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方向的钟 女女 慢节奏

反方向的钟 女女 慢节奏

她没有给叶听澜发送第二条消息,也没有提醒她九点将到。早晨已经说过,不要迟到,叶听澜也回答不会。

八点五十三分,楼下传来卷帘门关闭的声音。

随后是门锁、脚步和楼梯间感应灯依次亮起的轻响。

八点五十九分,门被敲了两下。

唐宁打开门。

叶听澜站在外面。

她已经换下白天工作时穿的衣服,身上是一件米白色针织衫和深灰长裤。头发在脑后松松束起,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

“进来。”唐宁说。

叶听澜走进玄关,换上拖鞋。

她看见墙边被摘下的装饰画,也看见那把正对空白墙面的椅子,目光停了一瞬,没有询问。

唐宁关上门。

“几点?”

“八点五十九。”

“你什么时候结束工作的?”

“八点二十八。”

“剩下的时间做了什么?”

“收工具,洗澡,换衣服。”

“吃饭了吗?”

“七点左右吃过。”

“喝过水?”

“上楼以前喝过。”

唐宁并没有让她先坐下。

叶听澜站在客厅中央,安静地等着。房间里没有开电视,窗户也已经关好,只有冰箱运行时偶尔传来低沉的嗡鸣。

“过来。”唐宁说。

她走到那把椅子前坐下。

叶听澜跟过去,在距离她两步的位置停下。

唐宁看着她。

“跪下。”

叶听澜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昨天晚上,唐宁第一次让她“跪到这里”,但那时她手里端着水盆,面前有需要完成的事。此刻地面上没有软垫,没有毛巾,也没有任何等待她处理的东西。

叶听澜弯下双膝,跪到瓷砖上。

“再近一点。”

她向前移动,直到膝盖距离唐宁的脚不到半米。

“跪直。”

叶听澜将腰背挺直,双手自然放到腿上。

唐宁看了一会儿。

她原本准备了很多问题。真正到了这一刻,最先问出口的仍然是早晨已经得到过答案的那一句。

“昨晚我睡着以后,你做了什么?”

“我等到十一点二十一分,没有叫醒你,把你放到沙发上,盖好毯子,然后下楼。”

“少了一件。”

“我给你发了消息。”

“还有。”

叶听澜想了一下。

“我没有等你说结束。”

“说完整。”

叶听澜看着唐宁。

“你没有说结束,我替你决定了离开的时间。”

“为什么?”

“我认为让你继续睡更好。”

“现在还这样认为?”

“嗯。”

这个答案没有因为她跪在地上而改变。

唐宁的手放在膝上,指腹慢慢压过另一只手的指节。

“如果我现在要求你说,你昨晚不该走呢?”

“我可以把这句话说出来。”

“然后呢?”

“它不是我的真实判断。”

“所以你会为了完成要求说一句不真实的话?”

“如果你明确要求。”

唐宁的眉心收紧。

“我没有要求。”

“嗯。”

“以后也不要这样做。”

叶听澜看着她。

“即使你命令我说?”

“如果我问你的判断,就说真的。”

“如果你只是要求我复述一句话?”

唐宁停顿片刻。

“那要分清楚是复述,还是你的回答。”

“好。”

唐宁原本可以让她认错。

只要把问题换一种方式,把昨晚的行为与服从一项决定放在一起,叶听澜便很难在不违背承诺的情况下拒绝。

可那样得到的只是一句话。

唐宁不想要一句为了服从她而存在、离开这间房子便不再成立的话。

“把昨晚违背规则的部分说一遍。”她说。

叶听澜没有再解释自己的理由。

“你没有说结束,我便离开了。我知道离开的时间应该由你决定,还是自己作出了决定。”

“这句话是真的吗?”

“是。”

“你承认违背了答应我的事?”

“承认。”

“接受后果?”

“接受。”

唐宁站起来。

叶听澜仍跪在原处。随着唐宁靠近,她稍稍抬高视线,没有躲,也没有主动闭上眼睛。

唐宁走到她面前。

“抬头。”

叶听澜抬起脸。

“今晚不准回避我。”

“好。”

唐宁伸手,将叶听澜落在脸侧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她的指尖碰过叶听澜的脸颊,停了一下。

“我会打你一记耳光。”唐宁说。

叶听澜的呼吸轻轻停住。

唐宁看见了。

“害怕?”

“有一点。”

“想拒绝吗?”

叶听澜没有立即回答。

她的目光从唐宁脸上短暂落到一旁,很快又重新回来。

“不拒绝。”

“这不是我问的。”

叶听澜的唇抿紧了一瞬。

“现在不想拒绝。”

“为什么?”

“我答应接受后果。”

“只是因为答应了?”

“也因为我知道,这件事对你很重要。”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意?”

“因为我在明知规则存在的情况下,还是把自己的判断放在了你的决定前面。”

唐宁没有纠正。

她抬起右手。

叶听澜的肩膀本能地绷紧,双手仍放在腿上,没有抬起来遮挡。

耳光落在左侧脸颊。

清脆的声音在没有其他动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楚。

叶听澜的脸被打得偏向右侧。

她闭了一下眼睛,呼吸像是被突然截断,过了两秒才重新吸进一口气。左耳里短暂地响起一层细密的嗡鸣,脸颊的热意从接触的位置迅速向外扩散。

她没有立即转回来。

唐宁的手已经放下。

她看见叶听澜靠近颧骨的位置逐渐泛红,也看见她眼角因突然而直接的疼痛沁出一点水光。

“看着我。”唐宁说。

叶听澜慢慢把脸转回来。

眼中的水光没有落下。她眨了一次眼睛,视线重新停在唐宁脸上。

唐宁问:“头晕吗?”

“不晕。”

“耳朵呢?”

“有一点响。”

“听得清我说话?”

“听得清。”

叶听澜回答时,左侧面颊牵动了一下。她很快控制住表

情,嘴唇却比刚才抿得更紧。

唐宁没有打第二次。

她确实在那声耳光落下以后,感到某种压在胸口的东西松动了。

叶听澜明知道她会在意,却仍然离开。现在,她也明知道叶听澜不认同自己的全部解释,却亲眼看见她留在原处,接受了由唐宁决定的后果。

这不是道理上的胜负。

唐宁仍然无法确定,如果昨晚重新发生一次,叶听澜究竟会不会叫醒她。

可至少此刻,叶听澜没有因为疼痛收回答应过的事。

这种确认带来的满足真实存在。

唐宁没有因为看见叶听澜泛红的脸便否认它。

“起来。”她说。

叶听澜把一只脚踩到地面,正准备站起。

“不是站起来。”

她停住。

唐宁指向摘掉装饰画的墙面。

“跪到那里,面向墙。”

叶听澜重新收回脚,膝行着转过方向。

瓷砖很硬。短暂跪过几分钟以后,膝盖已经出现明显的压迫感。她移动到墙前,重新跪好。

“离墙近一点。”

叶听澜向前挪动。

“背挺直。”

她依言调整身体。

“手放在腿上,不准靠墙。”

“好。”

“今晚没有软垫。”

叶听澜抬眼看着面前空白的墙面。

“我知道。”

“觉得不公平吗?”

她没有为了让唐宁满意而立刻否认。

“有一点。”

“哪里不公平?”

“我承认自己违背了规则,也接受你决定后果。但我仍然觉得,昨晚叫醒你并不比让你继续睡更好。”

“所以你认为自己出于好意,就不该受到惩罚?”

“不是。”

“那是什么?”

叶听澜想了一会儿。

“我觉得你惩罚的是我替你决定。可昨晚如果什么都不判断,只守着规则,我就必须把一个已经累得睡着的人叫醒。”

“你也可以一直等。”

“等到早上?”

“由我醒来以后决定。”

“那我就要整夜留在这里。”

“你答应过,结束时间由我决定。”

叶听澜的手指在腿上轻轻收拢。

“是。”

“现在还觉得不公平?”

“觉得。”她说,“但我接受。”

唐宁站在她身后。

叶听澜没有回头,因此看不见她脸上的神情。

“跪好。”唐宁说。

“嗯。”

“这段时间不准说话。”

叶听澜闭上嘴。

唐宁回到餐桌旁。

她没有打开电视,只拿起放在桌上的一本护理记录册。册子里夹着几张下个月的排班表,其中两处时间仍需要和同事协调。

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叶听澜面对墙壁跪着。

起初最明显的是脸上的疼痛。

左侧面颊保持着持续的热意,耳朵里的嗡鸣已经消失,皮肤却随着每一次呼吸和吞咽隐隐发紧。她能感觉到眼角那点水意慢慢干去,没有伸手擦拭。

几分钟后,膝盖上的感觉逐渐盖过脸颊。

瓷砖没有任何缓冲。身体的重量集中落在很小的面积上,最先出现的是钝痛,随后沿着膝盖边缘慢慢扩散。

叶听澜调整了一下呼吸。

她没有移动双腿,只让肩膀稍稍放松。

“背。”唐宁在身后说。

叶听澜立即重新挺直。

唐宁并没有一直盯着她。

她低头处理排班表,偶尔抬眼看一次。叶听澜的背影就在书桌与墙面之间,米白色针织衫将肩胛的轮廓勾得很清楚。随着时间过去,她的肩膀会慢慢向前,随后又在听见提醒以后重新展开。

九点二十三分,窗外有汽车驶过

。

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掠进客厅,在墙上短暂移动,又很快消失。

叶听澜的膝盖开始出现细微的颤抖。

唐宁放下笔。

“转过来。”

叶听澜没有立即移动。

双腿已经僵硬,她先将重心放到一侧,慢慢转过身体。膝盖摩擦地面时,疼痛突然变得尖锐,她的眉心紧紧皱了一下,呼吸也乱了半拍。

她重新跪到唐宁面前。

“手拿开。”唐宁说。

叶听澜这才发现自己刚才转身时,下意识用一只手按住了膝盖。

她把手放回腿上。

唐宁看着她。

左侧脸颊仍然泛红,颜色比刚挨打时淡了一些。眼眶没有继续积着泪,嘴唇却因忍耐而失去了平时的放松。

“膝盖疼?”唐宁问。

“疼。”

“还能继续跪?”

“能。”

“想继续吗?”

“不想。”

叶听澜说出了真实答案。

唐宁没有因为她能够继续,便让她再跪回墙边。

“站起来。”

叶听澜双手撑住自己的大腿。

她试着起身,膝盖却在承重的一刻软了一下。唐宁向前半步,握住她的手臂。

叶听澜借力站稳。

双腿重新伸直以后,膝盖周围仍残留着强烈的酸胀。她没有立即行走,在原地停了几秒,才慢慢迈出第一步。

“坐到沙发上。”唐宁说。

叶听澜走过去坐下。

唐宁半蹲在她面前,将她的裤腿向上推了一点。

两侧膝盖都留下清晰的红痕,右侧比左侧更明显,没有破皮,也没有异常肿胀。

唐宁的指腹碰到右膝边缘。

叶听澜的腿立即向后缩了一下。

“疼?”

“碰到会疼。”

唐宁收回手。

她去厨房取来一条浸过凉水的毛巾,拧到不再滴水,递给叶听澜。

“敷一会儿。”

叶听澜接过毛巾,盖到膝盖上。

冰凉的触感使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唐宁坐到旁边。

两个人隔着不到一人的距离,没有立刻说话。

“脸也需要吗?”唐宁问。

“暂时不用。”

“自己看过没有?”

“没有。”

唐宁拿来一面小镜子。

叶听澜看了一眼。左脸红得很明显,却没有肿起来。她将镜子放到一旁,没有继续检查。

“后悔接受吗?”唐宁问。

叶听澜低头整理膝上的湿毛巾。

“现在很难受。”

“这不是回答。”

“没有后悔。”

“仍然觉得我对昨晚的解释不一定正确?”

“嗯。”

唐宁看着她。

“所以这一切没有改变你的判断。”

“没有。”

“那它改变了什么?”

叶听澜抬起眼睛。

“我知道你会认真对待我们说过的话。”

“以前不知道?”

“知道。”

“那有什么不同?”

“以前只是知道你会追问、会要求我说明。”叶听澜说,“现在知道,你也会真的让我承担后果。”

“害怕我吗?”

叶听澜想了一会儿。

“比以前多一点。”

唐宁的目光停在她仍然泛红的脸上。

“想离开吗?”

“现在想回楼下。”

唐宁的神情微微变了。

“我是问离开这段关系。”

“没有。”

“为什么只想回楼下?”

“疼,也有一点难过。”

唐宁没有问她在为哪一部分难过。

答案已经足够清楚。

叶听澜付出的好意没有得到她预想中的接受,反而变成了一记耳光和一段面壁罚跪。即使她承认自己越过了规则,也不可能因此感觉不到受伤。

唐宁沉默了一会儿。

“今晚还没有结束。

”她说。

叶听澜的手在湿毛巾下方停住。

那一瞬间,她眼中掠过的并不是拒绝,更像是疲惫以后没有来得及遮掩的失望。

唐宁看见了。

她仍然没有改口。

“毛巾放下。”唐宁说。

叶听澜把湿毛巾折好,放到茶几上。

“到我面前。”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

膝盖仍然疼,起身时动作比平时慢。她走到唐宁面前,等待下一个要求。

唐宁脱掉拖鞋,将双脚踩在地板上。

她回来以前已经洗过澡,脚上没有袜子,皮肤保持着清洁后的干燥。

“跪下。”她说。

叶听澜看着她。

这一次,她没有立即动作。

唐宁没有催促。

“你可以说不愿意。”她说。

叶听澜的视线落到她赤着的脚上,又重新回到她脸上。

“我现在确实不太愿意。”

“还做吗?”

“做。”

“为什么?”

“你还没有说结束。”

叶听澜缓慢跪下。

膝盖再次接触瓷砖时,她的身体明显僵住,脸上的血色也褪下些许。她调整了几次呼吸,才在唐宁脚边坐稳。

唐宁没有要求她重新保持刚才那种完全挺直的姿态。

“洗脚。”她说。

叶听澜取来水盆。

起身和行走都使膝盖上的疼痛重新变得清晰。她将温水端回客厅,跪下以后,把唐宁的脚放进水里。

唐宁的脚并不脏。

水中没有明显浮尘,脚趾和脚跟也没有需要特别处理的位置。叶听澜仍然按照平时的方式,用手掌托住脚跟,慢慢洗过足背、足弓和脚趾。

她的动作没有敷衍,却少了以往那种不经意的停留。

唐宁能够感觉出来。

叶听澜没有在触碰她的脚时抬头看她,也没有主动询问哪里需要多按一会儿。她只把每一步完整地做完,既不减少,也不额外增加。

“还想亲吗?”唐宁问。

叶听澜的手停在水里。

她没有因为唐宁可能不喜欢答案而说谎。

“现在没有很想。”

“因为挨了打?”

“嗯。”

“那还愿意吗?”

叶听澜想了一会儿。

“愿意。”

“这两个回答有什么区别?”

“想,是我现在有那个愿望。”叶听澜说,“愿意,是你要求以后,我不拒绝。”

唐宁把右脚从水里抬起来。

“擦干。”

叶听澜拿毛巾包住她的脚,慢慢擦去水分。

“亲。”唐宁说。

叶听澜托起洗净的右脚。

她低下头,把嘴唇轻轻贴在足背。

停留的时间很短。

唐宁没有命令她继续。她换了左脚,让叶听澜以同样的方式完成清洗和擦拭,随后收回双腿。

“起来。”她说。

叶听澜站起身。

这一次,唐宁没有扶她。叶听澜扶住茶几,等膝盖适应重新承重,才把水盆和毛巾送回浴室。

她重新出来时,唐宁仍坐在沙发上。

“叶听澜。”

“嗯。”

“过来。”

叶听澜走到她面前。

唐宁抬手,碰了一下她没有挨打的右侧脸颊。指腹沿着下颌移到耳后,将一缕散落的头发重新理好。

“今晚的事结束了。”唐宁说。

叶听澜看着她。

唐宁把话说得更加完整。

“我决定今晚的事到这里。你现在可以下楼。”

叶听澜的肩膀缓慢松下来。

“好。”

她换回自己的鞋,走到玄关。

“脸如果肿起来,拿冷毛巾敷。”唐宁说。

“知道。”

“膝盖明早还疼,告诉我。”

“嗯。”

“不要因为不想让我知道就不说。”

叶听

澜握着门把手。

“我不会藏。”

“下楼以后发消息。”

“好。”

门打开,又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两分钟后,唐宁的手机屏幕亮起。

“已经回到楼下。脸还是热,膝盖走路时会疼,没有别的不舒服。”

唐宁读完,没有立即回复。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脚。

叶听澜刚刚洗过,也按照她的要求亲吻过。所有动作都没有缺少,唐宁却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完成相同的事情,并不意味着其中包含着相同的感情。

几秒以后,她回复:“知道了。今晚早点睡。”

消息很快显示已读。

叶听澜只回了一个字:“好。”

唐宁将手机放到一旁。

墙边的装饰画仍靠在餐桌旁,没有重新挂回去。空出来的那块墙面比周围颜色更浅,清楚地保留着一件东西曾经长期存在过的形状。

她坐了很久,最后也没有把画挂回原处。

第四十二章 真的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七点零六分,唐宁收到叶听澜的消息。

“脸上的红已经基本消了。膝盖还有些疼,右边比左边明显,走路和上下楼都不受影响。”

唐宁已经换好外出的衬衫和长裤,正在厨房喝水。护士服装在工作包里,到了医院再换。

她把消息读完,回复:“有没有肿?”

“没有。”

“昨晚睡得怎么样?”

