改成了“持续返潮”。
楼上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很轻,却能听见。
紧接着,又是连续几下拖动椅子的声音。天花板上落下一点细灰,正好掉在装裱台边缘。
中介抬头:“可能刚下课。”
叶听澜走到铺面中央,安静听了一会儿。
脚步声从头顶由左向右移动。有人在楼上打开一扇门,随后传来几根琴弦短促的试音。并不是完整曲子,只是反复调整同一个音。
其中最低的一根弦带着明显的振动。
装裱台上的卷尺轻轻颤了一下。
唐宁低头看见了。
“声音会沿楼板下来。”她说。
“钟表店自己也有声音。”中介说,“做生意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问题不是安静。”叶听澜说,“是测试时我能不能分辨声音来源。”
她从帆布袋里取出一只小型机械定时器。
这不是准备出售或维修的旧钟,只是她平时用于检查短时走时的工具。叶听澜将定时器放到装裱台上,启动以后向后退了两步。
定时器的齿轮声不大。
在旧街店里,她能从几十只钟同时走动的声音中分辨出哪一只节拍异常。此刻楼上的琴弦再次响起,低音沿天花板压下来,定时器细小的走时声立即被遮住。
叶听澜走近,又听了一次。
没有评价。
她只是关闭定时器,在记录簿上写下结果。
中介站在旁边:“楼上不是天天弹琴。她们主要教书法。”
“课程表能提供吗?”叶听澜问。
“可以问。”
“如果课程不固定,就没有稳定的安静测试时间。”
“晚上九点以后肯定安静。”
“市场八点半关闭。”
中介这才没有继续说。
唐宁走到临街窗边。
磨砂纸遮住了外面的光。她撕开一小块已经翘起的边角,发现窗外正对着另一排商铺的后墙。即使将纸全部揭掉,室内也不会明亮多少。
“这里没有能做小厨房的位置。”她说。
“卫生间外面有水管。”中介回答,“加一个洗手池就行。”
“排烟呢?”
“修钟表又不用做饭。”
“她在店里吃饭。”
“市场后面有很多餐馆,也可以点外卖。”
这确实不属于经营的必要条件。
唐宁却没有再说话。
旧街钟表店后面的厨房很小。两个人同时站进去会互相挡路,冰箱门也不能完全打开。可她们已经在那里吃过很多次饭。窗台放过番茄、发圈和口红,水池旁也晾过唐宁被雨淋湿的袜子。
这间铺面更宽。
却没有那样一个地方。
叶听澜仍在检查储物室。
她用手电照过墙角,又量了门的宽度。储物室只能放货架,大型落地钟无法完整转进去。若要搬运,只能拆掉半面隔板。
“装裱台能留下吗?”叶听澜问。
“可以。房东原本就不准备搬。”
“多重?”
“这个真不知道。”
叶听澜用手推了一下。
桌子几乎没有移动。
它很结实
,可以用来摆放大型机芯,却不是为钟表修复设计的。桌面太高,刀痕也太深。要继续使用,需要重新打磨、加垫,再调整工作灯位置。
所有问题都不是不能解决。
线路可以改,隔板可以拆,返潮可以做防水,装裱台也可以重新处理。租金比旧街便宜,面积更大,市场里本身就有接触旧物的客流。
唐宁看得出来,叶听澜不是因为已经不喜欢这间铺面,才只寻找它的缺点。
她一直在计算。
中介接到一通电话,走到门外说话。
铺面里只剩唐宁和叶听澜。
楼上的古筝已经开始练习一段完整旋律。弹奏者不算熟练,同一个位置反复停顿,重新开始时节奏也不完全相同。
叶听澜站在装裱台旁听了一会儿。
“你上次为什么把这里列入备选?”唐宁问。
“租金、面积和客流都合适。”叶听澜说,“楼上如果只教书法,声音也能接受。”
“现在呢?”
“要拿到课程表,再来一次。”
“还没排除?”
“没有。”
“返潮呢?”
“需要房东处理。写进合同,处理完成后再交房。”
“线路?”
“报价以后算进三年成本。”
“厨房呢?”
叶听澜看向她。
唐宁知道自己问的不是经营条件。
“可以不做厨房。”叶听澜说,“也可以在卫生间外面加一个简单水池和电磁炉。”
“市场允许?”
