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王冠(双城篇)
作者:yglmyglm
序章 余烬再次回到工作室时,已经是傍晚了。
苏晴最后一个进来,她反手锁上门,这才长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千斤重担。
下午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眼睛一直往那条项链上瞟,越想越觉得不安全。这玩意儿放在工作室里,就跟把钱放在大街上一样,她怕是连觉都睡不好。
“不行,”苏晴猛地站起来:“走,现在就去存起来,不能再等了。”
林晓雪抓住机会讨好:“你再歇会——”
“还歇?”苏晴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这东西够我们买下这条街的,还不急?”
姚莉莉从旁边探出头来,眼睛瞪得溜圆:“买下这条街?”
“那就走吧。”艾薇已经站起身,对着姚莉莉补充:“两条。”
五分钟后,四个人出了门,艾薇的那俩保时捷Panamera正静静停在门口。
这是艾薇最常开的一辆车,与她的风格完美契合:四门轿跑,介于低调与张扬之间;自己开很爽,后排能坐人——舒不舒服两说,至少能挤进去;内饰可以定制得非常高级,还不会像法拉利那样被狗仔追着拍。懂车的人知道它的价值,不懂的人只会觉得是“一辆保时捷”。
四个人挤进车里,苏晴坐在副驾,手机地图已经打开了附近的保险箱服务机构。林晓雪缩着长腿幽怨的蜷在后座,姚莉莉坐在她旁边,脸上写满了“我只是被拉来的”。
艾薇瞥了一眼苏晴的手机屏幕:“不用去那些地方。”
她没有多解释,先是打了电话询问预约,接着熟练地转动方向盘,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巷,汇入塞纳河畔的车流。二十分钟后,车子拐进和平街,苏晴抬头看了一眼,便明白艾薇为什么说“不用去别的地方”了。
旺多姆广场,巴黎珠宝业的圣殿。这里从十八世纪起就是巴黎珠宝商和金银匠的聚集地,如今,世界顶级的珠宝品牌都在这里设有门店。那些在世界各地被锁进保险柜的钻石、祖母绿、蓝宝石,几乎有一半都曾在这片铺着灰色石板的广场上被某双手轻轻托起过。
艾薇把车停在广场边上,一行人下了车,阳光正好,四周那些顶级珠宝店的橱窗在阳光下安静地闪耀着,广场中央的旺多姆圆柱在阳光下泛着青铜色的光,拿破仑的雕像站在柱顶,俯瞰着这片寸土寸金的地方。
来到一栋古典建筑前,门口没有显眼的招牌,只有一面深蓝色的旗帜在微风中轻轻飘动。推开门,地面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厚得几乎能没住鞋跟。接待台后面的女士显然认识艾薇,微微欠了欠身。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烫金封面的登记簿。
“预约过了,”艾薇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保险箱。”
手续比想象中更复杂——要填写保管箱租赁协议,确认身份证明,留指纹样本,虹膜扫描,还要设置双重密码。当苏晴把那条奥罗拉之泪从绒布围巾里取出来的时候,值班经理的表情僵了一下——大概他很少见到有人用这种买法棍面包的方式运输价值连城的珠宝。
林晓雪一项一项地办,好不容易到了最后环节,工作人员把她们领到一个保险箱前,林晓雪把箱子放进去,工作人员帮她关上门,转动密码盘,咔哒一声,锁住了。
艾薇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接过保险柜的钥匙,转头递给了苏晴:“
你拿着。”
苏晴没有推辞,要是让林晓雪拿着钥匙,估计下次就得在沙发缝里找了。
手续办完,艾薇又拉着几人往回走。她没有直接往工作室的方向开。而是在圣日耳曼区转了个弯,把车停在一个市场旁边。这里是巴黎少有的几个还在运营的传统鱼市场。
虽然已是下午,但市场的铁皮棚顶下依旧热闹非凡。空气里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味。卖鱼的摊贩们站在摆满碎冰的摊位后面,冰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海鱼——银光闪闪的海鲈鱼、粉红色的鲷鱼、硕大的龙虾、还有叫不出名字的贝类。
艾薇熄了火,转头看向后排,意思很明确:不能白当司机。
就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回到工作室时,就是这个点了。
洗了手,艾薇站在茶几前召集众人:“大家请过来,有事要说。”
众人围坐在沙发上。林晓雪又想往苏晴身边蹭,艾薇看了她一眼:“林克莱尔,坐好,下面的事很重要。”
“听见没有,回去。”苏晴推了她一把,林晓雪只得回去,抱着个靠枕蜷在沙发上。
艾薇扫视了一圈:“时间已经很急迫了,有些事现在必须定下来,不能再拖了。”
众人都点点头,明天就要去见夏莉了,要是内部意见还不统一,那就只能用搞笑来形容了。
“首先——”艾薇的表情更加严肃:“根据现在的情况,从现在开始,由我正式担任林克莱尔的经纪人。同时跟班的事就此取消。这件事现在就要决定——还有人有疑义吗?”
工作室里安静了几秒。
苏晴和林晓雪对视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或者说,是必须付出的代价。有些东西不会因为一个决定就消失,三个人之间那种微妙的、需要重新校准的距离。像三块原本各居其位的石头,被水流冲到了一起,碰撞过,摩擦过,现在终于找到了一个新的姿势。
姚莉莉已经开始去摸茶几下面的零食筐,要是谈这些事,那就和她没什么关系了,和以前一样,她只负责听结果。
“艾薇。”
苏晴带着淡淡的伤感和失落,像是把什么东西交出去时,手指还舍不得松开。那种情绪藏在她平日的干练下面,很少露出来,但此刻却怎么也压不住。
“林克莱尔以后就拜托你了,请你引领好她。”
林晓雪低下了头,酸楚从心中止不住的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从国内到巴黎,从默默无闻到世界闻名,苏晴从来没有退过一步,可现在,她要把这些交出去了。
明明苏晴还在,明明什么都没变,还是每天都能见到,还是会在她乱来的时候骂她、管她——可就是不一样了,像是从身上拿走了一块骨头。
“我只负责她的职业规划。”
艾薇的声音有点硬,带着点不满。干嘛把氛围搞得好像她在抢人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就此就要天各一方了。
“其他方面是由你负责的,你是她的助理,你来负责。”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微妙:“或者你放心全交给我?”
“不放心!”苏晴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接了这一句:“你不鼓励她我就烧高香了!”
刚才那点伤感的氛围顿时被炸得烟消云散,林晓雪把抱枕整个糊在了脸上,这约定遵守的,是没让苏晴看见,但全让她知道了!
艾薇不理解这句话什么意思,不过她也习
惯了——其实苏晴还好,林晓雪才是真过分,动不动就用法语来表达中文语境,经常听的她莫名其妙,只能连蒙带猜。但这不重要,后面的每一件事都很重要,不能在这上面浪费时间。
“那么,苏。”
艾薇的语气温和了许多,像是在跟一个已经达成共识的伙伴确认最后的细节:“关于我的提议,你现在也必须要给出答复了。”
“我接受。”苏晴没有再回避,这是她已经反复思量、确认、终于决定的事。走进去,成为那个体系的一部分,从内部改变它。
“我会以你助手的身份回军团,协助你的收藏品补偿计划。”
“很好。”艾薇的声音情不自禁地抬高了一点,嘴角微微翘起来:“苏,你的选择是正确的。”
但那个笑容很快就收了回去。艾薇的目光从苏晴身上移开,落在茶几上某个不存在的点上。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整理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前面进行得很顺利,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但接下来的话题就不一定了。
艾薇在心里叹了口气,最后那个话题,才是最难的。
“首先,我希望大家都能理解。”
艾薇放缓了声音,语调比刚才柔和了许多,让每一个字都能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落进每个人的心里。
“虽然我没有和工作室签合同,但某种意义上,我已经是这个工作室的一员了。”
她停下来,目光从左到右,依次扫过三个人的脸——确认自己说出的这句话,是否被她们真正地、从心底里接受了。
姚莉莉第一个点头,点得很用力;苏晴的点头很确定,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林晓雪只是“嗯”了一声,像是在说“这还用你说”。
没错,艾薇早就是工作室的一员了,只是方式和其他人不同而已。不是站在里面,是站在边上,用一种其他人都不太习惯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嵌进了这个团队的缝隙里。无声无息,却早已分不开。
见众人都认可,艾薇才继续开口。
“所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林克莱尔,为了这家工作室的将来。这不仅仅是保证,更是承诺。”
“嗯嗯嗯。”姚莉莉继续点着头,一脸认真地表示自己听懂了,自己完全支持。接着发现只有她自己在点头,另外两个人都没有动静。
她的动作僵在半空,左右看看——林晓雪从抱枕后面露出整张脸,像一只突然竖起耳朵的猫,眼神比刚才锐利了不少,眼睛里有一种她太熟悉的光芒,警觉,怀疑,那种“你又来了”的光。
林晓雪太熟悉艾薇这种语气了,每次艾薇用这种认真的、郑重的、仿佛在许下什么神圣承诺的语气说话,就意味着她肯定又谋划了什么,那种不会征求任何人意见、又通常会让所有人都不太舒服的事情,而且肯定又是用以牺牲别人作为代价的。
每一次都是对的,每一次都在事后证明她没有做错,但每一次也都让她痛苦不堪。
苏晴则是感觉不对,她的直觉没有林晓雪那么锐利,但经验告诉她,这种这种先铺垫、先保证、先承诺的表达方式,很明显是在为后面的话做准备。而且铺垫得越周全,后面的话就越难接。
艾薇并不在意她们的反应,因为事实就是如此。至于手段是否温和、是否让每个人都舒服……那不是她优先考虑的事。
“林克莱尔,毕业考试
。”
这个词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林晓雪一愣:“什么考试?”
艾薇往后靠了靠,目光里带着期待。
“我之前对你所说的关于军团的全部内容,结合我教你的和你自己了解的——告诉我,现在你眼中的军团是什么样子。”
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那种不一样很难用语言描述——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就像是在一间安静的房间里,所有人都同时屏住了呼吸,视线都集中在林晓雪身上。
抱枕放到一边,蜷着的腿放下来,林晓雪慢慢地坐正了身子,脊背一点一点地挺直,像猫一样蜷在沙发角落的林晓雪隐去,那个已经长大了的林克莱尔回来了。
这是艾薇对她的考试,要看的是她是否真正做好了进入军团的准备。并非技能上的准备,而是认知上的准备——她是否真正理解了那个她即将踏入的世界。
首先是最基本的,艾薇为什么要这么问?
艾薇不是那种喜欢搞突然袭击的人,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原因,她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有指向,她之所以这么问……
林晓雪马上得出答案:自己现在对军团的了解有错误,或者说有致命的偏差,如果不纠正这个偏差,后面的事情就没法推进。
那么……林晓雪低垂着视线,目光落在茶几的某个角落,一动不动。
提起军团,最让她印象深刻的,就是那堆绕来绕去,听起来像中世纪行会才会有的规则——三条铁律、三个进入标准、轮值经纪人制度、推荐权、扩展权,每一条规则都像是精心设计的齿轮,彼此咬合,互相制衡,还带点巴黎独有的浪漫气息。
还有军团的三级分类:艺术品、收藏品、刺客。三群人表面上是同一个军团的战友,背地里却是资源和曝光度的争夺者。
这里面,有什么是她理解错了吗?可这些都是艾薇告诉她的啊,清清楚楚,怎么会错?
艾薇放松地靠回身子,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地方,林晓雪在某些方面迟钝得,或者说无所谓的让人无语,但在其他方面,她那种在混乱中抓住关键,不需要逻辑推导就能直接触达本质的直觉,精准得恐怖。
这件事必须让林晓雪自己得出答案。后面的对话能否进行,取决于林晓雪能不能想通这一点。如果她想不通,那后面的计划就无从谈起。
苏晴没有说话,起身去倒了杯水。她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一旁,看着那个熟悉,此刻又让她感到有些陌生的身影。林晓雪正以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专注状态,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
她已经承认了,在这件事上,林晓雪比她知道的更多。这没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她们之间的关系从来都不是“谁比谁知道得多”的关系。在军团这件事上,艾薇才是那个带路的人。
同时她也很好奇,一直以来,林晓雪的成长从来都不是线性的,走三步退两步已经是常态。她也想看看,在这方面林晓雪究竟成长了多少。
姚莉莉把薯片袋塞回茶几下面,换了一包羊角酥上来,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太有眼力见了,这个咬起来不出声音,不会影响晓雪姐想事。
林晓雪还在思索。她抬起手,手在半空中悬了一瞬,随即想起罗莎不在这,林晓雪有些遗憾地把手放到嘴边,轻轻咬着指节。
艾薇告诉她的信息不会是假的,艾薇不会骗她……才怪!艾薇骗她
都不知道多少回了!每一次她以为艾薇说的是真话,后来发现那只是真话的一部分;每一次她以为她懂了,后来发现那只是艾薇想让她懂的那一层。
顺着这个思路,林晓雪继续往下捋,艾薇的大部分话都是半真半假,需要根据当时的情形和语境来理解。同一句话,在不同的时间、面对不同的听众、带着不同的目的说出来,含义可以完全不同。再加上艾薇从来都不是一件事只达到一个目的的风格——你以为它在做A,其实它在做A的同时,已经为铺好了路,为留好了余地,顺便把也一起解决了。
那么结论就很明显了:艾薇告诉她的所有关于军团的事,那些规则,那些分类,那些看起来像是“基础知识”的东西……肯定还有其他用途。就像大部分规则表面上是为了维持军团运行,实际上是为了限制住夏莉一样。
她觉得自己快要抓住关键点了,那种感觉就在舌尖,马上就要冒出来,她需要一点时间。
林晓雪从沙发上站起来,双手举过头顶,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我去做饭。”
说完,她不紧不慢的进了厨房。
三人很有默契地去了二楼,林晓雪想有个独自思考的空间。她们也不能因为林晓雪的事就把另一件事停下来——姚莉莉的展示会也要同时推进,得去看看样衣准备的怎么样了。
晚饭做好的时候,楼上的讨论已经热烈到几乎要吵起来。
林晓雪本来想喊个人来端菜,手都搭到楼梯扶手上了,听了听二楼的氛围,又退了回去,自己一趟一趟地把菜端过来。
“你必须要雇人了。”艾薇的语气很坚决:“你的进度太慢了。”
姚莉莉还在争辩:“我是刚回来嘛。之前那些事耽误了,现在回来就好了。”
“那也没用。”艾薇加重了点语气:“刚才那件衣服,你缝制用了多久?”
“四天。”姚莉莉觉得这速度不慢了。
“后面还有五十件!”艾薇的语气更重了,怎么姚莉莉在这方面也这么执拗?
“十件都是成衣系列,最难的半高定你还没有开始,而且这还只是样衣,等你完成了,米兰时装周都要结束了。”
“那就结束以后啊。”姚莉莉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米兰时装周结束就结束呗,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又去不了。
艾薇被噎得没说出话来,看着姚莉莉那张无辜的脸——这姑娘对成名就这么不在乎吗?一副“什么时候做完什么时候算”的架势。
“莉莉,雇人吧。”苏晴也在一边劝,语气温柔得多:“趁着现在有钱,把团队建起来。都是同事了,就不算动你的衣服了,好吗?”
“饭好了!”
林晓雪从楼梯上探出头喊了一声。三人停止了讨论从二楼下来。苏晴走在前面,艾薇跟在后面,姚莉莉最后一个,满脸的不服气,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茶几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清蒸海鲈鱼、蒜蓉牡蛎、姜葱炒面包蟹、一个蔬菜沙拉,海鲜汤放在中间,奶白色的汤面上浮着几片香芹叶,底下能看见蛤蜊和虾仁。
林晓雪想开口说点什么,关于那个答案,关于她刚才在厨房里捋清楚的那些东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艾薇已经开动了,态度很明显:话可以等会儿再说,但鱼必须趁热吃。
晚饭之后,大家依然没有继续。为什么呢?因为后续环节都成固定的了——
吃完饭就到了收拾东西加饭后一颗烟时间,这几乎成了工作室雷打不动的规矩。
一切忙活完以后,讨论地点也毫无意外地转移到了天台。晚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街道上隐约的车流声。
看着已经各自点上烟的三人,姚莉莉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山楂条,剥开包装纸叼进嘴里,潇洒地咬了一口。
“首先。”林晓雪面对艾薇直接开始,没有铺垫。
“刺客现在是为了对付你而存在的。”
“很好。”艾薇靠在栏杆上,一条腿微微曲着,她现在已经能吐出完美的烟圈了:“继续。”
“等等!”苏晴吃惊地叫停:“刺客不是为了威慑所有军团成员吗?怎么变成对付你了?”
