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方向的钟 女女 慢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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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宁坐直一些。

“今天不洗了。”

叶听澜看向她。

“左手可以。”

“我知道。”

“我也可以不用按摩,只用毛巾。”

“我说不洗。”

叶听澜的视线落到唐宁赤裸的脚上。

唐宁刚洗过澡。脚趾和足背都已经干净,右脚后跟的结痂也几乎完全脱落。水盆、毛巾和温水都准备好了,只差叶听澜开始。

她确实很想继续。

叶听澜也看得出来。

“你是因为我没有提前说,才取消?”她问。

“不是惩罚。”

“那是什么?”

“我看见你的手疼。”

“我也说了愿意。”

“我知道。”

“愿意不够?”

唐宁沉默片刻。

前一晚,叶听澜已经证明不喜欢与愿意可以同时存在。今晚同样如此。手指疼是真的,仍想替唐宁洗脚也是真的。

任何一部分都不需要被否定。

“不是不够。”唐宁说,“是我现在不想用一只疼着的手替我做这些。”

“即使我愿意?”

“即使你愿意。”

叶听澜低头看着自己的食指。

“决定还是你的。”她说。

“什么?”

“你现在决定不用。”

“对。”

“那我接受。”

她没有继续提出只使用左手。

唐宁把蓝色盆向旁边移开。

盆底擦过地毯,发出很轻的摩擦声。叶听澜仍跪坐在原处,没有因为今晚不再洗脚便立即起身。

“坐到上面。”唐宁说。

叶听澜抬眼。

“沙发。”

她扶住茶几站起来。

这次双腿没有发麻。她在唐宁身边坐下,刻意让右手保持自然伸展,没有压到伤口。

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唐宁伸手。

“右手给我。”

叶听澜把手放进她掌心。

唐宁重新检查创可贴。边缘没有松动,伤口也没有再渗血。她用拇指轻轻压过食指两侧,确认叶听澜在哪个位置最疼。

按到靠近指节的一侧时,叶听澜的手向回缩了一点。

“这里?”

“嗯。”

“明天还要拆钟?”

“有两只已经约好。”

“推迟。”

“其中一只顾客周五要带走。”

“今天周二。”

“内部还有一个零件需要调整。”

“让左手能完成的工作先做。”

“可以。”

“右手今天和明天不做需要反复弯曲的动作。”

叶听澜看着她。

“这是建议?”

“目前是。”

“如果我不听?”

“我会认为你在用完成工作代替身体状态。”

“工作总要完成。”

“可以晚一天。”

“顾客未必接受。”

“那就说明原因。”

叶听澜没有立即答应。

唐宁松开她的手。

“店是你的。最后由你决定。”

“你不决定?”

“这部分没有交给我。”

叶听澜轻轻活动了一下没有受伤的几根手指。

“如果我愿意交呢?”

唐宁看向她。

“只是两天。”叶听澜说,“等伤口不疼以后还给我。”

“为什么?”

“因为我会想把工作做完。”

“你知道这样可能让伤口重新裂开。”

“知道。”

“还是会做。”

“可能。”

叶听澜没有把自己说成始终理智的人。

她能够评估后果,也能够处理现实事务,却仍然会因为不想让顾客失望而继续使用受伤的手。

唐宁问:“你现在是在让我替你决定工作?”

“只决定这只手明后两天能不能继续做需要弯曲的动作。”

范围很小。

甚至小于三年租约。

唐宁没有立即接下。

“为什么不是你自己决定停

?”

“我现在觉得可以继续。”

“那你为什么问我?”

“因为你看见了我会疼。”

叶听澜说完,低头看了一眼唐宁的脚。

“也因为你刚才已经放弃了一件自己想做的事。”

唐宁知道她指什么。

水盆仍放在地毯旁。

温水正在逐渐变凉。

唐宁没有因为叶听澜主动提出便立刻获得满足。她先重新确认:“明后两天,只限制需要右手食指反复弯曲和用力的工作。”

“对。”

“其他经营安排仍由你决定。”

“对。”

“如果伤口加重,重新处理。”

“嗯。”

“如果明天已经不疼?”

“你检查以后还给我。”

“不是你自己说不疼就算。”

叶听澜停了一下。

“好。”

唐宁拿起手机。

“把明天两只钟的维修记录发给我。”

“现在?”

“现在。”

叶听澜用左手取出手机。

右手只负责扶住边缘,没有弯曲食指。她找到两份维修单的照片和预计交付时间,发给唐宁。

唐宁没有检查维修技术。

只看哪些步骤需要反复使用右手,哪些能够延后。叶听澜逐项说明,没有把任何一步故意说得更轻。

两只钟都不需要在明天完成全部工作。

“拆背板和零件调整延后。”唐宁说,“先做记录、外观检查和左手能完成的部分。”

“周四呢?”

“明晚检查手指以后再决定。”

“好。”

这项决定没有任何书面合同。

也没有改变钟表店长期经营权。

叶听澜只是把两天里一根受伤手指的使用交给唐宁。可她答应以后,明天工作台上原定的顺序便会真正变化。

唐宁放下手机。

“现在还有一件事。”

叶听澜看向她。

唐宁将左脚从地毯上抬起,放到沙发边缘。

“你刚才一直在看。”

叶听澜没有否认。

“嗯。”

“还想亲?”

“想。”

“手不用碰。”

叶听澜停了一下。

“在这里?”

“嗯。”

两个人都坐在沙发上。

没有人回到地毯。

叶听澜侧过身体,向唐宁靠近。为了不让右手压在沙发上,她只用左手扶住自己的膝盖。

唐宁将脚抬到她面前。

叶听澜低头,在已经洗净的足背上亲了一下。

只一下。

没有轻咬,也没有增加其他动作。

亲吻结束以后,她便重新坐直。

“还想继续?”唐宁问。

“想。”

“今晚不继续。”

“好。”

叶听澜的声音里有失望。

没有隐藏。

唐宁也没有因为这份失望改变决定。

她把脚放回地毯。

“水倒掉。”

叶听澜站起来。

“右手不碰盆。”唐宁补充。

她用左手提起蓝色盆。

盆里装着大半盆水,单手拿并不方便。叶听澜刚提离地面,水便向一侧晃动。

唐宁伸手接住另一边。

“我说右手不碰,没说一定要你一个人拿。”

两个人一同把水端进浴室。

叶听澜扶着左侧,唐宁扶着右侧。走到门口时,盆沿碰了一下门框,水溅出几滴,落在地砖上。

唐宁先把盆放下。

叶听澜伸手准备取毛巾擦地。

唐宁看向她的右手。

她动作停住,换成左手。

浅黄色毛巾没有用来洗脚,最后只擦掉了地上的几滴水。

盆冲净以后重新靠在墙边。

唐宁把毛巾洗好,拧干,挂回原来的位置。叶听澜站在旁边,没有抢着完成。

回到玄关时,已经八点四十。

叶听澜换好鞋。

“明晚几点

检查?”她问。

“关店以后。”

“如果白天不疼,也不能继续?”

“不能。”

“我知道了。”

她打开门。

唐宁叫住她。

“今天不洗脚,不是因为你没有提前说明,明白吗?”

“明白。”

“那为什么?”

“你看见我的手疼,不想继续用。”

“还有。”

叶听澜想了一会儿。

“我愿意,不代表你必须接受。”

唐宁没有纠正。

“下楼吧。”

叶听澜走下楼梯。

脚步声消失以后,唐宁回到客厅。

她今天从医院回来时,足弓一直发紧。洗过澡以后也没有完全缓解。原本准备好的温水已经倒掉,浅黄色毛巾也没有碰过她的脚。

唐宁坐到沙发上,自己用手按了按足弓。

右手很快发酸。

叶听澜本来可以做得更久,也更准确。

唐宁确实放弃了自己想要的舒适。

她没有因此觉得高尚。

只是当叶听澜弯曲食指、嘴唇随疼痛轻轻抿住时,她已经看见了。

看见以后再假装不影响,才是唐宁无法接受的事。

第二十八章 由谁决定

周三傍晚六点三十五分,唐宁回到旧街。

钟表店的玻璃门还开着。

一名穿红色薄外套的女人站在柜台前,手里拿着维修单,语气明显不快。

“昨天说今天可以取。”她说,“我从城北过来一趟要换两班车。”

叶听澜将一只尚未装回外壳的石英钟放在工作台内侧。

“原定今天完成。我的手指受伤,有一步没有继续处理。”

“你昨天怎么不说?”

“昨天判断今天可以恢复,是我预计错误。”

“那现在怎么办?”

“明天下午四点以前完成。我可以送到您家,不收取送件费用。”

女人看了一眼叶听澜右手食指上的创可贴。

“严重吗?”

“不严重,但弯曲时会影响操作。”

“不能让别人修?”

“店里只有我。”

“明天必须送到。后天我母亲过生日,这只钟要放在家里。”

“明天下午完成以后,我先拍视频给您确认,再送过去。”

叶听澜在维修单上补写新的交付时间和送件地址,请对方签字。

女人仍不满意,却没有继续要求叶听澜今晚完成。离开以前,她又强调了一次不能超过明天下午。

“不会超过。”叶听澜说。

玻璃门合上。

唐宁走进店里。

“为什么说是你预计错误?”

叶听澜把尚未装好的石英钟收进防尘盒。

“因为确实预计错了。”

“没有说别人不让你做?”

“决定是我交出去的。”

“所以责任还是你的?”

“顾客只需要知道钟为什么没有按时完成。”叶听澜扣好防尘盒,“不需要知道我们之间怎么决定。”

唐宁看了一眼她的右手。

“今天用了多少?”

“写字,拿轻的东西,没有拆背板,也没有调整零件。”

“疼吗?”

“弯到底时还有一点。”

“给我看。”

叶听澜伸出手。

创可贴仍贴在原来的位置,边缘没有卷起。唐宁没有在前厅直接揭开,只让她缓慢弯曲一次。

食指能够碰到掌心。

叶听澜的眉间没有出现昨天那道浅纹,动作却仍然比其他几根手指慢。

“关门以后重新看。”唐宁说。

“好。”

时间已经接近七点。

叶听澜将门上的木牌翻转,关闭玻璃柜灯。卷帘门下降时,隔壁文具店的老板正把摆在外面的纸箱向屋里搬。看见钟表店提前几分钟

关门,她没有询问,只顺手把一只被风吹到门前的塑料袋捡走。

最后一道门锁好以后,叶听澜走进小厨房。

唐宁已经把医药箱放到桌上。

“先洗手。”

叶听澜洗净双手。

右手食指上的创可贴被水打湿了一角。她没有直接撕扯,用另一只手缓慢揭开,露出下面已经闭合的伤口。

伤处仍有一道很细的红线。

没有肿胀,也没有渗液。

唐宁让她把手伸直,又重新弯曲。随后用指腹轻轻压过伤口两侧。

“这里?”

“不疼。”

她换了一个位置。

“这里?”

“有一点。”

“什么样的疼?”

“按压时疼。活动不疼。”

“握东西呢?”

“轻的没感觉。”

唐宁松开她。

“今晚可以正常洗手,暂时不要长时间握工具。明天早上再看一次,没有疼就恢复。”

“什么时候还给我?”

“现在。”

叶听澜抬眼。

“现在?”

“我替你决定的是昨天和今天能不能继续使用这根手指。已经处理完了。”

“明天早上不是还要再看?”

“可以给你意见。最终由你决定。”

叶听澜活动了一下手指。

“如果明天还疼,我仍然想完成那只钟呢?”

“你自己承担决定。”

“你不会阻止?”

“这部分已经还给你。”

唐宁重新取出一条较薄的保护贴,替她盖住尚未完全恢复的伤处。

叶听澜看着她完成。

“你不想继续替我决定?”

“这件事不需要。”

“昨天需要?”

“昨天你明知道疼,仍然准备继续用。”

“今天也可能一样。”

“今天你已经知道延迟会发生什么,也知道顾客的要求。”唐宁压实保护贴边缘,“我没有新的信息。”

“所以你只在认为我判断不清的时候接过去?”

“不一定。”

“那还因为什么?”

唐宁收好医药箱。

“以后发生了再说。”

叶听澜没有继续追问。

今晚的决定被完整还回。她明天可以按照唐宁的意见休息,也可以为了交付继续工作。唐宁不会再用昨天那项约定阻止她。

“晚饭呢?”唐宁问。

“还没做。”

“有什么?”

“青菜、鸡蛋,还有一点米饭。”

“炒饭。”

叶听澜取出冰箱里的剩饭。

米饭已经变硬,需要先用锅铲压散。她右手握住锅铲时动作停了一下,随后换到左手。

唐宁看见,没有接过去。

叶听澜已经重新拥有决定,也正在根据手指的状态调整动作。

鸡蛋下锅以后,油面响了一阵。青菜切得很碎,与米饭一起翻炒。叶听澜用左手并不熟练,有几粒米落到灶台边缘。

她关火以后才逐一捡起来。

“右手可以扶锅。”唐宁说。

“你不是说不要长时间握工具?”

“锅柄不是精密工具。”

“但也要握。”

“你自己决定。”

叶听澜看了她一眼。

随后用右手扶住锅柄,将炒饭分进两只碗里。

吃饭时,两人没有谈脚,也没有继续讨论决定权。

叶听澜说起那名城北顾客的石英钟。需要调整的零件不复杂,真正耗时的是重新安装以后必须观察一段时间,确认走时稳定。

“明天下午四点来得及?”唐宁问。

“来得及。上午完成装配,中午以后观察。”

“如果出现偏差?”

“联系顾客重新说明。”

“会退费?”

“如果无法按她需要的时间交付,会退这一部分维修费。”

唐宁没有再介入。

吃完以后,叶听澜准备洗碗。

唐宁没有阻止。

右手只负责扶住碗,主要动作由左手完成。水流经过保护贴边缘,没有渗进去。

七点五十八分,碗筷收好。

唐宁站在小厨房门口。

“八点十分,上楼。”

叶听澜关掉水龙头。

“还是不带东西?”

“嗯。”

“今天做什么?”

“把几件事说清楚。”

“然后呢?”

“看说清楚以后。”

叶听澜擦干双手。

“好。”

唐宁先上楼。

客厅已经在下班前收拾过。蓝色盆已经从前一晚晾放的墙边收回浴室柜下层,浅黄色毛巾也从架上取下,叠放在柜内。

唐宁洗过手,换下外出的衣服。

她没有洗脚。

今天在医院穿了一整天护士鞋,回家后又在钟表店停留了一个多小时。袜子仍然穿着,脚上却没有前一晚那样明显的汗湿。更衣室空调已经修好,留观区的温度也比前几天低。

唐宁没有提前决定今晚是否还会让叶听澜用嘴。

她只知道,前几次发生的事情已经不能继续依靠临时判断。

八点十分,敲门声准时响起。

叶听澜进门以后,先看了一眼客厅。

没有水盆。

也没有毛巾。

“坐到前面。”唐宁说。

她走到沙发前,在地毯上跪坐下来。

这一次不需要重新调整裙摆,也没有先在侧面停留。膝盖落在与前几次相同的位置,双手自然放在腿上。

“近一点。”

叶听澜向前挪动。

唐宁仍穿着袜子,双脚踩在拖鞋里。

“抬头。”

叶听澜看向她。

唐宁问:“为什么坐在这里?”

叶听澜没有想到她会先问姿势。

“你让我坐到前面。”

“为什么不是坐沙发?”

“你没有说坐沙发。”

“以前为什么这样坐?”

“离你的脚近。”她说,“也方便看见你的表情。”

“舒服吗?”

“刚开始舒服。时间长了腿会麻。”

“现在呢?”

“不麻。”

“如果麻了?”

“告诉你。”

唐宁点了一下头。

“今天要说清楚的,只包括你看我的脚、碰、洗、亲,或者我再提出其他做法。”

叶听澜等着她继续。

“我允许你看,不等于可以碰。”

“嗯。”

“允许碰,不等于可以亲。”

“嗯。”

“允许亲,也不包括你自己增加别的动作。”

叶听澜知道她指的是那次轻咬。

“以后会先问。”

“如果我说不可以?”

“不做。”

“如果我没有回答?”

“也不做。”

“如果觉得我们已经比以前更亲近?”

“还是问。”

唐宁把左脚从拖鞋里抽出来。

袜子没有脱。

叶听澜的视线短暂落下,又重新回到她脸上。

“你想做什么,可以告诉我。”唐宁说,“但最后能不能做,由我决定。”

“只包括刚才那些?”

“只包括这些。”

“洗脚以前呢?”

“什么?”

“如果你脚上有伤,我可以要求先看吗?”

“可以要求。”

“你决定让不让我看。”

“对。”

“如果伤口明显需要处理?”

“先告诉我。是不是处理仍然由我判断。”

“如果你判断错了?”

“你可以说明理由。”

“最后呢?”

“最后仍然由我决定。”

叶听澜安静片刻。

“如果会留下严重后果?”

唐宁没有因为她问到更远的情况便不耐烦。

“那不属于今晚说的这些。”

“为什么?

”

“因为我没有要求你看着我受伤也不能处理。”

“以后可能要求吗?”

“不知道。”

“所以现在不能默认。”

“对。”

范围仍停在已经发生的几种接触里。

唐宁继续问:“如果我让你做不喜欢的事呢?”

叶听澜的呼吸变慢了一些。

“我会告诉你不喜欢。”

“说完以后?”

“你决定要不要继续。”

“如果你说不能继续?”

“那不是不喜欢。”

“区别是什么?”

“不喜欢的时候,我仍然可能愿意做。”叶听澜说,“不能继续的时候,我是在告诉你已经做不到了。”

“谁判断做不到?”

“我。”

“如果我不相信?”