叶听澜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十二点以后睡着,中间醒过一次。”

唐宁盯着屏幕。

她原本想问是不是因为疼,手指停在输入框上方,最后只打出一句:“九点以前不要跪着工作。”

叶听澜很快回复:“我平时也不跪着修钟。”

唐宁看了两遍,确定这句话只是在纠正一项不准确的判断,不是故意讽刺她。

“低处的机芯也不要蹲太久。”

“知道了。”

唐宁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钥匙。

走到玄关时,她又折返回来,从冰箱里取出一只冷藏过的凝胶袋,用薄毛巾包好,装进手提袋。

钟表店已经开门。

叶听澜正站在工作台旁,将昨晚拆开的法式座钟重新装回外壳。她今天穿着宽松长裤,从走路的姿势上看不出膝盖有什么异常。

唐宁把手提袋放到柜台。

“过来。”

叶听澜放下工具,走到她面前。

唐宁先看她的脸。

左侧面颊只剩一层很浅的颜色,不仔细分辨已经看不出与另一侧有什么差异。

“膝盖给我看。”

叶听澜抬眼看了一下玻璃门。

街上已经有人经过,店门也完全敞开着。

“在这里?”

唐宁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门外。

“去后面。”

她们走进工作间。

唐宁关上与前厅相连的门。叶听澜坐到矮凳上,将裤腿向上卷到膝盖上方。

昨晚留下的红痕已经变淡,右膝内侧仍有一小片浅红,没有明显肿胀。唐宁半蹲下来,用手背碰了碰边缘。

叶听澜的腿轻轻绷紧。

“这里疼?”

“按下去会疼。”

“另一边呢?”

“轻一些。”

唐宁没有继续按。

她从手提袋里取出凝胶袋,递给叶听澜。

“上午有空的时候敷。”

“你特意拿下来的?”

“冰箱里原本就有。”

“我知道。”

叶听澜接过凝胶袋。

“我是问,你是不是特意替我拿的。”

唐宁抬起眼睛。

“是。”

叶听澜的手指隔着毛巾,慢慢压过凝胶袋的一角。

“谢谢。”

唐宁站起来。

“这不代表昨晚的处理有问题。”

“我没有这样理解。”

“也不代表以后不会再有。”

叶听澜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

她把裤腿放下,重新遮住膝盖。

唐宁没有立即离开。

“你不高兴?”

“有一点。”

“因为我说以后还会有?”

“不是。”

“那是什么?”

叶听澜将凝胶袋放到工作台没有零件的一角。

“现在还没想清楚。”

“想清楚以后告诉我。”

“好。”

上午九点以前,钟表店来了两名顾客。

第一名女人只是更换手表电池。另一名女人带来一只停走多年的机械表,说是整理母亲遗物时从旧抽屉里找到的。

叶听澜没有因为表壳磨损严重便直接判断不值得修复。她打开后盖检查机芯,又将锈蚀和缺损的位置拍照,让顾客逐一确认。

唐宁坐在柜台旁等车。

叶听澜面对顾客时与平常没有区别。语气耐心,判断清楚,也不会为了顺利接下维修便淡化可能产生的费用。

女人离开以后,叶听澜把登记好的手表放进收纳盒。

“你今天不用值早班?”她问。

“十点交接。”

“那你还不走?”

“九点二十的车也来得及。”

“早餐吃了吗?”

“吃过。”

叶听澜没有继续劝她早点出门。

她将凝胶袋拿到工作间,隔着裤子敷在右膝上,随后坐在工作台旁整理刚才拍摄的照片。

唐宁看着她。

如果是以前,叶听澜也许会问她上午有没有难处理的病人、昨晚睡得是否足够,或者提醒她包里忘了放水。今天,她只是回答被问到的事情,没有主动替唐宁检查任何遗漏。

这种差异很轻。

轻到唐宁无法确定,它究竟源于昨晚,还是叶听澜正在专心工作。

九点十五分,唐宁拿起手提包。

“我走了。”

叶听澜摘下凝胶袋。

“路上小心。”

“没有别的?”

叶听澜看向她。

“什么?”

“水。”

叶听澜的目光落到她的手提包上。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带。”

“你以前会看。”

“嗯。”

“今天为什么没看?”

叶听澜停了一会儿。

“因为那是你的包。”

“以前也是。”

“以前我觉得,如果看见你忘了,我可以直接放进去。”

“现在呢?”

“现在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让我这样做。”

唐宁打开手提包。

里面确实没有水。

她把包放到柜台,从饮水机旁拿了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放进去。

“你可以提醒。”

“好。”

“也可以问。”

“嗯。”

唐宁重新拿起手提包,走向店门。

她没有告诉叶听澜,如果叶听澜刚才直接放进去,她其实不会生气。

因为连唐宁自己也不知道,如果那瓶水并不是她需要的东西,或者叶听澜替她决定的是另一件更加重要的事,她会不会再次认为叶听澜越过了界限。

接下来的两天,她们仍然每天见面。

叶听澜没有拒绝唐宁的要求。

唐宁晚上叫她上楼,她便按时出现;唐宁让她跪到自己面前,她也会跪下。需要洗脚时,她仍然准备温水、毛巾和水盆,洗净以后,也会在得到允许时亲吻唐宁的脚。

可一些原本不需要说出口的小事开始出现停顿。

星期五晚上,唐宁洗完澡,随手把换下的工作服放在浴室门外。

叶听澜经过时,看见了,却没有像以往一样拿到洗衣篮里。

“为什么不收?”唐宁问。

“你没有让我动。”

“以前你会收。”

“以前我认为放在这里就是准备清洗。”

“现在不这样认为?”

“还是这样认为。”

“那为什么不拿?”

叶听澜看着地上的衣服。

“因为你也可能准备检查口袋,或者单独处理上面的污迹。”

“没有。”

“所以我现在知道了。”

叶听澜弯腰拿起工作服。

她的语气里没有赌气,也没有刻意把一件简单的事情复杂化。她是真的列出了另外两种可能,也真的无法确定唐宁希望她如何处理。

星期六中午,她们一起吃饭。

唐宁剩下半碗米饭,放下筷子以后没有说还吃不吃。

叶听澜准备收拾餐桌时,先问:“这碗还要吗?”

唐宁看着她。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吃饱了。”

“那为什么还问?”

“因为你也可能只是暂时不想吃。”

“你以前会直接收走。”

“嗯。”

“现在每件事都要问?”

叶听澜的手停在碗边。

“我不知道哪些事情你觉得可以由我判断。”

唐宁忽然感到烦躁。

“你是在用我说过的话对付我?”

叶听澜的神情有了很轻的变化。

不是恼怒,而是被误解以后没有立即找到合适措辞的停顿。

“不是。”

“那你明明知道我吃完了,还要问一次。”

“因为我觉得自己知道,不代表你会作出相同的决定。”

“你可以保留自己的判断。”

“我保留了。”

“然后假装它不存在?”

“我没有假装。”

叶听澜看着她。

“我只是不能再确信,按照我的判断去做,也是你愿意接受的。”

唐宁没有回答。

叶听澜端起她剩下的半碗饭。

“现在可以收走吗?”

“可以。”

叶听澜把碗拿进厨房。

唐宁坐在桌旁,听着水流冲过碗底的声音,第一次意识到叶听澜并不是故意减少关心,也不是用事事请示来证明那条规则有多荒谬。

叶听澜仍然会判断。

她只是受伤以后,不再相信自己的判断可以自然地进入唐宁的生活。

星期日下午,唐宁从医院回来得很早。

她前一晚临时替同事值了半个夜班,早晨又留下处理交接记录。到家时还不到四点,眼下已经带着明显的倦色。

叶听澜正在楼下接待顾客。

唐宁没有打电话,只发了一条消息:“结束以后上楼。”

五点二十分,叶听澜敲响房门。

唐宁刚刚洗过澡,穿着深蓝色家居服,头发已经吹干。客厅窗帘只拉开一半,阳光从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块狭长的亮色。

“吃过饭吗?”叶听澜问。

“还没有。”

“想吃什么?”

“不饿。”

“要不要先睡一会儿?”

唐宁看着她。

叶听澜没有擅自替她铺床,也没有关掉窗帘。

“你可以决定。”她说。

唐宁在沙发上坐下。

“过来。”

叶听澜走到她面前。

“跪下。”

她跪到唐宁脚边。

“鞋脱掉。”

叶听澜替她解开鞋带,脱下鞋和袜子。

唐宁今天没有让她端水。

她只把右脚放到叶听澜腿上,让她揉一揉脚底。叶听澜依言托住脚跟,拇指从足弓缓慢向前推过。

“这里?”她问。

“再向下一点。”

叶听澜换了位置。

“力度呢?”

“可以。”

唐宁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

她原本只是想在吃饭以前休息片刻,听见叶听澜仍然会询问具体感受以后,胸口那点持续了两天的

烦躁也稍稍平复。

叶听澜没有停止。

十几分钟后,唐宁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

她又睡着了。

叶听澜抬起头。

夕阳仍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只是位置已经比刚才低了一些。唐宁的手机放在身旁,没有设闹钟。卧室床铺整齐,显然不是有意准备睡到晚上。

叶听澜托着她的脚,保持了一会儿。

随后,她轻声叫道:“唐宁。”

唐宁没有回应。

叶听澜稍稍提高声音。

“唐宁,醒一下。”

唐宁皱起眉,睁开眼睛。

从睡梦里突然被叫醒使她的目光有一瞬间失去焦点。等她看清跪在面前的叶听澜,眉心的痕迹并没有散开。

“怎么了?”

“你睡着了。”

“我知道。”

唐宁的声音里带着被扰醒后的沙哑。

叶听澜把她的脚放回地面。

“你还没有说结束。”

唐宁看了她几秒。

“你知道我睡着了。”

“知道。”

“那你就不能等我醒?”

叶听澜的呼吸轻轻沉下去。

“我不知道你希望我等,还是希望我叫醒你。”

“你是在用我说过的话对付我?”

“不是。”

“你明明可以判断我需要休息。”

“我判断你需要休息。”

“那为什么叫醒我?”

叶听澜仍跪在她面前。

“因为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接受我替你作出这个决定。”

唐宁清醒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叶听澜并没有像昨晚那样自行离开,也没有一直跪到身体承受不住,再用疼痛证明规则带来了怎样的结果。

她选择了最直接的办法——叫醒唐宁,等待唐宁亲口决定。

这完全符合唐宁的要求。

可唐宁仍然不喜欢。

“起来。”她说。

叶听澜慢慢站起身。

膝盖已经不再明显疼痛,只在起身时残留着一点紧绷。她没有自行坐下,站在沙发旁等待。

“我现在不想谈。”唐宁说。

“好。”

“我也不想继续睡。”

“要吃饭吗?”

“过一会儿。”

叶听澜点头。

“那我先回楼下?”

唐宁看向她。

叶听澜没有补充理由,也没有替她判断留下是否更好。

“回去。”唐宁说。

“今晚还需要我上来吗?”

“暂时不用。”

“如果需要,给我打电话。”

叶听澜走到玄关。

唐宁忽然问:“你觉得我刚才应该继续睡吗?”

叶听澜转过身。

“觉得。”

“那你叫醒我以后,后悔吗?”

“也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要求我遵守的方式。”

唐宁的语气冷了一些。

“所以你现在觉得,照我的要求做,比照顾我重要。”

叶听澜安静地看着她。

“我不知道。”

这是唐宁第二次从她口中听见这句话。

“你以前不是很确定吗?”

“以前我觉得,两件事是一致的。”

“现在不一致了?”

“现在我不知道应该怎样把它们放在一起。”

叶听澜打开门。

“唐宁,我想和你认真谈一次。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不是现在?”

“你刚醒,也很累。”

唐宁的眼神变得锐利。

“这又是你替我作出的判断?”

叶听澜握住门把手的手指慢慢收紧。

“这是我的判断。”她说,“谈不谈仍然由你决定。”

唐宁看见了她眼中的疲惫。

“明天晚上。”唐宁说。

“在哪里?”

“这里。”

叶听澜没有立即答应。

“可以在餐桌旁吗?”

“为什么?”

“我

不想跪着谈这件事。”

唐宁沉默片刻。

“可以。”

第二天晚上八点,叶听澜上楼。

唐宁已经把餐桌清理干净。

桌面上只有两杯温水,没有排班表、手机和其他可能打断谈话的东西。两把椅子分别放在桌子两侧,距离相同。

叶听澜坐下以后,没有立刻开口。

唐宁也没有催。

窗外正在下很小的雨。水滴落在空调外机上,间隔很久才响一次。

“昨天为什么一定要坐在这里谈?”唐宁问。

“因为我想把自己的意思说清楚。”

“跪着就说不清楚?”

“能说清楚。”

“那有什么区别?”

叶听澜看着她。

“跪在你面前时,我会更先考虑怎样回答你的问题。坐在这里,我可以先想自己究竟要说什么。”

“所以你认为跪着会让你说假话?”

“不会。”

“会隐瞒?”

“也不会。”

“那是什么?”

“顺序不一样。”

唐宁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却没有立即反驳。

“你说。”

叶听澜双手放在桌面下方。

“昨天你睡着的时候,我确实认为应该让你继续睡。”

“这个已经说过。”

“但我还是叫醒了你。”

“因为我要求过。”

“嗯。”

“所以问题在哪里?”

叶听澜停了一会儿。

“我有一点难过。”

“因为我让你遵守答应过的事?”

“也因为我给你的东西,被你拒绝了。”

唐宁的目光没有移开。

“你给了我什么?”

“我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你把这个叫作爱?”

“嗯。”

“你可以这样认为。”

唐宁的声音很平静。

“但不能因为你把一件事叫作爱,就替我决定我必须接受。”

叶听澜没有反驳。

“我认同。”

“真的认同?”

“真的。”

“那你还难过什么?”

“认同你有权拒绝,不代表我被拒绝以后不会难过。”

唐宁握住水杯,却没有喝。

“我拒绝的是你替我作决定,不是拒绝你。”

“我知道。”

“那有什么区别?”

“理智上有。”

“感觉上没有?”

“不是完全没有。”

叶听澜认真想了很久。

“只是感觉不会因为道理正确,就立刻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雨滴又落到空调外机上。

唐宁问:“你是在要求我收回惩罚?”

“不是。”

“要求我承认你昨晚做得对?”

“也不是。”

“希望以后继续由你判断什么时候可以越过规则?”

“不希望。”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说过,想清楚以后要告诉你。”

唐宁想起那个早晨。

叶听澜说自己有一点不高兴,却暂时没有想清楚。唐宁确实要求她想清楚以后说明。

“只因为我要求?”

“也因为如果我不说,你会以为一切都没有变化。”

唐宁的手慢慢松开水杯。

“什么变了?”

叶听澜没有立刻回答。

这一次的停顿比此前都长。

她不是在斟酌怎样使唐宁更容易接受,也不是为了让一句话产生更大的分量。她只是试图准确地辨认自己此刻的感受。

“我爱你的感觉变淡了一点。”她说。

唐宁没有动。

“还在吗?”

“还在。”

“你确定?”

“确定。”

“你说这些,是希望我害怕失去你,然后改变决定?”

“不是。”

“你怎么证明不是?”

“我不能证明。”

叶听澜看着她。

“即使你不收回惩罚,不

改变规则,也不允许我再替你作出相同的决定,它仍然已经变淡了。我只是把现在的情况告诉你。”

“以后会回来吗?”

“不知道。”

“会继续变淡吗?”

“也不知道。”

“你不是相信爱会回来?”

“相信。”

“那你为什么不能直接说会?”

“因为相信和知道不是一回事。”

唐宁沉默下来。

叶听澜没有利用这段沉默追加任何条件。

她没有说只要唐宁温柔一些,感情便会恢复;也没有说如果唐宁继续这样,自己迟早会离开。她甚至没有要求得到一句安慰。

这使那句话无法被唐宁归结为谈判。

它只是叶听澜此刻真实存在的变化。

“你现在还想为我做那些事吗?”唐宁问。

“哪些?”

“上楼,跪到我面前,替我洗脚,亲吻。”

叶听澜没有把它们合并成同一个答案。

“还愿意上楼。跪在你面前时,会想起那天晚上,所以有一点难受。洗脚没有排斥。亲吻——”

她停了一下。

“没有以前那么想,但仍然愿意。”

“如果我要求呢?”

“我会做。”

“心里不想也做?”

“只要我还没有收回交给你的决定。”

唐宁盯着她。

“你会收回吗?”

“不知道。”

这个答案使唐宁的手指骤然收紧。

叶听澜看见了。

“我现在没有决定收回。”她补充。

“那为什么说不知道?”

“因为你问的是以后。”

“你可以承诺以后不收回。”

“可以。”

“那为什么不说?”

叶听澜安静了一会儿。

“因为我现在第一次发现,受伤的时候,我也会想离开你。”

唐宁没有说话。

“只是想,还是已经决定?”

“只是想。”

“什么时候开始的?”

“挨打以后。”

“罚跪的时候?”

“那时候也想过。”

“替我洗脚的时候呢?”

“也有。”

“你还是做了。”

“嗯。”

“为什么?”