这个信息和她之前了解的不一样。她记得清楚,夏莉建立刺客体系的初衷,是快速推行轮值经纪人制度,同时保证对内的威慑力量,是保证军团稳定的最后一道防线。
“以前是这样,现在不是了。”林晓雪的声音立刻软下来,趁机往苏晴身边凑:“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还不服夏莉。可现在大家都服了,所以就用不着了。”
苏晴皱起眉头把她推了回去:“是这意思?”
“苏,”艾薇的声音从一边传过来:“不要着急,让她说完。”
见凑不过去,林晓雪背靠着护栏,双手搭在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上,身体微微后仰。
“现在军团的形势已经变了。因为有推荐权,现在不是夏莉不让她们离开,是她们主动要留在军团里。”
“嗯。”艾薇点点头,烟雾从她唇间缓缓溢出:“继续。”
苏晴瞬间明白了,林晓雪的推测是对的。因为推荐权的存在,离开军团,就意味着今后只能呆在时尚圈的边缘地带,没有品牌方的主动邀约,拿不到顶级合约和资源。就像她们现在这样,不是不能活,但会活得很难。而对军团里的那些人来说,离开意味着失去一切,又怎么可能会离开?
林晓雪越说越自信,说话的语气都带着胸有成竹之后的从容:“所以,军团现在的实际情形是:她们完全支持并服从夏莉,还有这些规则,尤其是进入军团的三条标准。”
艾薇的脸上露出了笑意:“为什么呢?”
“因为她们不想再让别人进军团。”林晓雪的嘴角微微翘起来,带上了玩味的神情。
“有了推荐权,只要不退役,全球排名前三十位就永远是她们的。”
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姚莉莉的山楂条已经咬到了一半,她不着急,口袋里还有两根,按照现在的消耗速度,足够撑到讨论结束。她的腮帮子不紧不慢地嚼着,眼睛在三个人之间转来转去,像只蹲在墙头看热闹的松鼠,觉得自己这个位置选得真好——听得见,看得见,又不用参与。
艾薇没有看林晓雪,目光越过中间那个还在得意洋洋分析局势的人,满意地看到了苏晴脸上恍然大悟的神情。像一盏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拧亮了。
就是这样。
苏晴想不出,不是因为不够聪明,恰恰相反,苏晴的聪明是她见过的最实用的那种。她能在五分钟内理清一场时装秀的所有后勤细节,能在三句话里听出品牌方没有说出口的真实需求,能在一顿饭的时间里把一个陌生人的性格、底牌和软肋摸得七七八八。
她想不出,只是因为她知道的太少了。她一直站在那
些具体而琐碎的事务中,从来没有机会看到全貌。但只要给她一点信息,她就能迅速想通整件事。
而这也是自己和夏莉一直想告诉她的:苏晴更适合高位的规划调度。不是经纪人的琐碎执行,不是助理的日常跟进,而是站在更高的地方,看清整张棋盘,然后做出决策。
但苏晴不知道这些。她已惯了所有事都自己干,习惯了亲力亲为地处理工作室的每一件小事,把自己埋在那些“必须有人做”的琐碎里。没有意识到自己真正适合什么位置。
不过苏晴是不会主动走出那一步的,所以这也是目的之一:让她明白,如果她真以为自己以后专心给林晓雪当助理就可以了,那才是大错特错。
苏晴微微皱起眉头,她已经明白了,明白军团现在的实际情况,明白为什么林晓雪说“刺客是为了对付艾薇的”。其实这个说法并不准确,更准确地说,刺客是为了维持艾薇和夏莉之间那个微妙的平衡。
可是……
林晓雪的声音带上了点小得意,脸上是一幅终于看清楚全貌的放松。像是一个解开了复杂谜题的孩子,迫不及待地想要炫耀自己的答案。
“你一直说成员们对夏莉、对军团不满,都反对她。其实你当时只说了一半——她们反对的不是军团,也不是夏莉。她们反对的是轮值经纪人制度。”
“的确。”艾薇并不否认:“我不是故意要对你隐瞒,只是这部分内容,当时你没有必要知道。”
因此,苏晴在心里默默想着。虽然成员们都在主动维系军团的存在,但刺客还是必须存在——因为一旦夏莉手里没有任何可以制衡艾薇的筹码,那些艺术品们,那些在时尚圈呼风唤雨的女人们,会想尽办法把艾薇推上那个王座。不是因为她们多喜欢艾薇,因为艾薇比夏莉更符合她们的利益。而夏莉也清楚这一点,比任何人都清楚。
一旁,林晓雪还在继续说,声音越来越放松:“圈子里讨厌军团,是因为轮值经纪人制度抢走了他们的话语权。以前他们说了算,现在军团说了算,他们能不急吗?只要把制度取消,把话语权还给他们,他们才懒得跟军团结仇。”
“再之后呢?”艾薇继续顺着问,语气像是在引导一个学生完成最后的证明题。
“之后就是你更合适呀。”
林晓雪更放松了,整个人靠在栏杆上,后背贴着冰凉的铁管,仰头看着天台上方的天空。
“你是艺术品的头,又反对轮值经纪人制度,还掌握着推荐权。在她们眼里,你比夏莉更适合担任军团的王者。你才是她们想要的人。”
她现在也非常清楚了,轮值经纪人制度——这个制度得罪了所有人。品牌、经纪公司、不在军团里的模特、甚至军团内部那些被分配到“不够好”的位置的成员。它像一把巨大的剪刀,剪断了整个时尚界延续了上百年的权力链条,把所有被剪断的线头都攥在一个人手里。
“但我对刺客一直实行的是压制策略。”
艾薇直接跳到下一环节,林晓雪既然已经想明白,就不用再逐条说出来了。
“对,你是一直压制。”林晓雪带上了促狭:“但你也知道夏莉不会真让你把刺客都逼走,你也不会真的去抢她的位置,只是为了表明态度,给艺术品们一个交待。”
林晓雪现在算是彻底看清了艾薇的处境,看清她站在一个多
么窄的缝隙里:左边是夏莉的信任,右边是艺术品的拥戴,前面是刺客的怨恨,后面是收藏品的隔岸观火。她站在那个缝隙里,一动不能动。
她看着艾薇,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对她有多好,我现在算是清楚了。”
艾薇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停住了。最终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吐了口气。肩膀在那个吐气的瞬间,微微塌了一下。
她已经伪装的很好了,非常好了。
这件事她不后悔,从来没有后悔过。夏莉永远是第一位的,是她愿意用一切去守护的人。自己做的每一件事,走的每一步,落下的每一颗子,最终的目的地都是为了她。
林晓雪没有怪她,她看得出来,没有指责,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任何需要被安抚的情绪。也许是理解,也许是原谅,也许只是“我接受了”。
可是——
艾薇移开目光,落在天台的某个没有人的角落。那里有一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灰色的水泥地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纹,像是干涸的河床。
如果那天林晓雪没有跑出来呢?
如果苏晴没有冲进去救她呢?
如果她真的……艾薇不愿去想,那个句子在她的脑海里永远只有一个开头,没有结尾。
如果那天林晓雪没有从那扇门里冲出来……也许在庄园,也许在自己的公寓,也许在某个深夜,她站在窗前,看着巴黎的灯火,想起一个名字,让那个名字在唇齿之间停留一秒,再咽回去。
现在每次看到林晓雪,那张漂亮的脸仿佛都在提醒她——那一刻,她把她自己扔在了火场里。
夜色渐浓,天空从深蓝慢慢过渡到墨黑,天气是晚春特有的,让人想一直待在外面的那种暖。林晓雪把烟头掐灭在天台边缘的铁皮上,做了最后的总结。
“这就是军团的现状。还是你的风格,平衡,所以你才一定要苏晴回到军团。”
“你毕业了。”
艾薇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情绪还没平复,不想多说话。那双蓝宝石一样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的东西,没有完全散去。
姚莉莉已经摸出第二根山楂条,没着急撕开,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这是结束了?
苏晴的眉头从刚才就皱起来,一直没有松开。之前的皱眉是困惑,是在迷雾中寻找方向的专注;现在的皱眉是沉重,是看清了前方道路之后的迟疑。
军团的确是个黄金牢笼,可牢笼的钥匙在她们自己手里,但她们不会用了,因为现在笼子里面太舒服了。而在外面,站着无数像她们一样的人。有才华,有能力,有野心,但没有门。门是关着的,门里面的人不仅不会开门,还会把门焊死。
那些站在门外的人,将永远只能在门外徘徊,没有上升的渠道,没有发展的可能,一切都掌握在那些既得利益者手里。
如果林晓雪登上王座,轮值经纪人制度被取消,话语权被还给品牌——那扇门还是不会打开,它只会换一把锁。门外面的人还是门外面的人,没有任何区别。新人永远需要有人推一把才能进门,而推那一把的人,永远不会是市场本身。
而周慕云的那个梦想,注定无法实现。
苏晴看向艾薇,后者低着头,似乎在整理情绪。
她都忘了,军团是夏莉和艾薇两个人联手组建的,艾薇反对的是个别制度,不是军团本身。军团是否应该存在这个问题,从
发现林晓雪的那一刻起,似乎就渐渐不在她的思考范围之内了。
“我们下去吧。”艾薇整理好了情绪。
事情还没完,最关键的事还没说。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她需要确认她做好了说的准备,确认她说出来之后,不会后悔。
回到接待区的时候,苏晴顺手打开了茶几旁边的壁灯,暖黄色的灯光在沙发上铺开,把沙发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艾薇没有坐下,而是站在茶几前面,面对着三个人。
大家都等着她开口,她们都看出来了,艾薇接下来要说的事,才是真正重要的事。
“关于军团的三条铁律,你们都知道了。”
艾薇的声音恢复了平稳,那种平稳是她最擅长的,是把所有情绪都过滤掉之后剩下的东西。
“军团前十位,确切的说是八位,是仅有的可以受到规则保护的人。但由于第三条规则的存在,如果夏莉真想做什么,她们还是会服从,这已经成为习惯。”
她扫视了一圈,加重了语气:“但这是有例外的。这八个人中,有四个人完全受到规则的保护。即便是夏莉本人也无法对她们做什么。她们的服从,更多的是出于对关系的维护上。”
三个人里,有两个人一下子都坐直了,这个信息太大了,苏晴和林晓雪迅速把大脑里所有已知的信息翻出来,和这个新的信息进行比对,交叉、验证。
她们都知道夏莉在军团的权力有多大,那不是一个“王者”的虚名,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渗透到每一个角落的、几乎没有任何制约的权力,但有四个人,即便是夏莉也无法对她们做什么?
“原因很简单。”艾薇不动声色地扫过姚莉莉:“她们在加入军团之前,就已经创建了自己的品牌,有了自己的公司。”
“哦——”
苏晴和林晓雪同时发出这个声音,脸上也同时露出‘是这个意思啊,看把我们吓的’的表情。
这就属于无限循环了。
根据第三条规则,夏莉如果想强行让她们服从,就必须亲自去和签约的品牌和公司谈判。但如果公司是她们自己的呢?夏莉去和自己的成员谈判?她坐在谈判桌的一边,看着桌子的另一边——坐着成员本人。那场景绝对很搞笑。
艾薇再次看向姚莉莉,这一次,那一眼停留的时间长了一些,这一次,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为了杜绝这个漏洞,夏莉追加了规则,进入军团后,只能签约夏莉的那家公司,品牌也只能以那家公司的名义来创建。这是对所有成员的硬性规定,没有任何例外。”
她顿了顿:“但是,如果在加入军团之前,就已经有了自己的品牌和公司呢?”
说到这,艾薇忍不住呼了口气。
她真的很愧疚,那是一种已经在她的身体里生长了很久很久的愧疚,久到她都快忘了它是什么时候种下的。只记得它一直在长,一直在长,每一次浇水、每一次施肥,都是她自己的手。她知道它在长,她看着它在长,但从来没有阻止过它,因为她知道——她必须要这么做。必须要这么做,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没有别的选择。
艾薇的目光,最后一次落在姚莉莉脸上。
哪怕这次要牺牲的,是她最喜欢的那个姑娘。
空气变得有些凝滞,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房间里的温度慢慢抽走了。
艾薇微微垂下了视线,她不知道该看谁,
也不想被人看到。
姚莉莉把最后一根山楂条放了回去,伸手去茶几下面摸索——不能再吃了,晚上吃了不少,最后吃个泡芙调剂一下就可以了。
“你!”苏晴一下子站起来,那双一向温柔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怒火,整个人都气得发抖。
姚莉莉被吓了一跳:“怎么了?”
“没事,莉莉。”林晓雪微微歪着头,倒是很平静:“吃你的。”
“苏。”艾薇竭力让自己显得恳切:“林克莱尔的性格你也知道,她需要一个能保护自己的手段。”
“什么手段!”苏晴脸上全是怒容:“你把——”
“苏晴。”林晓雪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她来到苏晴身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苏晴顺着林晓雪的暗示看过去——姚莉莉手里捏着半个泡芙,瞪大眼睛看着她们,一脸茫然。
她反应过来,重重地坐了回去,目光毫不退让,直直地盯着艾薇。
林晓雪顺理成章地贴到了苏晴边上,她倒没生气,就是觉得有点好笑,艾薇居然还能这么想。
姚莉莉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眼睛瞪得圆圆的,在三个人之间来回转。
艾薇想要继续劝说:将工作室升为公司,将姚莉莉的设计权全部转到林晓雪名下,这样林晓雪就有了自保的手段。这也是为了自己不必被迫做出选择,以林晓雪的性格,注定会和夏莉爆发冲突,到时候自己将不得不站在夏莉那边。
她不想选,有了这个护身符,对所有人都好。
至于代价——姚莉莉将永远处于幕后,在行业的所有公开记录里,在所有媒体的报道里,在所有品牌的档案里,这些衣服的设计师将永远是一个叫Claire Lin的人。姚莉莉的名字不会出现在秀场的节目单上,不会出现在品牌官网的团队介绍里,不会出现在任何一篇评论文章里。她会成为一个不存在的人,但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这只是暂时的,不是永久的,最多五年。”
艾薇的声音更恳切了:“而且这种事在行业内很常见,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部分工作他们甚至会跳过林克莱尔,直接接触那个真正的设计师。”
这句话是真的,在时尚行业里,“ghost designer”(影子设计师)——从来都不是秘密。一年几十个系列,数百上千件不重样的衣服,有几个设计师能保证这么大的工作量?有的明星拍了半辈子的电影,突然就会画设计图了?
那些挂在顶级品牌名下的作品,有多少是创意总监亲手画的,有多少是那些没有署名权的年轻设计师熬夜完成的,品牌方知道,媒体知道,买手知道,甚至连那些在秀场后排坐着的观众都知道。但没有人说。因为规则就是这样,这是这个行业心照不宣的默契。
因此,很多设计师将这视为一种发展途径——作品先挂在创意总监名下,等时机成熟再独立出来,到时一句他曾在某某某身边工作,参与过哪个哪个系列的创作,大家就都明白了。很多大牌设计师早期都是这样起步的。
苏晴努力不让姚莉莉觉察到什么:“那展示会呢?写谁的名字?”
“当然是莉莉。”艾薇摊开双手:“这种事连解释都不需要解释,所有人都明白。”
这也是真的。展示会写设计师本人的名字,这是行业里最基本的规矩。哪怕那个设计师在别的场合、别的品牌、别的合
同里是影子,在自己的展示会上,她一定是那个站在最前面的人。这是时尚圈为数不多的、没有被利益和权力侵蚀的共识。
“那我也让你明白。”苏晴看着她,每一个词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在这里,没有你,我,只有我们!”
“行了。”
林晓雪打断了艾薇接下来的说辞,脑袋已经很诚实地靠在了苏晴肩膀上,还蹭了蹭。
“不早了,回去吧,明天还要去庄园呢。”
艾薇怔住了,林晓雪在看着她,目光里那种“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知道你有多为难知道你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在经历什么”的温柔。声音里带着理解和安抚,像在劝一个把自己逼得太紧的人。
林晓雪从没有用这种表情,这种声音面对过她,让她一时怔在了那里。
她再次轻轻吐了口气,把那些碎裂一片一片地捡起来,用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方式重新拼好。
“我今晚会住在这,明天带你们过去。”
苏晴一点也不客气:“我们这没床了。”
我以前也没睡过床。艾薇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句:“我睡沙发就好。”
“行。”林晓雪抢着表态,她抬起脑袋看着苏晴,目光里有一种很认真的、请求许可的郑重。
“就这么定吧,苏晴。这事我来处理,行吗?”
苏晴皱着眉头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认真,看着那张脸上少有的“我在征求你意见”的表情。突然有点懵,一时间都不知道该生哪头的气。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慢慢地、不太确定地浮上来。
不会吧——这事也能用那种方式处理?