“你可以问,也可以看。”叶听澜停顿片刻,“但最后还是我知道自己能不能。”

唐宁没有要求她把这一点也交出来。

“可以。”她说。

叶听澜眼里的紧绷稍微松开。

唐宁看见了。

“还有,测试。”叶听澜说。

“什么?”

“你说过会事后告诉我。”

“嗯。”

“如果刚才这些里面有测试,也要说。”

“会。”

“什么时候?”

“结束以后。”

“不能提前?”

“提前告诉你,得到的可能只是准备好的反应。”

“所以我还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正在被试。”

“对。”

“这对我不公平。”

“我知道。”

“知道以后也不改?”

“现在不改。”

叶听澜没有说接受。

她只是继续问:“如果结束以后你不告诉我呢?”

“你可以问。”

“你会回答?”

“会。”

“如果我发现了,却不问?”

“那是你的决定。”

叶听澜垂下眼。

唐宁说:“看着我。”

她重新抬头。

“你不满意,可以说。”

“我不满意。”

“我听见了。”

“还是要这样?”

“目前是。”

这不是一个令人轻松的答案。

叶听澜却没有要求唐宁用一句“以后一定会改”安抚她。

“好。”她说。

唐宁低头看着她。

“刚才说的这些,你愿意接受?”

“只限你的脚。”

“对。”

“只限看、触碰、洗脚、亲吻,还有你另外提出以后我明确答应尝试的做法。”

“对。”

“我可以说喜欢,也可以说排斥。”

“对。”

“说了以后,是否继续由你决定。除非我明确说不能继续。”

“对。”

“我没有把其他事情一起交给你。”

“没有。”

“包括我的工作、与谁来往、什么时候关店。”

“这些仍然由你。”

“也不包括我们之间是否结束。”

唐宁停了一下。

“还不包括。”

叶听澜听见了那个“还”。

她没有追问什么时候会包括。

“我愿意。”她说。

唐宁没有立即开始。

“为什么?”

“因为我想靠近你。”

“这些限制会让你更难靠近。”

“也会让我知道,哪一步是真的由你允许。”

唐宁看着她。

“还有呢?”

“我已经知道,自己不是只有喜欢的时候才愿意听你的。”叶听澜说,“但我不想每次都猜,我可以做到哪里。”

答案没有被说成永远。

也没有扩展到她们尚未经历的生活。

“好。”唐宁说。

她弯腰脱下左脚袜子。

袜口从脚踝经过时,带起一小片被压平的皮肤。叶听澜的目光随动作向下,却没有伸手。

唐宁把袜子放到茶几旁。

“想碰吗?”

“想。”

“先不许

。”

叶听澜的双手仍放在腿上。

唐宁没有让她长时间等待。

只观察了十几秒,确认她没有因为愿望已经说出口便自行靠近。

“去拿水和毛巾。”

叶听澜站起来。

走到浴室门口时,唐宁叫住她。

“盆在原来的位置。”

“我知道。”

她取出蓝色盆和浅黄色毛巾。

水温第一次便合适。盆放到地毯上以后,叶听澜重新跪坐下来。

“可以碰了。”唐宁说。

她伸出双手。

右手食指仍贴着保护贴,动作却已经不再僵硬。她先托住唐宁的脚跟,确认自己能够稳定用力,才把脚缓慢放进水里。

温水没过脚背。

叶听澜浸湿毛巾,从足背向前擦洗。经过脚趾时,右手只负责扶住,主要动作仍由左手完成。

唐宁看着她。

“右手疼吗?”

“不疼。”

“不要因为刚才把决定还给你,就故意证明可以用。”

“没有。”

“如果开始疼?”

“会说。”

洗完左脚以后,叶听澜换水,又替她洗右脚。

结痂已经脱落。

右脚后跟只剩下一块颜色较深的新生皮肤。毛巾擦过时,唐宁没有缩脚,也没有出现刺痛。

两只脚全部擦干以后,叶听澜将毛巾叠好放在盆边。

她没有立即低头。

“还想做什么?”唐宁问。

“亲。”

“哪一只?”

叶听澜看向她的左脚。

“左脚。”

“为什么?”

“最早允许我碰的是左脚。”

唐宁想了一会儿。

那个清晨,她确实先把左脚从浅米色拖鞋里抽出来。叶听澜当时只能看,不可以碰。

“可以亲一次。”唐宁说。

叶听澜托起她的左脚。

亲吻落在脚背中间。

停留很短。

嘴唇离开以后,她没有再次靠近。

“还想继续?”唐宁问。

“想。”

“想做什么?”

“再亲一次。”

“不可以。”

叶听澜的手仍托着唐宁的脚。

唐宁看见她眼里的失望。

“放下。”

她照做。

唐宁的脚踩回已经擦干的地毯。

“为什么不让我继续?”叶听澜问。

“想确认刚才说的是否真的有效。”

“这是测试?”

“对。”

“已经结束?”

“结束了。”

“结果呢?”

“你说想继续,但没有自行继续。”

“如果我刚才亲了第二次呢?”

“说明你答应得太快,或者根本没有把允许范围放在心里。”

“然后会怎么样?”

“重新说。”

“不会因为一次做错,就说我前面都是假的?”

“不会。”

叶听澜看着她。

“这次你马上告诉我了。”

“嗯。”

“为什么?”

“没有必要藏到以后。”

这个回答使她的神情稍微松开。

唐宁没有继续安排新的动作。

“今晚到这里。”

“只亲一次?”

“嗯。”

“我不满意。”

“我知道。”

“还是结束?”

“结束。”

叶听澜没有因为已经明确说出不满意便期待唐宁改变。她端起蓝色盆,走进浴室。

右手可以正常扶住盆沿。

水倒掉以后,盆和毛巾都被洗净放好。叶听澜回到客厅,没有重新跪下。

唐宁已经穿回拖鞋。

“以后每次都要先问?”叶听澜说。

“想增加动作时要问。”

“洗脚呢?”

“我叫你上来,也不等于一定会让你洗。”

“那我可以问吗?”

“可以。”

“你不回答呢?”

“不做。”

叶听澜点头。

“明天呢?”

“明天不用上

来。”

“后天?”

“等我告诉你。”

“如果你没有告诉?”

“按没有约定处理。”

答案逐项明确。

叶听澜走到玄关。

换鞋以前,她看了一眼唐宁的脚。拖鞋已经将大部分皮肤遮住,只露出几根脚趾。

她没有再请求亲吻。

“手指明早自己检查。”唐宁说。

“嗯。”

“石英钟如果继续维修,由你决定。”

“我知道。”

“如果重新裂开,告诉我。”

“这是要求?”

“是。”

“然后呢?”

“然后再决定。”

叶听澜穿好鞋。

“好。”

她打开门,走下楼梯。

唐宁站在客厅里。

地毯上没有留下水迹。茶几旁边也没有袜子,叶听澜收拾水盆以前已经把它递回给她。

唐宁走进卧室,将袜子放进洗衣篮。

回来时,楼下传来一阵很轻的工具声。

不是维修。

叶听澜大概只是在整理明天要使用的东西。声音持续不到一分钟便停下。

唐宁坐回沙发。

刚才叶听澜明确说想再亲一次。

唐宁也愿意让她继续。

拒绝并没有为唐宁带来比允许更多的舒适。她只是想知道,叶听澜说“由你决定”以后,能不能真的停在第一次亲吻结束的位置。

答案已经出现。

叶听澜没有多亲一次。

也没有用失望换取新的允许。

唐宁低头看着拖鞋里露出的脚趾。

这一次,她在得到答案以后便结束了。

没有再多看几秒。

第二十九章 等消息

星期四整天,唐宁都没有再联系叶听澜。

这并不是一次测试。

她从下午四点开始上班,交班后不到半小时,留观区便送来一名在公交车上晕倒的老人。老人清醒以后说自己只是早饭吃得少,不肯通知家属,也不愿留下观察。唐宁陪她补完检查,又接了女儿从外地打来的两次电话。等所有事情处理妥当,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叶听澜也没有发消息询问。

唐宁夜里十二点经过护士站时,低头看过一次手机。聊天界面仍停留在她前一晚说的那句“明天不用上来”。

没有新的内容。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去量下一床患者的血压。

星期五下午,唐宁换成白班。

临近交班,蒋雯从配药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张被揉出折痕的外卖宣传单。

“晚上吃什么?”她问。

“回去吃。”

“你家里有人做?”

“楼下可以做。”

蒋雯看了她一眼。

“楼下?”

“钟表店后面有厨房。”

“钟表店还管饭?”

“偶尔。”

唐宁把最后一份护理记录放进文件夹,没有继续解释。

“那你帮我问问,还缺不缺一个洗碗的。”蒋雯把宣传单塞进垃圾桶,“我最近不想吃医院门口那几家了。”

“缺修钟的。”

“我不会。”

“那不缺。”

蒋雯笑了一声,回去接家属电话。

交班比预定时间晚了二十分钟。

唐宁离开医院时,天还没有完全暗。下午落过一阵短雨,路面已经干了大半,只有树荫下留着颜色较深的湿痕。公交车到旧城外的路口时,司机为了避开一辆临时停靠的电动车,刹得有些急。唐宁扶住座椅靠背,鞋里的脚趾也跟着用力蜷紧。

那一点酸胀从足弓一直牵到小腿后侧。

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零八分。

叶听澜通常七点半关店。

唐宁没有发消息。

她在街口下车,先去邵秀兰的早餐摊买了两个咸菜包。摊

子晚上不卖早餐,只在门口支一只小锅,煮些茶叶蛋和玉米。咸菜包是早晨剩下的,邵秀兰重新蒸热,装袋前还用手按了一下。

“今天的皮有点硬。”她说,“回去趁热吃。”

“多少钱?”

“算两个便宜的。”

“原来多少钱就多少钱。”

邵秀兰已经把零钱找出来。

“总这么认真做什么?”

唐宁接过纸袋。

“买东西就应该付钱。”

“叶师傅有时候给我修小闹钟,也不肯多收。”

“所以你就把便宜算到我这里?”

“你们楼上楼下住着,还分这么清楚?”

唐宁没有回答最后一句。

她扫码付完钱,提着纸袋走向钟表店。

玻璃门还开着。

店里没有顾客,叶听澜正站在工作台后核对一只老座钟的零件。拆下来的齿轮按照大小排列在白布上,最靠近灯下的位置放着一只浅口瓷碟,里面盛着几枚还没有装回去的螺丝。

线路改造留下的防尘布已经收走,墙脚多了一道颜色稍浅的新线槽。冯师傅没能找到与旧墙完全相同的涂料,远看不明显,灯一照便能看出区别。

叶听澜听见铜铃,抬起头。

“今天回来得早。”

“晚了二十分钟。”

“比昨天早。”

“昨天是夜班。”

唐宁把纸袋放到柜台上。

“吃过了吗?”

“还没有。”

“只有两个包子。”

“厨房还有汤。”

叶听澜低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这只座钟还要观察几分钟。我把数据记完就关门。”

唐宁没有留下。

“我先上楼。”

“好。”

她走出两步,又回头看向工作台。

除了正在观察的座钟,台面上没有展开其他维修。平常这个时间,叶听澜常会把第二天最先处理的钟提前拿出来,确认一次维修单和零件状态。今天装着待修钟的柜子却已经关好,钥匙放在抽屉旁边。

“晚上还准备做什么?”唐宁问。

“整理账目。”

“要多久?”

“半个小时左右。”

“然后呢?”

叶听澜停了一下。

“没有安排。”

唐宁看着她。

“为什么没有?”

“今天的工作已经做完了。”

座钟的秒针经过十二。

叶听澜在记录纸上写下最后一个数字,关闭检测仪器。她没有再解释。

唐宁提起纸袋上楼。

楼下很快传来卷帘门下降的声音。

她换掉外出的衣服,将黑色通勤鞋放进玄关鞋柜。袜口在脚踝上方压出两道浅痕,右脚前掌还有一小块被鞋面磨红的皮肤。不是伤,只是站立和行走一整天留下的痕迹。

唐宁没有立刻洗澡。

她先去厨房烧水,把两个咸菜包放进盘子里。叶听澜端着一小锅紫菜蛋花汤上来时,锅盖边缘还冒着热气。

“楼下没有碗了?”唐宁问。

“洗好的还没干。我直接带锅上来了。”

叶听澜身上仍穿着工作时的米白色针织上衣,袖口挽到手腕上方。头发在脑后松松挽起,有几缕因为低头工作落到耳边。她把汤锅放到隔热垫上,又去厨房取了两只碗。

“手指呢?”唐宁问。

“已经不疼了。”

“保护贴什么时候去掉的?”

“今天中午。”

“工作以后也没疼?”

“没有。”

叶听澜把右手伸给她看。

伤口已经闭合,只留下一道很淡的细线。手指弯曲自如,指腹也没有因为重新使用工具而发红。

唐宁看完便松开。

两个人分掉包子和汤。

咸菜包的皮确

实有些硬,底部被蒸汽浸软,拿起来时黏在盘子上。叶听澜用筷子把粘下来的面皮夹起来吃掉,又把最后一点汤盛进唐宁碗里。

“你不喝?”唐宁问。

“锅底只有一点。”

“所以都给我?”

“你今天站了一天。”

“喝汤不能让脚不酸。”

“至少是热的。”

唐宁把汤喝完。

叶听澜收拾碗筷时,唐宁看了一眼手机。

八点零六分。

“账目不整理了?”她问。

“可以晚一点。”

“为什么?”

“没有必须今晚完成的内容。”

“你原来准备什么时候做?”

“吃完饭以后。”

“现在呢?”

“等你没有别的事,我再下楼。”

叶听澜说得平静,像是在说明一个普通的时间安排。

唐宁却没有立刻回答。

从前叶听澜上楼,通常都有已经约定的时间和事情。即使唐宁临时改变内容,也至少会提前告诉她需要过来。今天没有。

她只是在关店以前问了一句晚上还有什么安排。

叶听澜便把账目留到了后面。

“如果我一直没有别的事呢?”唐宁问。

“那我收好碗就下楼。”

“你刚才在等我说?”

“嗯。”

“为什么不问?”

“你如果有安排,会说。”

“如果我忘了?”

“那就是今晚没有安排。”

“如果我九点才想起来?”

“九点也可以。”

“账目呢?”

“明早整理。”

唐宁看着她。

“你特意把晚上空出来了?”

叶听澜擦去桌面上的一滴汤。

“没有特意空出来。”她说,“只是没有再开始需要连续做很久的事。”

“有区别?”

“有。店里的事情已经完成,账目可以推迟。你如果没有叫我,我也有别的事情可以做。”

“但你一直在等消息。”

叶听澜没有否认。

“我不知道你今天会不会找我。”她说,“所以想让自己随时能停下来。”

“我没有要求。”

“我知道。”

“昨天也没有联系你。”

“你说过昨天不用上来。”

“今天只说等我告诉你。”

“所以我在等。”

这句话没有委屈,也没有要求唐宁为等待给出补偿。

唐宁起身,把空碗送进厨房。

水龙头打开以后,叶听澜跟过来,伸手要接她手里的碗。

“不用。”唐宁说。

“我可以洗。”

“你把锅带回去。”

唐宁洗净两只碗,将它们倒扣在沥水架上。叶听澜站在门口,没有坚持。

“你现在下楼。”唐宁说。

叶听澜看向她。

“好。”

“账目照常整理。”

“嗯。”

“手机带着。”

“本来就在身上。”

“如果我没有找你,不用再等。”

叶听澜停顿片刻。

“等到几点?”

“我没有让你等。”

“可是你刚才让我带着手机。”

“带着手机不等于必须等。”

“如果我开始做不能中断的事情,你发消息,我可能不会马上看见。”

唐宁把手上的水擦干。

“那就等做完再回复。”

“如果很晚呢?”

“明天。”

“如果你不高兴呢?”

“我会告诉你。”

叶听澜点了一下头。

她端起汤锅走到玄关。换鞋时,唐宁没有再说什么。

门打开,叶听澜走下楼梯。

不久,楼下响起开抽屉和翻动纸张的声音。中间夹着计算器按键的轻响,偶尔停下来,过一会儿又继续。

唐宁洗过澡,换上宽松的睡衣。

八点五十二分,她坐到沙发上。

刚才洗澡时,她没有刻意回避双脚。热水已经将皮肤表面的汗和灰尘冲掉,足弓的酸胀却还在。右脚踩到地面时,前掌被鞋磨红的位置微微发热。

她拿起手机,打开与叶听澜的聊天界面。

楼下的计算器仍在响。

唐宁输入两个字:“上来。”

消息发出以后,楼下的声音停了。

不到半分钟,叶听澜回复:“好。”

两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叶听澜重新上楼时,已经把头发放了下来。发尾有一小段被发夹压出弯痕,耳边的碎发也被她用水重新抿过,显得比刚才整齐。

“账目做完了?”唐宁问。

“还差最后一页。”

“为什么马上上来?”

“你说上来。”

“我没有说现在。”

叶听澜看了一眼手机。

消息里确实只有两个字。

“那你想让我什么时候来?”

“现在。”

“所以没有来错。”

唐宁没有反驳。

她在沙发上坐下,把双脚从拖鞋里抽出来。

“去拿盆。”

叶听澜走进浴室。

她从浴室柜下层取出蓝色盆和叠好的浅黄色毛巾,接好温水,将盆端到客厅,放在唐宁面前。

“坐近一点。”唐宁说。

叶听澜在她正前方跪坐下来。

膝盖落地以后,她没有立即碰唐宁。双手放在腿上,等着下一句话。

“今天只洗。”唐宁说。

“脚酸吗?”

“右边更明显。”

“哪里?”

唐宁用脚尖在她左手手腕外侧轻点了一下。

“从这里往后。”

叶听澜托住她的右脚。

掌心接到脚跟时,唐宁的小腿轻轻放松。她把脚放入温水,先用手掌掬水淋过脚背,再将毛巾浸湿。

“水温可以吗?”