“要问管理处。”
“你一个人吃饭,确实不需要厨房。”
这句话说完,唐宁自己先听出了里面不必要的那一部分。
叶听澜没有假装没听见。
“我以前也一个人吃饭。”她说。
“所以不影响。”
“会影响。”
“影响什么?”
“我会想起旧街的厨房。”
叶听澜的回答没有给唐宁留下退路。
“想起不代表必须保留。”唐宁说。
“嗯。”
“人换一个地方,原来的习惯会变。”
“我知道。”
“那你还要把它算进去?”
“要。”
“为什么?”
叶听澜伸手按住装裱台上被风吹起的记录纸。
“因为搬到这里以后,它每天都会影响我。”她说,“我不能为了证明自己能够搬走,就说这些不重要。”
中介结束电话,重新走进来。
“怎么样?”她问,“这间铺面现在很抢手。隔壁茶室也想扩过来,只是还在谈价格。”
“我需要楼上课程表、市场装修规定和最近一年的水电缴费记录。”叶听澜说,“墙面返潮要由房东处理,处理方式写进合同。线路改造以前,我要带电工再看一次。”
中介一项项记下来。
“如果房东都同意,租吗?”
“看完另一间再决定。”
“另一间在哪?”
“总站后面。”
中介皱了一下眉:“那边位置很偏。你这种店靠老顾客还行,新客很难找。”
“所以要比较。”
“房东最多给你留到周三。”
“周三以前我会答复。”
中介锁好铺面。
离开市场时已经四点十分。
雨仍然没有真正落下来,空气却比来时更闷。下沉通道的石阶被刚才零星的雨点打湿,颜色深浅不一。
唐宁走到第五级时,右脚后跟重新疼起来。
这一次不是突然擦碰,而是每抬起一次脚,敷料下的皮肤都会被牵扯。她放慢脚步,右手扶住栏杆,把重心更多放到左侧。
叶听澜走在她前面一级。
发现身后的脚步变慢,她停下来,转过身。
“伤
口疼了?”
“有一点。”
“还剩八级。”
“我看得见。”
“从后门出去可以少走三级,但要绕过货车通道。”
“不用。”
唐宁继续向上走。
走完最后一级,她没有立即松开栏杆。右脚只用前掌落地,脚跟略微抬着。几秒后,等那阵刺痛退去,她才重新站稳。
叶听澜从帆布袋里拿出一瓶水。
瓶盖尚未打开。
唐宁接过来,拧开以后喝了几口。
旁边有一家很小的糖水店。门外摆着三张塑料桌,桌椅颜色并不配套。最靠墙的位置空着,桌面上还留着前一位客人滴下的糖水。
“坐十分钟。”叶听澜说。
“公交车还有多久?”
“十七分钟。”
“在站台等也一样。”
“站台没有椅子。”
唐宁没有再坚持。
她们在靠墙的桌边坐下。
店主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女人。她把桌面重新擦过,问她们要绿豆汤还是银耳羹。
唐宁看了一眼透明柜里的小碗。
“两碗绿豆汤,不加冰。”
叶听澜问:“你能喝凉的?”
“常温。”
“那我也是。”
店主端来两只玻璃碗。绿豆已经煮开花,汤里放了一点陈皮,入口有很淡的苦味。
唐宁喝了两口,将右脚从凉鞋里退出一些。
敷料边缘已经卷起。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备用敷料。
“卫生间在哪?”她问店主。
“里面右转。地上滑,慢点。”
唐宁正准备起身,叶听澜看向她手里的敷料。
“需要帮忙吗?”
“不用。”
“你自己看不见伤口下面。”
“可以用手机拍。”
“嗯。”
叶听澜没有再争。
唐宁走进卫生间。
里面比外面暗,洗手池上方挂着一面边缘发黑的镜子。她把手机放到窗台,打开前置摄像头,调整两次位置,才看清后跟。
伤口没有重新裂开。
只是原来的敷料被汗水浸湿,黏性下降,边缘不断摩擦皮肤。唐宁洗净手,取下旧敷料,简单清理以后换上新的。
走回外面时,叶听澜已经喝完半碗绿豆汤。
她没有先看唐宁的脸。
视线落到重新贴好的敷料上。
“破了吗?”她问。
“没有。”
“只是卷边?”