可林晓雪的表情是如此的自信,如此的笃定,好像这件事就是该这么办:一种独属于她的解决路径。
可这算什么?苏晴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这约定遵守的,已经不是“不让她看见”了,快成了“通知她别看见”了——林晓雪遵守了字面意义上的每一个字,但那个约定背后的精神、那个约定想要保护的某种东西,正在被这种字面意义上的遵守一点一点地磨损。
林晓雪被看得整个人都虚了。眼神开始飘忽,肩膀微微缩了起来,表情从自信变成了心虚,从心虚变成了讨好,又从讨好变成了一种“我能把话收回来吗”的慌张。她马上就要改口,准备说“我开玩笑的,还是你来吧”。
“好。”苏晴缓缓地说了这个字,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我看你怎么处理。”
说完,她站起身:“莉莉,我们上楼。”
姚莉莉赶紧把最后一口泡芙塞进嘴里,站起来跟在苏晴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林晓雪僵在沙发上,大气都不敢出;艾薇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她还想再看,苏晴已经拉住了她的手,把她拽上了楼梯。
脚步声消失在二楼,客厅里只剩下两人。林晓雪整个人瘫在沙发上,撇了一眼艾薇,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看我为你付出多大代价”的幽怨。
艾薇没说话,那种身份切换已经成了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转变。现在不是执政官和她的模特了,现在是预备跟班和她的主人了。
她绕过茶几来到林晓雪面前,膝盖弯下去,正要跪下——
“等等,让我先缓会。”林晓雪还瘫在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苏晴要发火了。”
艾薇有些无语地看着她,也没回沙发上,就那么站着等着。
缓了一会,林晓雪看
着楼梯的方向,脖子伸得老长,仔细听了听二楼的动静——确定苏晴不会下来了,她这才慢吞吞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头发被蹭得乱七八糟,几缕竖在头顶,也没去理。
“艾薇。”
语气柔和到艾薇愣了一下。林晓雪脸上带着笑意。不像往常那样带着调侃,像是露出了里面最柔软的部分。
“以后别这么做了,说好了我做决定的。”
“不是这样的,”艾薇想要解释,那些话又涌上来了——关于那些她必须考虑的事情,关于那个她不得不走的平衡木。
“你这样做,莉莉真的会答应的。”
林晓雪的声音更柔和了:“你不是最喜欢她吗。”
所有的解释一下子被堵在嗓子里,所有的理由、所有的“我没有别的办法”,都被堵在了某个更深的、语言够不到的地方。
像一栋被抽走了所有承重墙的建筑,艾薇整个人塌了下去。被她完美隐藏的疲惫再次显现出来。
那些疲惫一直就在那里:在每一次精确的决策背后,在每一句冷静的判断背后,在每一个“我没有别的办法”的背后。但现在,那些压住的东西、封住的东西、按住的东西,全部涌了上来。
这太难了。
她知道,她知道姚莉莉肯定会答应,她会说“好啊,没问题”,然后回到二楼,坐在缝纫机前面,继续做那些永远不会写上她名字的衣服。她会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工作室”,会告诉自己“五年很快就过去了”,会告诉自己“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衣服本身”。
但她也知道,每一个深夜,当所有人都睡着的时候,姚莉莉会坐在缝纫机前,看着自己刚刚做完的那件衣服,看着领口内侧那个小小的、被她亲手缝上去的标签:上面写着“Claire Lin”——然后她会把针插进针包里,关灯上床睡觉。第二天早上起来,一切如常。没人知道她在黑暗里坐了多久,没人知道她的手指在那几个字母上停了多久,更没人知道她的眼眶在某个瞬间热了一下,又被她自己压了回去。
“这事都怪我。”林晓雪笑了笑,声音充满了思念:“我答应过她,要拉住你的,是我的错。”
鼻子有些酸,她吸了吸鼻子:“不动。”
熟悉的命令,像是一种被刻进了身体里的条件反射,艾薇一下子绷住了。整个人从刚才那种塌陷中,被拉回了紧绷的、等待的状态。
林晓雪上前一步,两个人贴得极近。她拉起艾薇的一条胳膊,放在自己肩膀上。又拉起艾薇的另一只手,放在自己头上。最后双手搂住了艾薇的腰。
艾薇被这个动作搞得难以置信,林晓雪什么时候会做出这么亲密的动作?
“艾薇,”林晓雪的声音从她胸口传来,带着一点震动:“我真的没怪你,别再想了。”
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点:“现在,可以动了。”
艾薇僵了一下,那一瞬间很短,然后紧紧地搂住了她,一只手在她的头顶轻轻抚摸着,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对不起。”她的声音哽咽了,那是她藏了多久的、不敢触碰,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口的东西。
“对不起,我扔下了你。”
“我就知道。”林晓雪的声音带着点“你看,我多了解你”的小得意:“我原谅你了,别难过了,我也不想你难过。”
她的声音犹豫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
,最终,还是说了。
“你对我真的很重要。”
像是一个被压了很久的气球,终于被松开了口,所有的空气都在一瞬间冲出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安静下来。
水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是湖面上的月光,然后被眨了回去,像是从未来过。
她们不是彼此心目中的第一位。
这个事实,她们都知道了。但不管是她还是林晓雪,都早已放弃了心中那座天平。
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在的,它一点一点地、不被任何人注意到地消失了。像一座沙堡,被海浪一下一下地冲刷,每一次海浪带走一点沙子,带走一点,再带走一点——你看着它,觉得它还是原来的样子,但等到某个清晨你醒来,走到海边,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平坦的、湿润的、被阳光照着的沙滩。
有些关系,不是用“第一”和“第二”来排序的。有些人在你生命里的位置,不是“更重要”或“不那么重要”可以定义。那些重量,那些分量,已经被她们放在了情感之下,放在了那些无法被衡量的、不能比较的、只属于她们自己的东西下面。
工作室外的巷子,已经被夜色彻底吞没。五月的巴黎,夜色不再那么深沉,像被稀释过的墨汁,透着一层薄薄的靛蓝。
巷子口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来,在窗户上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消失。
两人分开时,林晓雪一脸的轻松。像是终于把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轻轻放在了地上,又像是终于履行了什么重要的承诺。她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终于做到了”的满足。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调子。
“你也别睡这了,回去吧。”
艾薇没有回答,她自然跪在了地上,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像是本该如此,又像是她一直在等这一刻。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一件早已确定的事。
“我们要开始吗?如果苏下来,我会向她解释。”
“这个……”
熟悉的感觉林晓雪轻快了许多,嘴角已经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但她还是打算矜持一下——至少要让这弧度不那么明显。
“我恳求你,”艾薇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平静裂开了一道缝,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渗出来。
“你知道的,这早已和自不自愿无关了。我恳求你,这次让我侍奉你。”
林晓雪弯起的嘴角慢慢淡去,看着她跪在那里仰着头的样子,看着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疲惫的脸。
“你这么累吗?还是我让你压力太大了?”
一段沉默。不长,但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地沉下去,沉到谁都够不到的地方,沉到连回声都没有的深处。
“不。”她终于开口:“我只是不想再扔下你。”
林晓雪的睫毛猛地颤了颤,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往上涌,她闭上眼睛,把那些东西关在里面,再次睁开时,那种熟悉的掌控感开始一点一点地浮现,像是有人在她身体里按了一个开关,把另一个她打开了。
她转身坐下,靠进沙发里,靠垫在她身后塌下去,把她托在一个刚好舒服又刚好有分量的位置上。她优雅地翘起了左腿,搭在右膝上,脚尖微微下垂,那个角度刚好让脚背的弧线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优美,像是有人用笔画出来的。
“先别着急提这次。”她的声音里带上了那种熟悉的、掌控一切的从容
:“那次刚开始没一会儿你就走了,你是不是忘了,只有我能叫停了?”
“那次?”艾薇被这个问题从情绪里拉出来。她下意识地回想——那次,是了,那次她是走了。一方面是因为太挤了,艾丽斯和罗莎已经把空间占得满满的了,她插不进去。另一方面她也不喜欢三个人一起,她更习惯一对一,习惯那种只有两个人的方式,那种感觉不对。
林晓雪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语气带上了压迫感:“这是大错,本来该罚你的。不过你最近表现不错,先不罚你了。”
她随意的晃了晃翘起的左脚,脚尖在空中画着小小的弧线:“好好道歉,然后把上次的做完。”
接着,她倾身向前,把左臂支在腿上,左手托着下巴,指尖抵着脸颊的侧面,中指贴着下唇的边缘,食指沿着颧骨的弧线向上延伸。她的头微微偏着,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艾薇有些意外。往常这种时候,林晓雪已经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了。这一次,她在盯着她。但那种熟悉的压迫感已经开始将她拉入那个熟悉的位置。
林晓雪说的还真没错,艾薇在心里感慨。这的确也是林晓雪的一个天赋。不是走秀,不是气场,而是用自己的一套规则,让周围的人心甘情愿地进入她的世界。像是水渗进沙子里——你看着水倒下去,看着沙子从浅色变成深色,看着那条湿润的边界一点一点地向外扩散,然后你发现,你已经站在湿润的那一边了。
她突然开始理解,为什么艾丽斯每次侍奉前都有些急不可耐了。就像现在,她在盯着她,不能再去想其他事,那些压在她肩上、让她夜不能寐的东西——都要抛下。她现在只需要专注一件事,道歉,然后让她的主人满意。
二楼的楼梯口,苏晴一直靠在墙边,听着那些断断续续传入耳中的对话。姚莉莉站在她旁边,明智地没去开设备。
听到楼下又要开始了,苏晴用口型对姚莉莉表示:开设备吧。然后她转过身,走上了天台。
天台上,夜风微凉。
苏晴点燃一颗烟,在水泥地上慢慢地踱着步子。火光在烟头明灭,烟雾被夜风吹散,消失在深蓝色的天幕下。
没争吵,不是讲道理,林晓雪真的用她那种方式解决了。
林晓雪那种主人-跟班的模式……似乎真的有一定合理性。而且,也真的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这一点她今晚亲耳听到了。
可她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扩大了。
从钟瑾和吴絮开始,两边都越来越自愿,像是在做一件她们真正想做的事情。
她试图从逻辑上去拆解它——这是一种权力关系的倒置,是一种通过放弃控制来获得安全感的机制,是一种把所有的焦虑和不确定性都交给一个人、然后只负责执行和专注的心理模式。
从某种角度来说,它和冥想、禅修、和那些让人通过专注于一件事来达到内心平静的修行方式,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
苏晴停下脚步,站在天台的中央,对着夜空吐出一口烟圈。它慢慢地升上去,然后一点一点地散开,像一朵被风吹散的、没有形状的云。
但这样就更奇怪了。
如果林晓雪一直用这种方式来拉近、维系亲密关系,如果这套“模式”真的是一种让彼此都舒服的相处方式,如果这就是她表达“你对我很重要”的方法——
那为什么,她从
来没有想过把自己收成跟班呢?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手指停留在耳后,没有放下来。
有些事情,她可能需要重新想一想。
光仰着头脖子有点酸,苏晴把烟头掐灭,双手叉腰,慢慢转着脖子,仔细回忆着过去。从与林晓雪第一次见面开始,到后来她成了林晓雪的经纪人,再到现在——林晓雪从来没有过要把她收成跟班的意思,是压根没有。
她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林晓雪从来没有对她用过那种眼神,也从来没有对她用过那种语气。在林晓雪的世界里,她从一开始就被放在了一个和“跟班”完全无关的位置上。
为什么呢?
转完脖子,苏晴开始一圈圈的转腰,一边继续回忆着过去。
是因为自己一开始就明确拒绝加入?因为林晓雪一开始就清楚自己不理解、不明白、不接受的态度?还是因为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在照顾她,她在自己面前强势不起来?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苏晴的嘴角动了一下,带着一点无奈的好笑。林晓雪现在在她面前,就是一个会用尽一切机会蹭到她身边、想方设法的往她身上歪,说“我累了”的样子。一个会在她生气的时候缩起肩膀、低下头、用眼睛从下面偷偷地看她,像一个小孩子做错了事、等着大人骂、又希望大人不要骂的可爱又执拗的家伙。
突然,苏晴的动作停住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涌上来。
因为她不需要……帮助?