“可以。”

叶听澜从脚踝开始向下擦洗。

袜口留下的浅痕被温水浸过以后,颜色慢慢淡下去。她的手指沿着足背两侧移动,经过右脚前掌那块磨红的皮肤时,动作停住。

“这里疼不疼?”

“按的时候有一点。”

“像磨出来的。”

“鞋里站久了。”

“皮肤没有破。”

“我知道。”

叶听澜没有因为唐宁说知道便直接擦过去。她先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边缘,确认没有隐藏的水疱,随后避开最红的位置,只让毛巾从周围经过。

脚趾被逐一擦净。

唐宁低头看着她。

“左脚也洗。”

叶听澜换到另一边。

左脚没有磨红,只是足弓比右边绷得更紧。她托起脚跟时,唐宁的脚趾下意识蜷了一下。

“这里?”

叶听澜的拇指按在足弓中间。

“往后一点。”

她向脚跟方向移动。

唐宁肩背稍稍松开。

“就是这里。”

叶听澜没有立刻加重动作。

她让唐宁的脚继续浸在温水里,先用掌心托住脚底,缓慢揉开那一段绷紧的肌肉。拇指每向前推一点,唐宁的脚趾便会轻微收紧,等那阵酸胀过去,又重新舒展开。

“太重?”叶听澜问。

“不是。”

“那我继续。”

“嗯。”

客厅里很安静。

楼下所有钟表都隔着楼板继续走动。不同频率的声音混在一起,不再像第一次那样让人无法入睡,只剩一层极轻的、连续的滴答。

唐宁向后靠在沙发里。

叶听澜替她洗完两只脚,又重新换了一次水。第二盆水只用来冲净毛巾留下的少量泡沫。她将唐宁的脚托出水面,用毛巾包住,先吸干脚背,再擦过趾缝。

“还酸吗?”叶听澜问。

“左边好一些。”

“右边

呢?”

“前掌不能按,足弓还可以。”

叶听澜把水盆推到一旁。

她没有重新询问能否触碰,只在唐宁已经允许洗脚的范围里,托住右脚脚跟,再次放松足弓。右手沿肌肉向前,快到磨红的位置便停下,换到外侧重新开始。

唐宁闭了一会儿眼睛。

叶听澜的手比她自己按得准确。每次找到发紧的位置都会停留片刻,却不会因为想让肌肉尽快松开而不停加力。那种酸胀没有消失,只是由一整片模糊的沉重,逐渐变成几个能够被分辨的位置。

“可以了。”唐宁说。

叶听澜停下。

她把右脚放在叠好的毛巾上,仍跪坐在原处。

唐宁睁开眼。

“想亲吗?”

“想。”

“哪只?”

“都想。”

“刚才不是只说左脚最早允许你碰,所以先亲左脚?”

“那是那天。”叶听澜说,“今天两只都想亲。”

“为什么变了?”

“因为今天都替你洗过了。”

唐宁看了她一会儿。

“先左脚。”

叶听澜托起她的左脚。

第一次亲吻落在脚背上。

她没有立刻放下,抬眼等着唐宁。

“继续。”唐宁说。

第二次落在靠近脚踝的位置。

第三次稍稍向下,停在足背中央。每一次都很轻,间隔却不完全相同。叶听澜似乎仍在确认,唐宁说的“继续”可以维持到什么时候。

唐宁没有在第三次以后叫停。

“右脚。”她说。

叶听澜将左脚放回毛巾,换成右脚。

她避开前掌磨红的位置,先亲了亲脚背,又在脚趾上方停留片刻。嘴唇离开以后,唐宁仍没有说结束。

“你在等什么?”叶听澜问。

“看你什么时候会自己停。”

“这是测试?”

“不是。”

“那为什么看?”

“想看。”

叶听澜没有完全理解,却也没有继续追问。

她低头又亲了一次。

唐宁的右脚还残留着水洗过后的温度。叶听澜托住脚跟的手很稳,拇指偶尔会避开磨红处,轻轻移动一下,防止同一个位置受力太久。

“上次让你舔掉水,你不排斥。”唐宁说。

叶听澜抬起脸。

“洗干净以后不排斥。”

“现在呢?”

“也不排斥。”

“想不想?”

叶听澜安静了一下。

“没有像亲吻那么想。”

答案与从前一致。

唐宁没有因此不高兴。

“脚背还有一点水。”她说。

水并不多。

毛巾已经擦过,只有靠近小脚趾的一小块皮肤仍带着湿润的光。

叶听澜看见了。

“要我舔掉吗?”

“嗯。”

她低下头。

舌尖触到那一小片水迹,将残留的湿意带走。动作很短,结束以后便重新抬头。

“还有吗?”唐宁问。

“已经没有了。”

“我问你还排斥吗?”

“不排斥。”

“喜欢?”

“还是没有亲吻时那么喜欢。”

“那再亲一次。”

叶听澜笑了一下。

“亲哪里?”

“你自己选。”

她将唐宁的右脚托高一些,最后亲在脚踝内侧。

这一次停留得比前几次稍久。

唐宁没有催促,也没有计算她究竟亲了多少次。直到叶听澜自己松开,她才把脚收回拖鞋里。

“今晚到这里。”唐宁说。

叶听澜看了一眼她的左脚。

“左脚没有穿拖鞋。”

唐宁低头。

左脚仍踩在毛巾上。

“替我穿。”

叶听澜拿起另一只拖鞋,放到她脚前。唐宁没有自己伸进去。

叶听澜托住她的脚跟,将拖鞋

向前送了一点,等脚掌落稳,才松开手。

随后,她端起水盆去浴室。

唐宁听见水被倒掉,毛巾在水龙头下重新洗净。叶听澜回来时,跪过的裤脚留下了两道不太明显的折痕。

“账目还做吗?”唐宁问。

“做完再睡。”

“几点能做完?”

“十分钟左右。”

“明天几点开店?”

“八点半。”

“那就做完。”

叶听澜走到玄关。

“以后如果我等你的消息,需要等到几点?”她问。

“我还没有让你每天等。”

“我知道。”

“今天为什么等?”

“因为你说过,等你告诉我。”

“那只是今天。”

“我也是只问今天。”

唐宁看着她。

“如果超过九点,我没有联系,你就安排自己的事。”

“九点以后你又想让我上来呢?”

“我会问你是否方便。”

“我可以说不方便?”

“现在可以。”

叶听澜没有忽略那两个字。

“如果我其实方便,只是不想上来呢?”

唐宁停了一下。

“也可以说。”

“你会不高兴吗?”

“可能会。”

“会因此说我前面答应的事情不算数?”

“今天这些,不会。”

叶听澜点头。

“我明白了。”

她打开门。

唐宁又叫住她。

“明天上午不用空出来。”

叶听澜回头。

“你有夜班?”

“下午上班。”

“上午可能找我吗?”

“可能。”

“那为什么不用空出来?”

“我如果找你,会提前说。你先做自己的事。”

“好。”

叶听澜走下楼。

账本很快被重新翻开。计算器只响了几次,便彻底安静下来。

唐宁坐在沙发上,没有立即起身。

足弓已经松开不少。右脚前掌仍有轻微的灼热,却不影响走路。叶听澜替她穿上的拖鞋位置很正,脚跟没有压在边缘。

今天没有新的答案需要确认。

她让叶听澜上来,只是因为脚酸,也因为她想看叶听澜再次坐到自己面前,替她洗脚,按开一整天留下的疲惫,再低头亲吻。

叶听澜愿意。

这件事让唐宁感到舒适。

而在收到消息以前,叶听澜已经主动为她留下了一个随时能够停下来的晚上。

唐宁没有要求她这样做。

至少今天没有。

第三十章 夜班以后

星期一凌晨四点二十分,江州开始下雨。

雨最初只落在留观区外面的遮雨棚上,声音稀疏,像有人偶尔用手指敲一下铁皮。不到半小时,窗玻璃上便爬满了水迹,路灯被雨水隔成模糊的一团。

唐宁站在三号床旁,把输液管里最后一小段气泡弹回滴壶。

床上的女人已经醒了。

“几点了?”她问。

“四点二十七。”

“天是不是亮了?”

“还没有。”

“我女儿呢?”

“出去买东西了。”

“她是不是回家了?”

“没有。她三分钟前还在门口,问我附近有没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女人没有完全放心。

“她昨天也说很快回来。”

“昨天去办理住院手续,今天去买卫生用品,不是同一件事。”

唐宁重新调整输液速度。

“您可以给她打电话。”

“手机没电了。”

“她回来以后,我让她先来见您。”

女人这才重新躺好。

唐宁离开床边时,护士鞋的右侧已经发出很轻的挤水声。

凌晨一点抢救车送来一名酒后摔伤的患者,家属进门时没有收伞。走廊地面积了一片水,保洁拖

过两遍,仍有人从上面踩过去。唐宁在搬开床边折叠椅时,右脚正好踩进没有干透的地方。

鞋面看不出明显湿痕,水却已经从侧面的接缝渗了进去。

袜子湿了小半。

她没有时间换。

后半夜又接连送来两名患者。一个高热,一个胸闷。等情况稳定下来,窗外已经有了灰白的晨光。

蒋雯七点四十分来接班。

她刚走进护士站便看见唐宁脚下留下的一点水印。

“你鞋漏了?”

“右边。”

“漏多久了?”

“三个多小时。”

“值班柜里不是有备用鞋?”

“鞋底开胶了。”

“你那双旧的还没扔?”

“今天扔。”

蒋雯把雨伞靠到墙边。

“先去换袜子。交班我等你。”

“不用。”

“你打算穿着湿袜子交到八点半?”

“交班七分钟。”

“你每次说七分钟,最后都不止七分钟。”

唐宁没有与她争。

她先说明三号床患者的情绪和输液情况,又交代凌晨送来的两名患者需要复查的项目。等最后一项签完,时间已经过了八点。

更衣室里没有备用袜子。

唐宁脱下右脚护士鞋时,袜子从脚趾到足弓都已经湿透,皮肤被闷得发白。鞋垫吸了水,按下去还能看见一点潮意从边缘渗出来。

她把旧护士鞋装进塑料袋,换上平时上下班穿的黑色软底鞋。湿袜子不能继续穿,便被她脱下来一并塞进袋子。

右脚只能赤脚穿鞋。

鞋里原本是干的,走出更衣室以后,却很快被残留在皮肤上的潮气弄湿了一层。足弓因为整夜站立发紧,前脚掌也隐隐发胀。每走一步,赤裸的脚底都会与鞋垫直接摩擦。

左脚还穿着袜子。

两边触感完全不同。

唐宁在医院门口停了一会儿。

雨势比凌晨小了些,却没有停。公交站前积着一条浑浊的水带,车辆经过时,轮胎会将水推到路边。

她撑开伞,走向站台。

上车以后没有座位。

唐宁扶着吊环站了六站,直到有人下车,才在靠后门的位置坐下。右脚落地时不愿完全踩实,她便把重心更多放在左边。

这让左侧小腿也跟着酸起来。

到旧街时,已经八点十八分。

雨水沿着屋檐不断落下。

邵秀兰的早餐摊前撑起了塑料雨棚,几名顾客挤在下面吃面。蒸汽混着雨气浮到街上,地面的青砖湿得发亮。

钟表店还没有开门。

卷帘门升起一半,叶听澜正弯腰把门口一小片积水向外扫。她穿着深蓝色防水围裙,头发编成松散的辫子,垂在左肩。雨点被风吹进门廊,在她浅色运动鞋鞋面上留下细密的深色斑点。

扫帚推过青砖,水流向路边。

叶听澜抬头看见唐宁,先停下动作。

“你的裤脚湿了。”

唐宁低头。

右侧裤脚沾着几滴泥水,颜色比左边深。

“不止裤脚。”

“鞋也进水了?”

“医院那双漏了。这双没有。”

唐宁走进半开的卷帘门。

叶听澜将扫帚靠到墙边,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塑料袋上。

“里面是什么?”

“旧鞋。”

“要修吗?”

“扔掉。”

“可以先让我看看。只是开胶的话,也许还能——”

“不是来修鞋的。”

唐宁打断她。

语气比平时更短。

叶听澜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看见唐宁站立时,右脚没有完全踩实。

“脚疼?”

“酸。”

“右边?”

“两边。”

墙上的电子钟显示八点二十一分。

叶听澜通常八点半正式开门。卷帘门已经升起一半,玻璃门却还锁着。工作台的灯亮着,柜台上放着当天第一名顾客的维修单。

“先别开门。”唐宁说,“上楼。”

叶听澜看了一眼钟。

“八点半有位顾客来取表。”

“还有九分钟。”

“洗脚不够。”

“晚几分钟。”

唐宁说完,已经转身走向楼梯。

她走出两步,没有听见叶听澜跟上来。

唐宁停在第一级台阶前,回头看她。

“有问题就说。”

“她昨天特意确认过八点半。”叶听澜说,“要赶九点的车。”

“晚五分钟赶得上。”

“我不知道她从这里去车站要多久。”

唐宁很累。

右脚在鞋里闷了一路,脚底潮湿,足弓也因为站立和公交车上的偏重越来越紧。她此刻不想计算一个陌生顾客从旧街到车站需要几分钟,更不想再站在门口等叶听澜完成一次准时交付。

“她来了就让她等。”唐宁说。

叶听澜没有立即答应。

雨从半开的门外飘进来,一小片水落在围裙下摆。

唐宁看见她的迟疑。

“你可以不去。”她说。

这句话并不温和。

更像是在疲惫中把选择重新扔回给她。

叶听澜握着扫帚站了一会儿。

最后,她把扫帚放进门后的塑料桶,按下卷帘门开关。金属门继续下降,隔绝了外面的雨声和早餐摊上的说话声。

“我先发消息告诉她。”叶听澜说。

“上楼再发。”

叶听澜看向唐宁。

“为什么?”

唐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连这一分钟都不愿意等。

“因为我现在不想继续站着。”

她没有用夜班、疲惫或者湿鞋替代真正的答案。

叶听澜取下围裙,挂到墙边。

“那先上楼。”

她关掉前厅尚未使用的灯,带上手机跟在唐宁身后。

楼梯比平时更暗。

阴雨天没有阳光从转角的小窗照进来,感应灯直到唐宁走上第三阶才亮。她右脚赤裸地闷在软底鞋里,每次抬脚都能感觉鞋垫贴着脚底,又在落下时重新分开。

叶听澜走在后面。

“鞋要不要先脱?”她问。

“到楼上。”

“楼梯会不会磨?”

“已经走了一路。”

“所以才问现在还要不要继续磨。”

唐宁没有回答。

她走完最后几级台阶,打开房门。

进门以后,她先把装着旧护士鞋和湿袜子的塑料袋放进玄关。左脚脱鞋时还算正常,右脚从鞋里抽出来的一刻,湿热的皮肤突然接触到空气,脚趾本能地收了一下。

叶听澜蹲下来。

她没有直接伸手。

唐宁的右脚从脚趾到足弓都带着被潮气闷过的白,脚底沾着鞋垫上脱落的细小黑屑。脚跟外侧还有一小块街上溅到的灰色泥点。

左脚袜子同样因为一夜站立而微微发潮,只是没有湿透。

“右脚先别踩地。”叶听澜说。

她把自己的拖鞋推到唐宁脚边。

唐宁没有穿。

“拿盆。”

叶听澜先取出手机。

“我给顾客发一句。”

唐宁皱了一下眉。

“现在发。”

叶听澜没有因为她前后的态度不同便停下来追问。

她输入消息:“店门暂时未开。您到后请稍等,我会尽快下楼。”

发送时间八点二十六分。

“没有告诉她要等多久。”唐宁说。

“因为我不知道。”

“十分钟。”

“洗完不止十分钟。”

唐宁看着她。

叶听澜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我去拿水。”

蓝色盆很快被端出来。

叶听澜没有像平时那样把它放在地毯中央,而是直接放到玄关附近。唐宁站了一夜,不需要再赤脚走到客厅。

她搬来一只矮凳。

“先坐这里。”

唐宁坐下。

右脚被放进温水时,她的呼吸停了短短一瞬。

水温并不烫。

被潮气闷冷的皮肤突然接触温热,反而生出一阵细密的刺痒。她脚趾蜷紧,脚背也跟着绷住。

“太热?”叶听澜问。

“不是。等一下。”

叶听澜没有立刻擦洗。

她双手托住唐宁的脚跟,让水从两侧慢慢浸过去。脚底那些黑色碎屑浮起来,落到盆底。灰色泥点被水泡开,在脚跟旁边散成很淡的一缕。

唐宁低头看着。

“脏吗?”她问。

“有一点。”

唐宁闭上眼睛。

“今天用水。”

“我知道。”

叶听澜浸湿毛巾。

右脚在鞋里湿了太久,她擦得比平常更慢。先从脚踝向下,把雨水和裤脚带下来的泥痕擦掉,再托住脚跟,清理足底沾着的细碎黑屑。

毛巾经过趾缝时,唐宁的脚趾又缩了一下。

“痒?”

“有一点。”

叶听澜放轻动作。

她没有用指甲刮蹭,只用毛巾柔软的一角逐处带过。水很快变得浑浊,盆底沉着从鞋垫上脱落的碎屑。

洗完第一遍,叶听澜端走污水,又换来一盆干净温水。

时间已经过了八点半。

她的手机在茶几上振动起来。

屏幕亮着。

来电没有姓名,只显示一串号码。

叶听澜转头看了一眼。

“可能是取表的顾客。”

“先别管。”唐宁说。

手机继续振动。

叶听澜的手还托着唐宁的右脚,没有立即放下。

“她应该已经到了。”

“等洗完再回。”

铃声停了。

屏幕暗下去。

叶听澜重新低头,将唐宁的右脚放进第二盆水。干净的温水漫过足背,皮肤的颜色已经渐渐恢复,不再像刚脱鞋时那样发白。

她用手掌轻轻揉过足弓。

“这里很硬。”

“站了一夜。”

“昨晚没有坐?”