“嗯。”
叶听澜肩膀很轻地松了一下。
唐宁重新穿好凉鞋。
“刚才想跟进去?”她问。
“想。”
“是因为伤口?”
“主要是。”
“还有呢?”
叶听澜看向她露在凉鞋外的脚。
“也想替你把脚托起来,方便换敷料。”
“这仍然可以解释成帮忙。”
“所以我没有只说这个。”
唐宁等着她继续。
糖水店外有人拖着折叠车经过,车轮卡在地砖缝里,连续撞了两次。店主出去帮忙抬了一下,回来时手上沾着黑灰,又重新洗手。
叶听澜在这段声音过去以后才说:“我也想碰你的脚。”
唐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脚。
换过敷料以后,疼痛已经减轻。脚趾踩在凉鞋前端,足背被两条细带固定。除了后跟的伤处,没有任何必须由别人处理的地方。
“如果没有伤口呢?”唐宁问。
“也想。”
“今天从什么时候开始?”
“你下楼的时候。”
“公交车上?”
“想过。”
“看铺面的时候呢?”
叶听澜认真回想了一下。
“检查线路和墙面时没有。你站在窗边说那里没有厨房的时候,也没有。”
“后来呢?”
“走台阶的时候。”
“因为
我疼?”
“先是因为你疼。”叶听澜说,“坐下来以后,才又注意到你的脚。”
她没有为了证明愿望始终存在,把整整两个小时都说成同一种心情。
唐宁端起绿豆汤。
“现在允许你看。”她说。
叶听澜没有立刻低头。
“只是看?”
“只是看。”
“多久?”
“我说结束为止。”
这个回答已经比以前更明确。
叶听澜的视线落下。
塑料桌下面空间不大。唐宁将右脚向旁边移了一点,离开桌腿的阴影。凉鞋露出脚趾、足背和脚跟,只有中段被两条细带遮住。
叶听澜看得很安静。
没有靠近,也没有将身体压低。她只是坐在对面,手仍放在玻璃碗旁边,视线从新换的敷料移到足背,又停在脚趾上。
糖水店里还有其他客人。
旁边一桌两名女人正讨论刚买的旧瓷碗,没有人注意她们。即使有人看过来,也只会以为叶听澜在确认唐宁脚上的伤。
这种外在解释仍然存在。
唐宁却知道,不是全部。
几十秒后,她将脚收回桌下。
“够了。”
叶听澜立即抬起眼。
没有因时间短而多看一秒。
唐宁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公交车到站信息。
“车快到了。”
叶听澜将两只空碗摞在一起,准备拿到柜台。
“放着。”店主在里面说,“我来收。”
叶听澜仍把碗移到桌边,避免挡住下一位客人,才背起帆布袋。
两人赶到站台时,公交车刚好进站。
回程人比来时多。
没有相邻座位,只剩车厢中部一个靠窗位置。叶听澜让唐宁坐下,自己站在旁边,手扶着座椅靠背。
唐宁没有拒绝。
车辆每次刹车,叶听澜的长裙都会轻轻碰到她膝侧。她站得很稳,没有用身体倚靠座椅。
唐宁抬头看向她:“城西这间,你现在怎么判断?”
“经营上仍然可以考虑。”叶听澜说,“前提是房东处理返潮,允许改线路,也能确认楼上课程时间。”
“你喜欢吗?”
叶听澜安静片刻。
“不喜欢。”
“为什么还考虑?”
“喜欢不是唯一条件。”
“但也是条件。”
“嗯。”
“最不喜欢哪一点?”
叶听澜看向车窗外。
古玩市场的牌楼已经退到后面,路边开始出现新建住宅和连锁商店。
“没有楼上。”她说。
唐宁没有立即明白。
“培训教室就在楼上。”
“我说的是你。”
叶听澜转回目光。
“那里没有一扇门通向你住的地方。”
公交车在红灯前停下。
车厢里有人接电话,有人把塑料袋放到脚边,里面装着的鱼不断拍打袋壁。司机打开前门,让一名走错站的乘客提前下车。
唐宁等车辆重新开动,才问:“这是经营问题?”