一楼的空气已经弥漫开那种熟悉的氛围——那不是某种可以被具体描述的东西,不是气味也不是温度,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似乎让所有的光线和声音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那个方向是沙发的方向。
林晓雪托着下巴,姿态几乎没变,只是身体倾斜的角度比刚才更大了些,整个人像是靠在某种看不见的支撑上,慵懒而又精准。她的目光落在脚边的艾薇身上,专注地注视着。
艾薇跪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她的指尖轻轻触到林晓雪的脚踝,然后顺着脚背的轮廓缓缓滑下,温柔地脱下那只拖鞋。
拖鞋被放在一旁,林晓雪的脚露了出来。那只脚白皙得近乎透明,脚趾修长而匀称,趾甲修剪成完美的椭圆形,在灯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足弓的弧度优雅得惊人,像一弯新月的剪影。脚踝纤细,踝骨微微突出,骨感的轮廓被薄薄的皮肤包裹着,透出一种脆弱而又精致的美感。整只脚的线条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像是被造物主精心雕琢出来的。
单是欣赏这位行走的艺术品驯服的姿态,就足以让人愉悦。
艾薇跪在那里,姿态里有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在同时存在:一种是“行走的艺术品”的完美,那种经过千锤百炼的、每一个角度都经得起最挑剔的镜头审视的、雕塑般的美;另一种是驯服,是低垂的眉眼,是放慢的呼吸,是把自己从“执政官”的位置上放下来、放在一个更低的位置上的、主动的、自愿的降格。
这两种东西在她的身上同时存在的时候,产生了一种矛盾的、但又莫名和谐的美感:像是选择了把所有的锋芒都朝向自己,把所有的平静都留给那个看着它的人。
林晓雪脸上表情不变,嘴角还是那个微微弯着的弧度,目光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看着,下巴还是那个微微抬起的角度。
她一直自信什么样的都能接住,但刚才艾薇说出那句话后,她差点没接住。她一时间都不确定,究竟是侍奉还是一个拥抱,更能让艾薇放下那些。但最终她还是选择惯用的方法——先把艾薇从情绪里拉出来,让她放空。这是她最熟悉,最擅长,也最不会出错的方式。
顺便自己也放松下,她的压力也很大。艾薇选择了隐藏,而她选择了逃避,一想到那晚,她就慌的不知该怎么办。
林晓雪倾斜的更厉害。上半身继续向前探,左臂支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的那个姿态被拉伸成一条优美的弧线,从右臂垂落在身侧,手指轻轻搭在沙发边缘,指尖微微蜷曲着,那种松弛里带着一种危险的诱惑,她的目光落在脚边的艾薇身上,安静地、专注地注视着。
艾薇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到脚踝,然后顺着脚背的轮廓缓缓滑下,温柔地脱下那只拖鞋。林晓雪的脚露了出来,在灯光白皙得近乎透明。
林晓雪安静地看着,心里默默地评估。每次单是欣赏这位行走的艺术品所呈现出的驯服姿态,就足以让人愉悦。但艾薇用的是手,看来还是没把自己彻底交出来——艾薇现在压力太大,得确保她不再胡思乱想,只专注于当下,这次就别想着睡觉的事了。
艾薇轻轻捧着那只脚,缓缓俯身把脸贴了上去,缓慢地蹭着。她闻到了淡淡的气味,淡得几乎捕捉不到,但正因为如此,才更加让人想要靠近。
她用额头贴着脚背,闭着眼睛,感受着那种从皮肤接触处传来的、持续不断的温热。世界缩小了,那些让她不安的东西,都被推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现在越来越能理解艾丽斯在侍奉时的习惯了,这样可以感受到你在她的规则之内,可以明确自己在什么位置。这比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更有力量。话语会消散的,而位置是可以被感知的、被确认的、被依靠的。
可以感到……安心。这个念头从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她的姿态开始慢慢松弛下来。磨蹭的更加眷恋。脸从脚背滑到脚心,从脚心滑到脚掌,从脚掌滑到脚趾——然后停在了脚趾的位置。她的鼻尖抵着脚趾的根部,呼吸的热气喷在脚趾之间的缝隙里,暖的,湿的,像很小很小的一团雾,被她的呼吸吹散了,又聚起来,又吹散了,又聚起来。
她的嘴唇贴着脚趾的侧面,上唇的唇峰陷进脚趾和脚趾之间的那个小小的山谷里,下唇的饱满贴着脚趾的指甲,指甲是光滑的,凉凉的,像一颗很小很小的贝壳,被海水冲刷了很多年,表面已经变得光滑如镜,不会觉得冷,只会觉得舒服。
脸颊贴着脚背,颧骨的弧度和脚背的弧度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像两块被打磨过的石头,放在一起,就不会再分开。
现在不需要想别的了,只需要专注于这一个目标:让主人满意。现在,她只是艾薇。当侍奉结束后,再去做那个无懈可击的军团执政官。
连续的、缓慢的深呼吸,让那属于林晓雪的独有的味道充盈自己后,艾薇转过脸。她的动作极其缓慢,慢到像是在水下进行的,每一个角度的变化都被水的阻力拖曳着、延缓着,带着一种梦境的质感。
脸颊从脚背上滑过,颧骨擦过脚背外侧那道优美的弧线,然后是唇角,然后是下颌的尖端——每一寸皮肤都依次离开,像是依依
不舍的告别。
她把嘴唇贴在林晓雪的脚心,那一小片皮肤因为脚弓的弧度而微微凹陷,形成一个柔软的、温热的、恰好能容纳一张嘴唇的浅窝。用力吻了下去,双唇严丝合缝地覆盖在那片皮肤上,形成一个饱满的圆形,然后微微用力吸吮。脚心那一小块白皙的皮肤被轻轻吸起,微微泛红,像是一朵被从内部点亮的粉色的花。
她就这样含着那一小块皮肤,停留了三秒,或者五秒,或者更久——时间在那个瞬间失去了意义,嘴唇离开时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湿润的声响,像是一片花瓣从水面上被轻轻拈起。
再次睁开眼时,她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里,已经隐隐带上了真正的崇拜。某种更柔软、更滚烫的东西,从瞳孔的最深处往上涌,像地底的岩浆沿着看不见的裂缝缓慢上升,那里面没有思考,没有犹豫,没有保留——只有一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仰望。
首先要把上次的完成。这个念头在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来。她双手撑在地上,身体匍匐得更低,脊柱从颈部到尾椎一寸一寸地沉降下去,像一座建筑在缓慢地、有控制地坍塌。她侧过头,张口含住了林晓雪那小巧圆润的脚跟。脚跟的弧度恰好嵌入她口腔的弧度,那种贴合感精确的、舒适、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恰到好处。
像一片海带贴在礁石上,她把舌头贴在上面,舌头的表面柔软、温热、带着一层薄薄的唾液形成的湿润的膜。没有摩擦力的生涩,没有干涩的皮肤与皮肤之间那种令人不适的拉扯感,只有一种滑腻的、绵密的、像是融化的黄油在热锅上缓慢流淌的那种触感。
她缓慢地摩擦着,舌面贴着脚跟的皮肤做着一个幅度极小的、几乎不可见的往复运动,向前,然后向后,向前,然后向后。那个动作的幅度大概只有一两厘米。
舌面上的味蕾——那些细小的、柔软的突起——在脚跟温暖的皮肤上轻轻刮过,脚跟的皮肤比脚掌要厚一些,比脚背要粗糙一些,不是令人不适的粗粝,而是一种有质感的、有层次的温润。舌面贴着它摩擦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纹路在舌头上留下的痕迹,。她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慢,像是某种无声的、持续的背景音。
林晓雪俯视着她。从这个角度看下去,艾薇的姿态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折的美感——双手撑在身体两侧的地板上,十指微微张开,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整个上半身匍匐得极低,胸口几乎贴着地面,脊背形成一条流畅的、向下倾斜的弧线,像一只正在饮水的大型猫科动物。
没有那种警惕的、随时准备起身逃走的姿态,而是那种完全放松的、知道自己在安全的地方的、可以毫无防备地低下头去的姿态。
她的脸侧向一边,下颌微微抬起,嘴唇含着脚跟,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从下方向上仰望——从那个角度看上去,她的额头显得格外饱满,眉弓的弧度被拉长了,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下的阴影更深了,整张脸的轮廓被这个仰视的角度重新塑造了,呈现出一种平时看不到的、带着脆弱感的美丽。
此刻的艾薇像一只大型宠物——不是那种小巧的、可以被捧在手心里的宠物,是那种大型的、有着自己的意志和力量的、却心甘情愿地低下头来的宠物。把所有的力量都转化为一种温柔的
、驯顺的服从。
那种画面里有某种让人喉咙发紧的东西,一个如此强大的、如此骄傲的、如此无懈可击的女人,此刻以这样一种姿态匍匐在脚下,没有被迫的,没有被胁迫,而是主动的、自愿的、带着一种几乎是感激的顺从。
行了。林晓雪松了一口气,熟悉的掌控感开始在身体里蔓延,沿着血管流向四肢,所到之处都带来一阵酥麻的、微微发痒的暖意。
她感受着脚跟被包裹的温热,那种温热是双重的,一层来自口腔内部的温度,一层来自舌面上那层湿润的膜,两层温热叠加在一起,像是被一块浸了温水的丝绒布包裹着。皮肤上能感觉到那片柔软的舌头在缓慢地运动,养只宠物吧。
林晓雪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冲动——猫不行,狗也不行,会把莉莉的布料和衣服弄坏的,要养那种漂亮的,听话的,不会惹麻烦的,能做家务的,最好还能干点活……最关键的是,在苏晴发火时还能立刻送走的那种……宠物。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窗帘被吹得微微鼓起,又缓缓落下。窗外的巴黎已经完全沉睡,连偶尔驶过的车声都消失了,整个空间从世界剥离出来,变成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密封的茧。
反复摩擦后,艾薇松开口,嘴唇离开脚跟时,拉出了一道透明的、细细的丝线,那道丝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断开,落在脚跟上,留下一小片湿润的、微微发亮的光泽。
她微微抬起头,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那只脚上。那只脚就在她眼前——脚跟被她的嘴唇含过之后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脚跟到脚尖,整只脚的线条从流畅得像一首写在水面上的诗。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质感——不是那种被摆放在博物馆橱窗里的、冰冷的艺术品的美,而是一种活着的、有温度的、有脉搏跳动的美。
一股让她感到心惊的满足感从身体深处的某个地方涌上来,像一口被深埋在地下的泉眼突然被打通了,瞬间充满了所有的缝隙和凹陷。
两个人之间没有言语,甚至没有目光的交汇,但某种东西在她们之间流动着——稠密的、滚烫的、不可名状的东西,像岩浆在地底下缓慢地穿行,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它在每一寸土地下面涌动。
这次只有她自己,不会再有人和她抢了,这只脚,都是她的了。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跪姿,膝盖在地板上移动时发出极轻的摩擦声,然后伸长舌头,舌尖先探出来,接着是整个舌面,从脚跟侧面开始,沿着脚的外侧弧线,缓慢地、长长地舔了上去。
舌头的侧面贴着脚的侧面,从脚跟那圆润的突起出发,经过足弓外侧那微微凹陷的优美弧线,掠过脚掌外侧那一片光滑的皮肤,最后抵达脚趾的根部。
那味道她已经很熟悉了,像是她的世界里本来就存在的、不需要任何努力就能辨认出来的味道。她转动着头,贪婪地舔着,舌尖和舌面交替使用,从脚跟到脚趾,再从脚趾回到脚跟,舌头的角度、力度、速度,每一下都力求完美。舌头舔过脚底的时候,感受到的是那一片皮肤特有的光滑和柔软,舌面滑过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阻力,像是滑过一面被温水浸润的镜子。
而舌头舔过脚背的时候,感受则完全不同。那里的皮肤薄得几乎透明,光滑得像是一滴在荷叶上舔过的水珠。舌面贴
上去的时候,能感受到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骨骼的坚硬和体温的温热;脚踝处的皮肤更是薄得惊人,舌侧擦过踝骨的时候,能感受到那块骨头精确的形状——外侧微微凸起,内侧稍稍内收,两侧各有一个精致的凹陷,像是一件被精心雕琢的玉器。
艾薇的呼吸变得粗重了一些,她的舌头像是一件被精确校准的工具,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每一个角落都要被照顾到,脚趾间的缝隙、脚趾的根部、脚趾甲边缘那一点点翘起的弧度,全部被她的舌尖一一探访。
林晓雪的脚有些微凉。五月的夜晚,气温会降到十几度。艾薇加快了速度,舌头的移动变得更快、更密、更急切,每舔完一次,她都会把嘴唇微微张开,让温热的鼻息和呼气一起打在湿漉漉的皮肤上,像给一只微凉的手呵气取暖,试图驱散那片微凉。
反复舔舐后,那种微凉被一点一点地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反复摩擦后产生的、淡淡的温热。她急不可耐地把舌头挤进脚趾的缝隙中,舌尖探进去的时候,两侧的脚趾内侧的皮肤立刻夹了上来,那种触感是柔软的、温暖的、带着一点微微的湿润。
她把舌头挤进去,一直挤到舌根附近,让整个舌面都填满了那条缝隙,然后停止不动,像一只被夹住的猎物,急切的等待着回应。
回应很快到来,那纤细有力的脚趾开始动了。脚趾先是随意地、漫不经心地搓了几下夹在它们之间的那条舌头,然后用力夹紧。
疼痛是瞬间传来,纤细与力量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矛盾而又和谐的统一:你看到的是优美的、精致的艺术品,但你感受到的是一种不可抗拒的、绝对的控制。
艾薇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卑微感。那并非被羞辱之后的卑微,是那种在面对某种比自己更强大的力量时,自然而然地、发自内心地低下头来的卑微。她的舌头被夹在那两只脚趾之间,像一只被猛兽衔在口中的猎物,不敢挣扎,不敢动弹,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她的整个存在——她的意识、她的意志、她的骄傲——在这一刻都被压缩到了那一个小小的、被夹住的舌头上。不再是一个独立的、完整的、有自我主张的人,她只是脚趾间的一小片柔软的、温热的、被牢牢控制住的肉。
艾薇忍耐着一动不动,她就那样跪着,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框里的蝴蝶,安静地、顺从地展示着自己的翅膀。这种认知带来的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奇异的安宁。当你知道自己在哪里的时候,你就不再需要寻找了。
纤细的脚趾缓缓地张开,血液重新涌回被压迫的部位,带来一阵麻麻的、针刺般的感觉。然后,脚趾微微动了动——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打一个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看懂的手势。
一瞬间,一股单纯的喜悦涌上了艾薇的心头。对方接受了她的乞求,还给了新的命令:继续。她顾不上舔一舔被夹疼的位置,立刻将舌头挤进了另一个脚趾的缝隙中,停在那里等待着。
有时会得到回应——脚趾会搓几下,或者夹紧,有时夹得很紧,有时只是轻轻一收,像是在逗弄一只好奇地凑过来的小动物;有时则没有回应——脚趾安静地保持着原来的姿态,对她的存在既不排斥也不接纳,只是漠然地、平静地维持着原状。
她会为回应而激动,会为没有而失落
。这两种情绪交替出现,像潮汐一样推着她前进、后退、再前进。每一次回应都是一次恩赐,而她能回报的只有她的舌头。
侍奉完最后一根脚趾,艾薇恋恋不舍地将它从口中吐出,嘴唇微微张着,还保持着含着东西时的形状,过了两秒才慢慢地合上。她匍匐在地。双手撑在地毯上,上半身完全伏下去,额头贴着地面,金发散落在两侧,铺成一片金色的扇形。
林晓雪的右脚还踩在地上——那只没有被侍奉的脚,穿着拖鞋,安静地踩在地毯上,脚踝处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她匍匐着向前挪动了半步,低下头,轻轻咬住了那只拖鞋的前端。她保持着这个姿势等待着,能否继续,要看主人的心情。
林晓雪放下翘起的左腿,借着劲把右脚从拖鞋里抽了出来。艾薇嘴里衔着的拖鞋晃了一下,然后不动了。林晓雪整个人往后靠,直接躺在了沙发上。她盯着天花板,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艾薇这次太投入了,她主动把自己投入到了那种状态里——会自己主动了,会自己往里陷了,会上瘾了,但不会再动摇了。
那条线在哪儿,是她们两个一起划定的。
林晓雪无声地呼了口气,把胸口里堵着的东西都吐出来。
像秋天的傍晚站在窗前,看着最后一片叶子从树上飘落,你知道那是必然的,但还是会轻轻地叹一口气。
艾薇此刻正处于巨大的放松之中,不是身体上的松懈,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意识底部升起来的松弛感。像是整个人的重量都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托住了,不需要再用力,不需要再支撑,只需要待在那里就好。
她的侍奉有作用了,林晓雪恢复了以往的姿势,左脚踩在地上,右脚搭在沙发扶手上,左臂搭在沙发靠背上,右手搁在腹部,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慵懒的、彻底放松的姿态。她没说话,只是右脚的脚趾微微紧了紧,动了一下。
艾薇立刻明白了这个命令。她俯下身子张开嘴,把整个脚掌尽力含入了口中。嘴唇紧紧地箍着脚掌的边缘,像一只被撑开的橡皮圈,紧紧地地包裹着。脚掌在拖鞋里捂了很久,带着一种被包裹出来的温热。
林晓雪吸了口气,这次的感觉与平时截然不同。平时艾薇侍奉她的时候,都是面对面跪着,脸朝着她的方向,舌头自然而然地落在脚底。那个角度是最舒服的,舌头贴着脚心,力度均匀,触感柔软,像踩在一团温热的棉花上。
但这次不一样,艾薇选择了背对着她,位置完全变了——舌头不是在脚底,而是在脚背。而且含得也太深了,脚趾顶着上颚深处,整个脚掌都被湿热的口腔裹住,像戴了一只很厚的、会发热的袜子。
脚掌被吸得紧紧的,艾薇吸的太用力了,脚掌上的皮肤被吸得微微发紧,能感觉到血液被往上提,麻麻的,酥酥的。她能感觉到艾薇嘴唇的力度,能感觉到她脸颊的凹陷,能感觉到她的舌头被挤在脚背上、一动一动的。
她动了动脚趾,脚趾在艾薇的喉咙深处蹭了一下,艾薇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但她没松口。也没有吐出来。只是停了一秒,喉咙收紧的那一下过去之后,她又继续了,吸得更用力。脸颊凹得更深,嘴唇收得更紧,整个口腔都在使劲。
林晓雪吐了口气,闭上了眼睛。她不再下命令,只是闭着眼睛,等着艾薇
的情绪慢慢平复。艾薇太投入了,整个人都钻进去了,现在需要慢慢地、自己把自己拉回来。
慢慢的,脚下的感觉开始变得轻柔。艾薇终于松开了口,开始温柔地舔舐着脚背,舌面贴着脚背,缓慢地、反复地舔着,动作的幅度变得很小,小到只是在脚背那一小片皮肤。
“可以了。”
艾薇站起身,背对着林晓雪用两只手拢头发。手指插进发根里,把那些被汗水打湿了的、贴在脸上的头发都拢到脑后去。
“我去给你拿毯子。”
林晓雪说着站起身,自己套上拖鞋走向楼梯,经过艾薇身边的时候没有停留,也没有看她。
走到楼梯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艾薇还站在那里,背对着楼梯,双手还插在头发里,没有动。
这是最后一次了。
那一天,那个可能,连同一些其他的东西,被永远的留在了那个宫殿里。
第一章 承诺
车子行驶在上塞纳省的路上。离开巴黎市区已经快半小时了,车窗外的景色慢慢变成了另一种样子。
五月的法兰西岛大区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公路两旁的树木已经披上了浓密的绿装,那种绿色薄得几乎透明,被光照透的时候能看见叶片里一道一道的叶脉。
田野里偶尔掠过一片金黄的油菜花田,花期已经接近尾声,但还有些花朵还在固执地开着。天空是一种柔和的、淡淡的蓝色,几朵白云懒洋洋地挂在天边,像是被风遗忘在那里。
车内的空调开着,微风从出风口轻轻吹出,拂过每个人的脸颊,但没有人因为这个好天气而露出轻松的表情。
她们出发的并不早,邀请是在午餐时间,临近中午她们才出门,一路众人都没说话,直到现在依然如此。
艾薇握着方向盘,那张完美骨架的脸上,表情低沉。目光始终盯着前方的路,也不向右看后视镜,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像是在用开车这件事来强迫自己不去想别的。
姚莉莉坐在副驾驶上,偷偷看了艾薇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路。她有点后悔,副驾驶离艾薇太近了,能清楚地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低气压。
其实坐哪都一样——姚莉莉安慰自己,现在后面也不比前面好多少。
苏晴和林晓雪坐在后座上。苏晴靠着左边的车门,手肘支在车窗下沿,指节撑着太阳穴,脸朝向窗外。车窗玻璃上偶尔映出她的倒影。从上了车她就一直是这个姿势。
林晓雪靠着右边的车门,视线落在前排两个头枕之间的那个空隙里,她一直在蓄力。明知道自己要说出一些很难说出口的话、要面对一些很难面对的反应,但在那之前,她还需要把那些话在心里重新排一遍顺序,把那些可能的反应在脑子里重新过一遍,然后给自己鼓足一口气。
那口气从早上就在她胸腔里了,一直提着不敢松。她知道,一旦松了,她可能就没有勇气再提起来了。现在,她还得鼓起勇气去说服这一车人。
造成这个现状的原因,是因为早上的最后一次会议。
“抱歉,我现在才说这件事。”艾薇向三人点了点头:“因为我觉得这件事无需花太多时间讨论。”
三人等着她往下说,每次艾薇用这种语气开口,后面一定跟着某件说出来之后别人会为难的事。
“你们都清楚。”艾薇继续说,语速不快:“林克莱尔现在的话题
度已经到了顶点,已经超出时尚界,成为社会性话题。这件事就算是军团也做不到。”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没有任何渲染,没有任何“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的修辞。在座的四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哈伍德宫那场婚纱秀,从那张照片通过无数个屏幕传遍全世界的那个瞬间起,林克莱尔这个名字就已经不在时尚版了。她在社会版,在头版,在那些平时根本不关心时装周、不知道蓝血品牌有哪六个、分不清超模和网红有什么区别的普通人的手机推送里。那张照片被配上了各种语言的标题——英语、法语、西班牙语、日语、阿拉伯语——每一个标题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她是谁?