“因为想离开和决定离开,不是同一件事。”

叶听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又抬起脸。

“我爱你的感觉还在。答应你的事情也还在。只是我第一次知道,它们都在的时候,我仍然可能因为难过而想走。”

唐宁想起叶听澜曾经说过的话。

她限制的不止是当下的自己,还有未来无穷无尽的自己,不让她们挡住那个正带着爱回来的自己脚下的路。

可那个时候,这仍然更像一种关于遥远未来的解释。

现在,那个会想要离开的自己已经出现了。

她不在遥远的将来。

她正坐在唐宁面前。

“你今天告诉我这些,”唐宁问,“是在为以后收回决定作准备吗?”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不想等到真的决定离开时,你才发现我已经变了很久。”

唐宁看着她。

这句话符合唐宁对坦诚的全部要求。

没有回避,没有用忙碌、疲惫或者一句“没事”遮住变化,也没有在爱已经消失以后,仍然维持原来的表现。

可唐宁听见以后,并没有因此觉得轻松。

她甚至第一次理解,自己曾经为什么宁愿别人把那些空隙隐藏起来。

真实并不总会使关系变得牢固。

有时它只会提前告诉一个人,脚下的地面正在松动。

“以后感觉变化了,继续告诉我。”唐宁说。

“多小的变化都要说吗?”

“你自己能辨认出来的,都说。”

“什么时候说?

”

“不要在服侍过程中说。”

“为什么?”

“那时候我分不清你是在报告,还是想让我停止。”

叶听澜点头。

“可以。”

“也不要等我问。”

“好。”

“你心里的感觉,我不替你决定。”

叶听澜看着她。

“嗯。”

“但你要说真话。”

“我会。”

唐宁停顿了一会儿。

“至于你怎么做,现在仍然按照已经说好的规则。”

“包括你决定我什么时候离开?”

“包括。”

“包括你决定后果?”

“包括。”

“包括你要求我跪下、洗脚和亲吻?”

“包括。”

叶听澜的目光没有躲开。

“好。”

唐宁无法从这个“好”里判断出叶听澜是否感觉到爱。

至少现在,她已经明白不能再把这两件事当成同一件事。

“谈完了吗?”唐宁问。

“我想说的已经说完了。”

“那现在呢?”

“什么?”

“你想走,还是留下?”

叶听澜认真感受了一会儿。

“想再坐一会儿。”

唐宁没有让她从椅子上下来,也没有命令她跪到脚边。

“那就坐着。”

两个人隔着餐桌继续坐了一会儿。

没有人说话。

雨渐渐变大,空调外机上的水声从间隔的单点连成一片。唐宁伸手拿起杯子,发现水已经凉了。

叶听澜看见,没有直接替她更换。

“需要热水吗?”她问。

唐宁看着杯中的水。

“需要。”

叶听澜拿起两只杯子,走进厨房。

片刻以后,她端着重新倒好的温水回来,把其中一杯放到唐宁面前。

唐宁握住杯壁。

温度刚好。

“叶听澜。”

“嗯?”

“这一次,你为什么知道要倒多热?”

叶听澜没有笑。

“我不知道你今天是不是还喜欢以前的温度。”

“那你为什么没问?”

“因为水太热或者太凉,都可以重新换。”

“所以你仍然替我判断了。”

“嗯。”

“这件事不怕我拒绝?”

“怕。”

叶听澜坐回椅子上。

“但我不能因为有可能被拒绝,就以后什么也不替你做。”

唐宁低头喝了一口水。

她没有拒绝。

晚上九点二十六分,谈话结束。

叶听澜起身以前,先问:“我现在可以下楼吗?”

唐宁看着她。

“可以。”

叶听澜走到玄关,换好鞋。

唐宁没有再叫她跪下,也没有临时增加其他要求。

门即将关上时,叶听澜回头说:“唐宁。”

“什么?”

“它只是变淡了。”

唐宁握住门框。

“我听见了。”

“不是消失。”

“我也听见了。”

叶听澜点了一下头,走下楼梯。

唐宁关上门。

餐桌上的两只水杯仍留着相近的水位。叶听澜坐过的椅子没有推回桌下,与唐宁的椅子隔着一张完整的桌面。

唐宁没有去移动它。

她独自坐回原位,把那杯已经不再完全合适、却仍然能够入口的温水慢慢喝完。

第四十三章 今天不说结束

星期二晚上,唐宁没有叫叶听澜上楼。

她下班后经过钟表店,隔着玻璃看见叶听澜正在为一只老式落地钟安装运送支架。

钟身已经用防尘布包好,底座外面缠着两层软垫。叶听澜蹲在地上,把固定摆锤的木条一根根卡进预留位置,再用手检查是否松动。

唐宁推门进去。

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

叶听澜回过头。

“回来了?”

“嗯。”

“今天还顺利吗?”

“还可以。”

唐宁走到落地钟旁。

“要送到哪里?”

“城西。”

“什么时候?”

“星期四早上。”

“几点?”

“七点半来取。”

唐宁看了一眼包裹好的钟身。

“为什么这么早?”

“顾客约的运输车八点从这里出发,避开早高峰。”

“你几点起?”

“六点半。”

“今晚还要弄多久?”

“剩下底座。”

唐宁在柜台旁站了一会儿。

叶听澜没有停下工作,也没有因为她来便立刻询问今晚是否需要上楼。她把最后一根木条装好,起身检查钟身两侧的绑带。

“膝盖呢?”唐宁问。

“已经不疼了。”

“跪下也不疼?”

叶听澜的手停在绑带上。

“时间不长的话,不疼。”

“脸呢?”

“也好了。”

“感情呢?”

叶听澜抬头看她。

钟表店里还有一名负责搬运底座的女店员。她正在后门旁整理纸箱,距离不远,能够听见她们的谈话。

叶听澜没有回答。

唐宁顺着她的目光看见那名店员,意识到这不是适合继续询问的地方。

“今晚不用上楼。”她说。

“好。”

“工作结束以后发消息。”

“几点结束也要报?”

“嗯。”

叶听澜没有询问原因。

晚上九点零八分,唐宁收到消息。

“工作结束。落地钟已经固定好,明晚只做最后一次外观检查,不再拆卸。”

唐宁回复:“知道了。”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收到其他内容。

那句“感情呢”也没有答案。

唐宁把手机放到床头。

她原本说今晚不用叶听澜上楼,此刻再改变决定并不违反任何约定。十点以前,她仍然可以重新叫叶听澜过来。

她没有打电话。

星期三上午,唐宁轮休。

她把床单放进洗衣机,又将厨房冰箱里已经放了几天的蔬菜全部取出来。两只番茄尚未变软,半根胡萝卜的切口已经失去水分,装在保鲜盒里的青菜边缘开始泛黄。

唐宁将不能再吃的叶片择掉。

她以前很少认真整理冰箱。排班不固定时,买来的蔬菜常常只用一半,剩余部分放到失去原本的样子,最后整盒扔掉。

叶听澜上楼以后,这种情况减少了。

不是因为叶听澜每天负责做饭,而是她会在买菜时记得冰箱里已经有什么,也会把剩余的食材组合进下一顿饭。

唐宁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冰箱内部的照片。

她没有立即发给叶听澜。

这是她自己的冰箱。里面该留下什么,本来可以由她自己决定。

她把手机放到一旁,用胡萝卜、鸡蛋和剩下的青菜煮了一锅粥。

中午十二点,洗衣机完成最后一次脱水。

唐宁把床单晾到阳台,经过楼梯口时,听见楼下传来座钟连续报时的声音。

十二声结束以后,另一只钟慢了几秒才开始敲响。

声音比平时大。

她下楼时,叶听澜正站在工作间中央,手里拿着记录板。那只准备运走的落地钟已经拆去部分防尘布,钟门打开,摆锤正在稳定摆动。

“在做报时测试?”唐宁问。

“嗯。”

“昨天不是说不再拆?”

“没有拆机芯,只确认运输固定以前的最后一次走时。”

“为什么两只钟一起响?”

“另一只没有停。”

“不能先停掉?”

“可以。”

叶听澜走到墙边,让另一只座钟停止摆动。

工作间安静下来,只剩落地钟内部齿轮缓慢运行的声音。

“中午吃什么?

”唐宁问。

“还没决定。”

“我煮了粥。”

叶听澜看了一眼手表。

“需要再测半小时。”

“端下来吃。”

“在这里?”

“嗯。”

“你煮了多少?”

“两个人的。”

叶听澜没有问唐宁为什么忽然准备了她的午饭。

“我把记录写完就上去端。”

“不用,我拿下来。”

唐宁重新上楼。

她将粥盛进两只碗,又切了一小碟酱黄瓜。端下楼时,叶听澜已经把工作台空出一块位置,并在表面铺好隔热垫。

两个人站在工作台两侧吃饭。

“味道怎么样?”唐宁问。

“有一点淡。”

“很难吃?”

“不难吃。”

“那为什么先说淡?”

“因为你问味道。”

叶听澜夹起一片酱黄瓜。

“配这个刚好。”

唐宁喝了一口自己的粥。

确实比平常淡。

“下次多放一点盐。”她说。

“嗯。”

“你可以提醒我。”

“现在提醒?”

“下次煮以前。”

“好。”

叶听澜没有因为前几天的谈话便拒绝继续进入这些细小的生活决定。她只是将能够接受和不能确定的部分分得更加清楚。

吃完以后,唐宁收走两只空碗。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问:“昨天没有回答的问题,现在能说吗?”

叶听澜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没有继续变淡。”

“恢复了吗?”

“也没有。”

“所以和前一天一样。”

“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叶听澜认真辨认了一会儿。

“我今天见到你的时候,还是会高兴。你给我煮粥,我也能感觉到你在意我。但想起那天晚上,仍然会难过。”

唐宁没有继续逼她把这种感受换算成更加精确的答案。

“知道了。”

星期三晚上,唐宁值到八点半。

她下班时外面下起了雨。

雨势不算大,风却将水吹到公交站台里面。唐宁撑着伞走过最后一段路,裤脚和鞋面仍然被打湿。

回到二楼以后,她脱下鞋袜。

双脚被潮湿的袜子包裹了一路,脚趾间残留着湿冷的感觉。她先去浴室冲了澡,将头发吹干,换上家居服。

九点四十七分,她坐到沙发上。

钟表店还亮着灯。

唐宁知道叶听澜正在为明早的运输作最后准备,也知道她需要六点半起床。

九点五十一分,她拿起手机,拨通电话。

叶听澜很快接听。

“唐宁?”

“工作结束了吗?”

“刚结束,在检查门锁。”

“上楼。”

电话另一端安静了一瞬。

“现在?”

“嗯。”

“明天七点半有人来取钟。”

“我记得。”

“好。我换件衣服。”

九点五十九分,敲门声响起。

唐宁打开门。

叶听澜穿着一件长袖家居服,头发已经散开,显然准备洗漱休息。她进门以后先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

唐宁看见了。

“后悔上来?”

“没有。”

“又想早点回去?”

“嗯。”

“这两件事不矛盾?”

叶听澜换好拖鞋。

“我答应上来,不代表不会想早点回去。”

唐宁没有反驳这两个答案可以同时存在。

“过来。”她说。

叶听澜走到沙发前。

唐宁没有让她坐。

“跪下。”

叶听澜跪到她面前。

地上没有铺软垫。叶听澜的膝盖已经恢复,接触瓷砖时仍然本能地放慢了动作。

“跪直。”

她挺直腰背,将双手放到腿上。

唐宁赤着脚。

洗澡以后,皮肤已经

恢复干燥,只有脚趾间还残留着一点水汽没有完全擦净。

“今天不用洗。”唐宁说。

“要按摩?”

“先把脚擦干。”

叶听澜取来一条干毛巾。

她重新跪好,将唐宁的右脚托到自己腿上。毛巾从足背向下包住,缓慢擦过脚趾和脚掌。

唐宁的脚已经很干净。

叶听澜不需要克服排斥,也不需要花时间处理明显的不洁。她擦净残留的水汽,换到左脚。

“亲。”唐宁说。

叶听澜托起右脚,低头亲吻足背。

动作很轻,也很短。

“继续。”

第二次亲吻落在脚踝下方。

唐宁把脚向前送了一点。

“下面。”

叶听澜的嘴唇落到足弓。

这个位置使她必须将脚托得更高,身体也随之向前。她的头发从肩头滑下来,垂到唐宁脚边。

唐宁用另一只脚踩住那缕头发的末端。

力度并不重,却足以限制叶听澜抬头的范围。

叶听澜察觉以后停了一下。

“疼?”唐宁问。

“没有。”

“不喜欢?”

“有一点不习惯。”

“想让我松开吗?”

叶听澜没有立刻回答。

她试着抬了一下头。发梢被唐宁的脚压住,头皮随之产生轻微的拉扯感。

“现在不用。”她说。

“那就继续。”

叶听澜再次低头。

她亲过唐宁的足弓,随后按照要求换到另一只脚。唐宁松开她的头发,却没有让她起身。

“放下毛巾。”唐宁说。

叶听澜把毛巾折好,放到手边的矮凳上,准备结束后再收回柜里。

“手给我。”

她伸出双手。

唐宁把两只脚分别放到她掌心和手腕上。

叶听澜需要抬着手臂,才能使唐宁的脚保持在舒服的位置。她跪在沙发前,手掌托住脚跟,前臂则承受着双腿向下的重量。

唐宁拿起放在扶手旁的排班表。

下个月有三次夜班需要调整,其中一名同事希望把月末的星期日换给她。唐宁原本准备明天再处理,此刻却一项项重新核对起来。

叶听澜没有问需要保持多久。

客厅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十点十五分,她的手腕开始发酸。

唐宁的脚并不沉,可双臂持续维持同一个位置,肩膀也逐渐紧绷。她调整了一下手指,让脚跟更稳地落在掌心。

唐宁抬眼。

“累了?”

“手臂有一点酸。”

“还能继续?”

“能。”

唐宁低下头,继续看排班表。

叶听澜没有说自己明天需要早起。

她上楼前已经说过,唐宁也明确表示记得。

十点二十七分,唐宁完成第一处调整。

她把排班表放到一旁,拿起手机回复同事的消息。右脚在叶听澜手腕上轻轻移动了一下,换到更加放松的位置。

叶听澜的双手向下沉了片刻,又重新托稳。

十点四十分,唐宁仍没有说结束。

“唐宁。”叶听澜开口。

“说。”

“我想把手放下。”

“为什么?”

“肩膀酸。”

“放下以后呢?”

“想回楼下睡觉。”

唐宁看着她。

“我没有说你可以走。”

“我知道。”

“所以继续。”

叶听澜沉默了几秒。

“好。”

她没有用手臂的酸痛与明早的工作和唐宁交换结束时间。

十一点零三分,唐宁终于把脚从她手中收回。

叶听澜的手臂垂下时,因为持续用力而轻微发抖。她活动了一下手指,肩膀没有立即放松。

“跪好。”唐宁说。

叶听澜重新把双手放回腿上。

“背

。”

她跪直身体。

唐宁没有新的事情让她做。

她只是坐在沙发里,看着叶听澜保持这个姿势。

“你现在爱我吗?”唐宁问。

“爱。”

“比昨天呢?”

“没有明显变化。”

“想走吗?”

“想。”

“因为明天要早起?”

“也因为不舒服。”

“手臂?”

“手臂、膝盖,还有心里。”

唐宁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为什么心里不舒服?”

“你明明记得我明天需要早起,还是把我留到现在。”

“你认为我不在意你的工作?”

“我不知道。”

“我记得,就说明我知道这会影响你。”

“嗯。”

“还是留下了你。”

“所以我不舒服。”

“你可以说。”

“我已经说了。”

“也可以要求我现在放你走。”

叶听澜看着她。

“我想回楼下。”

“我不同意。”

唐宁说得很平静。

叶听澜没有再次请求。

墙上的时钟走到十一点十一分。

秒针经过十二点位置时,钟体内部发出很轻的机械声。紧接着,分针又向前移动了一格。

“如果你一直不同意呢?”叶听澜问。

“今晚离开的时间由我决定。”

“如果我一定要走?”

“那你只能违背答应我的事。”

“然后再接受一次后果?”

“这是一个选择。”

叶听澜垂下眼睛。

唐宁看着她。

“还有另一个。”

“什么?”

“结束关系。”

叶听澜重新抬起脸。

“结束关系以后,我们说好的规则就不再存在。你不用等我允许,也不用接受后果,可以现在就下楼。”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突然变得更加安静。

“你说的结束,”叶听澜问,“不是今晚结束?”

“不是。”

“是我们结束。”

“对。”

唐宁第一次把这条退路说得如此清楚。

在此以前,“结束”更多时候只是一次服侍的终点。唐宁说结束,叶听澜便可以站起来,可以下楼,可以重新回到自己的生活。

而另一种结束始终没有被真正放到她们面前。

只要叶听澜说出那句话,所有规则都会失去效力。唐宁再也没有权力决定她何时离开、以什么姿势留下,也不能要求她承担任何后果。

“你要我现在选?”叶听澜问。

“我在告诉你,你不是没有办法离开。”

“可是只有把我们一起结束,才能离开今晚?”

“如果你仍然承认已经答应我的规则,是。”

叶听澜的手指慢慢收紧。

“这不公平。”

“哪里不公平?”

“我只是想回去睡觉。”

“但你交给我的就是今晚什么时候结束的决定。”

“所以我不能因为明早的工作改变主意。”

“不能由你一个人改变。”

“除非我连关系一起结束。”

“对。”

唐宁回答以后,胸口浮起一种短暂而清晰的紧张。

她不知道叶听澜会不会真的说出来。

甚至在提出这个选择以前,她也没有完全想好,如果叶听澜现在说结束,自己应该怎样回应。

可她仍然问了。

唐宁需要知道,叶听澜所说的“想离开”,究竟只是一种可以被忍耐的当下感受,还是足以推翻已经交出的决定。

“叶听澜。”她说,“你现在很想走?”

“很想。”

“还爱我?”

“还爱。”

“那你要结束吗?”