“坐过几次。”

“每次多久?”

“没注意。”

叶听澜的拇指找到足弓后侧发紧的位置。

刚按下去,唐宁的小腿便绷住了。

“疼?”叶听澜问。

“酸。继续。”

她重新落下力道。

唐宁向后靠在墙边,闭上眼睛。

夜班留下的疲惫在此刻突然变得清晰。走廊里没有停止过的脚步、监护仪报警、家属询问、湿袜子贴着皮肤的触感,都随着足弓一点点松开,向远处退去。

叶听澜没有说话。

她的手沿着足弓缓慢移动。每次遇到更紧的位置,都会先停下来,等唐宁的脚趾不再绷着,才继续向前。

手机又振动了一次。

这次是消息。

叶听澜没有看。

唐宁睁开眼睛。

“你可以接。”

“你刚才说先别管。”

“现在可以。”

“洗到一半。”

“让她再等一会儿。”

叶听澜的手停在唐宁脚下。

“唐宁,她是按约定来的。”

“我知道。”

“开门也是我的工作。”

“晚几分钟不会损坏那只表。”

“不是表的问题。”

唐宁没有接话。

她当然明白不是表的问题。

顾客按约定时间到达,而叶听澜没有开门。这件事与维修结果无关,却与叶听澜是否如实履行承诺有关。

唐宁仍然没有把脚收回。

“先洗完。”她说。

叶听澜看了她一会儿。

随后继续按揉足弓。

动作

没有加快,也没有因为楼下有人等待便敷衍。她仍按照原来的节奏,直到那一段紧绷真正松开,才把唐宁的右脚从水中托起。

“左脚。”唐宁说。

叶听澜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三十七分。

“左脚没有进水,只是站得久。”她说,“可以等我先开门以后再洗。”

“我说先洗。”

叶听澜没有立刻照做。

唐宁低头看她。

“你不愿意?”

“愿意。”叶听澜说,“但我也答应了顾客八点半。”

“现在已经迟了。”

“所以更应该下去。”

“她还会继续等。”

“你怎么知道?”

“如果赶时间,她会再打电话。”

话音刚落,手机第三次亮起。

仍是同一个号码。

叶听澜伸手想拿。

唐宁说:“先别接。”

她的手停在半途。

手机在茶几上振动。轻微的嗡声与楼下钟表的滴答混在一起,显得格外清楚。

“唐宁。”叶听澜叫她。

“嗯。”

“你没有决定我什么时候开店。”

“我知道。”

“那你现在是在要求,还是在问我?”

疲惫让唐宁不想继续区分。

她只想让叶听澜把另一只脚也洗完,想让那双手继续停留在自己足下,不要因为楼下一个从未见过的顾客中断。

“要求。”她说。

这个词出口以后,玄关里安静下来。

叶听澜没有提醒她,这已经超过两人说好的范围。

她只是把左脚的袜子脱下来,折好,放到鞋旁。

唐宁的左脚进入水中。

手机终于停止振动。

叶听澜洗左脚时比右脚快一些,却没有省略任何步骤。袜口留下的压痕、脚趾间的薄汗、足底因为长时间站立而发热的位置,都被温水和毛巾逐一处理干净。

唐宁的眼睛再次闭上。

叶听澜托着她的脚,按开左侧足弓。唐宁的呼吸慢慢变沉,头靠在墙上,像是随时会睡过去。

“唐宁。”叶听澜轻声说。

“什么?”

“洗完了。”

唐宁没有立刻睁眼。

“再按一会儿。”

“顾客还在楼下。”

“再按一会儿。”

叶听澜沉默片刻。

双手重新落在她足下。

唐宁感受到拇指沿足弓缓慢推过。酸胀被一点点揉散,她的脚趾也彻底放松下来。

这已经不是验证。

甚至也没有什么需要重新确认的答案。

她只是不想让叶听澜停。

几分钟后,唐宁抬起左脚。

“舔干净。”

叶听澜抬头看她。

“已经洗干净了。”

“我知道。”

“还要舔?”

“嗯。”

叶听澜没有表现出面对未洗足部时的排斥。

她托起唐宁的脚,将嘴唇靠近已经用温水洗净的足背。最初只是亲吻,随后才按照唐宁的话,用舌尖缓慢带过仍残留着水意的皮肤。

动作从脚背开始。

水迹被一点点舔去。经过脚趾时,叶听澜停下来,重新调整托住脚跟的手,避免唐宁的腿悬得不舒服。

唐宁仍闭着眼睛。

她能够分辨亲吻与舔触的不同,却没有睁眼观察叶听澜的表情。

此刻她只想休息。

也想让叶听澜继续。

右脚同样被重新托起。

叶听澜先亲了一下,才将毛巾没有完全吸走的水迹舔净。右脚曾在湿鞋里闷过几个小时,此刻已经没有雨水、汗意和鞋垫碎屑,只剩温水洗过后的干净气息。

她的动作没有亲吻时那样自然主动,却也没有明显迟疑。

结束以后,叶听澜问:“可以了吗?”

唐宁睁开眼。

墙上

的钟显示八点四十四分。

“可以。”

叶听澜把她的脚放回毛巾,起身端走水盆。

浴室里传来倒水声。

唐宁坐在矮凳上,弯腰穿回左脚袜子。右脚没有干袜子,她便直接踩进拖鞋。

叶听澜从浴室出来时,已经拿起手机。

三个未接来电。

还有一条消息:“叶师傅,我在门口。您今天不开门吗?我九点的车。”

发送时间是八点三十三分。

叶听澜立即回拨。

电话接通以后,女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压着明显的不满。

“我已经走了。现在去车站。”

“抱歉,我临时耽误了。”

“那我的表怎么办?”

“如果您方便,我今天送过去。”

“我不是住江州。我下午回来,再到你店里取。”

“可以。您回来前联系我,我会在店里等。”

“我昨天还特意问了你。”

“是我没有按约开门。”

叶听澜没有提唐宁。

也没有用“临时有事”把原因模糊过去。

女人在电话里又说了几句,最后要求下午取表时退还一部分费用。叶听澜答应下来。

通话结束。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

“她赶上车了吗?”唐宁问。

“正在去车站。”

“还有十六分钟。”

“她原本不用这么赶。”

“从这里走到站口,正常只要七八分钟。”

“下雨。”

“她如果怕迟到,可以提前来。”

叶听澜看着她。

唐宁停住。

这句话与事实无关。

顾客已经按照约定时间来到门口。真正没有履行约定的人不是对方。

“我说错了。”唐宁说。

“嗯。”

“她等了十一分钟,不会影响下午取表。”

“会影响她怎么看这家店。”

“你已经答应退费。”

“退费不能让八点半重新回来。”

叶听澜说完,弯腰把矮凳放回墙边。

她的语气仍然平静,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替唐宁把不合理之处变得容易接受。

唐宁看着她收拾。

“你刚才可以下楼。”她说。

“你让我留下。”

“那不在我们说好的范围里。”

“我知道。”

“为什么还照做?”

叶听澜抱起蓝色水盆。

“因为你刚下夜班,脚一直疼,也因为我当时愿意让顾客等几分钟。”

“现在后悔?”

“有一点。”

“后悔哪件?”

“没有在八点半以前先去开门。”

“洗脚呢?”

“不后悔。”

“舔呢?”

叶听澜停顿了一下。

“洗干净以后,我不排斥。”

“我没问排不排斥。”

“也不后悔。”

唐宁没有因为这个答案轻松下来。

“我让你别接电话。”她说。

“嗯。”

“那已经不是洗脚的事。”

“是。”

“你为什么没有提醒我?”

“我提醒了。”

唐宁想起叶听澜问的那句——你没有决定我什么时候开店。

她确实提醒过。

唐宁听见了,却仍然说那是要求。

“所以是我越过了说好的范围。”唐宁说。

“是。”

“你可以拒绝。”

“我知道。”

“但你没有。”

“我当时选择听你的。”

“因为我很累?”

“不只是。”叶听澜说,“也因为是你。”

唐宁抬眼看她。

叶听澜没有把这句话解释成更漂亮的理由。

“顾客的退费从今天饭钱里扣。”唐宁说。

“不用。”

“迟开门是因为我。”

“最后按下卷帘门的人是我。”

“要求是我给的。”

“答应的人是我。”

两个人都没

有退让。

唐宁站起来。

足弓被按开以后,双脚落地时已经不再发紧。右脚前掌仍有一点摩擦后的热,却比刚回家时轻了很多。

“费用一人一半。”她说。

叶听澜想了想。

“可以。”

“下午我上班以前陪你等她。”

“你需要睡觉。”

“睡到一点。”

“她不一定一点来。”

“来了告诉我。”

“这是在补偿?”

“是。”

唐宁没有否认。

叶听澜把水盆送回浴室,随后在玄关穿鞋。准备下楼时,唐宁又叫住她。

“今天这件事,我不是为了测试你。”

“我知道。”

“也没有什么需要确认。”

“嗯。”

“我只是想让你留下。”

叶听澜握着门把手,没有回头。

“我也知道。”

她打开门。

楼下的卷帘门很快重新升起。

金属滚动的声音穿过楼板,比平时任何一次开门都更清楚。玻璃门随后被推开,门上的铜铃连续响了几声。

唐宁站在玄关里,听见叶听澜将门口尚未扫完的积水重新清理干净,又打开柜台和工作台的灯。

店铺在八点五十三分开始营业。

比原定时间晚了二十三分钟。

唐宁回到卧室。

窗外仍在下雨。她拉好遮光帘,把手机放在枕边,却没有立即睡着。

叶听澜说,她当时愿意让顾客等几分钟。

这个选择确实属于叶听澜。

但唐宁也知道,若不是自己说了“要求”,叶听澜不会把已经答应顾客的时间放到后面。

她得到了想要的舒适。

洗净的双脚、被按开的足弓,还有叶听澜在电话不断振动时仍没有离开的那二十几分钟。

代价没有落在她身上。

至少最先承担代价的人不是她。

第三十一章 楼下

星期三下午,城北那名取石英钟的顾客再次来到店里。

她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几分钟。

叶听澜刚把钟从展示台上取下来,女人便推门进来,雨伞收得不够严,伞尖在地面滴出一串水迹。

“这次没让我等吧?”她问。

“没有。”

叶听澜打开石英钟后盖,请她确认内部已经装好,又播放提前录下的走时视频。

“从昨天中午开始观察,到现在没有再出现停走。更换的零件在这里。”

她将拆下来的旧零件装进透明袋,一并交给对方。

女人没有细看。

“退多少钱?”

“原维修费的三成。”

“只退三成?”

“钟已经按原约定修复。三成是因为昨天没有按时开门,耽误了您的时间。”

“我差点没赶上车。”

“所以退还这一部分。如果您认为不够,可以提出金额。”

女人想了想,没有再增加。

叶听澜当面完成退款,又在维修单背面注明原因。女人把钟装进纸箱,走到门口时,仍回头说了一句:“以后开不了门就早点说。”

“好。”

玻璃门合上。

唐宁一直坐在靠窗的顾客椅上。

她下午两点便来了。

那双漏水的护士鞋已经扔掉,医院暂时给她发了一双备用鞋。鞋码合适,鞋底却比原来那双硬。她白天没有排班,仍去医院办了领用手续,把备用鞋留在更衣柜,回来时顺路到钟表店等那名顾客。

女人离开以后,唐宁从手机上抬起眼。

“她没有为难你。”

“她只是在说实际发生的事。”

“退款收了?”

“收了。”

“我转一半给你。”

“不用转到店铺账户。”

“为什么?”

“那是营业收入和

支出。”

“所以?”

“我们之间的部分单独算。”

叶听澜打开手机里的收款页面。

唐宁转去约定的一半金额。

叶听澜没有推辞,收下以后,在自己的记事软件里写了一行。唐宁只能看见日期,看不清后面的内容。

“写的什么?”她问。

“临时迟开门的退款分摊。”

“要记这么清楚?”

“店里的账要对得上。”

“这不是店里的钱。”

“所以没有记进账本。”

唐宁看着她把手机收回抽屉。

那笔钱不多。

叶听澜仍然把它与店铺收入分开,也没有让唐宁的转账变成一笔来历不明的营业款。

“你下午还有事吗?”叶听澜问。

“没有。”

“要在这里等到关门?”

“不能?”

“可以。只是那把椅子坐久了不舒服。”

顾客椅的靠背很直,坐垫也薄。它原本只供人等候十几分钟,没有考虑长时间休息。

唐宁换了一个姿势。

“楼上也没有更舒服。”

“沙发比这里好。”

“我现在不想上去。”

叶听澜没有再劝。

她回到工作台后,继续处理一只铜制小闹钟。

闹钟的外壳已经拆开。发条有一处轻微变形,需要先测量,再决定是否更换。叶听澜戴上薄手套,把零件放到灯下,时不时在记录纸上写下一串数字。

唐宁在旁边坐了近一个小时。

店里陆续来了三名顾客。

第一名女人只换了一块表带,挑颜色用了很久,最后仍选了与旧表带几乎一样的棕色。第二名顾客送来一只儿童房用的卡通闹钟,说声音忽大忽小。第三名是隔壁文具店老板,拿来一袋刚到的橘子。

“我表妹家种的。”女人把袋子放上柜台,“不甜可以拿来煮水。”

“上次的还没吃完。”叶听澜说。

“上次是苹果。”

“也没吃完。”

“那就慢慢吃。”

文具店老板说完,转头看见唐宁。

“今天不上班?”

“休息。”

“难怪在楼下坐这么久。”

唐宁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留在钟表店。

女人也没有多问。她把雨伞夹在腋下,重新走进还没有停的细雨里。

叶听澜从袋子里拿出两只橘子。

其中一只表皮有些软。她先剥开那只,把没有磕坏的几瓣放进小碟,推给唐宁。

“甜吗?”唐宁问。

“还没尝。”

“你总把不确定的先给我?”

叶听澜自己取了一瓣。

“有一点酸。”

唐宁也尝了一瓣。

确实酸。

她没有再吃,把碟推回工作台内侧。

叶听澜没有勉强。她将剩下的橘子分成两半,一半留在店里,一半装进布袋,准备让唐宁晚上带上楼。

下午六点以后,雨终于停了。

街上逐渐热闹起来。下班的人从公交站方向经过,早餐摊晚上卖的馄饨也开始冒出白气。钟表店门上的铜铃时断时续,直到七点二十三分,最后一名顾客才取走修好的怀表。

叶听澜送她到门口。

“这三天先不要上满发条。”她说,“每天一半就够。如果走得越来越慢,再拿回来。”

“还要再收钱吗?”

“同一处问题,一个月内不收。”

顾客把维修单放进包里,撑伞离开。

叶听澜看了一眼时间。

“今天可以关门了。”

唐宁从顾客椅上站起来。

坐得太久,腰背比上班时还僵。她活动了一下肩膀,低头看向自己的鞋。

她下午从医院回来穿的是一双浅口平底通勤鞋。鞋底同样偏

硬,脚后跟被磨出一道发红的痕迹。

“晚上吃什么?”叶听澜问。

“你准备了什么?”

“中午剩了一点排骨,煮面。”

“可以。”

叶听澜关掉玻璃柜里的灯,又把门外的营业木牌收回来。

卷帘门下降以后,街上的声音被挡住大半。她检查门锁,拉好玻璃门内侧的百叶帘,只在靠近顶部的位置留下一条很窄的缝,让人能从里面看见外面的光,却看不清店内。

“上楼吃,还是楼下?”她问。

“楼下。”

“厨房里坐不开。”

“在工作台吃。”

叶听澜没有异议。

她去后面的小厨房煮面。

唐宁把顾客椅转了一个方向,使椅背朝向玻璃门。这样坐着时,她能看见工作台和厨房入口,不需要面对已经拉拢的百叶帘。

面条很快煮好。

叶听澜没有再用上午装汤的锅,取了两只深碗。排骨只剩三块,她给唐宁碗里放了两块,自己留一块,又各加了半只煮鸡蛋。

“为什么每次都给我多的?”唐宁问。

“排骨是你上次买的。”

“我已经吃过。”

“还剩三块,不能分成两份一样多。”

“你可以拿两块。”

“我没有很想吃。”

“是真的不想,还是想留给我?”

叶听澜把筷子递给她。

“都是真的。”

唐宁没有继续追问。

吃面时,店里所有钟表仍在走。

白天有顾客和街声,滴答声不明显。卷帘门放下以后,几十种不同的节奏便从墙面、玻璃柜和工作台后方浮出来。某只座钟每到半点还会发出一声低沉的报时。

唐宁吃到一半,报时声忽然响起。

她抬头看了一眼。

七点三十分。

“这只比墙上的钟慢了两分钟。”她说。

“在观察。”

“哪一只?”

叶听澜抬手指向靠近工作间门口的一座木壳钟。

“上午刚调过。”

“为什么不单独放进里面?”

“想看关门以后,室温变化会不会影响它。”

唐宁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再把钟的偏差当成叶听澜需要立即纠正的错误。

吃完饭,叶听澜把碗送进厨房。

唐宁仍坐在顾客椅上。

“今天不去楼上。”她说。

叶听澜从厨房门口回头。

“你要在这里洗脚?”

“嗯。”

“为什么?”

“想在这里。”

“楼上更方便。”

“盆和水都在楼下。”

“不是东西的问题。”

唐宁看着她。

“那是什么?”

叶听澜擦干手上的水。

“这里是店里。”

“已经关门了。”

“明早还会开。”

“所以呢?”

“我在这里工作,也在这里接待顾客。”叶听澜说,“和楼上不一样。”

“门锁了,帘子也拉了。”

“我知道不会被人看见。”

“那你不愿意什么?”