“所以。”艾薇把视线放在了林晓雪脸上:“原本的计划要调整,林克莱尔,你直接选择进入艺术品。”
林晓雪一愣:“不去刺客了吗?”
“去刺客是因为那时你只能以刺客的身份进入军团。”
艾薇还是那种平稳的语气:“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夏莉亲自邀请你进军团,你可以自由选择进入哪一部分。”
工作室里安静了一瞬。林晓雪咬住了嘴唇,苏晴也露出纠结的表情,连姚莉莉都发怔了。
艾薇的意思不用说大家也清楚,理由都知道,代价也知道,这事大家都在默默的回避,可现在被艾薇就这么说了出来,没法再回避了。
关键是该不该这么做。
“这么做是必须的。”艾薇知道她们在纠结什么,但现在必须要有人说出来,只有她说最合适,坏人也该她来当。
“罗莎的事我会处理,就算她离开了军团,我也会照顾她。我保证她的生活会比以前好的多。”
没人回答。
苏晴低着头,看着自己交叉的十指。林晓雪还咬着嘴唇,目光落在茶几上。姚莉莉倒是想说点什么,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又闭上了。
艾薇的语气更加恳切:“这件事我会处理好,你们不必有任何心理负担。我可以保证,所有人都会满意。”
“可我答应过她。”林晓雪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她抬起头,目光求助地看向苏晴:“我会让她留在军团里的,对吧?”
“嗯——”苏晴脸上也是少见的纠结,这事太难决定了。
以前好歹还有个理由,现在大家都要进军团了,反手把人家扔下了?罗莎还是这儿的员工,这以后见了面,该怎么张嘴?
见苏晴这次也下不了决心,林晓雪又转向姚莉莉。莉莉在这方面经常一针见血。她看问题的角度往往是最直接、最本能、最接近本质的。有时候,最简单的答案,就是最对的答案。
“莉莉,你觉得呢?”
姚莉莉被点到名,身体微微一颤,声音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我也不知道。”
林晓雪又咬住了嘴唇,这一次咬得比刚才更重。
大家会这么为难,是因为这次的机会实在太好了。她的热度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不是一个国家,不是一个洲,是全世界。如果她在这个时候站在夏莉身边,宣告“我是军团的成员”——那她的地位就彻底稳了。如今要为了罗莎放弃这一切,放弃一个稳赢的局面,去走一条不确定的路……
可是,这样的话,她要如何履行那个负责到底的承诺?她答应过罗莎,答应过“要负责到底”。这句话不是随便说说的,
说了就要做到。
“这件事无需再讨论了。”艾薇看向林晓雪,语气像是下了结论。
“林克莱尔,你觉得你还能幸运几次?”
林晓雪低着头没有回答。是啊,她还能幸运几次?
第一次机会被错过了,苏晴坚决反对进军团,好不容易等到苏晴终于点头,她的热度也快消失了。如今是第二次。如果这一次再不抓住,她还能指望第三次?她去哪再找个公主来为她做这一切?
公主……艾丽斯……
林晓雪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到远处有一点光,光不大,不亮,但够她看清脚下的路。
苏晴这次没法帮她,艾丽斯说过,一旦怎么选都会伤害到其他人,苏晴就会变得不知所措;也不能完全听艾薇的。艾薇对罗莎没有感情,是理性的判断,但她和罗莎之间不仅仅只是老板和员工,那个关系,艾薇能理解。
林晓雪快速思索着对策,这事不能仅仅是简单的“我说了算”。还要拿出足够好的主意来,要顾及到所有人。要找到一个办法,让每个人都能接受,至少不让任何一个人被抛弃,不让任何一份信任被辜负,不让任何一个承诺变成空话——她得自己拿主意,做决定了。
见众人不再说话,艾薇站起身:“那么就按新计划来了,其他的我来处理。我们出发吧。”
“等等。”
林晓雪抬起头,众人的视线汇在她脸上。
“这事不变,我以刺客的身份进军团。”
艾薇闭了闭眼睛,她就知道林晓雪不会那么容易答应,她太熟悉林晓雪的性格。从提出这个方案的那一刻起,她就算到了这种可能性。但没关系,她已经准备好了筹码。
从她第一次选择主动侍奉时,她就已经把这个算入筹码之中——她能肯定,这绝对是让一个林晓雪无法拒绝的理由。她不想用这个筹码,但如果必须用,她会用。
“说说你的理由?”艾薇语气平静地问。
“艾丽斯说过——”
苏晴的心头微微震动,又是这个语气,这个表情。独立的、清醒的、知道自己要什么的笃定——现在的林晓雪,又变成了那个可以独立面对事情的林克莱尔。而不是那个老是歪在她腿上撒娇、什么也不肯想、什么都听她的“她的晓雪”。
“她一开始就说了,她给我创造这个机会,就是为了让我堂堂正正进刺客,把罗莎换出来。”
林晓雪还在说着,声音平稳而清晰:“现在我们要反悔吗?”
“那你觉得。”艾薇反问:“如果她现在坐在这里,她会是支持还是反对?”
“她会反对。”林晓雪也站起身走到艾薇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但她最后还是会支持,因为她相信我。”
“负责到底有很多种方式。”艾薇的语气变得更加柔和了:“罗莎是为了更好的生活。只要能达到这个条件,不一定非要让她留在军团里。她能理解。”
“她是能理解,也能接受,但那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被放在最后。”
林晓雪的目光没有移开,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带着深深共情。这不是钱的问题,她能理解罗莎的感受,习惯了被放在最后,习惯了先给别人,习惯了在每一次选择中都是被剩下的那一个。不会争,不会闹,不会抱怨,因为她已经习惯了。
可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它会让一个人去自己说服自己,接受本不
该接受的东西,忍受本不该忍受的事情,把自己放在本不该放的位置上,不再去想这究竟是不是对的。
“但我不能这么做,我得对她的将来负责。她能发展的更好,离开了军团,她在这个圈子里就再没出头的机会了。”
“那你呢?”艾薇立刻反问,声音没有停顿,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问题。
“你要长期留在刺客里,我没法给你安排额外的资源,你也当不了执政官。我们的计划怎么办?你自己什么都没有,又要怎么对她负责到底?”
“你说的我都知道。”
林晓雪的声音有些艰难,明知道对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但仍然要说出那个“但是”,真的很艰难。但她得说,除了她,不会再有人替罗莎说话。
“但我有我的计划,你相信我一次。罗莎她不止需要资源,她更需要相信她没被抛弃,相信我会对她负责到底。”
艾薇皱起了眉,她一直不太明白林晓雪的这个负责到底的逻辑。她理解的“负责到底”,和林晓雪说的,好像不是同一件事。
“林克莱尔,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你这个所谓的“负责到底”究竟是什么意思?是指工作安排?还是职业规划?或者是经济援助?”
“不是这些。”林晓雪用力摇摇头,声音有些着急:“是让她觉得值得,让她觉得跟着我是值得的,做我的跟班也是值得的。”
“啊~~”艾薇轻轻地发出了这个音节,原来是这个意思。她看了一眼对面沙发上的苏晴,苏晴的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所以,你不想让她失望。”艾薇的声音变轻了:“那我呢?”
林晓雪愣住了。
艾薇看着她,是时候用这枚筹码了。她一直没用过,以免让林晓雪觉得她是在用感情做交易,但现在是万不得已了。
“我也是你的跟班,我为你付出的比她更多,你就忍心让我失望吗?”
苏晴紧皱着眉头闭上了眼睛,她不想听到这些,她更不理解,这两人怎么能把这种关系说得如此正式。郑重,认真,不是在说一件羞于启齿,需要遮遮掩掩的事,不是在玩什么角色扮演的游戏。她们认真的让苏晴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搞不清楚状况的人。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林晓雪的声音一下子炸开了,脸上闪过受伤的表情:“我绝对不会让你失望。拼了命也不会!”
艾薇被她这反应搞的一怔,这和她预想的反应不符。林晓雪紧紧盯着她的眼。她的眼睛红了,那种血一下子涌上来的红。
“作为执政官,经纪人,我不求你能信我。”她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缝。”但作为跟班,艾薇,你相信你的主人吗?”
艾薇的眼睛睁大了,这荒谬的言论像一面墙一样,把她抛出去的筹码撞回来了,带着比她抛出去时更大的力量和更高的温度。
可更荒谬的是——她竟然可以理解林晓雪的意思。不是对和错,不是利和弊。它只是一扇门。林晓雪把门推开了,不问“推开门之后会付出什么代价”,不问“门后面有什么”。她只问:你进来吗?
那种身份,那种彻底交出一切、彻底被接纳的关系。她知道那是什么,她体验过了。现在,被林晓雪用那种郑重的语气说出来,竟让她无法回答。
一声沉重的叹气声从背后传来。
坏了!林晓雪一下子反应过来,她太激动了,苏晴还在这。
她艰难地转过身,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苏晴也已经站起来,没有看林晓雪,而是看着艾薇,姚莉莉瞪大眼睛也跟着站起来,视线在三个人脸上来回弹跳。
“艾薇。”
苏晴的语气带着压抑着的情绪。尽可能地保持着平静——她需要让自己听起来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考虑的、有理有据的立场,而不是在说一句从早上艾薇开口那一刻起就堵在她喉咙里、现在终于被这番对话从她心里撞出来的话。
“我也反对。”
“苏晴。”林晓雪的眼睛亮了起来。她惊喜得不敢相信,苏晴不但没发火,还支持她。
苏晴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发怔的艾薇。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我仔细考虑了,罗莎的事不会是个例,这是军团的制度造成的。我马上要回到军团了,将来还会遇到更多这样的事。”
她的语气更加坚定了,像一幅原本只用铅笔勾了轮廓的画,现在用钢笔把线条重新描了一遍。
“如果这次牺牲了罗莎,那下一次我该怎么选择?如果我连我自己的原则都坚守不住,我还怎么去劝阻夏莉?怎么让她相信我说的话?”
艾薇哑住了。那些她准备好了的、层层递进的句子,现在没有一个能用的上。她一直不相信有人能靠说服来阻止夏莉。但如果真的有人能做到——让夏莉听进去,停下来,想一想——那个人一定是苏晴。
“苏晴。”林晓雪开心地想往她身边凑。
苏晴看了她一眼,林晓雪一下子停住了,像一盆冰水从她的头顶浇下来。
那眼神她似曾相识。疲惫,失望,无奈,还有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的茫然,那次被苏晴发现的时候,她也是这个眼神。但和那次相比,少了一些失望,多了一些疑惑不解。
“晓雪。”苏晴低沉的声音让林晓雪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我反对不代表我赞同你的话。我——”
她最终转过视线,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我们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说完,她第一个向门口走去,姚莉莉紧随其后。
“这太荒谬了。”艾薇低声自言自语。她发现她居然生气不起来,只有那种“我做了那么多、想了那么多、算了那么多、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的,沉重的失落。
就这么放弃了唯一的机会。可林晓雪的回答太私人,让她不知如何作答,苏晴的回答太像她这个人,让她根本回答不了。这不是她熟悉的领域,这个领域的感情太过浓重,让她感到陌生且无措。
四个人沉默地出了门,沉默地上了车,直到现在,也没有人开口。
林晓雪轻轻咳了两声,清清嗓子,给自己壮壮胆。
“那个,一会见了夏莉,能让我来和她谈吗?”
她的声音尽量放平了,想说得随意一点,眼睛看着苏晴,又看了看艾薇的后脑勺,又看回苏晴。
“好的晓雪姐。”
姚莉莉一口答应,连想都没想。她本来也没打算发表意见。见夏莉这种事,她给自己的定位很明确:跟着就行。有人说话她就跟着点头,有人问问题就老老实实回答,其他时间专心吃饭。
苏晴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林晓雪顿时松了一口气。苏晴没有反对,至少她不用在见了夏莉之后,一边和夏莉周旋,一边还要担心身后的人会不会站出来说“等等,我不同意”了
。
她往苏晴身边贴了贴,声音变得软了:“你们不用担心,我都计划好了,你们相信我。我的计划是……”
“我也希望你计划好了。”艾薇忍不住开口打断了她:“我原本的计划彻底完了。”
她还想再往下说,但还是忍住,摇了摇头。
“艾薇。”苏晴侧身看着前面的优雅背影:“你原本是怎么计划的?”
“一次时装周,排名冲进全球前五。”艾薇简短地说了一句,就不想再说下去了。她为林晓雪量身打造的天梯,现在,那架梯子被她亲手拆了。
苏晴看了林晓雪一眼,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你们都干嘛!”林晓雪焦躁起来:“我说了我都计划好了,你们都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我相信你能当上刺客,可那又怎么样?”艾薇的声音大了些,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失落和沮丧:“我要怎么给你安排资源?那么好的机会……”她说不下去了。
“我也相信你。”苏晴回过头,平静地看着林晓雪:“我相信你能自己解决。可你……你是为了什么解决的?”
林晓雪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苏晴没让她说。
“我不反对你当刺客,我反对的不是你的职业规划。是你为了你那……助理,才这么选择的。”她忍不住叹了口气:“以前不管怎么样,你还能把工作和你的毛病分开,现在你居然用这个来办公事?”
“我答应过要管她的,”林晓雪焦急地左右看着两人:“你们说的我都想过了,就相信我一次不行吗?”
车厢里又一次安静了。
“晓雪姐,我相信你。”姚莉莉弱弱地来了一句,说完就不吱声了,生怕把火力引到自己身上。
车子拐过一片稀疏的小树林,远远的已经能看到庄园的围墙。
林晓雪的肩膀慢慢塌了下去,她把自己靠进角落里,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阳光照在她脸上,梧桐树的影子一道道地划过,明暗交替。
“你们老说我该自己做决定了,我真做了你们就都这样。”
迎接她的依然只有沉默。
姚莉莉觉得这样不行,都这么垂头丧气的,还怎么和夏莉大人谈?该怎么办呢……又到了把脑细胞们从服装设计区移出来的时候了,以前这种僵局的时候都是怎么解决的来着?
她使劲回忆了一下,好像……艾丽斯会说上几句,然后气氛就缓和了——不对,是理顺了。就像是解开一团打结的毛线,艾丽斯总能找到那个最关键的线头,轻轻一拉,所有的结就都松开了。
要是艾丽斯在这,以她的习惯,会说什么?
她姚莉莉转过头,掂量着开了口:“那个,我觉得吧……我们现在都该听晓雪姐的。”
她停了一下,等着有人接话。没有人接,她只得硬着头皮往下说:“因为晓雪姐是老板嘛。意见不统一,那自然是老板说了算,对吧?”
车里还是那么安静,没有人说话。
“莉莉。”林晓雪的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声音已经没了力气:“别乱说。”
“哦。”姚莉莉立刻转回去。不行,她没有艾丽斯那种气场,也没有那种说服力。艾丽斯说话的时候,大家会停下来听,她没那个本事,还是算了。
车子继续向前,庄园的铁门越来越近。门柱旁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等待的身影。
浓密的、海藻般长卷发在阳光下泛着光泽,白皙的肤色在阴影中显得格外醒
目,饱满的嘴唇微微抿着,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像是在这里已经站了很久,也不介意再站更久。
姚莉莉指了指:“罗莎在那里。”
“看到了。”艾薇没打算停车。
“艾薇。”林晓雪的声音清晰了许多,像是从那个蜷缩的角落里直起了身子:“停车,我抽颗烟再进去。”
“别抽了。”苏晴还是没回头:“一会就见夏莉了。”
林晓雪一阵心慌,整个人都软了。苏晴这次是真生气了,连看都不愿看她一眼,这种生气比发火可怕多了,发火还能哄,还能往她身边蹭,还能用那些她惯用的招数——这种连看都不愿看她的生气,什么都用不上。
“苏晴。”林晓雪艰难的小声开口:“我有话和她说,行吗?”