叶听澜的眼眶慢慢红了。

不是耳光落下时身体受到刺激产生的水光,也不是疼痛无法忍受

时的本能反应。她仍然保持跪直的姿势,眼睛却因为那个被迫放到面前的选择变得潮湿。

唐宁没有催。

过了很久,叶听澜说:“我还爱你,但我现在也很想离开。”

“我听见了。”

“我不是为了让你马上放我走,才这样说。”

“我知道。”

“我也没有想用感情逼你改变规则。”

“嗯。”

叶听澜的呼吸很轻地颤了一下。

“可是我现在真的不想继续跪在这里。”

“那你要结束吗?”

叶听澜闭了一下眼睛。

一滴眼泪从右侧眼角落下来,沿着脸颊停在下颌。她没有抬手擦拭。

再次睁开眼时,她仍看着唐宁。

“今天不说结束。”

唐宁的手指在排班表边缘停住。

“为什么是今天?”

“因为现在的我很难过,也很累。”

“这不是最真实的你?”

“是真实的。”

“那为什么不能决定?”

“因为明天的我也会是真实的。”

叶听澜缓慢吸进一口气。

“以后那些重新高兴、重新感觉到爱、仍然愿意留在你身边的我,也都是真的。我不能只让今晚的自己替她们决定。”

唐宁没有说话。

“所以你宁愿继续跪着?”

“不是宁愿。”

叶听澜纠正她。

“我现在一点也不愿意。但我答应过的事还没有结束。”

唐宁看着她脸上的泪痕。

“如果明天仍然想离开呢?”

“明天再面对。”

“如果一周以后仍然想?”

“一周以后再面对。”

“你准备拖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永远不说结束?”

“我希望自己不会说。”

“这不是承诺。”

“不是。”

叶听澜没有用一句漂亮但无法确定的话换取今晚的解脱。

唐宁站起来。

叶听澜的身体下意识绷紧,却没有移开视线。

唐宁走到她面前,抬手擦去她下颌处的眼泪。

“今晚结束。”唐宁说。

叶听澜没有立即起身。

她像是需要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我现在可以走?”

“可以。”

“是今晚结束,不是关系结束?”

“是。”

叶听澜把一只脚踩到地面。

跪了太久,膝盖和小腿都已经僵硬。她起身时身体向一旁晃了一下,唐宁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叶听澜站稳以后,没有立即抽开。

“几点了?”她问。

“十一点二十四。”

“我明天六点半要起。”

“我知道。”

“所以你还是把我留到了现在。”

“嗯。”

叶听澜看着她。

唐宁没有说自己忘了,也没有用需要确认她的承诺解释成完全无私的理由。

“我想知道你会不会为了离开今晚,结束我们的关系。”唐宁说。

“现在知道了?”

“知道你今晚不会。”

“以后还会问?”

“会。”

叶听澜的眼神里出现明显的难过。

“为什么?”

“因为今晚的答案不能替代以后的答案。”

“所以我每一次想走,你都会问我是不是要结束?”

“可能。”

叶听澜没有说这样不公平。

她已经说过,唐宁也已经听见。

“我现在可以下楼了吗?”她问。

“可以。”

她走向玄关。

唐宁跟过去。

叶听澜换鞋时,手臂仍有些发酸,系鞋带的速度比平时慢。她系好以后站起来,手已经握住门把手,又停了下来。

“唐宁。”

“嗯?”

“明天如果我后悔没有结束,我会告诉你。”

“好。”

“如果不后悔,也会

告诉你。”

“好。”

叶听澜打开门。

唐宁看着她走下楼梯,直到脚步声消失,才关上房门。

十一点二十九分,消息发来。

“已经到楼下。”

唐宁回复:“知道了。睡觉。”

叶听澜没有再回“好”。

屏幕上只显示已读。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分,唐宁醒了。

她原本不需要早起,闹钟也没有响。睁开眼以后,她看了一会儿仍然昏暗的天花板,最后起身穿好衣服。

六点四十五分,她提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下楼。

钟表店卷帘门已经升起一半。

叶听澜正在里面拆除落地钟外层的临时防尘布。她昨晚睡得不足七个小时,眼下带着很淡的疲色,动作却没有出错。

看见唐宁进来,她停下手里的剪刀。

“你怎么这么早?”

“给你带早餐。”

唐宁把豆浆和包子放到柜台。

叶听澜看着纸袋,没有立即说谢谢。

“昨晚睡着了吗?”唐宁问。

“十二点左右。”

“现在还想结束吗?”

叶听澜放下剪刀。

她没有因为运输人员随时可能到来,便含糊地略过这个问题。

“现在不想。”

“后悔昨晚没有说吗?”

“不后悔。”

唐宁胸口那点从昨夜延续到现在的紧张终于松开。

“感情呢?”她问。

“还在。”

“比昨天更淡?”

叶听澜想了一会儿。

“没有。”

“恢复了?”

“也没有。”

唐宁点头。

“我听见了。”

七点零五分,运输车提前到达。

两名女搬运工带着推车进入钟表店。叶听澜转身处理交接,确认外壳、摆锤和钥匙分别固定,随后与对方一起将落地钟移出店门。

唐宁站在柜台旁,没有妨碍她工作。

阳光还没有越过街对面的屋顶,清晨的风顺着敞开的店门吹进来。叶听澜扶着推车一侧,提醒搬运工避开门框下方那条略微抬高的金属边。

落地钟被稳稳装进车厢。

叶听澜签完运输单,回到店里。

唐宁替她拆开吸管,插进豆浆杯盖,递到她手里。

“先吃。”唐宁说。

叶听澜接过豆浆。

“这是要求,还是建议?”

“要求。”

“吃多少?”

“至少一个包子,豆浆喝完。”

叶听澜打开纸袋。

里面有豆腐馅和芹菜鸡蛋馅。她拿出一个豆腐馅的,咬了一口。

唐宁看着她吃完,没有询问她是否喜欢自己准备的早餐,也没有把这件事当作昨晚一切问题的补偿。

早餐不能抵消叶听澜跪到深夜的疲惫。

叶听澜今天不后悔,也不能替代她昨晚确实想要离开的那个瞬间。

两件事都没有消失。

唐宁只是第一次亲眼看见,叶听澜所说的等待究竟是什么样子。

不是永远不会动摇。

而是动摇已经发生,出口也清楚地摆在眼前以后,她仍然没有让那个最想离开的自己,说出最后一句话。

第四十四章 没有被叫上楼的几天

星期四晚上八点三十七分,叶听澜关掉工作间的检修灯。

送往城西的落地钟已经顺利交付。顾客在下午发来一段视频,钟摆恢复运行,整点报时也没有因运输产生新的误差。

叶听澜保存了视频,将维修记录中的“运输后复核”一项改成完成。

她没有立即关掉电脑。

右下角的时间从八点三十七分走到八点三十八分。桌面上没有新的消息,手机也安静地放在工具柜旁。

她把镊子和螺丝刀逐一放回原位,

检查工作台电源,随后给唐宁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

唐宁五分钟后回复:“知道了。”

没有让她上楼。

叶听澜读完,把手机放进衣袋。

她拉下卷帘门,洗过澡,又把明天需要使用的两块擦表布浸在清洗液里。做完这些时还不到九点半。

她搬进店里,是三年续租合同签下一周后的事。钟表店原来的租期先到,两个路口外那套小公寓的租期随后也到了。线路改造正在收尾,小厨房旁原本堆放旧木箱的后间也被顺手腾了出来,她便没有再续公寓,把衣物和那张窄床搬了进来。东西不多,秦珂开车跑了两趟,半天便收拾完了。晚间测试经常拖到很迟,住在店里可以少付一份租金,也省去关店后再走十分钟的路;这些理由都是真的。只是退掉公寓时,她没有向任何人解释,唐宁是否也在这个决定里。

往常这个时间,她不会立刻安排新的工作。

一个月的试行仍在继续。晚上十点以前,她必须保证自己能听见唐宁的电话。即使工作已经结束,她也不能戴上隔音耳罩,不能开始需要持续加热的零件清洗,更不能把手机留在前厅,自己去后院做听不见铃声的事情。

今晚同样如此。

叶听澜坐到床边,将手机放在伸手能够拿到的位置。

她打开一本尚未读完的书。

书页翻过两张以后,她发现自己没有记住内容。

九点四十六分,楼上传来椅子被拖动的声音。

叶听澜抬起头。

紧接着是很轻的脚步,经过客厅,停在厨房附近。水管短暂响了一会儿,又恢复安静。

唐宁已经回来了。

手机没有响。

叶听澜重新低头看书。

九点五十九分,她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整,唐宁仍然没有打来电话。

最后召见时间已经过去。

叶听澜把手机调成平时夜间使用的音量,放到床头充电。她合上书,关掉房间里的主灯。

身体躺进被子时,她最先感觉到的是轻松。

今晚不用再上楼,不用跪在唐宁面前,也不用等待一句结束。她可以按照自己的困意睡觉,第二天早晨也不会因睡眠不足而提前计算工作节奏。

膝盖已经不疼,肩膀也恢复了。

那种轻松并不需要被否认。

叶听澜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星期五早上,她七点十分醒来。

睡眠完整,夜里没有醒。

她洗漱以后打开店门,在早餐摊买了一碗豆腐脑和两只煎饺。邵秀兰正在给炉子换煤气罐,看见她一个人坐下,随口问道:“楼上那个护士今天不上班?”

“不知道。”

“前几天总看见她下来。”

“她排班不固定。”

“也是,医院哪有准点的。”

邵秀兰把一小碟辣萝卜放到她面前,又去招呼后面的顾客。

叶听澜低头吃早餐。

唐宁没有每天与她一起吃饭。她们也没有约定彼此必须知道对方的排班。可听见那句“不知道”以后,叶听澜还是下意识看了一眼楼上的窗户。

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有没有人。

上午九点,唐宁从楼梯下来。

她穿着浅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外面套着一件薄风衣,头发挽在脑后。装有护士服的工作包挎在肩上。经过钟表店门口时,她停下脚步。

叶听澜正在为一只女式腕表更换表带。

唐宁推门进来。

“几点睡的?”她问。

“十点半左右。”

“睡得好吗?”

“很

好。”

“膝盖呢?”

“已经不疼。”

“给我看。”

叶听澜看向门外。

街上人来人往,隔壁杂货店也已经开门。

“现在?”

唐宁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算了。”

她没有坚持让叶听澜在营业中的前厅卷起裤腿。

“昨晚没有叫你,”唐宁问,“是不是睡得更好?”

“是。”

“希望今晚也不叫?”

叶听澜停下正在穿表带的细针。

“现在还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要看今晚是什么感觉。”

唐宁看了她两秒。

“我今天夜班。”

“几点回来?”

“明早。”

“晚饭记得吃。”

唐宁没有问这是提醒还是决定。

她走到门口时,叶听澜叫住她。

“唐宁。”

“什么?”

叶听澜原本想问她昨晚为什么没有召见自己。

话到嘴边,她又觉得这个问题会使唐宁误以为自己期待每天上楼,或者把那一晚没有发生的事情理解成另一种测试。

“没什么。”叶听澜说。

唐宁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你刚才准备问什么?”

叶听澜没有再回避。

“昨晚为什么没有叫我?”

“没有需要你做的事。”

“只是因为这个?”

“也想看看,你今天会不会主动问。”

叶听澜安静下来。

“现在问了。”唐宁说。

“嗯。”

“为什么想知道?”

“我以为你可能还在生气。”

“所以你希望我叫你上去,证明没有生气?”

“不是。”

“那是什么?”

叶听澜找不到更加准确的表达。

“没有电话的时候很轻松。”她说,“可到十点以后,我又会想,你是不是不需要我了。”

唐宁看着她。

“昨晚想上楼吗?”

“九点多的时候不想。”

“十点以后呢?”

“有一点想。”

“十点以后已经不能叫你。”

“我知道。”

唐宁没有因此临时修改试行规则。

“今晚我在医院。”她说,“不会叫你。”

“好。”

“想问别的,直接发消息。”

唐宁推门离开。

叶听澜重新拿起腕表。

穿过表带孔的细针比普通缝衣针更粗,却更短。她将线头从皮面夹层里引出来,拉到合适的长度,没有再看楼梯方向。

星期五晚上,唐宁果然没有打来电话。

九点二十分,叶听澜收到一张照片。

医院休息室的桌上放着一只纸盒,里面是已经冷掉的盒饭。米饭只剩一半,青菜和鸡块基本吃完,旁边还有一杯没有开封的酸奶。

唐宁没有附加文字。

叶听澜看了一会儿,回复:“至少吃了一半。酸奶如果不凉,可以一起吃掉。”

唐宁过了几分钟才回:“很凉。”

“那就别吃。值班结束前如果饿,买热的。”

“知道了。”

叶听澜没有问她是否需要自己送东西过去。

医院距离旧街不近,唐宁也没有提出。她把手机放下,继续整理第二天的维修预约。

十点以后,她洗澡、关灯。

躺下时仍然感到轻松。

可手机屏幕亮起的那几分钟,也确实让这间只剩钟表走动声的房间变得没有那么空。

星期六早晨,唐宁夜班结束。

她回到旧街时接近九点。

叶听澜刚刚送走第一名顾客。看见唐宁推门进来,她先注意到唐宁眼下的倦色,随后才看到她裤脚边缘的一小块污迹。

“溅到什么了?”叶听澜问。

“患者家属打翻的营养液。”

“鞋上也有?”

“没

有。”

“回去先洗衣服。”

唐宁站在柜台外。

“今天有预约?”

“上午两名,下午一名。”

“中午呢?”

“没有。”

“十二点上楼吃饭。”

叶听澜看着她。

“你不睡?”

“先睡两个小时。”

“十一点半叫你?”

“十一点四十。”

“想吃什么?”

“冰箱里有馄饨。”

“我上去煮?”

“嗯。”

“这是午饭,不是晚上的召见?”

唐宁的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是午饭。”

“吃完以后呢?”

“你可以下楼。”

叶听澜点头。

“好。”

十一点四十,她准时上楼。

唐宁已经醒了,正在浴室洗脸。换下的工作服泡在水盆里,营养液留下的浅色痕迹已经被冷水冲淡。

叶听澜没有直接去处理那件衣服。

她站在浴室门口问:“工作服需要我洗吗?”

唐宁擦掉脸上的水。

“先泡着,晚上用洗衣机。”

“要检查口袋吗?”

“已经检查过。”

叶听澜这才将水盆里的工作服拿出来,轻轻拧掉多余的水,放到洗衣篮。

中午的馄饨由她们一起煮。

唐宁负责烧水,叶听澜切紫菜和葱花。水开以后,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拿冰箱里的馄饨盒,手指在盒盖边缘碰到一起。

唐宁没有立即松开。

叶听澜也没有。

短暂的触碰维持了两秒,最后是唐宁将盒子取出来,放到料理台上。

“你来下。”她说。

“嗯。”

吃完午饭,唐宁去卧室继续补觉。

叶听澜洗净碗筷,在客厅站了一会儿。

唐宁没有让她留下。

“我下楼了。”她走到卧室门口说。

唐宁已经躺下,眼睛仍睁着。

“嗯。”

“手机开着。”

“知道。”

叶听澜握住门框。

“晚上还会叫我吗?”

“可能。”

“几点?”

“十点以前。”

这个回答没有提供任何额外确定性。

叶听澜回到楼下。

星期六晚上,唐宁没有叫她。

星期日也没有。

她们白天见过两次。

一次是唐宁下楼取快递,另一次是叶听澜把装错进自己购物袋的一盒牛奶送上去。两个人说了几句普通的话,没有提跪姿、洗脚,也没有继续询问感情变化。

星期日晚上九点五十五分,叶听澜坐在床边。

手机没有响。

她已经洗完澡,头发也完全吹干。今天没有未完成的维修记录,明早第一名顾客约在九点半,她甚至不需要提前起床。

九点五十八分,楼上有人走过客厅。

叶听澜能够分辨出唐宁拖鞋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她拿起手机,打开与唐宁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仍是下午送牛奶时,唐宁回复的“收到”。

叶听澜输入:“今晚不需要我上楼吗?”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发送。

唐宁知道她的工作已经结束,也知道十点以前可以叫她。没有电话,本身就是一个决定。

叶听澜删掉这句话。

十点整,最后召见时间过去。

她把手机放回床头。

这一次,轻松仍然存在,却没有前两晚那么明显。

房间里的几只钟在不同的位置走动。声音并不完全一致,细小的机械节奏叠在一起,使安静也有了层次。

叶听澜躺下以后,很久没有睡着。

星期一傍晚,天气转暖。

唐宁白班结束,回到旧街时已经过了七点。她没有直接上楼,而是推开钟表店的门。

叶听澜正在为一只旅行钟清理发条盒。

“几点结束

?”唐宁问。

“八点半左右。”

“结束以后上楼。”

叶听澜手里的毛刷停住。

“好。”

“头发洗过了吗?”

“还没有。”

“工作结束以后先洗澡,把头发吹干再来。”

“九点左右?”

“嗯。”

唐宁转身离开。

叶听澜重新低头清理发条盒。

她发现自己在听见“上楼”时,最先出现的不是畏惧,也不是轻松结束后的失落。

是高兴。

这份高兴没有使那记耳光、墙前的罚跪和被留到深夜的疲惫消失。它们仍然存在,却没有占据此刻的全部。

八点三十二分,叶听澜结束工作。

她洗澡、吹干头发,换上一件柔软的浅色针织衫。出门以前,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停下来重新梳理了一次头发。

九点零四分,她敲响二楼房门。

唐宁打开门。

她已经洗过澡,穿着一条深色棉质长裙,赤脚踩在玄关地板上。

“迟了四分钟。”唐宁说。

“我说的是九点左右,你也答应了。”

“所以不算迟到。”

叶听澜换好拖鞋。

客厅沙发前铺着一只软垫。

那只软垫前几天曾被收进柜子。第一次正式惩戒时,唐宁没有拿出来。今晚,它重新放到了原来的位置。

“过来。”唐宁说。

叶听澜走到她面前。

“跪下。”

她跪到软垫上。

膝盖接触柔软表面时,她下意识看了唐宁一眼。

“为什么看我?”唐宁问。

“垫子拿出来了。”

“今晚不是惩罚。”

“我知道。”

“背。”

叶听澜跪直身体。

唐宁没有立即把脚交给她。

“这几天没有叫你,”唐宁问,“高兴吗?”