叶听澜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工作台前,把拆开的铜制闹钟盖上防尘罩。几枚尚未处理的零件被收进瓷碟,维修记录也合起来,放回对应的文件夹。

“不是怕被看见。”她说,“只是觉得这些事情不应该放在这里。”

“谁规定的?”

“没有人规定。”

“所以只是你不习惯。”

“是。”

唐宁低头看了一眼脚后跟被磨红的位置。

“我今天不想上楼以后再下来。”

“可以不再下来。”

“你明早还要开店。”

“我会自己下来。”

“我今晚不想一个人在楼上。”

叶听澜抬起眼。

这句话比“想在这里”更接近真正的原因

,却仍然不完整。

唐宁在店里坐了一下午。她看着叶听澜接待顾客、修表、收款、回答问题,也看着所有人离开后,叶听澜把门锁好,将这间属于工作的空间重新收拢起来。

她忽然想知道,在这里,叶听澜是否还会坐到她脚边。

“还有别的原因。”叶听澜说。

“嗯。”

“是什么?”

“想看你在楼下会不会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愿不愿意,怎么坐,会不会因为这是店里就改变。”

叶听澜听完,没有立即去拿水盆。

“这是测试吗?”

“算是。”

“你提前告诉我了。”

“地点已经变了,你也已经说不喜欢。再不告诉,没有意义。”

“如果我拒绝呢?”

“说明你只愿意在楼上。”

“你会怎么想?”

“不知道。”

“会说我之前答应的事不算数?”

“不会。”

“会因此不高兴?”

“会。”

唐宁没有把可能的不高兴藏起来。

叶听澜站在工作台内侧。

她身后是排满工具的木架,面前是平时用来接待顾客的柜台。白天那只酸橘子还剩两瓣,放在小碟里,表面已经有些干。

“我不喜欢在这里。”她说。

“我听见了。”

“但今晚可以。”

“为什么?”

“因为门已经锁好,不会有人进来。”叶听澜说,“也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换了地方,不代表我对你的决定会完全改变。”

“不是完全改变?”

“我会更不自在。”

“还愿意?”

“愿意。”

唐宁看着她。

“去拿水。”

叶听澜把剩下的两瓣橘子倒进垃圾桶,洗净小碟,才走进厨房。

店里没有楼上的蓝色盆。

她从水池下方取出一只白色塑料盆。盆平常用来清洗抹布,内壁有两道已经洗不掉的浅灰色划痕。叶听澜刷洗两遍,又用热水烫过,才重新接入温水。

毛巾也不是楼上那条浅黄色的。

她从柜子里取出一条新的白毛巾,剪掉标签,先用清水洗过。

“地上凉。”她说。

叶听澜从工作间拿出一只平时垫精密仪器包装箱的薄坐垫。垫子是深灰色的,边缘有些磨损,拍去表面灰尘以后,她把它放在顾客椅正前方。

唐宁没有要求她直接跪在瓷砖上。

她脱下浅口鞋。

右脚后跟那道磨痕完整露出来。皮肤没有破,只在鞋口反复摩擦的位置留下窄窄的一条红印。

叶听澜看见,先蹲下来。

“今天一直磨?”

“下午才开始明显。”

“为什么不换鞋?”

“没有带。”

“你可以穿店里的拖鞋。”

“没有想起来。”

“现在碰会疼吗?”

“你试。”

叶听澜没有立即按。

她先用指腹轻轻碰到红痕下方,再向上移。刚接触到磨红的位置,唐宁的脚便本能地向回收了一点。

“疼。”叶听澜说。

“有一点。”

“先洗,那里不擦。”

她把灰色坐垫向前挪动。

最初只是侧身蹲在唐宁脚边,准备将水盆放到合适的位置。做完以后,她没有像楼上一样立即跪坐到正面。

唐宁看着她。

“坐过来。”

叶听澜停了一下。

她将身体转到顾客椅正前方,双膝落在坐垫上。这里的空间比楼上窄,膝盖离工作台柜门只有不到一掌。为了不让后背碰到玻璃柜,她只能更靠近唐宁。

“再近一点。”唐宁说。

“已经很近。”

“我看不清你的表情。”

叶听澜向前挪动了

几厘米。

她抬头时,身后的钟表灯正好从侧面照过来。那盏灯原本用来检查表盘划痕,此刻将她脸上不自在的神情照得很清楚。

“现在可以?”她问。

“可以。”

唐宁把左脚放进水里。

叶听澜开始替她洗脚。

动作与楼上没有明显不同。

她先让温水没过脚背,再用浸湿的白毛巾从脚踝向下擦洗。唐宁今天没有穿袜子,浅口鞋也不完全包住脚面。脚背只沾了一层很淡的街尘,水流经过以后,很快恢复原本的肤色。

但叶听澜明显比在楼上更安静。

外面偶尔有人从卷帘门前走过,鞋底踩过积水的声音会从门缝传进来。每有脚步靠近,她的肩背都会短暂绷紧,直到声音远去才重新放松。

“怕有人敲门?”唐宁问。

“有一点。”

“门锁了。”

“她们不知道里面在做什么。”

“也不会知道。”

叶听澜没有反驳。

她擦过脚趾,把唐宁的脚托出水面。

“后跟呢?”唐宁问。

“避开红的地方洗。”

“碰一下。”

叶听澜用湿毛巾轻轻覆盖在磨痕上。

唐宁的脚趾立刻蜷紧。

“还要碰吗?”她问。

“不用。”

叶听澜移开毛巾。

右脚洗得更慢。她一只手托住脚跟下方,避免磨红的位置碰到盆沿,另一只手从足背向前擦洗。

洗完以后,叶听澜把毛巾折成厚一些的一层,轻轻吸掉脚跟周围的水。

“想做什么?”唐宁问。

叶听澜看着她的脚。

“想亲。”

“这里也想?”

“想亲你。”她说,“不喜欢的是地方。”

唐宁听见这个区别。

“先左脚。”

叶听澜托起她的左脚。

亲吻落在脚背中央。

她的嘴唇只停留了很短的一瞬,便重新抬头看向门外方向。

“没人在外面。”唐宁说。

“我知道。”

“那为什么停?”

“我还不习惯。”

“继续。”

叶听澜再次低下头。

第二次亲吻落在脚趾上方。她仍然没有像楼上那样完全放松,手指托住脚跟时却很稳,没有因为不自在敷衍动作。

唐宁让她换到右脚。

“磨红的地方不要碰。”叶听澜提醒。

“我知道。”

“亲吻也不要碰。”

“你决定?”

“我在告诉你会疼。”

唐宁看着她。

“那就不碰。”

叶听澜托起右脚,在脚背上亲了一下。

店外忽然响起一阵电动车刹车声。

紧接着,有人敲了敲卷帘门。

叶听澜的身体立刻直起来。

“可能是送货的。”

她放下唐宁的脚,准备起身。

“你别动。”唐宁说。

叶听澜停住。

敲门声再次响起。

门外的女人提高声音:“叶师傅,快递!白天没联系上,顺路给你送过来。”

叶听澜看了一眼工作台。

“是订的钟表玻璃。”

“我去拿。”

唐宁穿回拖鞋,站起身。

“你留在这里。”

“她认识我。”

“所以更不适合现在看见你。”

叶听澜仍跪在灰色坐垫上。

这个位置低于工作台,卷帘门即使抬起一小段,从外面也看不见她。

唐宁走到门口。

她先把百叶帘完全合拢,再将卷帘门升起不到半人高。门外站着一名穿橙色雨衣的女快递员,脚边放着一只细长纸箱。

女人弯腰看进来。

“叶师傅呢?”

“在处理东西。”

“这个要当面确认,玻璃制品。”

“我替她看。”

唐宁蹲下来。

纸箱外面没有明显变形。她

让快递员将包装转过一面,检查四个角,又核对收件人确实是叶听澜。

“需要她签字吗?”唐宁问。

“手机上确认就行。”

唐宁回头。

从门口看不到工作台后的叶听澜,只能看见一排没有关闭的钟表。

“手机给我。”她说。

叶听澜从口袋里取出手机,放到柜台边缘。

唐宁走过去拿。

快递员只能看见她从店内回来,没有看见仍在柜台后方低处的叶听澜。

确认收货以后,唐宁把纸箱从门下接进来。

“麻烦提醒叶师傅,开箱的时候录视频。”女人说,“这种东西碎了不好说是谁的问题。”

“我会告诉她。”

卷帘门重新下降。

脚步声和电动车声逐渐远去。

唐宁把纸箱放到工作台旁。

“外包装没坏。”她说,“她让你开箱录像。”

叶听澜仍跪在原来的位置。

“我听见了。”

“为什么不起来?”

“你让我别动。”

唐宁看着她。

从她走向门口,到签收完快递,已经过去几分钟。叶听澜始终留在工作台后的低处,没有趁外面的人看不见时站起来,也没有因为洗脚暂时中断便自行认为要求结束。

“腿麻吗?”唐宁问。

“有一点。”

“换一下姿势。”

叶听澜向后坐得更深,让小腿从被压住的位置稍稍移开。

“不是让你起来。”唐宁说。

“我知道。”

唐宁重新坐回顾客椅。

“继续。”

叶听澜托起她刚才放下的右脚。

亲吻重新落下。

门外已经没有其他声音。叶听澜这一次停留得稍久,嘴唇离开以后,没有立即看向卷帘门。

“还想继续?”唐宁问。

“想。”

“那就继续。”

她又亲了一次。

右脚放下以后,叶听澜问:“左脚还能再亲吗?”

“可以。”

她换到左脚。

这一次没有新的打断。

叶听澜连续亲吻了几次,直到唐宁说停,才把脚轻轻放回拖鞋前。

“替我穿上。”唐宁说。

她扶住脚跟,将两只拖鞋逐一穿好。

水盆被端进厨房,白毛巾也被重新洗净。叶听澜没有把它与店里的抹布放在一起,而是单独晾在小厨房最里面的挂钩上。

回来时,她先打开钟表玻璃的纸箱。

唐宁站在旁边替她拍摄开箱视频。

纸箱里夹着厚厚的泡沫板。三块玻璃分别用软纸包裹,没有破损。叶听澜逐一检查尺寸,在送货单上写下确认结果。

所有事情处理完,已经八点二十五分。

她重新打开百叶帘上方的一小段,确认门外无人,才转身看向唐宁。

“你想知道的,现在有答案了吗?”

“有。”

“什么答案?”

“你在楼下也会照做。”

“但我不喜欢在这里。”

“我知道。”

“以后还会让我在这里吗?”

唐宁没有立即回答。

“可能会。”

叶听澜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今天已经做过了。”

“做过不等于以后都要做。”

“我没有说以后每次都要。”

“那下次呢?”

“下次发生的时候再说。”

这个回答没有给叶听澜保证。

她垂眼看向地面的灰色坐垫。上面留下了两处浅浅的压痕,膝盖离开以后还没有完全恢复。

“我不喜欢工作台旁边这个位置。”她再次说。

“我听见了。”

“今晚已经结束?”

“结束了。”

“所以现在可以起来了?”

唐宁停了一下。

叶听澜刚才已经站起来倒水、

拿手机、检查玻璃。可她问的并不是身体能不能站起,而是那段被中断又继续的安排是否真的结束。

“可以。”唐宁说。

叶听澜将灰色坐垫拿起来,拍平表面的折痕,重新送回工作间。

她走出来时,唐宁仍在顾客椅上等她。

“你不高兴?”唐宁问。

“有一点。”

“因为在楼下?”

“因为我已经说不喜欢,你还是让我做完了。”

“你也说今晚可以。”

“是。”

“所以我没有强迫你答应。”

“但你知道我不舒服。”

唐宁没有否认。

“知道。”

“还是想看完。”

“嗯。”

叶听澜安静了一会儿。

“这就是你要的答案?”

“不只是。”唐宁说,“我还想知道,店门被敲响以后,你会不会自己离开。”

“你已经让我留下。”

“所以你留下了。”

“如果外面是急事,我会起来。”

“什么算急事?”

“失火、有人受伤,或者店里发生必须立刻处理的事情。”

“普通快递不算?”

“不算。”

“顾客敲门呢?”

叶听澜想了一会儿。

“要看她为什么来。”

“所以不是所有情况下都听我的。”

“我从来没有说过所有情况。”

唐宁看着她。

这句话没有推翻任何已经答应的内容。

只是再次提醒,叶听澜交出的范围仍然有限。

“今晚你可以不喜欢。”唐宁说,“但已经做完了。”

叶听澜的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我知道已经做完了。”

“所以?”

“所以不喜欢也不会让它没有发生。”

唐宁没有从这句话里听出怨恨。

却也没有听见原谅。

叶听澜关掉工作台的灯,只留下靠近楼梯的一盏小灯。

“上楼吗?”她问。

“你呢?”

“检查完最后一只钟再上去。”

“多久?”

“十五分钟。”

“我等你。”

“在这里?”

“上楼等。”

叶听澜拿起装着橘子的布袋,递给她。

“带上去。”

唐宁接过。

走到楼梯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白色水盆已经收回小厨房。新毛巾单独挂着,灰色坐垫也回到了工作间。顾客椅被叶听澜转回原来的方向,正对玻璃柜和维修台。

从表面上看,店里已经恢复成平常关门后的样子。

只有唐宁知道,不久以前,叶听澜曾跪在那把椅子前,替她洗过脚,在有人敲门时仍留在工作台下方,等她回来。

这件事没有因为所有物品被收好而从店里消失。

唐宁提着橘子上楼。

十五分钟后,叶听澜关掉最后一盏灯。

脚步沿楼梯向上。

唐宁坐在客厅沙发上,听着她一步步走近,忽然明白自己下午留在钟表店那么久,或许从来不只是因为不想一个人待在楼上。

她想让那间属于叶听澜的店,也留下属于自己的位置。

至于叶听澜是不是同样想要,唐宁今晚已经问过。

答案不是喜欢。

只是允许。

第三十二章 没有测试

星期六下午,叶听澜把店里的挂钟全部取下来擦了一遍。

线路改造结束后,墙面虽然已经清理过,钟壳顶端仍积着一层很薄的灰。平时从下面看不见,手指抹过去却会留下清楚的痕迹。

店里没有雇人。

十几只挂钟只能由她逐一取下。

较轻的木壳钟可以直接抱到工作台上,最重的那只却挂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叶听澜把折叠梯搬出来,先拆下摆锤,再用双手托住钟

身,慢慢从墙钩上抬起。

梯子不高。

可一天之内反复上下,仍让她的小腿和腰背逐渐发酸。

下午四点,隔壁文具店老板进来借剪刀。

她看见地面排着一列被擦净的挂钟,站在门口不敢继续往里走。

“你要搬店?”

“不搬。清灰。”

“这么多都要拆?”

“上面够不到。”

“花钱找人来擦不好吗?”

“她们不一定知道怎么取。”

“你教她们。”

“教的时间也够我自己做一半了。”

叶听澜从抽屉里拿出剪刀。

女人没有立即接。

“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

“脸色有点白。”

叶听澜抬手摸了一下脸。

“中午没吃饭。”

“为什么不吃?”

“拆到一半,不想停。”

文具店老板把剪刀放回柜台。

“你等着。”

她出去几分钟,端回来一碗刚泡好的藕粉。碗沿很烫,外面套着两层纸巾。

“先吃。”

“剪刀不要了?”

“等你吃完再拿。”

叶听澜没有继续推辞。

她坐在工作台后,把藕粉慢慢吃完。甜味有些重,里面还放了碎花生和葡萄干。文具店老板坐在顾客椅上等,一边等一边翻看手机里的进货单。

“唐护士今天不来?”她随口问。

“她休息。”

“休息不在楼上?”

“去超市了。”

“你还知道她去哪儿?”

叶听澜抬头。

女人已经笑了。

“随口一问。你别这么认真看我。”

她拿走剪刀,离开前又指了一下折叠梯。

“剩下的明天擦。钟又不会因为顶上有灰就不走。”

叶听澜没有答应。

藕粉吃完以后,她仍将最后几只挂钟全部擦净,逐一挂回原位。等梯子收好,已经过了六点。

腰背的酸意没有因为停止动作立即消失。

她坐在工作台前,把两只鞋脱下来,隔着袜子揉了揉小腿。店里没有顾客,玻璃门却还开着,她只休息几分钟便重新把鞋穿好。

七点半关门时,最后一只钟刚好报时。

不同音色在店里接连响起。

叶听澜等声音全部停下,才关闭柜灯,把营业木牌收回来。

她原本准备直接洗澡睡觉。

后面的小厨房还剩一碗中午没有吃的米饭,加热以后可以简单对付一顿。账目不需要整理,也没有必须今晚完成的维修。

卷帘门刚落到一半,唐宁从外面走进来。

她手里提着两只购物袋。

“先别关。”唐宁说。

叶听澜按停开关。

“还有东西在外面?”

“车上还有一箱水。”

“你开车去的?”

“蒋雯送我。”

唐宁把购物袋放到柜台边,重新走进雨后的街道。

叶听澜跟出去。

蒋雯的车停在路口。

后备厢已经打开,里面放着一箱瓶装水和一袋大米。蒋雯站在车旁,正低头回复消息。

“我就说她一个人拿不上去。”她看见叶听澜,“果然还有人。”

“可以分几次。”唐宁说。

“六楼也能分几次,你怎么不自己走上去?”

“我住二楼。”

“所以更有力气。”

蒋雯把手机收进口袋。

叶听澜抱起整箱水。

“米放在箱子上,我一起拿。”

“不用。”唐宁说,“米我拿。”

“你的手提过两袋东西了。”

“没有受伤。”

“我也没有。”

蒋雯看看两个人。

“你们是不是连搬东西都要争?”