苏晴没再回答,只是继续看着窗外,车厢里的空气变得更沉。
那根绷了一路的弦,此刻终于断了,再也发不出声音。林晓雪慢慢低下了头,像是脖子上的重量突然增加了,那股一直支撑着她的勇气彻底消散。
她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做一个最后的、绝望的宣告。
“你别生气,我不下车了,我都听你的。”
苏晴闭上了眼睛,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林晓雪这不是想明白了,只是在妥协,这不是正常的沟通交流,这样不对。
“艾薇。”苏晴睁开了眼睛,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的、带着温度的语调,“停车吧。”
车子在路面上滑行了最后几米,稳稳地停了下来。罗莎立刻来到车旁,她没有贸然开门,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风衣的下摆被风轻轻地吹动着,露出里面白色的裙摆和一截被肉色丝袜包裹着的小腿。
“晓雪。”苏晴终于转回头,第一次正面看着整个人缩在角落里的林晓雪:“我不只是生气,我是担心你把公私混淆了。这件事,你敢说你的决定真的是替所有人都考虑过?”
林晓雪慢慢抬起头,一瞬间,苏晴的心像是被人猛的攥了一下——那双总是强势的眼睛里,此刻竟然满是懦弱。
苏晴的手指在座椅边缘收紧,这不对,那种懦弱不是林晓雪应该有的。林晓雪这已经不是妥协,而是怕她了,这绝对不行。
“我真的都考虑了,真的,你信我一次行吗?”
林晓雪的声音很小,但很急。像是在抢一个解释的机会,怕慢了苏晴就又不看她了。她的眼睛里还是那种怕被丢下懦弱,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着,很小,但还在燃烧。
苏晴看了她几秒:“好!”
林晓雪一下子睁大了眼,苏晴的声音变得斩钉截铁,像一把刀落下,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艾薇,这次由她来和夏莉谈。”
“我一开始就同意了。”艾薇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别再讨论这个了,我不想再讨论这个了,让我们快点进去吧。”
“那就这么定了。”苏晴的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干练和果断,“我们先进去,晓雪你也快点。”
林晓雪的眼睛立刻亮了,那层懦弱的东西没了,被光冲散了,整个人像是重新活了过来。只要苏晴支持她,就比什么都能让她感到安心。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去开车门。
“我很快。”
车子从她们身边驶过的时候,带起一阵微风。艾薇没有停留,一脚油直接驶入了庄园,大门缓缓合上,引擎声远去,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两人走到一边,站在车道旁的一棵老椴树下。林晓雪摸出了烟,想了想,把烟又放了回去。
“祝贺您。”罗莎微微弯下腰,朝她鞠了一躬:“等您进了艺术品,很快就能到达高位,我能肯定。”
她直起身,看了林晓雪一眼,再次鞠躬:“再次祝贺您。”这一次比上一次躬得更深了一点。
林晓雪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等着罗莎直起身来。
“艾薇让你干什么了?”
罗莎微微一颤,眼神黯然下来,像是一盏灯被谁关掉了。整个人也变的萎缩,背脊不再那么挺直,脖颈微微缩着,下巴低下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上面按住了,按得她不得不把自己蜷起来。
林晓雪还在等着她回答,没有任何催促的意思。
“我帮艾薇大人说服苏姐。”罗莎低下了头,声音很轻很轻:“让她回到军团,还有报告我和您,还有和苏姐私下交谈的内容。”
“那公开爱好的事呢?”林晓雪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也是她的主意?”
“是我的。”罗莎低声回答:“艾薇大人认为不错,可以用来对苏姐施加压力,让我找机会对她说。”
她说完,肩膀又缩了缩,像是在等待什么。
“你就没想过她会告诉我?”林晓雪微微颦眉,罗莎怎么可能连这个都想不到?
“她肯定会告诉您,我本来就是随时可以牺牲的。”罗莎的声音里带着苦涩,那种苦涩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像是一株植物在盐水里被泡了太久,从根到叶都是咸的。
“我和您不一样,我有家人需要照顾。我需要工作,需要艾薇大人安排的资源。”
“我也有家人!我又没说你,你这么紧张干嘛。”林晓雪烦躁地又想去掏烟,手都伸进口袋了,摸到烟盒的硬角,指尖在上面停了两秒,还是把手抽出来。
她压低了声音:“艾薇这是不打算让你留在军团了?”
“是的。”罗莎低着头,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我已经没用了。”
“没用了?”林晓雪的声音带着不解:“怎么可能会——”
她只说了半句就停下了,对,没用了。苏晴已经确定会回军团,她自己已经达到了进入军团的第三个条件,罗莎已经没用了。
罗莎离开军团,补偿计划就可以启动,苏晴运作起来就不会再有阻碍;自己也不必再按照之前的计划进入刺客,可以名正言顺地进入艺术品;夏莉也不必再为刺客不稳的事困扰;艾薇也避免了因为这个和夏莉爆发冲突的可能;所有人都能得到最好的局面,所有人都能得到最好的安排。
只要牺牲掉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就可以了。
“艾薇大人许诺了,她会庇护我。”
罗莎的声音从低垂的发顶下面传上,来她吸了一下鼻子:“抱歉,我还要继续生活。我也想有一天,能带家人搬出那个天井楼。”
“我说了没怪你!”林晓雪烦躁地打断了她,那股气不知道往哪里撒,憋在胸腔里,烧得她胃疼。
“是,这是我的错。可我闲下来一天了吗?你就没错吗?做了我的跟班还算计我!为了你,她们现在连话都不愿和我说。”
罗莎低着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草,随时都可能折断。林晓雪皱着眉头看了她几秒,短促地吐了口气,声音恢复了平静。
“你别跟着我了,跟着她吧。”
她向前一步,看着罗莎低垂的发顶:“但我答应你的事
一定会做到。我一定会让你留在军团,一定把你送进艺术品去!”
罗莎抬起头,林晓雪已经转头看向大门里,用力让自己重新烧起来。
下一场才是最难的。一路苏晴和艾薇都不理她,她也没机会说出她的计划,这次只能再靠她自己了。
“得进去了,艾薇还上着火,我们得走进去了。”
她说着迈步走进庄园,罗莎快步跟上,跟在林晓雪的身后,低垂着头。
午餐地点并没有安排在餐厅,那张长餐桌被搬了出来,安放在无边泳池旁侧的日光平台上。桌上铺着一条奶白色的亚麻桌布,没有过多的装饰,只在中央摆了一只低矮的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刚从花园里剪下来的白色绣球花。
平台用浅灰色的石灰石铺就,每一块石板都被切割成整齐的矩形,边缘经过细致的打磨,缝隙之间填着细密的砂浆,在午间的阳光下泛着一种干燥而温暖的质感。泳池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被镶嵌在白色石框里的镜子,呈现出一种介于蓝绿之间、能一眼望到底部深色马赛克纹路的颜色。
厨师团队在泳池另一侧的小亭子里忙碌,里面摆着专业的料理台和炉灶,几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人在里面安静地工作着。两个佣人在桌边穿梭,一个在调整餐具的位置,一个在检查酒杯里的水渍。
佣人引着两人走过去时,夏莉正在和几人交谈。她穿着一件象牙白的丝质衬衫,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手腕。下身是一条同色系的高腰阔腿裤,金色的长发被松松地盘在脑后,那张完美的脸上表情柔和而放松,嘴角一直带着淡淡的笑意,像是一个很久没有见到朋友的人,终于等到了约定的那天,看着朋友们一个一个地到来。
姚莉莉好奇地四处打量,一脸的“原来这就是夏莉大人的庄园”的表情,上次只是在门外里瞅了瞅,这还是她第一次进来。原来那时候苏姐住的是这环境啊,难怪她那时说‘吃得好睡得好’。她偷偷拿起面前那个最小的杯子,对着光看了看,又赶紧放回去。
“来了,主角来了。”
看到两人走过来,苏晴笑着迎上来,和车上那个一直看着窗外不愿回头的人判若两人。现在是谈判时间,那些沉默、叹息、让人喘不过气的话,都已经暂时被留在了铁门外。
她走上前拉了拉林晓雪的胳膊,动作亲昵而自然:“快过来。”
林晓雪走过去,站在夏莉面前。夏莉看着她,淡淡的笑意已经消失,但眼神的确和以前不一样了。像是冰面下的水流,表面还冻着,底下已经开始涌动。
“欢迎。”夏莉伸出手:“欢迎来到我的庄园。”
“我很荣幸。”林晓雪礼貌地回答,两只手相握的瞬间,林晓雪微微颤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和夏莉握手。
出乎大家意料,夏莉接着又向罗莎伸出手,姿态和刚才对林晓雪时一模一样,没有半分差别。
“欢迎,罗莎。”
罗莎惶恐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了握:“谢谢”
“人齐了。”艾薇说这句话的时候极为感慨,仿佛又一次看到了命运之神的影子。
“我们坐下吧。”
几人落了座,林晓雪坐在苏晴对面。她习惯坐在苏晴旁边,但今天的位置安排不是她说了算。姚莉莉坐在苏晴和艾薇中间,被两个人夹着,罗莎则主动坐在了角落。
佣人开始忙碌起来。作为被接待的贵
客,午餐是正式的法式宴席。宴席极具夏莉本人的风格,顶级但不过分张扬。没有金箔,没有松露像不要钱一样地撒,不摆成什么奇怪的形状,也不浇什么冒着烟的液氮——不需要证明,但你知道,这就是她的日常生活。
第一杯是开席前的欢迎酒水,从夏莉开始,依次为每一个人面前的左边第一只水晶杯注入来自皮埃尔皮特的珍藏级白中白香槟,陈年时间超过五年,上午刚用恒温箱送到庄园。
冷前菜是吉拉多生蚝,搭配夏布利特级园葡萄酒,每人三枚,标签上印着“Gillardeau Spéciale 1号”。蚝肉被挖出后放在碎冰上静置十五分钟,待蚝肉微微蜷缩后再被端上餐桌。壳底的凹陷处蓄着一口清澈的海水,这海水不能倒掉,是整道菜的开场白,正式食用前要沿着壳缘把它饮尽。
生蚝上放了一小勺用红葱头碎、黑胡椒粒和红酒醋调制的酱汁,旁边放着一小角柠檬,用白色的纱布包着,方便客人取用的时候手指不会沾上柠檬汁的气味。
热前菜是生煎布列塔尼魔鬼鱼,配酒是普伊-芙美的长相思,这种酒因其独特的口感而被戏称为“猫尿味”。魔鬼鱼取两侧翼尖那两条最细最嫩的肌肉,每条约拇指粗细,煎到外皮金黄酥脆、放在一小勺用鱼骨和藏红花熬成的酱汁上。旁边配了两片在冰水里卷起来的茴香根和一小撮灰海盐,一条刚好四口。
饮品是朝鲜蓟浓汤,上面浮着一层极薄的奶泡。奶泡是手打的,用最小号的打蛋器,打出一层只有几毫米厚的泡沫。汤勺舀下去的时候,奶泡被分开,露出底下浅绿色的浓汤。
配酒是科奇酒庄的默尔索,不夸张地说,多数米其林餐厅的酒杯里是倒不进这个级别的酒的——产量太小,大部分配额在发布前就已被私人客户预订。
第四道和第五道是主菜:烤鹌鹑:用盐和胡椒简单调味后、在烤炉里用中火慢慢烤到外皮金黄酥脆。每一只鹌鹑被切成两半,摆放在盘子的中央,旁边配着一小撮用黄油炒过、切成细丝的嫩菠菜,和几颗用糖水煮过的珍珠洋葱;另一道是烤春鸡,鸡肉用迷迭香和大蒜腌制了一整夜,去掉了所有的皮和多余的脂肪,只留下最瘦的部分,搭配一小撮用鸡汤轻煮的野菌。
配酒是凡卓岸酒庄的桑塞尔,因为同属葡萄酒,所以这次没有换杯子。严格来讲,烤鹌鹑和烤春鸡同时作为主菜很少见。正常的法餐宴席,两道主菜通常是鱼海鲜红肉禽类,或者一道主菜一道奶酪。但考虑到在场的基本都是模特,厨师团队去掉了红肉,转而上了这个不太常见的组合。
最后的甜品挺出乎大家的意料,是桃子。五月还没有到普通桃子成熟的季节,这批桃子来自普罗旺斯一处被围起来的坡地果园,用早熟品种和微气候优势把成熟期提前了三个星期。
整个桃子只有成人拳头大小,对半切开,去核,在切面上撒了一层极细的糖粉,最后用喷枪快速烤了一下。糖粉在高温下融化、焦化、凝固,变成一层薄薄的脆脆的焦糖壳。桃子被放在一只浅口的白色瓷盘里,旁边配着一小勺用香草籽打的奶油,和几片新鲜翠绿的叶子。
配酒是滴金酒庄的1855列级一等苏玳贵腐甜白,但不是商业化的正牌奢侈品,而是酒庄用相同工艺酿
造的副牌。陈年时间较短但仍保持贵腐葡萄的特征,专门搭配焦糖的苦甜。
两道前菜、两道主菜、一道甜品、一道饮品。分量不大,每一道都精致而克制,刚好够模特们需要的热量,又不至于让人感到负担。餐具在每一次换菜时被无声地撤走,又被无声地摆上新的。
收尾配餐饮料是法国中部某个火山地区的矿泉水,入口有微微的咸味和金属味。团队没有选择气泡水,因为气泡会干扰葡萄酒的味道序列,这是法餐的基本规则之一:有气的水不上正式宴席的餐桌。餐后咖啡是埃塞俄比亚·瑰夏,产自班奇玛吉产区的私家批次。烘焙程度中等偏浅,手冲后带着茉莉花和柑橘皮的香气。
夏莉显得心情很好,每道菜都认真吃了些。众人闲聊着话题,比如上塞纳省比市区晚一个节气的花期;庄园里那棵据说有一百六十岁的橡树去年被雷劈掉了一根主枝、今年反而发了很多新芽。当然,只有一半人在说话:林晓雪和罗莎一直保持沉默,姚莉莉是真的没想开口。
午餐进入尾声时,开始进入正题。
“姚女士。”夏莉首先将话题对准了姚莉莉:“艾薇告诉我,你打算让我也参加你的展示会,理由是什么?”
“是这样的!”
话音未落,艾薇和苏晴同时从两边伸手按住了姚莉莉的肩膀,把她按回到座位上。让她坐两人中间是明智的——姚莉莉非要站着说话也没办法,但至少得保证别把餐桌带出去。
“我希望您能登场,用我的衣服,让您感受到大家的想法。”
“这恐怕很难。”夏莉的语气难得的带上了一点揶揄:“毕竟,你做的衣服我穿并不好看。”
姚莉莉的脸立马涨红了,舌头在牙齿后面打了好几个结:“不、不是、那个、我是说——”
你是真记仇啊。苏晴笑着接过话:“莉莉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性子直,你就别介意了。”
“只是开个玩笑。”夏莉认真的解释:“抱歉,我并不打算登场,但我会去现场。”
她的目光扫了一眼艾薇:“欣赏这场秀。”
“不是——”姚莉莉着急了,又要站起来。
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声音不大,但清楚地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得上。”
所有人转过视线,是一直保持安静的林晓雪。
气氛一下子变了。
林晓雪已经放下了刀叉,她的脊背挺得很直,面色如常,坦然接受着夏莉的目光。
姚莉莉眨巴着眼看着林晓雪,又偷偷看了一眼夏莉,晓雪姐的计划……不会是硬怼吧。
罗莎早已低下头,直直地看着膝盖。这个场合不属于她,这个对话也不属于她。
苏晴的眼中流露出一丝紧张。她看着林晓雪,又看了看夏莉,用眼神向艾薇询问——要介入吗?
而艾薇正在专心喝着咖啡,整个人散发着‘不要再问我了,随便她吧,随便她想怎么样’的气息。
“理由?”夏莉的声音淡下来,像是刚才的温和只是一层薄薄的霜,被风一吹就散了。
“你是前十位。”林晓雪的声音不变:“你得上。”
强硬的语气让夏莉不悦,自己给出去的善意居然被当成了理所当然,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我没许诺过一定会安排前十位成员参加。”
林晓雪惊讶地看向艾薇——原来这事没说死?