“不是。”
“那就不要放进经营比较里。”
“我分开记了。”
叶听澜从帆布袋里拿出记录簿。
最后一页确实分成了两栏。
左边写着租金、面积、客流、线路、返潮和楼上噪声。右边只有两行:离旧街四十分钟。
没有二楼住宅。
没有“唐宁”两个字。
可右边写的每一项都与她有关。
唐宁把记录簿合上,放回叶听澜手里。
“明天的铺面呢?”
“总站后面,独立一层。后面有一个小房间,可以做厨房。”
“租金更高?”
“比城西高,比旧街低。”
“周围环境?”
“仓库和汽修店比较多,晚上人少。”
“
几点去?”
“上午九点半。”
“我一起。”
叶听澜看着她:“你的脚可以?”
“明早再判断。”
“如果疼?”
“我会告诉你不去。”
“不是让我猜?”
“不是。”
叶听澜点头。
五点二十七分,两人回到旧街。
邵秀兰正在门口择菜。看见她们回来,她没有先问铺面怎么样,只指了指钟表店玻璃门。
“下午来了两个取钟的。我让她们看见外出牌了,一个说明天再来,一个把电话写在纸上,塞门缝里。”
叶听澜走过去取出纸条。
纸上写着姓名和号码,下面还有一句“不是催,方便时回电”。
“我现在回。”叶听澜说。
“先开门。”邵秀兰提醒,“里面闷了一下午。”
卷帘门升起。
叶听澜打开玻璃门和后窗,让空气流通。店里积了一下午的木料与机油气味逐渐散开,墙上的钟仍按照各自时间走动,没有因为无人看守便停下。
唐宁站在门口。
从这里向里看,工作台、玻璃柜、后墙和小厨房都处在熟悉的位置。楼梯侧门就在左边,只要走十几级台阶,她便能回到自己的住处。
叶听澜回完顾客电话,将记录簿放到两份合同旁边。
“城西那间还继续谈吗?”唐宁问。
“拿到资料以后再决定是否排除。”
“如果所有经营条件都能解决?”
“仍然要和另外两处比较。”
“旧街算一处。”
“嗯。”
“你刚才说不喜欢。”
“是不喜欢城西。”
“不是已经决定不去?”
“没有。”
唐宁看着她:“为什么不直接排除?”
“因为不喜欢不等于不合适。”叶听澜说,“如果另外两处存在不能解决的问题,城西仍然可能是最好的经营选择。”
“那你最后会选最合适的,还是最喜欢的?”
“我不知道。”
“又不知道。”
“因为还没看完。”
叶听澜没有因为唐宁语气里的不耐烦而改变答案。
唐宁走到柜台旁,翻开记录簿。
经营栏写得很满,每项后面都有需要核实的资料。另一栏则空得近乎刺眼。
“右边怎么比较?”她问。
“没有价格,也没有面积。”
“那你怎么判断?”
“所以我还没有决定。”
唐宁抬起头。
叶听澜站在工作台另一侧。她刚从外面回来,鬓边被潮气弄乱了一点,黑色发夹仍牢牢固定着剩余头发。帆布袋放在她脚边,卷尺的一角从袋口露出来。
她有能力判断一间铺面是否适合修表。
却不知道该怎样衡量每天能否听见唐宁上楼、下楼和夜班归来的脚步声。
“昨天我说不希望你搬走。”唐宁说。
“我记得。”
“今天没有改变。”
“我也记下了。”
“记在哪里?”
叶听澜看向记录簿右边。
“还没有写。”
“为什么?”
“那是你昨天和今天的答案。”她说,“不是三年的答案。”
唐宁的手停在纸页上。
“你认为我会变。”
“你自己也这样认为。”
“所以我的回答没有作用?”
“有。”
“作用在哪里?”
叶听澜没有立即回答。
门外传来邵秀兰剁菜的声音。菜刀落在木板上,连续几下以后停住,大概是在挑出菜里发黄的叶子。
过了一会儿,叶听澜说:“让我更想留下。”
“只有更想?”
“嗯。”
“还不够你决定?”
“不够。”
这个答案不讨好。
却和她们之
间所有已经发生的事情一样,没有用更漂亮的说法遮住真正的不确定。
唐宁合上记录簿。
“明天先看最后一间。”
“好。”
“看完以后,把三处条件全部列出来。”
“已经在整理。”
“我要看。”
叶听澜抬眼:“你准备替我决定?”