“不是争。”叶听澜说,“我抱水以后还有空余。”

唐宁已经提起大米。

“走。

”

她没有再争论。

蒋雯关上后备厢,临上车前朝叶听澜笑了一下。

“她平时在医院也是这样。”

“哪样?”唐宁问。

“什么都要自己定。”

蒋雯没有等她回答,开车离开。

叶听澜抱着水走进店里。

纸箱不算特别重,边缘却压在前臂上。走到楼梯口时,她调整了一次姿势。

唐宁看见她腰背略显僵硬。

“今天搬过东西?”

“擦钟。”

“哪只需要搬?”

“都取下来。”

“为什么一天擦完?”

“已经开始了。”

“所以不能留到明天?”

“留到明天也可以。”

“那为什么不留?”

“不想让店里一直乱着。”

叶听澜说得很平静。

唐宁却听出这不是一个充分的理由,只是她不愿把已经开始的事情留到第二天。

两个人把水和米送上楼。

唐宁买了青菜、豆腐、酸奶和几种水果。最下面的购物袋里还有一盒新袜子,是给医院备用的。

“吃饭了吗?”唐宁问。

“还没有。”

“楼下有什么?”

“剩米饭。”

“别吃剩的了。”

“放到明天会坏。”

“那就炒。”

叶听澜去厨房洗手。

唐宁把购物袋里的东西逐一放进冰箱。她下午先去了超市,又在商场一楼等蒋雯下班。天气不热,她仍在外面走了将近三个小时。

脚上穿的是一双柔软的白色休闲鞋。

袜子保持干燥,鞋底却沾了超市停车场里尚未干透的泥水。她进门以后没有换拖鞋,只把鞋底在玄关垫上蹭了两下。

叶听澜从厨房出来时,唐宁正在拆酸奶包装。

“你坐着。”叶听澜说,“我做炒饭。”

“你累?”

“有一点。”

“哪里?”

“腰和腿。”

“为什么刚才不说?”

“搬一箱水没有问题。”

“我问的是做饭。”

“炒饭也没有问题。”

唐宁看着她。

叶听澜打开冰箱,取出中午剩下的米饭。

“如果你不想做,可以说。”

“我没有不想做饭。”她说,“只是今晚不想再做太多需要跪着或者一直弯腰的事。”

这句话已经足够具体。

唐宁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我还没有要求。”唐宁说。

“所以我先告诉你。”

“怕我等吃完再说?”

“如果提前说,你可以决定今晚要不要还一起吃饭。”

叶听澜把米饭放到灶台上。

“为什么会因为这个不一起吃?”

“我不知道你今天找我只是吃饭,还是还有别的安排。”

唐宁拆开一盒酸奶。

“只是吃饭也可以。”

叶听澜回头看她。

“那今晚就只吃饭。”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比平时轻了一些。

不是拒绝后的防备,更像终于能够把一天完整地停下来。

唐宁听见了。

她却没有答应。

炒饭里加了切碎的青菜和火腿。

叶听澜站久了,切菜时会偶尔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右手食指的伤已经完全恢复,握刀没有问题。真正令她疲惫的是腰背和小腿,每次弯腰打开橱柜,动作都会比平常慢一点。

唐宁没有让她停。

她坐在餐桌旁,把新买的袜子拆开,剪掉标签,又按照颜色分成几叠。

“医院发的鞋还穿得惯?”叶听澜问。

“鞋底硬。”

“可以买鞋垫。”

“明天买。”

“我店里有一双没用过的软鞋垫。”

“为什么会有?”

“冯师傅施工时带来几双,剩了一双。”

“我的鞋码不一定合适。”

“可以剪。”

“明天再说。”

叶听澜没有坚持。

两个人吃完炒饭,时间还不到八点半。

窗外又开始落雨。

雨点不大,撞在空调外机上,发出断断续续的轻响。唐宁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水池,叶听澜想去洗,被她抬手挡住。

“坐着。”

“碗不多。”

“我洗。”

唐宁打开水龙头。

叶听澜在餐桌旁坐下。

她靠着椅背,双腿稍稍向前伸展。裙摆盖过膝盖,右脚脚跟从拖鞋里退出一半,轻轻踩在左脚脚背上。

唐宁洗碗时回头看了她一次。

叶听澜闭着眼睛。

没有睡着,只是在休息。

唐宁把碗洗净,擦干灶台上的水。回来时,她没有坐到叶听澜对面,而是站在她身旁。

“困了?”唐宁问。

叶听澜睁开眼睛。

“没有。就是腿酸。”

“要下楼?”

“再坐一会儿。”

“你刚才说不想做太多需要跪着的事。”

“嗯。”

“不是不能?”

“不是。”

“只是今天不想?”

“对。”

答案清楚。

唐宁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她抬起右脚,脱掉休闲鞋。

袜子在鞋里闷了几个小时,脚趾附近留着很浅的湿意。鞋底没有进水,脚上也没有明显污迹,只带着外出和行走以后无法完全避免的汗。

左脚同样脱下。

唐宁没有去浴室拿水盆。

叶听澜看见以后,脸上的放松慢慢消失。

“你要洗脚?”她问。

“不洗。”

唐宁说完,将两只袜子脱下来,放在拖鞋旁边。

脚底踩过鞋垫的位置比脚背略深。脚趾因为突然离开鞋袜而稍稍蜷起,又很快放松。

“过来。”唐宁说。

叶听澜坐在餐桌旁没有动。

“我刚才已经说了,今天不太想做。”

“我听见了。”

“那为什么还叫我?”

“因为你说的不是不能。”

叶听澜看着她。

雨声落在窗外。

楼下的钟表隔着地板继续走动。今天被叶听澜逐一取下擦净的那些钟,此刻都已经重新挂在原来的位置,保持各自不同的节奏。

“你想让我做什么?”叶听澜问。

“先过来。”

“可以在这里说。”

“过来以后说。”

叶听澜没有立即起身。

唐宁等着。

她此刻并不脚疼。

休闲鞋比护士鞋柔软,下午走过的路也没有长到需要叶听澜替她放松肌肉。她甚至不觉得脚上真的有什么必须立即清理的东西。

她只是看见叶听澜坐在餐桌旁,说今晚不想跪,也不想再弯腰。

于是想让她过来。

这个念头出现以后,并没有因为叶听澜的疲惫消失。

“唐宁。”叶听澜叫她。

“嗯。”

“这是我们说好的范围吗?”

“是。”

“我已经说了不喜欢。”

“我听见了。”

“只要不是不能,你仍然可以决定继续?”

“对。”

“那我过来。”叶听澜说。

她从椅子上起身。

走到沙发前时,叶听澜没有立刻跪下。她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小腿,又将长裙后摆向前拢好,才缓慢坐到唐宁脚边。

膝盖落在地毯上。

身体向后坐时,腰背的酸意使她轻轻皱了一下眉。那道表情很快消失,却没有逃过唐宁的视线。

“腰疼?”唐宁问。

“酸,不是疼。”

“腿呢?”

“跪一会儿没问题。”

“靠近。”

叶听澜向前挪动。

唐宁的双脚没有放进拖鞋,直接踩在地毯边缘。右脚离她更近。

“闻到了吗?”唐宁

问。

叶听澜的呼吸停了一下。

“有一点。”

“排斥?”

“排斥。”

“比上一次呢?”

“今天没有湿鞋,也没有雨水和泥。”叶听澜如实说,“但还是不想直接用嘴。”

“能不能做?”

叶听澜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唐宁的右脚。

这是一个普通外出后的晚上。唐宁穿着鞋袜走过商场、超市和停车场,回家以后没有清洗。

脚上没有伤。

她自己也没有伤。

没有任何客观原因能够让她说做不到。

“能。”叶听澜说。

“那就做。”

唐宁的声音很平静。

叶听澜抬眼看她。

“先洗可以吗?”

“不可以。”

“用毛巾擦一下呢?”

“不用。”

“为什么?”

“今天不想让你先洗。”

叶听澜的嘴唇轻轻抿住。

“哪只?”

“右脚。”

唐宁将右脚抬起来。

叶听澜伸出双手,托住她的脚跟。

刚才坐下时出现的腰酸让她身体略显僵硬。为了靠近,她不得不把膝盖再向前挪一点,腰背也随之弯下。

唐宁没有催促。

叶听澜先闻到的是鞋袜留下的闷热气息。

并不浓重,却足以让她本能地把呼吸放浅。她闭了一下眼睛,又重新睁开。

嘴唇接近脚背时,动作停住。

“怎么了?”唐宁问。

“还是排斥。”

“我知道。”

“你不想再问我为什么愿意?”

“不问。”

“也不想确认我会不会反悔?”

“不想。”

叶听澜没有因此轻松。

她低下头。

最初的接触只落在脚背外侧。

嘴唇碰到皮肤的一刻,她的肩膀明显绷紧。唐宁能够感觉到托住脚跟的手也随之收拢,随后才重新放松。

“不是亲。”唐宁说。

叶听澜停住。

她知道唐宁要的是什么。

“舔。”唐宁说。

她没有再请求先洗。

舌尖落在脚背上。

动作很短。

结束以后,叶听澜没有立即抬头。她调整了一次呼吸,才沿着刚才接触的位置继续向前。

她的反应与清洗之后不同。

每次靠近以前,都需要短暂地停一下。经过脚趾附近时,她的下颌绷得更紧,呼吸也几乎完全从鼻间消失。

唐宁低头看着。

叶听澜并不喜欢。

她没有试图让表情显得享受,也没有用主动亲吻把排斥伪装成另一种愿望。

她只是照做。

“抬头。”唐宁说。

叶听澜抬起脸。

眼里没有泪,也没有明显的怨恨。只有疲惫和仍未消退的不适。

“还能继续?”唐宁问。

“能。”

“左脚。”

叶听澜把右脚轻轻放回地毯。

唐宁换成左脚。

同样没有清洗。

叶听澜托住以后,没有像刚才那样等待很久。她似乎已经知道迟疑不会改变接下来的要求,只在靠近以前缓慢吸了一口气。

舌尖触到足背。

唐宁向后靠进沙发。

她白天没有受累,脚也不需要通过这样的方式获得真正的清洁。只要去浴室冲洗几分钟,一切都会比现在更快。

可她仍然让叶听澜跪在面前,一点点完成。

雨声渐渐变密。

唐宁的手机亮了一次,是蒋雯询问她有没有把水搬上楼。她没有回复。

叶听澜的手一直托着她。

经过左脚外侧时,唐宁的脚趾轻轻动了一下。叶听澜以为她要躲开,动作随之停住。

“继续。”唐宁说。

叶听澜照做。

最后一小段结束以后,她没有擅自松手。

“可以了吗?”她问。

“再亲一下。”

叶听澜停顿了一下。

“洗过以后再亲,可以吗?”

“不可以。”

“我现在不想亲。”

“我知道。”

“还是要亲?”

“嗯。”

叶听澜看着她。

唐宁没有移开视线。

几秒以后,叶听澜低下头,在她尚未清洗的左脚脚背上亲了一下。

这个亲吻没有停留。

嘴唇一触即离。

唐宁没有要求第二次。

“结束。”她说。

叶听澜松开双手。

唐宁的左脚落回地毯。

她看见叶听澜的手指在裙面上轻轻蜷了一下,像是想立即擦过嘴唇,又最终忍住。

“可以起来。”唐宁说。

叶听澜没有马上站。

她先把身体向后坐,等腰背稍微适应,才扶着沙发边缘起身。膝盖离开地毯以后,裙摆上留下两处浅浅的压痕。

她没有看唐宁,径直走进厨房。

水龙头打开。

叶听澜漱了口,又洗了脸。她没有故意制造很大的声响,也没有反复清洗。不到两分钟便重新回来。

唐宁仍赤脚坐在沙发上。

“这次你想确认什么?”叶听澜问。

唐宁没有回答得很快。

她可以说,想确认叶听澜疲惫时是否还会遵守答应过的范围。

也可以说,想确认没有提前准备、没有经过清洗时,叶听澜是否依然愿意。

这些解释都不完全是谎言。

但它们不是今晚真正的原因。

“没有要确认。”唐宁说。

叶听澜看向她。

“那为什么?”

唐宁的双脚还保留着刚才被托住的触感。

叶听澜不喜欢,却一直做到她说结束。

唐宁在这个过程中没有得到新的事实。得到的只是叶听澜的顺从,和一种不需要自己做任何事便有人留在脚下的舒适。

“我只是想让你做。”她说。

客厅里沉默下来。

叶听澜似乎早已隐约知道答案。

真正听见时,神情仍然发生了一点变化。

不是惊讶。

更像是某个她一直不愿提前作出的判断,终于由唐宁亲口证实。

“因为你喜欢我照做?”叶听澜问。

“是。”

“即使我不喜欢?”

“是。”

“即使没有任何事情需要验证?”

“是。”

唐宁没有退回更容易被接受的解释里。

叶听澜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

“你现在要去洗吗?”

“要。”

“所以刚才也不是为了清洁。”

“不是。”

“只是为了让我做。”

“对。”

每一个答案都很清楚。

没有忙碌,没有疲惫,也没有“为了你以后不会后悔”。

叶听澜走到玄关,弯腰穿鞋。

她的腰背仍然发酸,动作比来时更慢。

“你后悔答应那个范围?”唐宁问。

“现在有一点难受。”

“我问的是后悔。”

“还没有。”

“以后呢?”

“不知道。”

唐宁看着她系好鞋带。

“明天还会上来吗?”

“如果你问,我会先告诉你明天的感受。”

“然后由我决定?”

“如果仍在我们说好的范围里。”

“嗯。”

叶听澜站直身体。

“我下楼了。”

“好。”

她打开门。

走下第一阶以前,叶听澜回过头。

“唐宁。”

“什么?”

“你今天至少没有骗我。”

唐宁没有因为这句话得到安慰。

“我答应过。”

“嗯。”

叶听澜关上门。

脚步声沿楼梯向下。

今天擦挂钟留下的疲惫没有消失,跪坐和弯腰又让她走得比平常更慢。每一级台阶之间的间隔都略长一些。

唐宁听到楼下门锁响

过一次。

随后彻底安静。

她在沙发上又坐了几分钟。

脚上的触感没有立即散去。

刚才叶听澜抬头时,眼里清楚地留着排斥和疲惫。唐宁全部看见了,却仍让她换到另一只脚,又补上最后一次亲吻。

不是为了答案。

只是因为想要。

唐宁走进浴室。

热水很快冲过双脚。

休闲鞋里留下的汗意、商场和超市带来的微尘,以及刚才叶听澜没有完全处理干净的部分,都在几分钟内被水冲走。

这原本就是一件很容易完成的事。

唐宁关掉水。

她擦干双脚,换上干净拖鞋,回到客厅。

叶听澜坐过的椅子仍在原位。桌上还有剪袜子标签时留下的一小段线头,炒饭的气味也没有完全散去。

唐宁俯身把线头捡起来。

她没有后悔说出真实答案。

至少此刻没有。

可她也无法再把今晚发生的一切解释成寻找真相必须付出的代价。

她已经开始索取答案之外的东西了。

第三十三章 每次都要决定吗

星期日上午,叶听澜照常开店。

昨夜擦过的挂钟整齐排列在墙上。晨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木质外壳边缘没有残留灰尘,只有那只正在观察的座钟仍比墙上的标准时间慢了不到一分钟。

叶听澜在维修记录上补写数据。

八点四十五分,唐宁从楼上下来。

她手里拿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刚出锅的油条,脚上穿着拖鞋,头发只是简单地梳到脑后,没有像上班时那样扎紧。

“吃过了吗?”唐宁问。

“没有。”

“为什么?”

“刚开门。”

“开门以前不能吃?”

“想等店里的钟全部走过一轮。”

唐宁把早餐放到工作台边。

“和你吃不吃饭有什么关系?”

“没有直接关系。”

“所以还是你自己不肯停。”

叶听澜没有反驳。

她把记录写完,盖上笔帽,取出两只小碟。油条切成几段,两个人站在工作台两侧分着吃完。

昨晚的事没有被提起。

唐宁喝完豆浆,将空杯放进塑料袋。

“腰还酸吗?”

“睡醒以后好多了。”

“腿呢?”

“也好了。”

“膝盖?”

“没有问题。”

唐宁逐项问完。

叶听澜也逐项回答,没有借机说自己昨晚其实更难受,也没有强调她是在疲惫时完成那些事情。

“今天想上楼吗?”唐宁问。

叶听澜擦去碟边沾到的一点油。

“不太想。”

这个答案与昨晚相同。

唐宁的眼神停在她脸上。

“为什么?”

“还没有完全缓过来。”叶听澜说,“也因为昨晚的事情,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她没有把身体疲惫与情绪上的难受混在一起。

“如果我晚上叫你?”唐宁问。

“我会再告诉你一次。”

“然后呢?”

“现在的话,我可以不去。”

唐宁听见了“现在”。

昨晚她问叶听澜第二天是否还会上楼,对方没有给出承诺。到了今天,这个问题仍然需要重新决定。

这并没有违反任何已经说好的内容。

她们确定的只是叶听澜来到脚边以后,可以表达喜欢和排斥,在没有明确表示不能继续以前,由唐宁决定允许什么、什么时候结束。

是否过来,仍然属于叶听澜自己。

“那今晚不用上来。”唐宁说。

叶听澜抬眼看她。

“你已经决定了?”

“你说不想。”

“我只是把现在的感受告诉你。”

“我听见了。”

“所以你

替我拒绝?”