你这样和她说,她当然会这样回答了
。艾薇心里想着,她实在没心情开口,但也不得不开口:“具体人员安排,会在展示会准备完毕之前确定。这不是问题,所有成员都可以随时安排。”
林晓雪微微垂下眼思考了什么,再次抬起眼时,那双黑色的眼睛又恢复了刚才的笃定:“那你也得上。这是特地为你准备的,你不上就没有意义了。”
“我不需要你为我准备什么。”夏莉连理由都懒得问,声音淡得像冬天的风:“我不会参加。”
林晓雪微微皱眉,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露出急切的神色。她想说什么,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是我们准备的。”苏晴突然接口,脸上还挂着那种惯常的温和的笑:“秀场内容是莉莉准备的,其他部分是我准备的,林克莱尔负责展示部分,艾薇提的整体建议和修改计划。”
“是这样。”夏莉的声音缓和下来,嘴角又带上了那种淡淡的笑意,显然想起了苏晴上一次给她准备的礼物。
“这件事我会再考虑。”
苏晴笑着点头,快速的看了艾薇一眼,艾薇已经放下了咖啡杯。
两人都意识到了,不管林晓雪计划了什么,如果没有她们的支援,绝对成功不了。
夏莉转向林晓雪,这次她的声音温和了许多:“林克莱尔,你在哈伍德宫的表现非常优秀,也取得了巨大的声望,也许我之前对你的评价有些过分了。”
她看着林晓雪,目光里有一种她很少流露出来的东西:“现在,我正式邀请你加入军团,你同意吗?”
“我同意。”林晓雪的表情没有松弛,像是一根被拉满的弓弦:“这次,我会让你改变对我的看法。”
夏莉对林晓雪这次的答复还是比较满意:“我很期待。”
“那么。”林晓雪接着问,语速没有变,音量没有变,但有什么东西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又紧了一格,发出一个只有它自己听得见的音。
“我要进入军团的哪一部分?”
“你是第一个满足这个条件的人。”夏莉的声音放慢了,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想:“这件事上,军团还没有过先例。”
她转向艾薇:“艾薇,由你来负责吧。”
艾薇没回答。她倒是想,可惜没希望了。
“我要进入刺客。”
空气又沉闷了。那种沉闷比刚才更重,更黏。罗莎抬了一点头,又立刻低下,动作快得像是在逃避什么。
“理由?”夏莉语气平淡地问。
“算是见面礼。”林晓雪看了一眼艾薇,那一眼里有歉意,有坚持,还有一种“我知道你会生气但我还是要这么做”的固执。
“我是礼物,艾薇送你的。”
“礼物?”
艾薇一时间都想找瓶酒一气灌下去,这不还是林晓雪之前那个互换礼物的计划吗,已经告诉过她不可能了,她就这么执拗吗。
泳池的水在微风中泛起细密的波纹,阳光在水面上继续闪烁着,像无数只不知疲倦的、眨动着的小眼睛。河谷对岸的树林在午后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凝固的绿色。
听完了艾薇的解释,夏莉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搭着桌面,甚至没有追问细节。
“这是谁的主意?”
“是我的。”艾薇简单的表示,声音也很平淡。她都能猜到夏莉会是什么反应,自己估计又要再收获一个“下不为例”了。
果然,夏莉没有再问艾薇。她的语气依然平淡,但带
上了一种若隐若现的压力,并非刻意,只是一种习惯性的、坐在这个位置上久了之后自然而然就会有的东西。
“这是谁的主意?”她又问了一遍。
林晓雪同样平静:“是艾薇想的。”
“所以,这就是你们的想法?让一个关注度正处在最高点的模特去当一名刺客,以此来展现这份礼物的贵重?”
夏莉眼中闪过淡淡的失望:“你在用自己的职业生涯来开玩笑,这不会让我觉得贵重,只会让我觉得你很幼稚且愚蠢。”
果然。艾薇在心里暗暗叹息,她就知道会变成这样。林晓雪在用自己的理解来做这件事——宁可放弃一举成名的机会去当一名刺客,在林晓雪的眼里这是献上最贵重之物,表达忠诚之举。但在夏莉眼里,这就是不折不扣的不尊重职业的表现。
要如何替她辩解呢?她还在思索说辞,林晓雪已经回答了。
“我也是这么觉得,但这是艾薇执意要求的,我也没办法。”
“艾薇?”夏莉发出真正惊讶的声音,她看向艾薇,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她认识了这么多年的人。
众人的视线一下子都集中在艾薇身上,艾薇想把餐桌掀了——见势不妙全往我身上推是吧!
艾薇低头看了看餐桌,太长了,算了。她想着该找些什么理由来应付,林晓雪却继续说了。
“她是执政官,又是我的导师,我不能不听。但我很不满,非常不满。”
她紧盯着转回头的夏莉,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凝聚,像是一团被压紧的、正在等待燃烧的火:“所以,我今天的态度也很不好。”
夏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若有所思地再次看向艾薇。艾薇心头猛的一震,整个人差点维持不住仪态。这才是林晓雪的真正计划,能成功吗?可行吗?
苏晴的眼神也变了,平静,但充满了力量。林晓雪撒了谎,又故意惹怒夏莉,她不知道林晓雪要干什么,但如果夏莉发怒,那她一定要守护好她的晓雪。
姚莉莉还是一脸懵。她看看林晓雪,又看看艾薇,又看看夏莉。艾薇女士说过这个吗?她怎么没印象?
罗莎依然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膝盖竭力让自己不存在。她就不该进来,这不是她该在的场合,她就应该在门外等着,叫她时再进来的。
出乎意料的,夏莉没有发怒。她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搭在一起。
“那如果我同意呢?”
“那我会极为愤怒,”林晓雪紧紧盯着她:“为了讨好你,我最好的机会被毁了。我不得不留在刺客里,所有人会知道。”
她重复了一遍:“所有人。”
苏晴的呼吸也紧了,她也大概明白了林晓雪的目的。
姚莉莉左看看,右看看。夏莉大人要发火了,没人打算劝一劝吗?自己该开口吗?说什么呢?姚莉莉觉得自己的脑细胞又开始不够用了。
夏莉放松地靠回椅背,手指搭在打扶手上,指尖微微并拢,姿态优雅而从容。
“那之后呢?”
“所有人都会知道今天的事。”林晓雪声音比刚才更稳了:“我被迫留在刺客里,对你极为不满。我们吵了一架——在场的人都能作证。”
“那你依然只会给我带来麻烦。”夏莉现在开始觉得有趣了。
“对。”林晓雪加重了声音:“我不服你,给你惹麻烦,给你找事。但因为我是执政官送你的礼物,你也不好对我做什么
。”
夏莉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打着,陷入了思索。餐桌旁的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连泳池的水声都显得格外清晰。林晓雪前倾着身子,那双眼睛里火光更亮了。
“我会是最反对你的那一个。所以——所有对你不满的人,都会找上我。所有对你不利的事,都会带上我。所有会动摇军团、破坏轮值经纪人制度的预谋,我都会参与。”
她紧紧盯着夏莉:“这个礼物,你满意吗?”
风吹过那座十六世纪的绿篱迷宫,传来阵阵声响。到达泳池边的时候,只剩下一种极低极低的、像大地在呼吸的声音。
“我并不信任你。”夏莉终于开口:“我也不相信,你会为我,为军团做出这样的牺牲。”
“不算牺牲。”林晓雪立刻回答,这句话她已经在心里排练了多遍。
“艾薇是我的导师,她会出于愧疚给我安排额外的资源。其他刺客都知道这件事,不会对军团,只会对我不满。我的排名越高,就越受重视,知道的就越多。”
“是这样。”夏莉眼中闪过玩味,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林晓雪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你这样做,更让我觉得你不是为了我或军团,而是为了别人。”
“是有别人。”林晓雪承认,没有犹豫。
“艾薇希望军团能稳定,苏晴需要马上开始补偿计划,罗莎不该被踢出军团,她能走主流秀场了,她是最早支持苏晴的。”
她顿了一下,看着夏莉,那双眼睛里的光从锐利变成了一种更软的东西。
“你不是支持苏晴吗?这正是个好机会。行吗?”
餐桌最远处,罗莎依然低着头,眼神在剧烈地闪烁——林晓雪在为她赌,而她能做的,只是坐在这里,低着头。
现场一片安静,仿佛整个庄园都在屏息等待着,只有泳池的水还在哗啦哗啦地响,格外清晰。
艾薇看着林晓雪期盼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从林晓雪说“我会是最反对你的那一个”的时候,她就明白了。这不是什么高明的策略,是最笨的办法:把自己当鱼饵,扔进水里,等鱼来咬。但最笨的办法往往是最难被发现的。因为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刚进军团的新人,会主动把自己扔进那个最危险的位置。
但林晓雪明显忘了件事,或者说她也许意识到了,但没有时间去思考。夏莉肯定会追问的,林晓雪回答不了那个问题。
而这一切本可以避免的——但是因为她们的态度,因为在车上的那些质疑和不信任,所以林晓雪一直没有机会和她们商量,谁也没有给林晓雪说话的机会。那些该对好的口供,该统一的说法,该商量的细节,全都被那一路的沉默吞掉了,她只能一个人扛着。
如果因为这个而导致计划失败……是她们造成的?因为不相信她?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比苦涩更重、比酸更刺、比咸更让人难以吞咽的重量。如果不是她们在车上那种态度,让林晓雪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林克莱尔。”夏莉的声音明显带上了兴趣,事情的发展让她感到很有趣:“既然这样,我最后问你一次,这是谁的主意?”
“这是……”林晓雪一下子卡住了。
坏了,她把这件事给遗漏了——艾薇是艺术品的头,又一直反对轮值经纪人制度,怎么可能会同意这个“出卖自己人”的计划?自己开
始说是艾薇的主意,真是大错特错。
可如果说是自己的计划,那就是在说是自己在主导整件事,艾薇已经丧失了对自己的控制,和前面那些‘我只能接受’的话就对不上了。
说是苏晴的?林晓雪在心里立刻否定,绝对不行,那样的话,苏晴在夏莉眼里会变成一个什么形象?这会影响她们两人的友谊和关系。
心念流转,林晓雪的脸色有些发白,她发现,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她居然无法回答。
我就知道。艾薇心里忍不住再次叹气,这么明显的漏洞夏莉怎么可能发现不了,只能由自己来了。
夏莉靠着椅背,手指搭在扶手上,欣赏着林晓雪卡住的样子,嘴角弯成一个很淡的弧度。她是真的觉得有意思,整个人看起来很放松,但那种放松里有一种让人不敢轻举妄动的东西。她的语气带着淡淡的愉悦,那股若有若无的压力再次弥漫开来,“想清楚再回答,我会根据你的回答,决定还要不要邀请你进入军团。”
“是我的主意,这样你满意了吗?”
夏莉转过头去,林晓雪也仓惶地看向艾薇,艾薇要怎么救她?
艾薇的表情显得很烦躁,还真不是演出来的,这一上午她确实受够了:“她会知道,但她只会知道我想让她知道的。这样你满意了吗?我们一定要说得这么清楚吗?”
“艾薇。”夏莉眼中闪过什么,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无力:“我们一定要争吵着说话吗?”
“是你先问起来的!”艾薇的声音高了两度。
“其实这也是我的意思。”苏晴笑着打断了两人,她笑的依然那么温柔,目光没有躲闪,只有一种坦然的、真诚的注视。
“我是这么想的。你和林克莱尔之间确实有些误会,但那是因为你们还不互相了解。趁这个机会,你们好好互相了解一下。”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林晓雪脸上停留了一瞬。
“让她知道真正的你是什么样子的,也能让你看到,她真正的价值。”
空气变得安静而绵长,像是被午后的阳光拉成了一缕一缕看不见的丝线,缠绕在每个人的呼吸之间。
夏莉依然保持着那个微笑,靠在椅背上的姿态松弛而从容,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目光落在桌面上,但没有焦点。她的眼睛在看别的地方,在看她脑子里那个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天平。天平的两端放着些什么东西,她还在权衡。
林晓雪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判断着目前的形式:她的计划就那么被苏晴不动声色地改了——没有推翻或否定,而是在她的框架上添了新的东西,像是给一栋房子加了几根柱子,让它更稳,更牢,更能经得起风浪。
这感觉很新奇,这还是第一次两人相互制约。不是她听苏晴的,也不是苏晴听她的,是两个人站在不同的位置上,用各自的方式,往同一个方向用力。这就是艾薇说的,她和夏莉一直以来的那种对抗的意思吧。两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自己在意的东西,谁也不肯让,谁也不肯退,但谁也不会真的伤害对方。她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苏晴表情自信而坦诚,保持着笑容等着回复。当刺客这事她认了,但得对她的晓雪好点:林晓雪可以完全倒向你,就看你怎么恩威并施,让她看到真正的你了。
艾薇看着面前的餐盘,轻轻敲着膝盖。
苏晴这个对计划的改变,不了解夏莉性格的人是想不出来的。林晓雪不再是需要防备的对象,而是变成了可以争取的对象——夏莉从来不会拒绝挑战,她的人生就是由一个个挑战堆起来的,每一个挑战都让她更强,每一个挑战都让她更孤独。
要夏莉亲手扶持自己将来的挑战者吗……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不。她在心里默默地否定。苏晴说的是真的——让夏莉笼络林晓雪,借机增进两人的关系,而以林晓雪的性格特点,一旦夏莉进入了她的信任名单,那她对夏莉的态度将会完全转变。
还是劝阻,艾薇几乎要哼出声,自己之前还是太小看她了。在这种时候,她还打算把它变成自己的机会。这种坚守理念的决心和灵活的头脑,她真的没有想到。她以前觉得苏晴只是“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真正适合什么位置,”现在看来,苏晴不是“她需要时间成长到那个位置”,是“她一直就在那个位置,只是她坚持不承认”。
就这样还真想着去当个拎包助理,真不知该说她天真还是搞笑。
姚莉莉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只看到夏莉大人又笑了。她放下心来,危机解除了,脑细胞们可以回去了。
罗莎依然低着头,她没想到,真的没想到。”罗莎不该被踢出军团”。那几个词从林晓雪嘴里出来的时候,她的心像是被人用手捏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更酸的东西,从心口往外涌——她以为自己是随时可以牺牲的,是那种用完了就可以扔掉的、没有人会在意的东西。
但林晓雪现在告诉她,她不是。
长久的等待后,夏莉结束了思索,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然。
“你们的意思我理解了。”她依次看过三人,眼中闪过促狭的笑意:“你们辛苦了。”
那清晰的言外之意让三人都有点窘迫。但夏莉接着恢复了口吻,她再次看向林晓雪:“我并不信任你。但我会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能证明你值得信任,我就答应你,让你以刺客的身份进入军团。”
“我绝对是为了军团!”林晓雪一阵欣喜,表情无比的真诚,没装,是真心的。
“我真的绝对是为了军团!我真的不希望军团有什么事!在我眼里,它已经是我的军团了!”
“我并不相信。”夏莉淡淡地表示。
你该相信。艾薇在心里默默地吐着槽,林晓雪没骗你,她是真把军团当成她自己的了,只是未必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夏莉站起身,她绕过餐桌,步履从容地来到苏晴面前。
“苏,欢迎回到军团。”说着伸出了手。
到我这连问都不问了,直接跳过是吧。苏晴心里也忍不住吐槽,站起身笑着伸出了手,两只手握在一起。
“具体的职责安排和艾薇商量。”夏莉转头看向一直低着头的罗莎:“罗莎将配合你的工作,帮助你熟悉军团的情况。”
罗莎立刻站起身,深深鞠躬:“非常感谢您,夏莉大人!”
“你不必这么客气。”夏莉的语气意外的温和,那种温和里有一种她很少流露出来的东西。她还想说些什么,那些话在她嗓子眼里转了几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重新看向苏晴,那熟悉的奖赏的语气让苏晴心里感慨不已。
“这个安排,由你来向所有成员通知。”
“明白。我会立刻接手。”
苏晴的回答
让夏莉非常满意,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她面向所有人:“今晚请在这里休息,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房间。你们可以随意游览,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告诉管家。今天,请在这里放松一下吧。”
“那个……”苏晴笑着筹措着语言。
气氛是缓和了,但事情一件也没办成。
林晓雪加入军团的时间又被拖后了。夏莉是给了林晓雪一次机会,可那机会没有标准,怎么证明?证明到什么程度才算?什么时候才算?全是夏莉自己说了算。她说你证明你就证明了;她说你没有你就没有。以她对夏莉的了解,夏莉的“再考虑”,通常就是拒绝。她不会当面说“不”,但会让时间替她说。她也不打算在姚莉莉的秀上登场。
唯一办成的事还是夏莉想要的。这就是夏莉·莫罗,她把她们推过来的东西重新包装了一遍,收下了她想要的,放下了不想要的。所有的事最后都随了她的心意。
苏晴看了艾薇一眼,想知道她的意思,结果心里一阵意外。艾薇在和林晓雪交换视线,而且,艾薇这个表情……为何如此纠结?像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她们在商量什么?苏晴的直觉在告诉她——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艾薇此刻真的很纠结。她很清楚,夏莉对林晓雪的成见太深,无论林晓雪做什么都不可能取得夏莉的信任。夏莉刚才的承诺只是托词。为了让苏晴回到军团而做一个虚假的让步。
夏莉的信任,从来就不是靠“做什么”就能取得的。它需要时间,需要机缘,需要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两个人之间的化学反应。夏莉和苏晴之间有那种东西,一见面就有。但夏莉和林晓雪之间没有,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没有。
另外,林晓雪的计划还有个重大的纰漏。那些反对者们凭什么相信她?就凭她和夏莉吵了一架?她们不是傻子。不会因为一个新人在餐桌上跟夏莉吵了一架就把所有的秘密告诉她。
再加上自己刚才那番话,几乎已经坐实了林晓雪的实际价值。一个只能得到经过艾薇‘挑选’‘加工’甚至可能是‘假的’的情报提供者。这对夏莉几乎毫无价值。
趁着夏莉和苏晴交谈的功夫,她和林晓雪用视线交流:那个纰漏,你打算怎么补?