叶听澜没有为了让今晚显得温暖便否认自己的轻松。

“前两天有一点高兴。”

“后来呢?”

“还是轻松。”

“只是轻松?”

“不是。”

“还有什么?”

叶听澜看着她赤着的双脚。

“也想你。”

“想我为什么不发消息?”

“不知道该怎么问。”

“你星期五已经问过一次。”

“那次是白天。”

“晚上就不能问?”

“能。”

“为什么没问?”

“怕自己问了以后,你只是因为我问才叫我。”

唐宁坐到沙发上。

“如果你不问,我也一直不叫呢?”

“我会继续等。”

“等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会不会因为我不叫你就结束关系?”

“不会。”

“会觉得我不需要你?”

“会。”

“这是同一件事吗?”

“不是。”

唐宁伸出右脚。

“托住。”

叶听澜把她的脚托到掌心。

唐宁今天穿了一整天软底工作鞋。脚背没有明显浮肿,袜口却在脚踝留下了一圈浅痕。足底已经洗净,皮肤仍带着浴室温水留下的暖意。

“今天不用洗。”唐宁说。

“脚踝有些紧。”

“站了一天。”

“先按这里?”

“嗯。”

叶听澜用拇指沿脚踝两侧慢慢按开。

她的动作比惩罚那晚自然。指腹找到紧绷的位置以后,会停下来观察唐宁的反应,而不是只按照固定顺序完成。

“疼吗?”

“有一点酸。”

“这里?”

“向上。”

叶听澜调整位置。

唐宁靠进沙发,右脚安稳地落在她手中。

“这几天没有叫你,”她重新问,“有没有一天完全不想我?”

叶听澜一边按摩,一边认真回想。

“没有。”

“每一天都爱我?”

“我不能确定每个时刻。”

“现在呢?”

“现在有。”

“比那天谈话的时候呢?”

叶听澜的手停了一瞬。

“回来了一点。”

唐宁低头看她。

“因为我几天没有叫你?”

“也可能。”

“所以只要我不使用你,你就更爱我。”

“不是。”

“那是什么?”

叶听澜将唐宁的脚托得更稳。

“这几天我睡得很好,也能安心做自己的工作。可你一直没有叫我,我还是会留意楼上的声音,也还是想见你。”

“所以呢?”

“所以我才知道,就算你什么都不要求,我也还是会想上楼看看你。”

唐宁没有继续追问。

叶听澜按完右脚,换到左脚。

左侧脚踝的袜痕更浅,足弓却比右侧紧。叶听澜用掌心托住脚跟,拇指沿足底缓慢推过去。

唐宁的脚趾轻轻收紧。

“这里很酸?”

“嗯。”

叶听澜降低一点力度,等紧绷逐渐放松后再继续。

“这几天没叫你,”唐宁问,“你有没有庆幸不需要再跪在这里?”

“有。”

“现在为什么还来?”

“因为今天想来。”

“如果明天又不想呢?”

“明天如实告诉你。”

“然后仍由我决定要不要你来。”

“嗯。”

“觉得不公平吗?”

“有时候觉得。”

“现在呢?”

“现在没有。”

叶听澜擦净手,将唐宁的左脚放回软垫。

“还要做什么?”

唐宁没有立即回答。

“想亲吗?”

叶听澜看着她。

“想。”

“因为几天没有亲过?”

“也因为现在是你。”

唐宁的脚趾轻轻动了一下。

“亲。”

叶听澜托起右脚。

她没有匆忙低头,而是先用拇指碰过脚背上因鞋面压迫留下的浅痕,确认那里没有不适,才将嘴唇落下。

第一次亲吻停在足背。

第二次落在脚踝下方。

唐宁没有像惩罚那晚一样逐次要求继续。她只是将脚留在叶听澜手中,允许她按照自己的愿望决定亲吻的位置和次数。

叶听澜亲过右脚,又换到左脚。

左侧足弓刚刚放松,仍带着掌心按揉后的温度。她低头亲吻一次,抬起脸。

唐宁问:“够了?”

“还想再亲一下。”

“可以。”

叶听澜再次低下头。

这一次,她在足背停留得稍久。

唐宁看着她。

叶听澜前几天说,爱意已经变淡,却没有消失。此刻那种感觉是否完全恢复,唐宁仍然无法从一个亲吻中判断。

但她能看出,这不是为了完成要求而存在的动作。

“停。”唐宁说。

叶听澜立即停下。

她把唐宁的脚放回软垫,双手重新落到腿上。

“失望吗?”唐宁问。

“有一点。”

“为什么还停?”

“因为你说停。”

“想继续也停?”

“嗯。”

唐宁伸手碰了碰她的头发。

叶听澜今天重新梳理过,发尾落得很整齐。唐宁的手指穿过其中一缕,轻轻拢到她肩后。

“这几天,”唐宁问,“你有没有想过那晚如果说了结束,会怎么样?”

“想过。”

“后悔没说吗?”

“不后悔。”

“如果那晚真的说了呢?”

叶听澜的目光慢慢落下。

“今天就不能跪在这里了。”

“结束以后,你仍然可以来找我。”

“你也可以不让我进门。”

“所以你怕的是什么?”

“不是怕你不让我进门。”

叶听澜抬起脸。

“是怕那个晚上把今天一起取消了。”

唐宁的手仍停在她肩后的头发上

。

“今天比那晚更真实吗?”

“都真实。”

“那为什么今天应该留下,那晚不应该离开?”

“我不知道哪一个更应该。”

“所以你只是不决定。”

“嗯。”

“永远不决定?”

“至少那天没有。”

唐宁看着她。

“如果以后又出现一个比那天更想离开的你呢?”

叶听澜没有立即回答。

今晚的轻松、想念和重新靠近都是真实的。那晚跪到深夜、手臂发抖、想立刻回到楼下也同样真实。

她无法用现在的满足证明以后每一次都不该离开。

“她可能会说结束。”叶听澜说。

唐宁的手指停住。

“你允许她说?”

“现在的我不能替她承诺永远不说。”

“那你前面说会继续等。”

“我希望会。”

“希望不是决定。”

“不是。”

唐宁收回手。

“起来。”

叶听澜从软垫上站起。

膝盖没有疼,也没有留下明显压痕。她没有走向玄关,而是站在唐宁面前等着。

“还想回楼下吗?”唐宁问。

“现在不想。”

“想留下做什么?”

“可以一起吃点东西。”

“你吃过晚饭吗?”

“六点半吃过。”

“那为什么还要吃?”

“想和你坐一会儿。”

唐宁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四十二分。

“厨房有酸奶。”她说。

“你上次不是嫌凉?”

“已经拿出来一会儿了。”

叶听澜走进厨房。

料理台上放着两杯常温酸奶,旁边还有一小碟洗净的葡萄。显然在叶听澜上楼以前,唐宁便准备好了。

她把酸奶和葡萄端到餐桌。

唐宁没有让她继续跪在脚边,而是在对面的椅子坐下。

叶听澜喝了一口酸奶。

温度不凉,甜味也不重。

“唐宁。”她说。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说结束,你会怎么办?”

“接受。”

叶听澜握住酸奶杯。

“不会问我是不是冲动?”

“会问。”

“不会阻止?”

“你现在仍然保留那个决定。”

“如果第二天我后悔呢?”

“那是第二天的事。”

“关系还能回来吗?”

“要重新决定。”

“由谁决定?”

“到时候再说。”

叶听澜低头看着杯中的酸奶。

唐宁没有用“当然可以回来”安慰她,也没有许诺自己永远会在原地等候。

这正是她愿意相信唐宁的原因。

可此刻,这份坦诚第一次让那个夜晚没有说出口的“结束”显得比原来更加沉重。

它不只会终止一晚的服从。

也可能让第二天重新感觉到爱、重新想要靠近的自己,发现原来的门已经不再为她保留。

十点零五分,唐宁让叶听澜下楼。

叶听澜站在玄关换鞋。

“今晚高兴吗?”唐宁问。

“高兴。”

“想念得到满足了?”

“嗯。”

“那晚的难过呢?”

“也还在。”

“爱呢?”

叶听澜转过身。

“现在很清楚。”

唐宁没有再问有多清楚。

“下楼吧。”她说。

叶听澜走出房门。

楼梯间的感应灯随着脚步一层层亮起。

回到楼下以后,她没有立即睡觉。

工作台已经收拾干净,房间里只亮着床边的一盏灯。叶听澜坐下来,看着手机上唐宁刚刚发来的消息。

“到了告诉我。”

她回复:“已经到了。”

片刻以后,唐宁发来:“知道了。睡觉。”

叶听澜没有马上放下手机。

那天晚上,她因为不愿让一个疲惫、受伤的

自己替未来作出决定,所以说“今天不说结束”。

今晚,未来已经来了一小段。

这个重新高兴、重新感觉到爱、仍然愿意跪到唐宁脚边的自己,真的存在。

叶听澜第一次认真想到,如果有一天另一个自己说出了结束,她终结的也许不只是当时的痛苦。

她还会替无数个尚未来到这里、也许正带着爱回来的自己,永远关上这扇门。

第四十五章 二十四小时以后

星期二上午,叶听澜将一只修复完成的怀表放进展示盒。

表壳内侧原本积着一层暗绿色锈迹,经过清理以后,刻在夹层里的日期重新显露出来。数字很浅,其中最后一位曾被腐蚀,只能辨认出大致轮廓。

顾客隔着玻璃看了很久。

“能把这个数字重新刻清楚吗?”

“可以补刻。”

“那就补一下。”

“补刻以后,它会变成现在新刻上去的字,不再是原来的痕迹。”

女人犹豫片刻。

“可是现在看不清。”

“您可以决定要不要清晰。”叶听澜说,“我只是先说明,清晰和保留原样不能同时做到。”

女人又看了一会儿。

“先不刻了。”

叶听澜没有劝她。

她把怀表装回盒子,在交付记录中写明顾客选择保留原有刻痕。

女人付款离开以后,叶听澜把柜台擦净。

玻璃门外阳光很好,街边几家店铺都把容易受潮的纸箱搬出来晾晒。前两天下过的雨水已经从砖缝里蒸发,只在墙脚留下深色痕迹。

叶听澜取出手机。

唐宁今早没有下楼,也没有发来消息。昨晚回到钟表店以后,她们只互相确认了一次已经到达,随后便各自休息。

叶听澜打开对话框,输入:“今晚如果有时间,我想和你谈一件事。”

她没有立即发送。

那件事已经在脑海里停留了一夜。

不是因为昨晚不高兴。

恰恰相反,昨晚的按摩、亲吻、酸奶和葡萄都使她重新清楚地感觉到爱。正因为如此,她才越来越无法忽略另一个事实:几天以前,她确实曾跪在唐宁面前,很想离开,甚至已经被提醒只要说出结束便能立刻走掉。

那晚没有说。

可她不能保证下一次也不会说。

叶听澜把消息发送出去。

十几分钟后,唐宁回复:“什么事?”

“关于怎么结束关系。”

这一次,唐宁很久没有回复。

直到十一点二十分,手机才重新亮起。

“今晚我夜班。明天谈。”

“好。”

叶听澜放下手机。

一整个下午,她都没有再收到唐宁的消息。

星期三,江州市重新下雨。

上午还只是断断续续的小雨,傍晚以后,雨水开始沿着旧街两侧的屋檐连续落下。地面排水很慢,行人每走一步都会从砖缝里踩出浑浊的水。

唐宁下班时没有等到直达旧街的公交车。

她在上一站换乘,下车后又步行了十几分钟。雨伞挡住了上方的水,却挡不住车轮从路边溅起的泥点。等她走到钟表店门口,鞋面已经完全湿透。

叶听澜正在关门。

她听见脚步,重新把卷帘门向上推了一点。

“怎么从这边回来?”

“公交临时绕行。”

“鞋里进水了吗?”

“嗯。”

“袜子也湿了?”

“右脚比较湿。”

叶听澜看向楼梯。

“先上去换鞋。”

唐宁站在门口,没有立即走。

“工作结束了?”

“结束了。”

“上楼。”

“现在?”

“嗯。”

“我

还没洗澡。”

“换衣服以后再上来。”

“要等多久?”

“十分钟。”

叶听澜看了一眼她被雨水打湿的裤脚。

“你也先换衣服,别一直穿湿鞋。”

唐宁没有反驳。

九点零六分,叶听澜敲响二楼房门。

唐宁已经换上家居服。

湿鞋放在玄关的旧报纸上,鞋带完全解开,鞋舌被向外拉出。两只袜子搭在浴室水池边缘,仍在向下滴水。

“你没洗脚?”叶听澜问。

“没有。”

“为什么?”

“等你。”

叶听澜看向她赤着的双脚。

右脚比左脚更加潮湿。脚趾和前脚掌长时间浸在湿袜子里,皮肤略微泛白,足弓内侧粘着一粒很细的沙。脚跟靠近边缘的位置还有一道雨水干涸后留下的浅色痕迹。

唐宁察觉到她的目光。

“排斥?”

“现在不想亲。”

“我没有让你亲。”

“我知道。”

叶听澜换好拖鞋。

“先洗干净。”

唐宁走到沙发旁坐下。

水盆和毛巾仍放在浴室的柜子里。叶听澜取出来,用热水兑到合适的温度,又拿了一只干净的小刷子。

她把水盆端到沙发前。

软垫已经铺好。

“跪下。”唐宁说。

叶听澜跪到软垫上。

唐宁将右脚伸向她。

叶听澜没有直接放进水里,而是先托住脚跟,观察皮肤浸湿后的状态。

“这里一直泡着不舒服吗?”

“刚下车的时候有一点凉。”

“现在呢?”

“已经不凉。”

“脚趾有没有麻?”

“没有。”

叶听澜用指腹轻轻按过前脚掌。

皮肤颜色很快恢复,没有明显破损。那粒细沙贴在足弓内侧,随她的动作轻轻移动了一点。

“鞋里进了沙。”

“路边的水溅进去的。”

“左脚也有吗?”

“没感觉到。”

叶听澜把右脚放进温水。粘在足弓内侧的沙粒随水晃动,沉到盆底。她用掌心洗过脚背,又换用软刷处理脚趾间被湿鞋带进去的细小灰迹。刷毛刚碰到皮肤,唐宁的脚便向后缩了一下。

“痒?”叶听澜问。

“嗯。”

“忍一下。”

“你在命令我?”

叶听澜抬起眼睛。

“不是。很快就洗完。”

“继续。”

她重新低下头。

软刷将残留的细沙带进水里。叶听澜确认脚趾间已经干净,才拿毛巾包住右脚。

擦过足底时,她发现靠近小脚趾的位置有一道被湿袜褶皱压出的红痕。

“这里疼吗?”

“不疼。”

“明天别穿这双鞋。”

“鞋的问题还是袜子的问题?”

“可能是袜子湿了以后皱起来。”

“那鞋还能穿?”

“晾干以后检查。”

“你检查。”

“好。”

叶听澜擦干右脚,换到左脚。左边的袜子没有完全浸透,不需要再用刷子;她用水洗净脚背和脚底,换过一盆干净温水,将两只脚重新冲过,最后用毛巾仔细擦干。

刚进门时的湿冷、细沙和潮闷气息都已经不在了。叶听澜的手停在唐宁左脚足弓上,没有再出现先前看见那双脚时的迟疑。

“先按摩。”她说。

叶听澜把唐宁的右脚托到腿上。

右脚没有明显肌肉紧绷,只有脚趾在湿鞋里维持了太久,活动时略显僵硬。她先轻轻活动脚趾,再用拇指从前脚掌向足弓推过。

唐宁靠在沙发上。

窗外雨声仍然很密。水滴敲在空调外机和雨棚上,几种声音交叠在一起。

“昨晚为什么突然要谈结束?”唐宁问。

“不是突

然。”

“想了多久?”

“从那天晚上开始。”

“昨晚已经想好了?”

“没有完全想好。”

“那你准备谈什么?”

“我想给结束关系加一个期限。”

叶听澜仍低头替她放松足部。

唐宁的脚趾在她掌心轻轻动了一下。

“什么期限?”

“如果我说结束,当天不要生效。”

“什么时候生效?”

“二十四小时以后。”

“二十四小时以后,你要再说一次?”

“嗯。”

“如果不说呢?”

“第一次就不算。”

唐宁没有立即评价。

“为什么是二十四小时?”

“至少可以睡一晚。”

“睡一晚就能保证你不再疲惫、不再生气?”

“不能保证。”

“那为什么不是两天?”

“也可以是两天。”

“三天呢?”

叶听澜的动作慢下来。

“可能也可以。”

“所以你没有确定期限。”

“还没有。”

唐宁低头看着她。

“先把脚按完。”

叶听澜没有利用这次谈话停下手里的事情。

她按过右侧足弓,确认脚趾已经不再僵硬,才换到左脚。

左脚比右脚更需要放松。拇指按到足弓中段时,唐宁的脚明显绷紧。

“这里?”叶听澜问。

“嗯。”

“会疼?”