“不是。”唐宁说,“我决定今天不叫你。”

这两句话的含义并不相同。

叶听澜没有再问。

第一名顾客推门进来时,唐宁提着早餐垃圾上楼。玻璃门上的铜铃响了两声,叶听澜很快恢复平时接待顾客的语气。

这一天,她们没有再见面。

唐宁午后去医院替蒋雯送一份忘在更衣室的培训材料,回来以后一直留在楼上。她没有给叶听澜发消息,也没有故意制造声音让楼下知道自己在家。

晚上十点,钟表店的灯准时熄灭。

第二天,唐宁上白班。

她回到旧街时,叶听澜正在小厨房里煮粥。两个人仍然一起吃了晚饭,只谈了店里那只走慢的座钟和医院新换的一批输液架。

饭后,叶听澜没有在楼上停留。

唐宁也没有叫住她。

到了星期二晚上,叶听澜主动敲响房门。

时间是八点二十五分。

唐宁刚洗过澡,正坐在客厅整理下周的排班表。医院临时增加了两次培训,原有班次需要重新调换。她已经在纸上画出三个方案,却都有人连续值夜班。

“有事?”唐宁问。

“想把一件事说清楚。”

叶听澜进门以后没有走向沙发,也没有坐到唐宁脚边。

她坐在餐桌旁。

唐宁看见她选择的位置,将排班表放下,也在对面坐下。

“说。”

“星期日你问我,如果你晚上叫我,我会不会上来。”

“你说会重新告诉我感受。”

“嗯。”

“现在改了?”

“我不知道。”叶听澜说,“所以想和你一起决定。”

唐宁没有催促。

叶听澜将随身带来的手机放到桌上。屏幕上显示着一张还没完成的维修清单,最下面两项没有勾选。

“我们原来说好的事情,要从我已经来到你面前以后才开始。”她说,“如果我不想做,可以直接不来。”

“对。”

“那我每天都可以重新决定一次。”

“这有什么问题?”

“如果我只有想做的时候才上来,我交给你的东西就很少。”

唐宁看着她。

“你已经把允许范围和停止时间交给我。”

“前提是我愿意来到这里。”

“所以?”

“所以真正不想的时候,我只要留在楼下,就不需要面对你的决定。”

叶听澜说得不快。

她没有用一句提前准备好的承诺将事情概括过去,而是把自己这两天想到的问题逐步说清。

“昨晚我没有上来。”她继续说,“你也没有叫我。今天白天,我忽然觉得这样很容易。”

“什么容易?”

“我可以在自己想靠近你的时候接受你的决定,不想的时候就避开。这样不会太难。”

“你认为必须难才算数?”

“不是。”

“那为什么不能避开?”

叶听澜停了一会儿。

“因为我原来想交给你的,不只是喜欢你的那个自己。”

唐宁的手指轻轻压在排班表边缘。

“还包括谁?”

“疲惫的,不高兴的,觉得你不公平的,还有暂时不愿意靠近你的自己。”

“昨晚就是?”

“昨晚我很累,也不喜欢你让我做的事。”

“但你还是做了。”

“因为我已经在你面前。”

“所以如果你提前知道,就不会上来?”

叶听澜没有为自己辩解。

“可能不会。”

答案让唐宁沉默下来。

她并不意外。

昨晚叶听澜已经明确说不想。若在上楼以前便知道唐宁要她直接用嘴处理没有洗过的脚,

她完全可以留在楼下。

“你现在想让我决定,你每天来不来?”唐宁问。

“不是每天的所有时间。”

“说具体。”

“店里正常营业的时候,我需要接待顾客、完成已经答应的维修。你不能因为想见我,就要求我立刻把这些全部停下。”

“那还是你决定。”

“我是在说明没有交给你的部分。”

“继续。”

“关店以后,如果你在晚上十点以前叫我,我会上来。”

“无论想不想?”

“无论想不想。”

“如果正在做别的事?”

“告诉你我在做什么。”

“然后?”

“你决定让我立刻停下,做完再来,还是今晚取消。”

“什么事都可以让我决定?”

“不是。”

叶听澜轻轻摇头。

“煤气灶开着,正在洗澡,或者已经开始处理不能中断的钟表步骤,我会先把安全和正在进行的部分处理完。你可以决定的是,处理完以后还要不要我来。”

“顾客还没走呢?”

“告诉你有顾客。”

“我决定让你赶她走?”

“不可以。”

“那我能决定什么?”

“等她离开以后,是立刻上楼,还是继续完成店里的其他工作。”

唐宁看着她。

范围正在逐渐清楚。

叶听澜交出的不是整间钟表店,也不是营业时间内所有行为。她只是准备让关店后的自己,不再每天保留一次完整的拒绝机会。

“身体不舒服呢?”唐宁问。

“告诉你具体情况。”

“然后由我决定?”

“如果只是累、酸或者不想,是。”

“生病?”

“发烧、呕吐、头晕,或者已经无法正常走路,不包括在里面。”

“谁判断?”

“我先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如果我不相信?”

“你可以下来确认。”

“确认以后呢?”

“如果确实做不到,就不来。”

唐宁没有要求叶听澜把身体是否还能行动的最终判断也交给自己。

“如果只是你觉得做不到,我看了以后觉得可以呢?”

“那需要另外讨论。”叶听澜说,“不能默认已经交给你。”

唐宁点了一下头。

“还有什么?”

“你叫我上来,不等于可以让我做所有事情。”

“仍然只在我们已经说好的范围里。”

“工作、社交和其他生活仍由你自己决定。”

“对。”

“我们之间是否结束也不包括。”

叶听澜停顿片刻。

“不包括。”

唐宁听见以后,既没有失望,也没有立即放松。

她看着桌对面的女人。

“为什么现在不交?”

“我还没想明白。”

“没有想明白什么?”

“你是不是真的愿意替我保留这段关系。”叶听澜说,“也没有想明白,如果有一天你不想保留,我是否仍应该让你决定。”

唐宁没有因为这份迟疑责怪她。

关系是否继续,与晚上是否上楼并不是同一件事。

“可以。”她说,“今天只说上楼。”

叶听澜的肩背稍稍放松。

唐宁继续问:“如果我连续很多天叫你呢?”

“每天都来。”

“一个月?”

“也是。”

“你不怕影响店里?”

“所以限制在关店以后。”

“会影响休息。”

“会。”

“还是答应?”

“嗯。”

“如果后悔呢?”

叶听澜看着她。

“可以后悔。”

“然后收回?”

“不是。”

“那后悔有什么用?”

“让我知道自己不喜欢正在发生的事。”她说,“也

可以告诉你。”

“但还是会来?”

“还是会来。”

“如果未来的你认为现在的决定是错的?”

“她可以这样认为。”

“也不能改?”

叶听澜安静了很久。

窗外有人推着手推车经过。车轮滚过旧街不平的青砖,发出连续的颠簸声。直到声音完全远去,她才重新开口。

“如果她每次觉得难受都能重新决定,这个约定就只对今天的我有效。”

“你想让它对以后也有效?”

“是。”

“为什么?”

“因为以后那个不想来的我,未必比现在更清楚。”

“现在的你就一定清楚?”

“不一定。”

叶听澜没有把自己说成永远正确的人。

“但我现在至少知道,自己是在愿意靠近你的时候作出决定。”她说,“以后如果我只剩下不高兴、厌烦或者害怕,我不想让那一刻直接把已经交出去的东西全部拿回来。”

“即使那时你不再想见我?”

“只要我们之间没有结束。”

“由谁决定结束?”

“现在还没有交给你。”

“那你仍然可以先说结束,再不来。”

“可以。”

“这不是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如果我想结束,就必须把结束说出来。”叶听澜说,“不能只用今天累了、店里忙、没看见消息这些理由,一点点不再上来。”

唐宁听明白了。

叶听澜没有交出关系的终止权。

却准备先堵住一种更容易发生的离开——不说明,不面对,只通过一次次拒绝和推迟,让关系在没有明确答案的情况下逐渐消失。

这正是唐宁最厌恶的方式。

“不能用别的理由回避。”唐宁说。

“嗯。”

“如果不想来,就直接说不想。”

“可以说。”

“说了也要来。”

“对。”

唐宁向后靠了一点。

“你知道我可能会因为你说不想,故意让你来吗?”

“知道。”

“也可能什么都不做,只让你坐在我面前。”

“知道。”

“还可能临时改变原来告诉你的安排。”

“只要没有越过已经确认的范围。”

“如果越过呢?”

“我可以拒绝新的部分。”

唐宁没有继续把问题推到更远。

“什么时候开始?”她问。

“你同意的话,今天。”

“今天你想上来吗?”

“想。”

“那今天看不出这个决定有没有用。”

“以后会有不想的时候。”

“你很确定?”

“人不可能每次都处在同一种感觉里。”

这句话从叶听澜口中说出来,没有悲观。

她只是承认情绪会改变。

“那就从今天开始。”唐宁说。

“你答应了?”

“答应。”

“需要写下来吗?”

唐宁看了一眼她放在桌上的手机。

“不用。”

“你不担心我以后说自己没有答应过?”

“担心。”

“那为什么不写?”

“我会记得你今天说过什么。”

“如果我们记得不一样?”

“到时候逐句核对。”

叶听澜轻轻笑了一下。

“没有录音,怎么逐句核对?”

“所以你最好别骗我。”

这句话很像警告。

叶听澜却没有收起笑意。

“我不会故意骗你。”

“无意说错呢?”

“你发现以后告诉我。”

“我会。”

唐宁起身。

“过来。”

叶听澜也站起来。

她没有再问今天要做什么,走到沙发前,在唐宁面前跪坐下来。

唐宁没有脱鞋。

“今天只坐五分钟

。”她说。

“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

“这是你刚才说的,可能只让我坐在这里?”

“嗯。”

叶听澜把双手放在腿上。

“那我坐。”

墙上的钟走过一格。

唐宁重新拿起排班表,低头调整其中一组班次。客厅里没有人说话。叶听澜坐在她面前,视线最初落在唐宁拖鞋边缘,后来又移到摊开的排班纸上。

五分钟结束,唐宁放下笔。

“可以起来。”

叶听澜没有要求增加别的内容。

她站起来时,膝盖并没有麻。

“下楼吧。”唐宁说。

“明天呢?”

“等消息。”

“几点以前?”

“十点以前。”

“好。”

叶听澜走下楼。

两天后,约定真正派上用场。

星期四晚上八点四十,唐宁结束洗澡,正在卧室换衣服。

白天的排班方案已经确认。她把新班表拍照发进科室工作群,几名护士还在讨论周末培训由谁先参加。

楼下没有维修工具声。

唐宁听见水管持续响了一阵,随后是吹风机低沉的风声。叶听澜大概刚洗过头发。

她拿起手机,发出消息:“上来。”

消息过了近一分钟才显示已读。

叶听澜回复:“头发还没有干,库存单刚拆开。”

唐宁看着这句话。

如果仍按从前的方式,叶听澜只是在提供两个可以自行决定不来的理由。

现在它们变成了需要唐宁处理的事实。

“先把头发吹干。”她回复,“库存明早整理。吹干以后上来。”

叶听澜没有再问能否改到明天。

“好。”

十一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叶听澜进门时,头发已经吹干大半。发尾仍带着一点潮意,落在浅灰色针织衫肩头。她换过睡衣,外面临时套了一条柔软的长裙,显然没有准备再去店里接待任何人。

“库存单为什么晚上才拆?”唐宁问。

“下午到货时有顾客,一直放在柜台下面。”

“明早来得及?”

“来得及。”

“所以推迟没有影响。”

“没有。”

“刚收到消息时想不想上来?”

叶听澜没有立刻回答。

“说实话。”唐宁说。

“有一点不想。”

“因为头发没干?”

“也因为已经准备休息。”

“现在呢?”

“已经来了。”

“我问现在想不想。”

叶听澜看着她。

“还是没有很想。”

答案没有影响她站在这里。

唐宁坐到沙发上,将拖鞋脱下来。

她已经洗过澡。双脚干净,皮肤还保留着热水冲洗后的温度。左侧足弓因为白天走动略微发紧,却不到疼痛的程度。

“坐过来。”她说。

叶听澜走到她面前,跪坐下来。

头发落到胸前。她抬手把较长的一缕拨到耳后,双手重新放回腿上。

“替我按左脚。”唐宁说。

叶听澜托起她的脚。

“不用洗?”

“洗过了。”

“按哪里?”

“足弓。”

她的拇指落在足弓中段。

唐宁重新拿起手机,继续看工作群里的消息。叶听澜在她脚下安静地按揉,没有因为唐宁把注意力放在手机上便减慢动作。

几分钟后,唐宁把右脚也放到她腿上。

“右边不用按。”叶听澜提醒。

“托着。”

“好。”

叶听澜用一只手按揉左脚,另一只手托住右脚脚跟。

两只已经洗净的裸足都留在她怀里。

唐宁仍在看排班消息。

蒋雯在群里抱怨周六的培训时间太早,另一名护士发了一张打哈欠

的表情。唐宁回复完调整意见,才低头看向叶听澜。

“累吗?”

“手不累。”

“腿呢?”

“还不麻。”

“左脚可以停了。”

叶听澜停下按揉,却没有放开。

“想亲吗?”唐宁问。

“想。”

“刚才不是不想上来?”

“不想上来,不等于现在不想亲。”

“所以来了以后又变了?”

“嗯。”

唐宁把左脚向前送了一点。

“亲。”

叶听澜低下头。

嘴唇落在足背。

第一下很轻。

她抬起脸,等待新的允许。

“继续。”唐宁说。

第二次亲吻落在靠近脚踝的位置。第三次向下,停在脚背中间。

唐宁没有数。

她让叶听澜亲了几次,才换到右脚。

“舔一下。”她说。

叶听澜没有排斥。

唐宁刚洗过澡,皮肤上没有外出后的汗和鞋袜气息。她用舌尖轻轻触过脚背,又在脚趾上方停了一下。

“继续。”

叶听澜照做。

她没有把舔触表现成自己格外偏爱的事,也没有因为今晚并不想上楼而故意敷衍。洗净的脚被稳稳托着,每一次动作都完整落下。

唐宁重新看向手机。

几分钟后,她说:“停。”

叶听澜立即停下。

“拖鞋。”唐宁说。

她把两只拖鞋依次放好,托住脚跟,替唐宁穿上。

“今晚结束。”唐宁说。

叶听澜没有马上起身。

“还有问题?”唐宁问。

“如果你今天没有叫我,我会整理完库存再睡。”

“嗯。”

“收到消息以后,我确实不想停。”

“我知道。”

“现在也有一点后悔没有做完。”

“可以后悔。”

叶听澜抬头看她。

这句话正是她们两天前说过的。

“但还是要来。”唐宁说。

“嗯。”

“如果现在重新选一次?”

叶听澜想了很久。

“我还是会告诉你头发没干、库存没有整理。”

“然后呢?”

“等你决定。”

“如果我仍然让你上来?”

“那就来。”

“不是因为现在想亲我的脚?”

“不是。”

“也不是因为今晚喜欢被我叫上来?”

“不是。”

唐宁看着她。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不打算每天重新决定一次了。”

这个回答没有依赖今晚的感受。

唐宁没有继续追问。

“可以起来了。”

叶听澜从地毯上站起。

膝盖只留下很浅的红痕,走路没有受到影响。她走到玄关,穿好鞋,又抬手摸了一下仍然微潮的发尾。

“回去把头发彻底吹干。”唐宁说。

“嗯。”

“库存明早再做。”

“你已经决定过了。”

“我知道。”

叶听澜打开门。

走下楼梯以前,她回过头。

“唐宁。”

“什么?”

“以后如果我说不想,你不用假装没听见。”

“我不会。”

“但也不用因为听见,就替我取消。”

唐宁停了一下。

“好。”

门轻轻合上。

楼下很快再次传来吹风机的声音。

没有开抽屉,也没有清点货物。叶听澜确实把库存单留到了第二天。

唐宁回到沙发上。

这一次,她没有通过拒绝、等待或者突然改变允许范围来确认叶听澜会不会照做。

她只发了两个字。

叶听澜便把正在进行的晚上交到她手里,说明还没有完成的事,等她决定先后,然后来到她面前。

这项权力仍然很小。

只从关店后持续到晚上十点,只决定叶听澜是否需要上楼,以及来到以后已

经明确的那些事情。

却不再需要叶听澜每天重新愿意一次。

第三十四章 放在手边

星期五下午,冯师傅按验收单上的约定,又来做了一次带载复查。

线路改造完成后,叶听澜一直没有让空调、除湿机和超声清洗机同时运行。那天下午,她按照冯师傅的要求逐台打开设备。年轻女工守着配电箱记录电流,冯师傅则从工作台下方一路查到后墙,最后在配电箱与楼梯转角之间的旧线槽前停了下来。

仪表上的数值轻微跳了两次。

“新换的线路没问题。”冯师傅又测了一遍,“波动在后面。这里应该还有一小段旧接头,第一次施工时被封在原来的转角盒后面,图纸上没标出来。”

“需要重新拆线?”叶听澜问。

“不用全拆。明天下午把这一小块墙打开,先把接头位置找准。星期一停电半天,更换以后再做一次整套带载测试。”

她用红笔在配电箱外侧、靠近旧线槽的位置画出一个不大的长方形。

“今天把这一带怕灰的东西收好。拆开的机芯一定盖严,别指望一层防尘布能完全挡住。”

叶听澜把安排补进原来的验收单。

“明天几点?”

“一点半左右。”

“开墙要多久?”

“先按两个小时算。旧接头如果就在转角盒后面,会更快;要是藏在旧砖里,可能更久。”

“工作间还能进吗?”