唐宁没有立刻回答。
她原本只是想看见全部事实。
可如果看完以后,她给出明确意见,叶听澜是否会照做;如果她说留下,叶听澜是否真的会签下三年;如果以后唐宁改变想法,叶听澜又会怎样处理那个已经落在纸上的决定——这些问题在一瞬间同时出现。
“现在还没有。”唐宁说。
“以后呢?”
“看完再说。”
这一次,轮到叶听澜面对一个没有明确终点的答案。
她没有追问。
只把两份租约、城西铺面的记录和签字笔一起收进蓝色文件夹。
文件夹没有放回抽屉。
叶听澜把它留在了工作台最靠近唐宁的一侧。
第二十一章 第三间铺面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五分,唐宁重新换过右脚后跟的敷料。
伤口已经开始结痂。
她用手指按过周围皮肤,没有明显肿胀,也没有新的渗液。走路时仍有一点牵扯感,却不会再因为脚跟落地而中断动作。
唐宁换上一双鞋口较低的运动鞋。
为了避免鞋边碰到伤处,她没有穿平时的短袜,而是从衣柜里找出一双薄棉中筒袜。袜口拉到小腿下方,脚跟处却仍被布料覆盖。她穿好右脚,站起来走了几步,确认没有摩擦,才穿上另一只。
九点二十分,她下楼。
叶听澜已经把卷帘门升起。今天的第一位顾客正在柜台前取一只老式闹钟,闹钟的塑料外壳已经发黄,表盘上印着褪色的红牡丹。
“原来的铃声怎么变小了?”顾客问。
“发条力度减弱。”叶听澜说,“已经调回能够稳定报时的范围。继续调大,会加快音锤和铃壳磨损。”
“以前很响,隔两个房间都能听见。”
“那时零件没有现在这么旧。”
“能不能就调回以前的声音?”
“可以,但我需要在维修单上注明,后续出现磨损不属于这次保修。”
顾客犹豫了一会儿。
“算了,现在也能听见。”
叶听澜把取件单放进闹钟外面的布袋里,提醒对方第一次上发条不要拧到最紧。
顾客付完钱,提着布袋离开。
铜铃声落下后,叶听澜才看向唐宁。
目光先从她脸上落到右脚。
中筒袜遮住了敷料,看不见伤口。
“穿鞋不疼?”她问。
“不磨。”
“袜子碰到伤口吗?”
“敷料隔着。”
“走远以后不一定。”
“我带了备用的。”
唐宁拍了一下随身包侧面。
叶听澜没有继续劝她留在楼上。
她从工作台旁拿起帆布袋,又将一张写有“十点半恢复营业”的纸贴到玻璃门上。
“总站后面灰尘多。”她说,“如果进去以后闻到很重的油漆或者汽油味,不要待太久。”
“铺面以前做什么?”
“小型物流公司的办公点。”
“仓库呢?”
“不在同一个院子。她们只在前面接单,后面两间房放文件和偶尔休息。”
“有没有做过饭?”
“照片里有水池和排烟口。”
“线路?”
“房东说去年重新铺过。”
“她说?”
“也有电工验收单。今天看原件。”
两人九点三十二分离开旧街。
总站后面的铺面
没有直达公交车。
她们先乘了五站公交,又在一处立交桥下换乘。第二辆车比前一辆拥挤,车上大多是提着菜篮和工具袋的人。叶听澜没有找到座位,只能和唐宁一起站在后门附近。
唐宁右脚暂时没有疼。
她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握着手机。车辆经过高架桥接缝时,车身连续震动,她的鞋底也跟着在地面轻轻滑动。
叶听澜低头看过两次。
第二次,唐宁直接问:“你在看我的脚,还是看我有没有站稳?”
“都有。”
“哪一个更多?”
“现在是后者。”
叶听澜抬眼看向她。
“车停稳以后可能是前者。”
唐宁没有继续问。
她们在总站前一站下车。
这一带与旧街完全不同。
道路很宽,却没有供人长时间停留的店铺。街边依次是汽车维修、轮胎销售、快递中转和几家简陋的小餐馆。空气里混着柴油、橡胶和热油的味道。路上经过的货车很多,每次从身边驶过,都能带起一阵裹着灰尘的风。
叶听澜从帆布袋里取出两只一次性口罩。
“你还带了这个?”唐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