“酸得厉害。”

叶听澜降低力度,沿着紧绷位置外侧慢慢揉开。

唐宁闭上眼睛。

“继续说。”她说。

“我还想过,受罚以后不能立即说结束。”

“多久不能?”

“等身体不疼,也不那么难过以后。”

“由谁判断不难过了?”

叶听澜没有回答。

“你?”唐宁问。

“只能是我。”

“那你完全可以说自己已经不难过。”

“我不会为了离开撒谎。”

“我知道。”

唐宁睁开眼。

“可你有可能真的不难过了,仍然想走。”

“有可能。”

“那这一条能拦住谁?”

叶听澜的拇指停在她足弓上。

唐宁没有把脚抽走。

“也许只能拦住刚受罚的我。”叶听澜说。

“那晚的你?”

“嗯。”

“可是那晚你没有说。”

“下一次不一定。”

“所以你还想限制愤怒的时候不能说。”

“也想过。”

“怎么判断愤怒已经过去?”

“还是只能由我。”

“如果一个月以后,你很平静地告诉我,已经不爱我,也不想再等呢?”

叶听澜没有找到能够立即回答的话。

她低下头,继续按摩唐宁的脚。

足弓的紧绷已经逐渐松开。唐宁原本蜷起的脚趾也慢慢放松,重新落到她掌心。

“现在先不谈。”叶听澜说。

“为什么?”

“你刚才很酸。”

“现在好多了。”

“还没有完全松开。”

唐宁没有逼她一边处理脚上的不适,一边回答关系如何结束。

“按完以后去餐桌。”她说。

“好。”

叶听澜完成左脚的放松,用毛巾重新擦过脚底。

“亲完再谈。”唐宁说。

叶听澜托起洗净的右脚。

亲吻先落在足背,再沿脚踝下方停留片刻。唐宁的脚经过清洗和按摩,皮肤恢复温暖,刚才因潮湿而泛白的部分也已经恢复正常颜色。

叶听澜换到左脚。

她亲吻足弓以后抬起头。

“够了?”唐宁问。

“嗯。”

“起来。”

叶听澜把盆底的细沙冲净,将毛巾和小刷子一并带回浴室。

她回到客厅时,唐宁已经坐到餐桌旁。

桌上放着纸和一支黑色签字笔。

叶听澜在对面坐下。

“写。”唐宁说。

“写什么?”

“你刚才想过的办法。”

“还没有确定。”

“所以先写出来看。”

叶听澜拿起笔。

她在纸上写下第一行:“提出结束后二十四小时,再次确认才生效。”

第二行:“受罚、疼痛、疲劳或者愤怒时提出的结束不生效。”

她停了一会儿,又写下:“必须当面说,不能通过电话或消息。”

唐宁将纸转向自己。

“为什么不能通过电话?”

“怕没有说清。”

“当面就一定能说清?”

“不一定。”

“如果你搬走以后不肯回来见我呢?”

“那就不能结束。”

“所以只要你不愿意面对,关系反而永远不能结束。”

叶听澜看着纸上的第三行。

“这一条有问题。”

她把第三行划掉。

唐宁指向第二行。

“疲劳怎么判断?”

“如果已经困得很厉害,或者身体明显不舒服。”

“医生证明?”

“不是。”

“那还是由你说自己累不累。”

“嗯。”

“你可以今天说很累,明天说已经休息好,再提出一次。”

“可以。”

“这只会让结束晚一天。”

叶听澜没有反驳。

“二十四小时以后,”唐宁问,“你仍然想结束呢?”

“那就生效。”

“这和现在有什么根本区别?”

“至少不会因为一个晚上决定。”

“会因为连续两个晚上决定。”

叶听澜握着笔。

唐宁的语气没有讽刺,只是在核对这项办法究竟能做到什么。

“那延长到一周。”叶听澜说。

“一周以后呢?”

“如果仍然想——”

她没有说完。

唐宁等着。

叶听澜慢慢把笔放下。

“还是由一周以后的我决定。”

“一个月也一样。”

“嗯。”

“你真正想防止的是哪一个自己?”

“那天晚上很想走的我。”

“她已经被拦住了。”

“下一次可能拦不住。”

“所以下一次很想走的你不能决定。冷静一天以后可以?”

叶听澜没有回答。

“冷静一周以后呢?”

仍然没有回答。

唐宁将纸推回她面前。

“你只是认为时间晚一些,决定就会更正确。”

“至少不会那么冲动。”

“你害怕的只是冲动?”

叶听澜看向她。

唐宁问:“如果以后有一个你,已经半年感觉不到爱,也不再生气,不再疼,认真想过所有事情,最后认为离开才是对的——她可以结束吗?”

窗外的雨仍然没有停。

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远处店铺的灯光被雨水拉成模糊的长线。

“按照我刚才写的规则,”叶听澜说,“可以。”

“你想让她结束吗?”

“不知道。”

“她比那晚的你更冷静。”

“嗯。”

“也更有理由。”

“嗯。”

“那你为什么仍然犹豫?”

叶听澜低头看着纸。

二十四小时、没有疼痛、没有愤怒、当面确认——这些条件只能挡住一个暂时失控的决定。

挡不住一个已经等待很久、认真衡量过、甚至可以清楚说明所有理由的自己。

可真正可能让关系结束的,未必是最冲动的那一个。

也可能恰恰是最清醒的那一个。

“因为她也不知道更久以后会不会重新爱你。”叶听澜说。

“她可以判断不会。”

“但她不能知道。”

“你也不能知道一定会。”

“嗯。”

唐宁问:“那凭什么一定保留,而不是结束?”

叶听澜很

久没有说话。

“没有凭什么。”她最后说,“我只是相信会回来。”

“未来那个已经不相信的人呢?”

“她可能会觉得现在的我很愚蠢。”

“你还想限制她?”

叶听澜看向唐宁。

“想。”

这个答案终于明确下来。

唐宁没有因它而露出轻松。

“怎么限制?”

“我还不知道。”

“二十四小时不够。”

“不够。”

“一周也不够。”

“不够。”

“只排除疼痛和愤怒也不够。”

“嗯。”

唐宁把签字笔盖好。

“你可以不限制。”

“我知道。”

“现在关系是否结束仍然由你决定。你不需要因为那晚没有说出口,就证明自己以后永远不能说。”

“我知道。”

“我也没有要求你交给我。”

“我知道。”

唐宁连续说了三次“知道”,叶听澜也连续回答了三次。

这不是为了互相说服。

唐宁需要确认,叶听澜此刻思考的不是怎样满足她的期待。叶听澜也需要确认,唐宁没有把那个被她留到深夜、最想离开的晚上,当成索取最后决定权的机会。

“如果我以后真的说了,”叶听澜问,“你会接受吗?”

“会。”

“即使你不想?”

“决定还在你手里,我就接受。”

“不会等我反悔?”

“我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等。”

唐宁没有给她一个保证。

“但关系结束以后,是否重新开始,不再只是你反悔就能决定。”

叶听澜的手指压在那张纸边缘。

“所以二十四小时至少能留一点反悔的时间。”

“能。”

“它不是完全没用。”

“不是。”

“只是保护不了更久以后的人。”

“对。”

唐宁承认这项办法有限的作用,没有因为它不能解决全部问题便说它毫无意义。

“今晚不用决定。”她说。

叶听澜抬头。

“你不想现在知道答案?”

“想。”

“为什么不继续问?”

“因为你现在还没有答案。”

“你可以让我给一个。”

“那会是为了服从我给出的答案。”

叶听澜没有否认。

唐宁从椅子上站起来。

“纸拿回去。”

“你不留着?”

“这是你准备限制自己的办法。”

叶听澜把纸折了一次,收进口袋。

“今晚还要做什么?”

“没有。”

“可以下楼了?”

“可以。”

叶听澜站起来。

走到玄关时,她听见唐宁说:“明天记得检查鞋。”

“早上拿下来?”

“嗯。”

“袜子不要再穿了。”

“你决定?”

“建议。湿过以后已经变形。”

唐宁看了一眼浴室里仍然晾着的袜子。

“扔掉。”

“好。”

叶听澜打开房门。

“唐宁。”

“什么?”

“如果我最后没有把决定交给你呢?”

“那就仍然由你决定。”

“你会失望吗?”

“会。”

唐宁没有隐藏答案。

“但失望不能替你决定。”

叶听澜点了一下头。

“晚安。”

“晚安。”

回到楼下以后,叶听澜将那张纸从口袋里取出来。

折痕正好从第二行中间经过。展开以后,“疼痛、疲劳或者愤怒”几个字被压得略微模糊。

她没有把纸扔掉。

第二天早晨,唐宁把湿过的鞋拿下来。

鞋面已经基本干燥,鞋垫仍带着一点潮气。叶听澜拆下鞋垫,检查内部接缝,又从右脚鞋尖的位置倒出两粒很小的沙。

“还能穿吗?”唐宁问。

“能。完

全晾干以后再穿。”

“需要多久?”

“今天不要穿。”

“袜子呢?”

“已经变形了。”

“扔掉。”

叶听澜把袜子放进垃圾桶。

唐宁看见工作台旁那张折过的纸。

“昨晚又改了吗?”

“没有。”

“还准备采用二十四小时?”

“它可以防止很短的冲动。”

“所以保留?”

“暂时保留。”

“更久以后的自己呢?”

叶听澜将鞋垫放到通风架上。

“还没有办法。”

唐宁没有在钟表店门口继续追问。

她换上另一双鞋,准备去医院。

叶听澜忽然说:“唐宁。”

“嗯?”

“如果以后有一个我,很冷静地告诉你,已经等了很久,真的不想再等了——”

唐宁看着她。

“她会怎么说?”唐宁问。

“她会说,现在结束对我们都更好。”

“然后呢?”

“她会等二十四小时,再说一次。”

“你准备让她成功吗?”

叶听澜低头看着那张纸。

过了很久,她才回答:“我不想。”

唐宁没有露出笑意。

“那你写的这些拦不住她。”

“我知道。”

叶听澜将纸重新折好。

二十四小时可以保护明天。

可她真正想要保护的,从来不只明天。

第四十六章 最后一句话

星期四晚上,叶听澜没有上楼。

唐宁下班以后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询问鞋垫是否已经完全晾干。叶听澜检查过,回复可以重新装回鞋里。

两个人只说了这件事。

星期五,唐宁值夜班。

叶听澜独自在钟表店工作到九点。她结束工作后按照约定发出消息,唐宁直到十几分钟后才回复。

“正在交接。今晚不用等电话。”

叶听澜看见这句话时,已经过了最后召见时间。

她洗澡、吹干头发,把那张写着二十四小时、疼痛和愤怒的纸从抽屉里取出来,重新铺在工作台上。

第一行没有错。

如果一个人只想避免在最疲惫、最冲动的时候结束关系,二十四小时确实有用。

第二行也不能算错。

刚刚受罚、身体仍然疼痛时,人的选择很可能受到当下处境影响。

可这些办法保护的都只是一段很短的时间。

叶听澜拿起笔,在纸张背面写下一个日期。

一年以后。

她在下面又写:“已经很久感觉不到爱,认真考虑后决定离开。”

这个人没有疲惫,没有愤怒,也没有刚刚承受惩罚。她已经等过很久,甚至能够清楚地列出离开的全部理由。

二十四小时拦不住她。

一周也拦不住。

叶听澜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继续落笔。

她无法否认,未来的自己可能比现在更清醒。可清醒并不意味着能够知道更远的未来。

就像现在的她无法替一年以后的自己保证爱一定还在,一年以后那个已经不再相信的人,也无法替再下一年、再下一个十年的自己保证爱永远不会回来。

星期六下午,钟表店来了一名没有预约的顾客。

女人带着一只被摔坏的座钟,要求当天修好。叶听澜检查以后,发现摆轮轴尖已经断裂,店里没有相同规格的替换零件。

“不能先拿别的装上?”女人问。

“尺寸不同。”

“稍微磨一磨不行吗?”

“可以重新制作,但今天完成不了。”

“我明早就要送人。”

“那这只钟不适合作为明早的礼物。”

女人的脸色变得不好看。

“你不愿意加班?”

“不是时间问题。

轴尖需要重新测量,加工以后还要测试。”

“我可以加钱。”

“加钱也不能缩短零件需要的时间。”

女人把座钟重新装进袋子,临走前说了一句:“现在做生意都这么死板。”

玻璃门关上以后,叶听澜没有追出去解释。

她把桌面上因检查座钟留下的碎屑清理干净,又在临时接收记录中注明顾客选择不维修。

唐宁恰好从楼上下来。

她已经换好外出的衣服,手里拿着一只折叠购物袋。

“她说什么?”唐宁问。

“想明早修好。”

“能做到吗?”

“不能。”

“所以拒绝了。”

“嗯。”

“生气吗?”

“有一点。”

“因为她说你死板?”

“也因为她觉得只要加钱,我就应该答应做不到的事。”

唐宁站在柜台外。

“你现在很清醒?”

叶听澜知道她问的不是刚才的顾客。

“很清醒。”

“还在想那张纸?”

“嗯。”

“有答案了?”

“快有了。”

“什么时候告诉我?”

叶听澜看着她。

“明天晚上。”

“为什么不是今天?”

“我想再睡一晚。”

唐宁没有说,睡一晚正是叶听澜已经判断并不足以约束未来的办法。

“几点?”她问。

“八点半。”

“等我叫你?”

“不用。”

“所以是你自己要上楼。”

“嗯。”

唐宁点了一下头。

“我八点半在家。”

她提着购物袋离开。

星期日早晨,叶听澜七点醒来。

这一夜没有争执,没有惩罚,也没有来自唐宁的召见。她睡得很好,醒来时身体没有任何明显不适。

那张折过的纸仍放在工作台上。

叶听澜没有立即去看。

她先打开店门,清扫门前被风吹来的落叶,又从邵秀兰的早餐摊买了一杯豆浆和一只鸡蛋饼。

吃完早餐以后,她开始处理一只需要更换游丝的台钟。

游丝的形状极细。

夹取时不能让镊尖产生多余扭转,安装以后还要反复观察摆轮是否保持水平。叶听澜一整个上午都没有想起那张纸,直到工作告一段落,才发现时间已经接近十二点。

她放下工具。

答案没有因为自己几个小时不去想便发生变化。

下午,唐宁没有下楼。

二楼的洗衣机运行过一次,随后是晾衣架经过阳台门的声音。四点左右,厨房里传来短暂的切菜声。

那是一个完全普通的星期日。

没有任何事情逼迫叶听澜必须在今天交出什么。

晚上七点,叶听澜结束工作。

她洗澡、吹干头发,换上一件浅灰色长裙。裙摆落在膝盖以下,行走时不会妨碍上下楼。

她把那张纸重新看了一遍。

随后拿起黑色签字笔,将正面写着的三条办法全部划掉。

不是因为这些办法毫无作用。

只是因为它们解决不了她真正害怕的事情。

八点二十八分,叶听澜上楼。

她没有等待电话。

敲门以后,唐宁很快打开。

唐宁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不像刚刚洗过澡,也不像准备休息。餐桌已经收拾干净,两把椅子仍放在相对的位置。

“进来。”唐宁说。

叶听澜换好鞋。

“吃过饭了吗?”

“吃过。”

“喝水?”

“需要。”

唐宁倒了两杯温水。

叶听澜在餐桌一侧坐下,把折过的纸放到桌面上。

“这次不写新的?”唐宁问。

“不写。”

“为什么?”

“写期限没有用。”

“所以决定仍然

留在你手里?”

“不是。”

唐宁握住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叶听澜看着她。

“我想把关系是否结束的决定交给你。”

唐宁没有立即接话。

她的目光落到那张被划掉三行字的纸上,又重新回到叶听澜脸上。

“什么时候想好的?”

“昨晚已经接近想好。今天又过了一天。”

“今天有没有不高兴?”

“下午调整游丝时失败了一次,有一点烦躁。和你没有关系。”

“身体不舒服?”

“没有。”

“困吗?”

“不困。”

“害怕我失望?”

“有。”

“所以也有为了让我满意的部分。”

叶听澜没有否认。

“有。”

“如果我不想要呢?”

叶听澜稍稍怔了一下。

“我没有想过。”

“为什么没想过?”

“因为我知道你想要。”

“你凭什么确定?”

“你一直在确认,我会不会收回答应过的事情。”

“这不等于我一定愿意替你决定所有以后。”

“所以现在由你判断接不接受。”

唐宁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先说你准备交什么。”

叶听澜双手放到桌下。

“以后我可以告诉你,我已经不爱你了。”

“嗯。”

“可以告诉你,我很想离开。”

“嗯。”

“可以后悔,也可以请求你让关系结束。”

“然后呢?”

“这些话都不直接让关系结束。”

“什么才算结束?”

“你明确说,我们的关系结束了。”

“如果我不说?”

“就没有结束。”

“即使你已经很久不爱我?”

“即使那样。”

“即使你认为继续下去是错的?”

“嗯。”

“如果未来的你比现在更冷静,也更了解自己呢?”

“她可以把所有理由告诉你。”

“但是不能决定?”

“不能。”

“为什么?”

叶听澜低头看着那张纸。

“因为她仍然只能知道自己当时的感觉。”

“她可能已经等了很多年。”

“嗯。”

“那还不够?”

“对她而言可能够了。”

“对你呢?”

“对现在的我不够。”

唐宁看着她。

“所以现在的你,要限制一个比你经历更多、也可能比你更清醒的人。”

“是。”

“这公平吗?”