“能进,别在里面修东西。灰会从门缝钻进去。”

冯师傅起身时,顺手拍掉膝盖上蹭到的墙灰。

叶听澜送她们离开,回到工作台前,把已经拆开的怀表机芯重新盖好。零件盘外面又罩了一层透明防尘盒,镊子、螺丝刀和油笔分别归入抽屉。她随后取下挂在墙边的围裙,把柜台下面几只空箱子搬出来。

手机原本放在工作台右侧。

搬第三只箱子时,她停下来,擦净手指,将手机装进针织外套的口袋。

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唐宁今天上白班,正常情况下六点半以后才能回到旧街。现在还不到四点,当然不会在这时叫她上楼。

叶听澜把手机放进口袋,并不是认为消息随时都会到来。她只是想起昨晚吹风机盖住楼上动静时,自己没有立刻看见唐宁发来的那两个字。

店里需要收拾的东西很多。

她很快忘了口袋里的重量。

傍晚五点,一名住在附近的女人来取修好的手表。女人试戴以后嫌表带有些紧,叶听澜重新调整了一格。她低头装回生耳时,口袋里的手机因为工作群消息震了一下。

手指停了一瞬。

女人问:“怎么了?”

“没事。”

叶听澜没有立刻查看。她先确认表带两端已经扣稳,又请对方活动手腕,确定松紧合适,才完成交付。

等顾客走后,她拿出手机。

不是唐宁。

旧街商户群里有人询问星期一是否会再次整栋停电。上次施工已经结束,早餐摊和隔壁便利店都不明白为什么还要返工。

叶听澜说明这次只处理钟表店与二楼共用的进线,其他店铺不会受影响,又给冯师傅发消息确认断电范围。处理结束,屏幕重新暗下去。

她继续搬箱子。

晚上七点零八分,唐宁仍然没有回来。

叶听澜把最后一只拆开的台钟收入玻璃柜,检查过窗锁,开始清扫柜台后面的地面。她今天没有等消息再决定是否做这些事,也没有特意给整个晚上留下空白。只是每换一个位

置,手机都跟着她一起移动。

七点四十分,她在小厨房煮了一碗面。

面刚出锅,楼上传来开门声。

钥匙在锁孔里转过以后,行李轮轻轻碰了一下门框。唐宁大概带回了医院使用的那只小拉杆箱。脚步从玄关走向卧室,没有在楼梯口停留。

叶听澜吃完面,等了十几分钟。

手机仍然没有消息。

她洗净碗筷,把水槽边缘擦干,又回到前厅,将两只空纸箱压平。到了九点四十,她关掉工作间的灯。

这一天,唐宁没有叫她。

星期六上午,唐宁下楼买早餐时,看见钟表店里已经没有多少东西留在明面上。

几只无法装箱的落地钟被推到靠窗位置,外面罩着防尘布。工作台中央只留了一盏检修灯,透明工具架也蒙上了塑料膜。原本挂在后墙上的装饰画已经取下,露出颜色稍浅的长方形墙面。

“为了返工收的?”唐宁问。

“下午只开红线里面那一块。”

叶听澜正蹲在柜台里面给纸箱封口。她穿着一条深灰色长裤,裤脚卷到脚踝上方,头发在脑后盘得很低,袖口也挽了起来。

“你一个人搬的?”

“大件没有动。”

“这些箱子呢?”

“不重。”

唐宁伸手试了一下距离自己最近的纸箱。

纸箱里装着钟表店历年的纸质维修记录,重量比外观看起来沉。她刚把箱角抬离地面,叶听澜已经站起来,伸手托住另一侧。

“放下。”叶听澜说,“下面封口还没压实。”

唐宁没有坚持。

两个人重新把箱子落回原处。胶带底部果然有一小段没有贴牢,纸页压得箱底微微下沉。

“你打算放哪儿?”

“后面卧室。”

“一个人搬?”

“等封好以后分成两箱。”

唐宁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不能搬。”

“嗯。”

“但这箱现在不能搬。”

“对。”

叶听澜的回答没有因为对方是唐宁便发生变化。

唐宁把早餐袋放到柜台边,里面有两个茶叶蛋和一份豆腐脑。

“先吃。”

“我把胶带贴好。”

“需要多久?”

“两分钟。”

“那就贴。”

叶听澜重新蹲下,沿箱底补了两道胶带。她没有因为唐宁让她先吃饭便立刻放下手里的事,也没有把正常收尾解释成反抗。

两分钟后,她洗过手,与唐宁一起站在只剩一小块空处的工作台旁吃完早餐。

唐宁上午要去医院参加培训。

离开前,她看了一眼叶听澜放在围裙口袋里的手机。

“下午开墙的时候,能听见消息吗?”

“可能听不见声音。”

“震动呢?”

“放在身上可以感觉到。”

“那就放在身上。”

叶听澜抬起眼。

唐宁也意识到,自己已经把一句原本可以是提醒的话说成了决定。

“如果影响你搬东西,可以放到别处。”她补充,“但别压在箱子下面。”

“我会放在口袋里。”

“嗯。”

唐宁走了以后,叶听澜把早餐袋折好,丢进垃圾桶。

下午一点四十分,切割机在工作间门口响起来。

声音比预想中更大。

红线圈出的墙皮和水泥被刀片切开,灰白色粉尘从防尘布边缘不断涌出。即使工作间的门已经关好,门框附近还是很快积了一层细灰。

叶听澜戴着口罩,把离墙最近的两只箱子重新向外搬了半米。

手机在外套口袋里震动时,她正与冯师傅一起扶着一块临时遮挡用的塑料板。

震动持续一

下便停了。

她没有松手。

塑料板上端尚未固定,另一侧的年轻女工正踩在梯子上粘胶带。这时去拿手机,整块板可能会向前倒。

等四角全部贴牢,叶听澜才退到门外。

消息来自唐宁。

“几点结束?”

发送时间是两分钟前。

叶听澜回复:“原定三点半,墙里有一段旧砖,可能到四点。”

唐宁很快问:“晚上还要收拾吗?”

“要把地面和柜台清理出来。精细工具暂时不开封。”

“多久?”

叶听澜看了一眼正在继续切割的后墙。

“不确定。至少一个小时。”

消息停了一会儿。

“结束以后告诉我。”

“好。”

这句话并不是召见。

叶听澜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守在工作间门外。

开墙一直持续到四点二十二分。

墙内那只被旧砖挡住的转角盒已经露出来。盒内确实留着一段发硬的旧线,绝缘层在接头附近变了颜色。冯师傅没有当场拆动,只拍照记录,重新做好临时绝缘,等星期一断电后更换。

施工人员离开后,前厅看起来没有太大变化,工作间却像落过一层薄雪。灰尘沿墙根堆积,塑料膜表面也变成了暗白色。叶听澜先开窗通风,随后从后门取出吸尘器。

她没有立即给唐宁发消息。

开墙虽然结束了,地面上的碎屑却不能留到第二天。较大的砖块可能划伤鞋底,也可能在搬动物品时滚进柜子下面。

她先清理墙边,再将塑料膜上的积灰由上向下吸走。

五点十三分,吸尘器停止。

安静重新回到店里时,叶听澜才发现自己的耳朵还在轻微发胀。她摘下口罩,脸侧留下两道浅浅的压痕,额前也有几缕头发从发夹里散了出来。

她给唐宁发出消息:“墙已经打开,旧接头找到了。墙边碎屑已经清理,柜台和地面还没有擦。”

唐宁没有立刻回复。

叶听澜去小厨房洗脸。水流冲过手背时,她看见指关节附近沾着的白灰变成浑浊的细流,顺着水槽底部流下去。

手机在外面震动。

她擦干手,回到前厅。

“能关门吗?”唐宁问。

“可以。今天没有预约取件。”

“关门以后上来。”

叶听澜看了一眼尚未擦净的柜台。

“地面还有浮灰,明早开门前需要处理。”

“今晚必须处理?”

“不必须。”

“那就关门,上来。”

叶听澜站在柜台后,没有马上回复。

她今天从上午开始便一直在搬东西。开墙期间又在灰尘和噪声里守了几个小时,此刻只想把自己和店里一起收拾干净,然后安静吃完晚饭。

她在输入框里打下:“我现在不太想上楼,也想先洗澡。”

唐宁的回复很快。

“先关门。洗澡以后上来。”

叶听澜看完,将手机放到柜台上。

这是她们已经说好的范围。

洗澡可以先完成。地面浮灰可以留到明早。她不想上楼,也已经如实说了。

剩下的部分由唐宁决定。

她拉下卷帘门,将门锁好,又给仍在观察走时的座钟罩上一层干净的布。扫帚和拖把留在墙边,没有继续使用。

洗澡用了二十分钟。

叶听澜换了一件柔软的浅色上衣和及踝长裙。头发没有重新盘起来,只用干毛巾擦到不再滴水,松散地垂在肩后。

六点零二分,她敲响二楼房门。

唐宁开门时已经换下医院的衣服。

她穿着深蓝色的棉质家居裙,头发仍扎着,袖口推

到小臂。客厅窗户开了一半,桌上放着一本培训手册和几张写满标记的试题。

玄关旁边摆着那只装了半盆温水的蓝色盆,旁边是叠好的浅黄色毛巾。

叶听澜看见以后,目光停了一下。

唐宁问:“还不想来?”

“嗯。”

“很累?”

“有一点。更多的是想待在楼下。”

“地面没擦,所以惦记?”

“也有。”

“明早来得及吗?”

“来得及。”

“那就进来。”

叶听澜换鞋进门。

客厅地毯旁放着一只矮凳。唐宁坐到沙发上,将拖鞋脱下来。她今天在医院培训室和示教室之间走了许多趟,双脚在鞋里闷了一下午。袜口在脚踝上方留下了浅痕,脚趾也因为刚脱离鞋袜而稍稍蜷着。

她没有直接把脚放进水里。

“坐近些。”唐宁说。

叶听澜在矮凳旁蹲下,随后调整成跪坐。今天的腿比前两天更沉,膝盖落到地毯上时,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唐宁看见了。

“膝盖疼?”

“不疼。”

“腿酸?”

“有一点。”

“能坐?”

“能。”

唐宁把左脚抬起来。

“先看。”

叶听澜托住她的脚跟。

唐宁的脚并不算很脏。鞋袜挡住了外面的灰尘,只在脚趾缝和足弓附近留着长时间穿鞋后的潮意。脚跟皮肤略干,左侧足弓也比平常绷得更紧。

叶听澜的拇指下意识地在足弓外侧轻轻按了一下。

唐宁问:“想先按?”

“这里有点紧。”

“我问你想不想。”

叶听澜停下动作。

“想先洗。”

“为什么?”

“洗完更舒服。”

她没有说是唐宁舒服,还是自己舒服。

唐宁看了她片刻,将脚放进温水。

水面晃动,漫过脚背。叶听澜挽起袖口,用手掌托住脚底,另一只手将温水慢慢淋到脚踝。她没有急着揉搓,先让被鞋袜包裹了一下午的皮肤适应温度。

唐宁拿起桌上的培训手册。

“水凉吗?”她问。

“不凉。”

“我是问你。”

叶听澜的手一直浸在水里。

“刚好。”

她开始清洗唐宁的脚趾。指腹从脚趾根部轻轻带过,将残留的潮意和闷热感一点点洗去。到了足弓,她的手掌停留得稍久,顺着紧绷的位置缓慢推揉。

唐宁低头看了一会儿,重新翻开手册。

“今天培训讲了什么?”叶听澜问。

“急诊留观护理流程调整。”

“需要考试?”

“下周一。”

“难吗?”

“不难。题目出得麻烦。”

“哪里麻烦?”

“同一件事换三种说法,问哪一项最准确。”

叶听澜笑了一下。

“你应该喜欢这种题。”

“为什么?”

“可以逐字比较。”

“我不喜欢浪费时间比较本来没有区别的句子。”

“那就是不喜欢。”

唐宁在试题旁边画了一道线。

叶听澜洗完左脚,又换到右脚。温水已经不再完全清澈,盆底浮着一点从脚趾和足底洗下来的细小纤维。

她没有表现出排斥。

用水清洗本来就是她愿意做的事情。即使今天并不想上楼,双手真正碰到唐宁的脚以后,她仍然把每个位置清理得很仔细。

两只脚都洗过,叶听澜拿起毛巾。

“先擦左边。”唐宁说。

她将左脚抬出水面。

叶听澜用毛巾包住,从脚趾向后吸去水分。擦到足弓时,唐宁的脚轻轻向内缩了一下。

“痒?”叶听澜问。

“不是。”

“那是疼?”

“有一点酸。

”

叶听澜把毛巾放到旁边,拇指落在刚才发现的紧绷处。

“这里?”

“再向上一点。”

她调整位置。

唐宁的脚趾慢慢放松。

“重吗?”叶听澜问。

“可以再重一点。”

叶听澜增加了力道,却没有突然压下去。她沿着足弓缓慢推开,每到紧绷的位置便稍作停留。唐宁起初仍看着手册,后来将纸页放到腿边,身体向后靠进沙发。

右脚还留在盆里。

水已经微凉。

叶听澜一只手继续按揉左脚,另一只手伸进水里,将右脚托出来。她把右脚放在自己腿上,用毛巾擦净水迹,随后重新垫好干燥的一面。

两只裸足都落在她身前。

唐宁闭了一会儿眼。

“现在还想下楼吗?”她问。

“想。”

叶听澜没有因为自己正在做喜欢的事便改变答案。

“为什么?”

“今天想一个人待着。”

“我让你洗脚,也想一个人待着?”

叶听澜想了想。

“洗脚的时候没有那么想。”

“结束以后呢?”

“可能还是想。”

唐宁睁开眼,看向她。

“所以这件事让你好受一点,但没有把原来的感受完全变掉。”

“嗯。”

“那就不用变。”

她把左脚从叶听澜手中抽出少许,又送到她面前。

“亲一下。”

叶听澜低下头。

她的嘴唇落在洗净的足背上,停留片刻才抬起。今天的亲吻不像上一次那样带着轻松的玩笑,也没有擅自增加其他动作。

唐宁说:“继续。”

第二次亲吻落在脚背靠近脚踝的位置。第三次稍稍向下,停在趾根上方。叶听澜每次都会抬起头,等唐宁决定是否继续。

唐宁让她换到右脚。

右脚在水里多停了一会儿,皮肤温度比左边低。叶听澜先用双手将它暖了一会儿,才低头亲吻。

“舔一下。”唐宁说。

叶听澜停顿很短。

脚已经洗净。水分也被毛巾完全擦掉。这个要求并不触及她对不洁足部的排斥,却也没有亲吻那样清楚的吸引。

她用舌尖轻轻触过足背。

一下结束,叶听澜抬起脸。

“继续。”唐宁说。

她再次低头。

这一次从脚背中间缓慢舔到靠近脚趾的位置。动作不重,也没有故意缩短。唐宁的脚趾轻轻动了一下,却没有避开。

叶听澜又做了几次。

唐宁将培训手册重新拿起来,翻过一页。

她没有一直看着叶听澜,也没有不断询问对方是否仍然排斥。洗净后的舔触不是叶听澜最喜欢的部分,却已经在她能够接受的范围之内。唐宁只是让她继续,自己低头阅读试题。

客厅里渐渐只剩纸页翻动和墙上挂钟走动的声音。

叶听澜托着唐宁的右脚,动作保持得很完整。

过了一会儿,左脚也落到她腿上。唐宁没有提出新的要求,只是把两只脚都交给她托着,继续看完剩余的题目。

叶听澜的腿开始发麻。

最初只是右侧脚踝附近发紧,随后麻意沿小腿向上蔓延。她稍稍调整重心,没有放下唐宁的脚。

唐宁很快察觉。

“腿怎么了?”

“有点麻。”

“能继续坐?”

“能。”

“想继续吗?”

“不太想。”

唐宁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

六点三十七分。

“再坐五分钟。”

叶听澜没有用“好”掩盖感受。

“会更麻。”

“不能坐?”

“能。”

“那就五分钟。”

“嗯。”

她重新把身体坐稳。

唐宁继续做题。叶听

澜仍托着她的脚,只在麻意明显加重时轻轻活动了一下脚趾。她没有偷偷改变姿势,也没有通过放松手臂暗示唐宁提前结束。

五分钟过去,唐宁放下笔。

“停。”

叶听澜立即将她的脚放回地毯。

“先别起来。”唐宁说。

叶听澜保持原位。

唐宁俯身看了一下她的双腿。

“哪边麻?”

“右边。”

“活动一下再站。”

叶听澜将右腿向侧面移开,脚背轻轻贴着地毯。血流恢复时,针刺般的麻意让她的眉心短暂收紧。

唐宁没有催促。

等她能够正常屈伸脚踝,才说:“起来。”

叶听澜扶住矮凳边缘站起。第一步落下时,右脚仍有些发虚,她很快重新站稳。

“还难受吗?”唐宁问。

“在恢复。”

“楼梯能走?”

“能。”

唐宁穿上拖鞋。

“地面明早再擦。”

“我知道。”

“今晚不准继续收拾。”

叶听澜抬眼看她。

“这也在我们说好的范围里吗?”

唐宁停了一下。

她们说好的是,叶听澜被叫上楼以前,可以说明自己正在做什么,由唐宁决定处理完以后是否仍需前来。唐宁能够让她把浮灰留到明早,却没有因此取得整个晚上的工作决定权。

现在洗脚已经结束。

召见是否也已经结束,并没有被认真说过。

“你想下楼继续擦?”唐宁问。

“有一点。”

“腿还麻。”

“很快会好。”

“明早来得及。”

“来得及不等于我今晚不能做。”

叶听澜的语气仍然柔和,但没有把这件事轻轻让过去。

唐宁看着她。

“那我换一种说法。”她说,“我希望你今晚别再收拾。不是已经替你决定。”

“为什么?”

“你今天从上午一直搬东西,刚才腿也麻了。”

“如果我还是想做呢?”

“由你自己决定。”

叶听澜安静片刻。

“那我今晚不做了。”

“因为我希望?”

“也因为确实有点累。”

这个决定不完全属于唐宁。

唐宁没有继续索取。

“下楼吧。”她说。

叶听澜走到玄关,换好鞋。开门以前,她从长裙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遗漏的消息。

唐宁问:“一直放在身上?”

“下午切墙的声音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