“不公平。”

叶听澜没有把自己的选择解释成对未来每一个自己都温柔。

“那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因为她可以决定自己的当下,却不能知道她以后会不会重新感觉到爱。”

“你也不能知道。”

“所以我不想让任何一个人替所有人作最后决定。”

“包括现在的你。”

“包括我。”

唐宁的手指慢慢松开杯壁。

“为什么交给我?”

“因为最后必须有人决定。”

“可以永远不决定。”

“那仍然是一种决定。”

“你认为我会比你更正确?”

“不认为。”

“更善良?”

“不认为。”

“更愿意等?”

叶听澜停顿片刻。

“不知道。”

“那你到底相信我什么?”

叶听澜看着她。

“我不是因为确定你会作出什么决定,才交给你。”

“那是什么?”

“我只是决定,不再让未来任何一个我单独结束我们。”

“所以我明天就可以结束。”

叶听澜的手指轻轻蜷起。

“可以。”

“你不怕?”

“怕。”

“仍然交?”

“嗯。”

唐宁没有从这句话里得到被信任会永远正确的满足。

叶听澜交出的不是一道已经

写好答案的题,也不是要求唐宁永远保存关系的委托。

她只是让所有终点都必须经过唐宁。

至于唐宁最后会把关系留下还是结束,叶听澜并没有预先替她决定。

“如果以后你后悔今天的交付呢?”唐宁问。

“可以告诉你。”

“想收回呢?”

“可以请求。”

“我不同意呢?”

“不能由我自己拿回去。”

“如果你一遍遍请求?”

“你可以一遍遍拒绝。”

“如果你因此恨我?”

“我会告诉你。”

“关系呢?”

“仍然由你决定。”

唐宁没有继续问。

她想要这项权力。

不是从今天才开始想要。

从叶听澜第一次说自己愿意让未来服从一个已经作出的决定时,唐宁便一直想知道,那句话究竟能走多远。

现在,最后一句话被叶听澜亲手放到了她面前。

唐宁没有立即接住。

“今晚不接受。”她说。

叶听澜怔了一下。

“为什么?”

“回去睡觉。”

“我已经睡过一晚。”

“再睡一晚。”

“二十四小时不能证明以后不会后悔。”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等?”

“它不能证明以后。”

唐宁看着她。

“但可以让我确认,你不是为了结束今晚的谈话,也不是因为我正坐在你面前才答应。”

“如果明天答案一样呢?”

“明天再说。”

“你会接受?”

“我明天告诉你。”

叶听澜没有要求她现在作出保证。

“今晚的谈话结束了?”

“结束了。”

叶听澜拿起那张纸。

“留在这里。”唐宁说。

她的手停住。

“为什么?”

“明天如果还来,不要重新写一份。”

叶听澜把纸放回桌面。

她走到玄关,换好鞋。

开门以前,唐宁叫住她。

“叶听澜。”

“嗯?”

“我想要你交给我的东西。”

叶听澜握住门把手。

“我知道。”

“所以我让你等,不代表我不想。”

“嗯。”

“正因为我想要,才要确认你不是只为了让我满意。”

叶听澜看了她一会儿。

“明天八点半?”

“八点半。”

星期一早晨,叶听澜醒来时不到七点。

她在床上躺了几分钟。

第一个清楚出现的念头,仍然是昨晚的决定。

没有减轻,也没有因为唐宁没有立即接受而变成失落后的反悔。

她起床,照常开店。

上午很忙。

一只维修后的座钟走时仍然偏快,叶听澜重新拆下擒纵机构;两名顾客先后来取手表,其中一人临时要求更换颜色更深的表带。

中午,她只来得及吃一碗汤面。

唐宁没有发消息询问答案。

下午三点,两个人在楼梯间遇见。

唐宁准备去医院,叶听澜则抱着一只装零件的纸箱上楼取快递。

她们停在狭窄的台阶上。

“改变了吗?”唐宁问。

“没有。”

“晚上再说。”

“嗯。”

唐宁侧身让她先过。

手臂擦过时,两个人都没有停留。

晚上八点二十九分,叶听澜再次敲门。

唐宁打开门。

餐桌上的纸仍保持昨晚的样子。三行字被划掉,背面写着“一年以后”和那句已经很久感觉不到爱。

唐宁没有让叶听澜立即坐下。

“答案一样?”她问。

“一样。”

“有没有一刻想收回?”

“今天没有。”

“以后呢?”

“可能会。”

“仍然交?”

“仍然交。”

唐宁侧身让她进门。

这一次,她没

有走向餐桌,而是在沙发上坐下。

“过来。”她说。

叶听澜走到她面前。

“跪下。”

叶听澜弯下双膝,跪到软垫上。

唐宁没有让她马上跪直。

“这不是你作出决定的位置。”她说。

叶听澜抬起脸。

“我知道。”

“你已经在餐桌旁说过,也已经回去睡过一晚。”

“嗯。”

“现在跪在这里,是把决定再告诉我一次。”

“是。”

“跪直。”

叶听澜挺直腰背,双手放到腿上。

唐宁逐句问她:“以后谁能决定我们的关系结束?”

“你。”

“你说不爱我,关系结束吗?”

“不结束。”

“你说想离开呢?”

“不结束。”

“你后悔今天的交付呢?”

“我可以告诉你后悔,不能自己收回。”

“你请求我结束呢?”

“由你决定。”

“我拒绝呢?”

“关系继续。”

“你仍然不爱我呢?”

“我会如实告诉你。”

“然后继续请求?”

“如果那时仍然想结束,会继续请求。”

“我仍然拒绝呢?”

叶听澜看着她。

“我接受。”

“接受什么?”

“接受关系没有结束。”

唐宁的手放在膝上。

“最后一次。现在还交吗?”

“交。”

“说完整。”

叶听澜没有低头。

“唐宁,从现在开始,我们的关系是否结束,只由你决定。我可以不爱你,可以想走,可以后悔,也可以请求你结束,但只要你没有明确说我们的关系结束,它就仍然存在。我不能单方面收回这个决定。”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唐宁伸手,托住叶听澜的下颌。

她没有迫使叶听澜仰头,只让她保持看着自己。

“我接受。”唐宁说。

叶听澜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从现在开始,只有我明确说我们的关系结束,它才结束。你的感觉必须如实告诉我,我不能替你决定爱不爱。”

“嗯。”

“听清了吗?”

“听清了。”

“害怕吗?”

“有一点。”

“后悔吗?”

“现在没有。”

“想让我说什么?”

叶听澜的眼睛慢慢泛起水光。

“说我们不结束。”

唐宁看着她。

“我们的关系不结束。”

叶听澜闭了一下眼睛。

那句话没有许诺唐宁永远不会改变决定。

它只在此刻第一次真正从叶听澜手中接走了最后一句话。

叶听澜重新睁开眼。

“唐宁。”

“嗯?”

“我现在想亲你的脚。”

唐宁松开她的下颌。

“因为我接受了?”

“也因为我现在很爱你。”

唐宁脱掉拖鞋。

她今天下班以前已经在医院洗过澡,回家后又换过干净衣物。双脚没有雨水、沙粒和长时间湿闷留下的痕迹,只有袜口在脚踝上方压出两道浅印。

“托住。”唐宁说。

叶听澜把她的右脚托到掌心。

“需要洗吗?”她问。

“不需要。”

“我可以先看一会儿吗?”

“可以。”

叶听澜低头观察脚背和足弓。

袜口的痕迹不深,脚趾和脚跟也没有异常。她用拇指轻轻碰过足背,确认皮肤没有因鞋面摩擦而不适。

“看完了?”唐宁问。

“嗯。”

“亲。”

叶听澜低下头。

嘴唇落在足背。

第一下很轻。

她停了一会儿,又在脚踝下方亲吻一次。唐宁没有催促,也没有规定次数,只在叶听澜准备换到足弓时说:“抬头。”

叶听澜立即停下,抬起脸。

“想继续?

”唐宁问。

“想。”

“如果我不允许呢?”

“我会停。”

“为什么?”

“因为是否继续,已经由你决定。”

唐宁看着她。

“继续。”

叶听澜重新低头。

她亲过右脚足弓,随后换到左脚。左脚的袜痕更浅,脚背也没有需要处理的位置。

亲吻结束以后,唐宁收回双脚。

“跪好。”她说。

叶听澜跪直身体。

“今天不再做别的。”

“好。”

“想起来吗?”

“还想跪一会儿。”

唐宁没有因为取得新的权力便强迫她立即站起,也没有为了证明温柔而让她马上离开。

两个人保持原来的位置。

九点十二分,窗外传来最后一班垃圾清运车经过的声音。车轮压过旧街路面的凹陷处,发出短暂的震动。

“现在感觉怎么样?”唐宁问。

“安心。”

“只有安心?”

“也害怕。”

“爱呢?”

“很清楚。”

“这些可以同时存在?”

“可以。”

唐宁的脚踩在软垫边缘,距离叶听澜的膝盖很近。

“起来。”唐宁说。

叶听澜站起身。

“今晚的事结束。”唐宁补充,“你可以下楼。”

叶听澜走到玄关。

换好鞋以后,她回头看向唐宁。

“关系呢?”

唐宁站在客厅里。

“没有结束。”

叶听澜轻轻点头,走出房门。

两分钟后,唐宁收到消息。

“已经到楼下。”

她回复:“知道了。今晚结束,关系不结束。睡觉。”

叶听澜坐在床边,把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随后回复:“好。”

她把手机放到枕边,关掉灯。

房间里的钟表仍然按照各自的节奏走动。

从这一晚开始,叶听澜依然可以诚实说出每一个当下的感受。

只是她再也不能仅凭其中任何一个当下,为她和唐宁说出最后一句话。

第四十七章 今晚留在楼下

星期二上午七点半,叶听澜提着工具箱离开钟表店。

城北一户人家的落地钟停止报时,钟体固定在客厅木质护墙之间,无法送来店里。顾客希望叶听澜上门检查。

公交车需要换乘一次。

她抵达时接近九点。开门的是一名六十岁左右的女人,身后还跟着一名短发女孩。女孩二十多岁,手里拿着提前拍好的故障视频。

“这是我外婆留下的。”短发女孩说,“以前每到整点都会响,前天晚上突然停了。”

叶听澜先检查钟体是否发生倾斜。

落地钟摆放的位置靠近阳台。最近几天反复下雨,木地板边缘有轻微受潮,钟柜右侧比左侧低了不到两毫米。

“要把钟移出来吗?”女人问。

“先不用。”

叶听澜打开钟门,取下摆锤。

报时机构没有明显断裂,问题出在一根已经变形的连杆上。连杆偏离原来的位置,每次运行到半点前后都会与旁边的齿轮发生摩擦。

维修本身不算复杂。

困难的是钟体位置。

两侧护墙只留出很窄的空隙,叶听澜无法正面拆卸,只能侧着身体伸手进入内部。调整连杆时,她需要长时间抬起右臂,左手则托住拆下的零件,避免掉进钟柜底部。

第一次安装以后,报时仍然慢了一拍。

叶听澜重新拆下连杆。

中午十二点,顾客问她要不要先吃饭。

“再测试一次。”叶听澜说。

“已经修好了吗?”

“机械动作恢复了,还要等整点。”

“现在才十二点零五分,要等到一点?”

“可以手动推

进测试,但正常运行一次更准确。”

顾客给她端来一杯水和一小碟饼干。

叶听澜吃了两块,继续观察。

一点整,落地钟连续敲响。

前六次间隔正常,第七次出现轻微迟滞。叶听澜没有因为报时最终完成便结束维修。

她第三次拆下连杆,重新调整弯折位置。

下午四点,落地钟完成连续三轮测试。

叶听澜装回钟门,又在右侧底座下方增加一片薄垫,使钟体重新保持水平。

“以后如果地板继续受潮,可能还会倾斜。”她说。

“那怎么办?”

“先观察。雨季结束后,如果这一侧继续下沉,需要重新处理地板。”

“钟还会坏吗?”

“倾斜会影响摆锤,和今天的连杆问题不是同一件事。”

女人支付维修费用,又替她叫了一辆网约车。

回到旧街时已经接近六点。

叶听澜提着工具箱下车。

右侧肩膀因长时间抬起仍然酸胀,手臂垂下时,靠近肩胛的位置会出现一阵钝痛。膝盖没有受伤,却因为一整天蹲下、起身和侧身操作而发沉。

她打开钟表店。

上午没有营业,门缝下方积着几张广告单。叶听澜将纸捡起来,重新升起卷帘门。

下午预约取表的顾客已经发过两条消息。

叶听澜逐一回复,又把需要交付的手表从收纳柜取出。六点二十分,第一名顾客赶到。六点四十,另一名顾客来取一只修复完成的台钟。

最后一名顾客离开时,已经过了七点。

叶听澜去小厨房煮面。

等待水开时,她靠在墙边,抬起右手按了按肩膀。手臂还能正常活动,只是肌肉持续酸痛。

手机在料理台上响起。

唐宁发来消息:“回来了吗?”

叶听澜回复:“已经回来。刚送走最后一名顾客。”

“上门维修顺利吗?”

“已经完成。报时机构恢复正常,钟体也重新调平。”

唐宁过了一会儿才回复:“肩膀疼不疼?”

叶听澜看着这句话。

她没有告诉唐宁自己长时间抬着手臂。唐宁却显然记得落地钟的内部位置通常很低,也可能需要长时间维持不舒服的姿势。

“右边有些酸。”

“手能抬起来?”

叶听澜尝试将手臂举过头顶。

“可以。”

“吃饭。”

“正在煮面。”

唐宁没有继续发消息。

叶听澜吃完面,将当天的上门维修记录补齐。工作真正结束时,已经八点四十八分。

她按照约定发出消息:“今天的工作结束了。”

唐宁没有立即回复。

医院留观区刚刚完成晚间巡视。

一名患者的输液速度需要重新调整,另一名患者家属坚持要在不符合条件的情况下更换床位。唐宁处理完两边的事情,回到护士站时已经过了九点。

她从下午开始便没有真正坐下休息。

工作鞋里的双脚因持续站立而酸胀。袜口压在脚踝上方,右脚足弓每落地一次都会出现一阵沉闷的紧绷。

她看见叶听澜的消息,第一反应是让她上楼。

唐宁值班到九点半。回到旧街大约十点,仍然没有超过已经形成的召见方式——只要召见本身发生在十点以前,叶听澜便需要等她回来,离开时间也由唐宁决定。

她拨通电话。

叶听澜很快接听。

“洗澡了吗?”唐宁问。

“还没有。”

“头发呢?”

“今天不准备洗。”

“肩膀怎么样?”

“还是酸。”

“膝盖?”

“累,没有疼。”

“

困吗?”

“有一点。”

唐宁拿着手机,走到护士站后面的更衣区。

“现在爱我吗?”她问。

“爱。”

叶听澜回答得很清楚,没有因疲惫而犹豫。

“想上楼吗?”

电话另一端安静了几秒。

“不想。”

唐宁打开更衣柜。

里面放着她自己的鞋和折叠整齐的风衣。她把手机夹在耳边,解开工作鞋鞋带。

“为什么?”

“想洗澡以后直接睡觉。”

“如果我叫你呢?”

“我会上去。”

“几点?”

“你回来以后。”

“明早有预约吗?”

“九点半。”

“所以时间够。”

“嗯。”

“上楼以后会不高兴?”

“可能会。”

“还会爱我吗?”

叶听澜没有立刻保证。

“刚上楼的时候应该还会。”

“后来呢?”

“不知道。”

“我让你跪下、洗脚、按摩,再等到我说结束呢?”

“可能会难过。”

“爱会变淡?”

“可能。”

唐宁脱掉右脚的工作鞋。

足弓没有明显受伤,只因站立太久而紧绷。她转动了一下脚踝,酸胀并没有减轻。

“你现在不愿意,只是因为累?”

“也因为今天已经做了很久的工作。”

“还是爱我。”

“嗯。”

“如果我坚持让你来,你也不会拒绝。”

“不会。”

“为什么?”

“召见和结束时间仍然由你决定。”

“关系呢?”

“也由你决定。”

唐宁坐到更衣凳上。

她现在只需要说一句“等我回去”,叶听澜就会洗完澡,保持清醒,等她推开二楼房门。

叶听澜会在仍然疲惫、肩膀酸痛时跪下。

会如实说不愿意,也会按照唐宁的决定继续。至于爱是否变淡,要等事情完成以后才能知道。

唐宁很想这样做。

不仅因为脚疼。

她想让叶听澜在不愿意时仍然来到自己面前,也想确认刚刚交出的终结权是否已经真实有效。

可叶听澜现在仍然爱她。

那种感觉清楚存在。

唐宁如果坚持召见,得到的最直接结果很可能不是更深的答案,而是让一份尚且清楚的爱受损。

“今晚留在楼下。”唐宁说。

叶听澜似乎没有听清。

“什么?”

“洗澡,睡觉。今晚不用上楼。”

“你的脚疼吗?”

“有一点。”

“需要按摩?”

“需要。”

叶听澜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我上去。”

“不用。”

“你刚才问了这么多,不是想让我去吗?”

“想。”

“为什么又不用?”

唐宁看着脱下来的工作鞋。

“因为你仍然爱我。”

叶听澜没有回答。

“我现在让你来,”唐宁继续说,“可能会让它变淡。”

“你在保护它?”

“今天是。”

“关系呢?”

“关系不结束。”

“如果我明天醒来以后,还是爱你呢?”

“告诉我。”

“如果变淡了呢?”

“也告诉我。”

唐宁穿上自己的鞋。

“先去洗澡。”

“好。”

电话结束以后,唐宁没有立即离开更衣室。

她坐了一会儿,等足弓适应重新承重,才拿起手提包。

回到旧街时已经十点零八分。

一楼卷帘门完全落下,里面没有灯。唐宁上楼打开房门,客厅同样安静。

她脱下鞋袜。

两只脚都因长时间站立留着明显的袜痕,右侧足弓的紧绷比在医院时更加清楚。

唐宁自己端来水盆。

温水没过脚背以后,酸胀稍稍缓解。她弯腰按压右脚足弓

,却很难保持舒服的姿势。手指刚找到紧绷的位置,腰背便因为前倾而跟着发酸。

她换了一只矮凳,把脚抬高。

仍然不如叶听澜托在掌心时稳定。

唐宁洗净双脚,用毛巾擦干。脚底的紧绷没有完全松开,她没有再继续处理。

十点二十二分,叶听澜发来消息。

“已经洗完澡,准备睡觉。现在仍然爱你,也很感谢你今晚没有叫我上楼。”

唐宁把消息读了两遍。

“知道了。睡觉。”

叶听澜回复:“你的脚如果明早还疼,告诉我。”

唐宁没有说好,只回复:“明早再看。”

第二天七点,唐宁醒来。

右脚足弓仍然有些酸,走路已经不受明显影响。

她下楼时,叶听澜刚刚打开店门。

头发束在脑后,脸上没有睡眠不足留下的倦色。她正在把昨晚送修的两只手表放进工作台抽屉,右肩活动时也已经恢复自然。

“睡了多久?”唐宁问。

“接近八个小时。”

“肩膀呢?”

“还有一点酸,不影响工作。”

“爱呢?”

叶听澜抬起眼睛。

“很清楚。”

“比昨晚呢?”

“差不多。”

“所以没有因为我让你留在楼下变淡。”

“没有。”

唐宁站在柜台外。

让叶听澜留在楼下,只证明一夜完整的休息没有使爱变淡。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个真正感觉不到爱、又想从关系里离开的人也没有出现。唐宁放弃召见,并没有因此得到更深的答案。

“今晚想上楼吗?”唐宁问。

“想。”

“为什么?”

“想看看你的脚,也想替你按一下。”

“因为昨晚没来?”

“也因为今天还爱你。”

唐宁看着她。

“八点半。”

“好。”

晚上八点二十七分,叶听澜上楼。

她带了一小瓶足部按摩乳液。

唐宁已经洗过澡,脚上没有袜子。右脚足弓的酸胀只在按压时存在,正常走动基本感觉不到。

“过来。”唐宁说。

叶听澜走到沙发前。

“跪下。”

她跪到软垫上。

“跪直。”

叶听澜挺直身体。

“今天愿意?”唐宁问。

“愿意。”

“和昨晚有什么区别?”

“昨晚只想休息。今天想来。”

“规则有区别吗?”

“没有。”

“所以昨晚我叫你,你也会来。”

“嗯。”

唐宁将右脚伸向她。

“先看。”

叶听澜托住脚跟。

她用拇指从足弓边缘轻轻按过,找到仍然紧绷的位置。

“比昨晚轻很多。”她说。

“你怎么知道昨晚多疼?”

“你说需要按摩,却决定自己处理,说明不是完全不疼。”

“可能只是想让你来。”

“也可能。”

“如果只是想让你来呢?”

“我今天还是来了。”

叶听澜打开乳液,在掌心慢慢揉开。

她的手覆上唐宁足弓。

温热的掌心和均匀的力度同时落下。唐宁昨晚自己无法持续按住的位置,很快在她拇指下逐渐松开。

“这里?”叶听澜问。

“嗯。”

“疼还是酸?”

“酸。”

“力度要不要轻一点?”

“不用。”

叶听澜继续按揉。

她今天没有催促,也没有为了尽快完成而省略观察。唐宁的脚趾因酸胀轻轻收紧时,她会稍微停一下,等紧绷缓过去以后再继续。

“昨晚如果叫你,”唐宁问,“你也会按得这么认真?”

叶听澜没有为了证明承诺而说一定会。

“不知道。”

“可能会敷衍?”

“不会故意敷衍。”

“那有什么不同?”

“我会认真完成,但可能只想尽快结束。”

“今天不想?”

“今天想让你舒服一些。”

唐宁低头看着她。

叶听澜说的是实话。

同样的按摩,同样的力度和顺序,心里包含的东西仍然可能完全不同。

右脚放松以后,叶听澜换到左脚。

左脚没有明显不适,只简单按过足弓和脚跟。

“想亲吗?”唐宁问。

“想。”

“亲。”

叶听澜托起右脚。

嘴唇落在足背,随后是脚踝下方。她亲得不急,抬起脸时,眼神也没有惩罚以后那种克制和疏远。

“继续。”唐宁说。

叶听澜换到足弓。

第三次亲吻结束以后,唐宁让她停止。

“还想继续?”唐宁问。

“想。”

“为什么停?”

“你说了。”

“如果我一直不允许呢?”

“会失望。”

“爱会变淡?”

“可能。”

唐宁收回脚。

“起来。”

叶听澜站起身。

“今晚这么早结束?”她问。

“嗯。”

“脚已经不酸了?”

“还有一点,明天会好。”

“我可以再按一会儿。”

“不用。”

叶听澜没有坚持。

走到玄关时,她回头问:“唐宁。”

“什么?”

“你昨晚为什么问,如果爱完全没有了,我会不会请求结束?”

“想知道。”

“只想知道?”

“还想看见。”

叶听澜握住门把手。

“看见什么?”

“看见你真的没有爱了,真的想结束,然后把最后决定留给我。”

叶听澜没有因为这句话立即露出畏惧。

她站了一会儿。

“所以你昨晚没有叫我,是因为我还爱你。”

“嗯。”

“如果以后你知道某件事会让爱变淡,仍然可能要求我做?”

“可能。”

“为了看它会不会消失?”

唐宁没有用别的理由遮掩。

“是。”

叶听澜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慢慢收紧。

“我知道了。”

“害怕?”

“有一点。”

“后悔把关系交给我?”

“现在没有。”

“想收回?”

“不想。”

叶听澜打开门。

“晚安。”

“晚安。”

门关上以后,唐宁重新坐回沙发。

右脚足弓已经被叶听澜按开,走动时只剩很浅的不适。

今晚的叶听澜仍然爱她。

愿意上楼,愿意跪下,也真心希望她舒服。

唐宁原本应该满足。

可这种满足里第一次出现了另一种无法忽略的焦躁。

只要她在每一次可能伤害爱的时候都选择停止,叶听澜交出的最后决定便永远只在最容易遵守的情况下有效。

唐宁拿起手机。

九点五十八分,叶听澜发来消息:“已经到楼下。现在仍然爱你。”

唐宁没有立即回复。

她在输入框里写下:“明晚工作结束以后上楼。以后是否每天都来,明晚谈。”

文字停在屏幕上。

十点整以前,唐宁按下发送。

叶听澜很快回复:“好。”

唐宁看着那个字。

她没有再补充,明晚的谈话可能让什么发生变化。

第四十八章 柜子里的软垫

第二天下午,江州市迎来入夏以来最闷热的一天。

连日降雨留下的水汽没有完全散去,阳光照在旧街湿润的砖面上,空气变得闷热。钟表店开着前后两扇门,工作间仍没有明显的风。

叶听澜把窗边的风扇调到第二档。

风速再高会吹动工作台上的轻小零件。她只能将袖口卷到手肘,又把头发

重新扎高。

上午送来的一只台钟需要更换衬套。

原有孔位已经磨损,直接安装新零件仍会产生偏移。叶听澜测量三次,选出尺寸最接近的一枚黄铜衬套,再一点点修整边缘。

下午三点,唐宁从医院发来消息。

“今天几点结束?”

“八点左右。”

“有不能中断的工作吗?”

叶听澜看了一眼已经安装到一半的衬套。

“七点以前可以完成。之后只需要测试。”

“工作结束以后上楼。”

“好。”

叶听澜放下手机。

她没有询问唐宁今晚需要什么,也没有因昨天得到休息便认为今天同样可以自行留在楼下。

晚上七点五十分,台钟完成最后一次测试。

叶听澜关闭检修灯,收起工具,给维修记录补上结束时间。随后拉下卷帘门,去后面洗澡。

天气闷热,她换了一件薄棉长裙。吹干头发以后,时间是八点三十七分。

叶听澜给唐宁发出消息:“已经结束工作,也洗过澡。现在上楼吗?”

唐宁回复:“上来。”

八点四十一分,叶听澜敲响房门。

唐宁刚从医院回来不久。

她仍穿着上班时的衬衫和长裤,只脱掉了外套。头发有些松散,几缕贴在颈侧,显然还没有洗澡。

玄关放着她的通勤鞋。

鞋面沾着旧街雨后重新泛起的薄灰,鞋底边缘还有几处已经干燥的泥点。

叶听澜换好拖鞋。

“今天很忙?”她问。

“一直有人。”

“吃过晚饭吗?”

“医院吃过。”

“洗澡了吗?”

“没有。”

叶听澜看向她的鞋。

唐宁察觉了。

“怎么了?”

“脚也没有洗?”

“没有。”

“现在要洗吗?”

“等一会儿。”

唐宁走进客厅。

沙发前没有软垫。

昨天叶听澜离开时,它还铺在原来的位置。现在地面只剩一片没有遮挡的瓷砖。

叶听澜没有立即询问。

唐宁在沙发坐下。

“先谈一件事。”她说。

叶听澜站在她面前。

“坐下谈?”

“不用。”

唐宁抬头看她。

“试行期剩下这些天,不再每天等我单独叫你。只要工作已经结束,晚上都上楼。”

“每天?”

“嗯。”

“如果你不需要我呢?”

“我会提前告诉你不用来。”

“没有收到消息,就上楼?”

“对。”

“仍然以十点为最后时间?”

“你的工作十点以前结束,就上来。顾客、安全事项和明确不能中断的事情仍按以前的规则处理。”

“如果我很累?”

“告诉我。”

“由你决定还要不要来?”

“嗯。”

叶听澜没有立即答应。

唐宁看着她。

“哪里不清楚?”

“不是不清楚。”

“那是什么?”

“我在想,为什么突然改成每天。”

“我不想每天重复问同一件事。”

“也不想让我每天决定要不要等电话?”

“你原本就不能因为不愿意,故意让自己听不见电话。”

“我知道。”

“现在只是省掉电话。”

叶听澜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只到试行期结束?”

“到期以后重新谈。”

“好。”

“说完整。”

“试行期剩下的时间,只要工作已经结束,也没有顾客、安全事项或者明确不能中断的事情,我每天晚上上楼。很累、不愿意或者有其他安排时如实告诉你,由你决定是否仍然要我来。”

“以后不需要等我打电话。”

“嗯。”

唐宁没有为这

条新规则规定书面形式。

“现在跪下。”她说。

叶听澜看向原来放置软垫的位置。

“垫子呢?”

“今天不用。”

“收起来了?”

“嗯。”

叶听澜的目光落到客厅角落的柜子上。

柜门已经关好,看不见里面的东西。

“为什么今天不用?”她问。

“我决定不用。”

叶听澜没有继续追问。

她弯下双膝,跪到瓷砖上。

地面已经打扫过,没有灰尘。瓷砖却比软垫坚硬许多。膝盖落下以后,身体的重量立即集中到很小的接触位置。

“跪直。”唐宁说。

叶听澜挺直腰背,双手放到腿上。

“现在爱我吗?”唐宁问。

“爱。”

“愿意来?”

“愿意。”

“愿意跪在这里?”

叶听澜感受了一下膝下坚硬的地面。

“没有软垫,不太愿意。”

“能继续?”

“能。”

唐宁低头解开鞋带。

她先脱掉右脚的鞋。

医院工作鞋留在更衣室,通勤鞋却同样穿了很久。天气闷热,袜子已经被汗意浸得微微发潮,脚背处还粘着从鞋里带出的深色细绒。

左脚的情况相近。

脚跟边缘沾着一层很薄的灰,足弓内侧有几处袜子潮湿以后留下的浅色痕迹。两只脚都没有破损,只是经过一天鞋袜包裹,带着明显没有清洗过的状态。

叶听澜看见以后,呼吸轻轻停了一下。

唐宁将右脚伸向她。

“脱袜子。”

叶听澜握住袜口。

潮湿的布料贴在脚背上,不像干燥时能够顺利褪下。她先将袜口向外翻开,再沿脚跟慢慢脱下。

袜子离开以后,闷在里面的气息变得更加清楚。

叶听澜的手指轻微收紧。

唐宁看见了。

“排斥?”

“嗯。”

“多少?”

叶听澜没有尝试为排斥划分数字。

“现在不想靠近,也不想亲。”

“我还没有让你亲。”

“我知道。”

“水盆拿了吗?”

“没有。”

“今天先不用水。”

叶听澜抬起脸。

“你要我直接清理?”

“嗯。”

“现在?”

“现在。”

叶听澜仍托着唐宁的脚跟。

她没有把脚放下,也没有立即低头。

“我不喜欢。”她说。

“我知道。”

“今天脚上有汗,也有鞋里的灰。”

“我看得见。”

“还是要我做?”

“嗯。”

叶听澜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能做吗?”唐宁问。

“能。”

“那就做。”

唐宁没有像第一次提出这项要求时那样,再次告诉她可以拒绝。

拒绝的范围、排斥与不能之间的区别,以及在没有明确表示不能时由谁决定,已经说过很多次。

叶听澜把右脚托高一些。

她先看了一眼脚底。

前脚掌因一天走动微微泛红,几处纹路中留着浅灰。脚跟边缘的灰迹更加明显,足弓处则粘着少量从袜子上脱落的细绒。

叶听澜低下头。

最先碰到的是脚背。

她用嘴唇短暂接触,身体随即出现明显的迟滞。并不是疼痛,而是口鼻同时接近尚未清洗皮肤以后产生的排斥。

唐宁的脚没有收回。

“继续。”她说。

叶听澜重新靠近。

舌尖从脚背较干净的位置缓慢经过,带走粘在皮肤上的细绒。她每完成一小处都会停顿一下,重新调整呼吸,再移向下一处。

唐宁低头看着她。

叶听澜没有表现得像是在满足自己的愿望。肩膀保持着明显的紧绷,眉心也因气息和触感轻轻皱起。

“脚底

。”唐宁说。

叶听澜的动作停住。

“先把脚背做完。”

“现在做脚底。”

叶听澜抬眼看她。

唐宁没有说明为什么要改变顺序。

几秒以后,叶听澜将唐宁的脚翻转过来,足底朝向自己。

前脚掌上的灰迹在灯下更加清楚。

她没有立即接触。

“唐宁。”

“说。”

“我现在仍然排斥。”

“能不能继续?”

“能。”

“继续。”

叶听澜低下头。

舌尖接触前脚掌时,她的呼吸骤然停住。潮湿、闷热和灰尘混合形成的感觉比脚背更加明显。

她闭了一下眼睛。

没有躲开。

第一次舔触只经过很短的一段。叶听澜抬起脸,缓慢吸进一口气,又重新低头。

唐宁能够看见她眼角因本能反应泛起的一点水光。

“很难受?”她问。

“嗯。”

“不能做了?”

“还能。”

唐宁的右手放在膝上。

她原本可以在此刻让叶听澜停下。

昨天晚上,她正是因为听见爱可能变淡,放弃了召见。

现在,同样的选择再次出现。

唐宁没有说停。

“把看得见的灰清理掉。”她说。

叶听澜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好。”

她继续处理前脚掌。

灰迹一点点变浅。舌尖经过足弓时,唐宁的脚因轻微的痒意收紧。叶听澜不得不托住脚跟,避免那只脚从掌心滑开。

脚跟边缘的污迹最难清理。

叶听澜完成一次以后抬起头,嘴唇紧紧抿住。她没有用袖口擦嘴,也没有伸手拿水。

“干净了吗?”唐宁问。

“还有一点。”

“继续。”

叶听澜再次低下头。

最后一道灰迹被清理以后,她把唐宁的右脚放回自己腿上。

呼吸已经有些凌乱,眼中的水光没有落下。

唐宁问:“现在还爱我吗?”

叶听澜没有立即回答。

她认真感受了一会儿。

“还爱。”

“和刚上楼时一样?”

“不是。”

唐宁的手指轻轻收紧。

“变了吗?”

“有一点难过。”

“爱呢?”

“淡了一点。”

唐宁听见答案,目光停在她脸上。

叶听澜没有用这句话要求停止。

她只是按照已经答应的方式,把变化如实说出来。

唐宁胸口出现一阵短暂的不适。

她等到了一个自己并不真正愿意听见的答案。

“左脚。”唐宁说。

叶听澜的眼神动了一下。

“也一样?”

“嗯。”

“先不用水?”

“先不用。”

叶听澜没有提醒她,右脚已经使爱变淡。

唐宁同样没有假装自己没有听见。

叶听澜握住左脚袜口,将潮湿的袜子慢慢脱下。

左脚足底的灰迹比右脚少,却仍然没有清洗。叶听澜托住脚跟,低下头以前问:“你现在知道继续会让爱更淡吗?”

唐宁看着她。

“知道。”

“还是继续?”

“继续。”

叶听澜的呼吸很轻地颤了一下。

她低下头。

左脚完成得比右脚更慢。

并不是灰迹更多,而是叶听澜每一次靠近以前都需要重新压下排斥。脚趾间残留的潮气使她停顿了很久,最后仍然按照唐宁的要求逐处处理。

唐宁没有催促速度。

她也没有改变要求。

当左脚足底恢复到看不见明显灰迹时,叶听澜抬起脸。

“做完了。”她说。

声音比平常低。

唐宁让她把脚放下。

“现在去拿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