而林晓雪的表情让她吃了一惊。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闪着决绝的光。那光她见过——在哈伍德宫的楼梯上,在燃烧的云层下,在林晓雪说出“我要走完”的那一刻。
她立刻明白了林晓雪的打算,这是……要把一切都压上了吗?林晓雪不要安全,不要稳妥,不要风险可控。她要的是现在,立刻,马上。用最不留退路的方式,彻底打破夏莉对她的成见。
艾薇脑中快速计算着风险。计划可行,夏莉无法拒绝。因为拒绝就意味着连“利用价值”都不承认,那在夏莉自己的逻辑体系里也是说不通的:一个能让艾薇付出如此心力、能让苏晴临场修改计划的人,怎么可能完全没有价值?
但代价同样巨大——那也意味着,夏莉会知道一切,会知道她一直在暗中设计,知道她早就不是那个忠于王者的执政官了。夏莉会知道她在撒谎,在演戏,在用一张假面来掩饰真实的意图。
这不是林晓雪一个人的赌注,而是她们两个人的。这个代价……
林晓雪还在另一边看着她。眼睛没有眨
,目光没有移开,嘴唇没有动,只是在等。
她在等我的支持。这个念头从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心脏又跳了一下。自己已经抛弃过她一次,这一次,是支持她,还是再次抛弃她?艾薇在心里把这个问题念了一遍又一遍。
夏莉已经打算结束交谈了。她从苏晴那里得到了她想要的答复,其他事不打算再谈。她准备宣布午餐结束,开始正式享受这个下午。
没时间犹豫了!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艾薇用力对林晓雪点了下头。林晓雪一下子放松下来,艾薇支持她了,她这次肯留下来帮她了!
看着林晓雪脸上的表情,艾薇心里复杂难言。她们两个都对彼此投入了太多额外的感情,甚至是依赖。而感情一旦付出,就无法再收回了。
“夏莉。”林晓雪快步绕过餐桌走到夏莉身边,夏莉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晓雪示意了一下不远处的准备区,泳池的另一端,厨师团队正在那里收拾:“我们一起去拿点饮料吧。”
现场又一次安静下来。
夏莉有些无奈,又有些不解。不用看,她都能感觉到艾薇和苏晴的视线集中在她身上。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重量,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背后的期待。
她们就对这个林克莱尔如此的看重吗?夏莉在心里问自己。苏晴看重林晓雪,她是知道的。但艾薇呢?艾薇从来不是一个容易被说服的人,也从来不是一个会轻易对人付出感情的人。
为什么?她没有答案,或者说她不需要答案,她只需要看到事实——她的两个密友都如此看重林晓雪。这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林晓雪,重新考虑她对这个女人的判断。
“可以。”
两人走向泳池的另一头,泳池的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蓝色的光,倒映着两人并肩而行的身影,像是两艘并排航行的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
“你可以说了。”夏莉目视着前方,声音淡淡的。
“我知道。”林晓雪也看着前方:“我做什么你都不会信任我,我也不求你能信任我,我只求你能相信我一次。”
夏莉没有回答。
“上莉莉的秀。”林晓雪的语气恳切,恳切到像是在求她:“她真的是给你准备的,为了这个她连成名都不在乎。”
“这件事我会考虑。”夏莉的语气依然平淡。
林晓雪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没有再说。再说也没有用,夏莉的“我会考虑”是一堵墙,要么等,要么就撞破它。
两人走到了泳池的尽头。池壁上的马赛克拼花在水面下清晰可见,阳光从水面上反射上来,在她们脸上投下晃动的水光。
“行。”林晓雪的语气变重了:“她们说和你在台上能让人摔倒,让我见识见识。”
“什么?”夏莉有点意外,她看向林晓雪,看着那眼睛里燃烧着的东西。
“来啊,来对我试试。”林晓雪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狠劲,她压了很久,如今终于找到了出口,不打算再收回去。
“你要能让我摔进泳池里,我这辈子不出现在你面前。”
夏莉眼中露出不悦,根本不屑于回应这在她看来过于幼稚的挑战。这是任性,不是勇气,是一个不懂得尊重的人在用一种不尊重的方式,试图引起她的注意。她从来不喜欢这样,她尊重那些用实力说话的人,尊重那些在台上用表现证明自己的人。
可紧接着她突然意识到了什
么,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惊讶。她微微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那双眼不一样了。
之前的夏莉是温和的、放松的、带着淡淡笑意的庄园女主人。但现在,那些温和、放松、笑意全部消失了,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属于军团王者的力量。
下一刻,巨大的压迫感犹如风暴瞬间骤起!
还在餐桌前的几个人,目光都追着那两个身影。看着两人沿着泳池边慢慢走着,走到泳池尽头,转弯,往角落的方向去。
忽然,仿佛空气都扭曲了一下。她们能感觉到那种压力从泳池的那一头传过来,穿过水面,穿过空气,穿过阳光,压在她们的皮肤上,凉飕飕的,像有人把空调的温度调低了好几度。
夏莉的整个姿态都变了。并非她改变了走路的姿势,是她“在”的方式变了。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涌出来,像潮水,像一座沉睡的火山突然喷发。从她身上爆发出来,向四周扩散开去。那种隔着二十五米泳池都能感觉到的压力,那种让人不由自主地看向她的存在感——不是刻意的,不是表演出来的,是从她骨子里长出来的、与她融为一体的东西。
那不是狂妄。狂妄需要证明,需要比较,需要“我比你”三个字。夏莉不需要,她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拥有什么。她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并视之为理所当然。没有傲慢,因为这就是事实——你会颤抖,是因为本应如此。
苏晴的呼吸紧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夏莉,不是那种“一切尽在掌控”的从容优雅,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力量。像是一把一直被藏在鞘里的刀,终于露出了一截刀刃。
姚莉莉的呼吸也变浅了,明明想把视线移开,明明觉得一直盯着看很不礼貌,但她的眼球就是转不动。眼睛自己做出了“这个方向有重要信息”的判断,替她决定了视线的方向,她没办法不看夏莉。
罗莎终于抬起了头,那双眼睛里满是担忧,她体验过,她知道那风暴有多可怕,而林晓雪此刻正走在那风暴之中。
但林晓雪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她的步伐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个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看来效果很不错。艾薇微微翘起一边嘴角,像是一个科学家终于等到了实验结果,发现一切都在预期之中。
就是这个,对空间和距离的独特理解,能够对抗夏莉的唯一武器。夏莉的强大来自于她的自信,那种“我知道我是谁”的笃定,任何人站在她面前都会不由自主地矮三分。但林晓雪的天赋恰好克制这一点:她不需要和夏莉比谁更强,她只需要找到那个属于自己的、安全的空间,然后把夏莉的一切都关在外面。
而且不止如此。艾薇的视线跟着泳池对面那两个并肩移动的身影。如果她的推测没错,在这个状态下,林晓雪可以尽情的呆在那个只有她自己才能找到、能进入的地方,把夏莉的压迫感变成自己安全感的来源。夏莉释放的风暴越强烈,她找到的那个地方就越温暖,安全感就越大,状态就会越好。
而林晓雪此时的感觉很奇异。她能感觉到身边爆发出来的那压倒性的风暴:仿佛整个世界的重心都在向夏莉倾斜,那种让人颤抖的压力,那种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后退的存在感。像潮水一样从夏莉身上涌出来,一波接一波,没有尽
头。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能感觉到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涌,能感觉到每一个毛孔都在张开,像是在迎接什么。
但她自己却处在一片温暖之中。风暴就在她身边,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能感觉到它的力量,能感觉到它的危险。但就是不被它影响。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你在房间里,窗外是狂风骤雨,暴雨拍打着玻璃,狂风呼啸着穿过屋檐,闪电劈开天空,雷声震得窗户嗡嗡作响。而你在屋里,裹着被子,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你能看到窗外的一切,听到窗外的一切,甚至能感觉到窗玻璃在微微震颤。但那些都与你无关。
窗外是夏莉的世界,狂风暴雨,电闪雷鸣。而窗内的世界安静,温暖,安全。那里永远有两个太阳在环绕,照耀着。
那种安全感让林晓雪整个人都活跃起来。身体被激活了,从“紧张”的状态中释放出来,进入更高效、更灵敏、随时准备好应对任何挑战的状态。肌肉不再僵硬,而是变得柔软而有力;关节不再紧绷,开始变得灵活而稳定;她的呼吸不再刻意控制,而是变得自然而流畅。
她挺直了脊梁,步伐开始带上了台步的走法,整个人散发着跃跃欲试的气息。
走到冰桶边,夏莉的压迫感消失了。她难以置信的看着林晓雪,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掩饰不住的震惊。像是在看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怎么样?”刚才的行走让林晓雪的自信回来了,艾薇的猜想是正确的,她真的可以免疫夏莉的压迫感。语气也跟着活跃起来。
“是不是有点出乎意料?”
夏莉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她,眼里的震惊已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专注的、像是在看一件她需要认真对待的、值得她花时间去思考、去分析、去判断的东西。
林晓雪从冰桶里抽出一瓶,一看是酒,皱了皱眉又塞了回去。冰块哗啦啦地动了一下,她拍了拍手,把手上那些水珠甩掉。
“艾薇说过,你从不拒绝任何挑战。你不用信任我,觉得我有价值就行。我现在有价值了吧?”
“你想怎么样?”夏莉低声回答。
林晓雪心里一阵激动,第一次,夏莉终于真正看她了。
“给我机会。”林晓雪压住内心的激动,声音努力保持平稳:“参加莉莉的秀,我绝对不会让你觉得无聊。”
“好,”夏莉看着她,声音更低了。
“我等着你。”
几人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看着两人走回来。
林晓雪空着手,姿态松弛得像是刚结束一场让她身心舒畅的散步,而不是刚从一场风暴的中心走出来,整个人都轻盈了。从那个从昨晚开始就一直悬着、一直在收紧、一直在被各种可能性和不确定性压着的东西终于被从肩上卸了下来。她的嘴角在微微上扬,满是是终于把一件事办完了之后的轻松。
夏莉则拿了两瓶香槟,瓶身上凝着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的步法依旧优雅稳健,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不急不缓,眼光闪烁,在思考着什么。
回到餐桌前,林晓雪侧身给夏莉让开。夏莉走到姚莉莉面前,将一瓶香槟放到餐桌上,金色的瓶身落在雪白的桌布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姚女士,”夏莉的声音如常:“我会参加你的展示会。”
“真的!”姚莉莉赶紧站起来,脸一下子涨红了:“那太
好了!谢谢您!我一定抓紧准备!”
“你的确要抓紧准备了。”夏莉淡淡的回答,她转向艾薇,将另一瓶香槟放在她面前。这一次,声音重了不少。
“艾薇。”夏莉的声音里带上了某种情绪:“祝贺你,我们是不是应该喝一杯庆祝一下?”
艾薇没有回答,只是拿起香槟交给一旁的佣人。这时候她说什么都没用,还是由擅长此道的人来吧。
“对,喝一杯!”苏晴笑着接过话,打圆场的时刻又到了!
“谢谢你,夏莉,谢谢你能支持莉莉。”
看着这配合默契的两位密友,夏莉第一次露出些许苦笑。温和,又无奈。
打开香槟,三人倒了半杯,碰了碰杯,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是一串被风吹散的铃铛声。
林晓雪站在后面没有坐下,此刻她终于放松下来。行了,目的都达到了。夏莉答应上莉莉的秀,罗莎留下来了,苏晴回到军团,艾薇不再纠结,她自己也有了一个机会——虽然那个机会还悬在半空中,但至少开了一条缝。
太不容易了,她们扔光了所有的筹码,连底牌都亮了出来,幸好,这趟总算没白来。
放下酒杯,夏莉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和苏晴说话时的温和,不再是和姚莉莉说话时的礼貌,不再是和艾薇说话时的那种复杂。而是恢复了军团王者的威严。
“我希望展示会能在三周内准备好。”
“啊?”苏晴、林晓雪和姚莉莉都发出惊讶的声音,这么着急吗?为什么这么急?艾薇则微微点头,她明白夏莉的意思。
夏莉淡淡的扫了一眼林晓雪:“如果你还想跟我去米兰的话。”
“对!”苏晴一下子反应过来了。
对了,今年的春季时装周本来就晚了。现在马上就到七月的秋冬高定系列发布了。军团将会跟随夏莉前往意大利参加米兰时装周。军团成员不需要面试,不需要排队,不需要投作品集。如果在那之前林晓雪进不了军团,就只能自己去米兰跑面试,更拿不到好的位置。
三个人都紧张起来,姚莉莉则是最紧张的一个。展示会办的能让夏莉满意,晓雪姐就能进军团……怎么晓雪姐能不能进军团,最后成了她说了算了?
脑细胞们刚回到服装设计区,还没坐稳又都被拽出来:样衣还有五十件没做,布料还差多少?模特还没找,场地还没定,灯光、音乐、化妆、发型、摄影——所有的事,都要在三周内做完?
“本来我应该请你们留下,继续招待你们。”夏莉按标准礼节微微欠身:“但我想你们恐怕没心情待在这里了。”
她看向苏晴:“但是,苏,这边的工作也要开始了。”
“我明白。”苏晴认真地点点头,心里在止不住地吐槽。行啊夏莉,你是都算好了吧。绕到最后,还是按你的意思来了。收藏品们到底还是会在时装周上登场,你是从一开始就打算用时装周的资源来给她们补偿啊。
用时装周的资源来进行补偿,本身就是一种便利。还能顺便减轻艾薇作为轮值经纪人的负担。现在好了,自己来负责补偿计划,收藏品们的安排归她管,艾薇只需要管艺术品和刺客,负担轻了不止一半。
不过,这也是夏莉对她的关照。让她和艾薇相互配合,互相减轻压力,一起工作,一起面对问题,一起解决问题,本身就是一种培养默契的方式。
苏晴笑着和夏莉握
手。看来,夏莉还是想让她担任那个执政官。
作为主人,夏莉将众人一直送到大门边。
“好了。”艾薇示意夏莉不要出去了:“我来就可以了。”
“你也可以送她们回去。”夏莉示意了一下大门外的车,言有所指:“这样会更方便。”
“我只是送她们出大门。”艾薇耐心的解释,不打算接那个话:“马上就会回来。”
夏莉对着大门外歪歪头,带着一种她身上很少见的俏皮意味,这个更符合她年龄的动作让她生动了许多。艾薇一边抬手示意她稍等,一边和众人走出大门。
“林克莱尔。”时间不多,艾薇直接进入正题:“我们最近恐怕很难见面,你得靠自己了。”
“怎么了?”林晓雪看了一眼门内的夏莉,夏莉正站在大门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们。
“我不知道她做了什么。”艾薇也很疑惑:“公爵大人亲自联系了我,邀请我来庄园长住,还希望我能和她多聊聊。所以这段时间,我会住在这里。”
“那后面的计划呢?”林晓雪压低了声音:“我们该怎么做?”
“计划早就被你打乱了。”
艾薇的声音不再无奈,之前那些失落的、沮丧的、在车上怎么也压不住的负面情绪,此刻已经一扫而空。那双蓝宝石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重新凝聚。
“现在开始,你说了算。”
“我?”林晓雪的眼睛瞪大了一些:“我说了你们又不同意。”
“现在同意了。”艾薇加快了语速,之后她还要向夏莉解释这件事,这才是真难。
“我没想到你会这样做,但我得承认,你兑现了承诺,对所有人。所以现在由你来定计划。”
她看着林晓雪的眼睛,“具体的工作安排我会和你电话联系。目标只有一个——在时装周之前进入军团。”
不能再让夏莉等下去,不待林晓雪回答,艾薇向众人点头致意,转身走进了庄园。
林晓雪看向苏晴:“苏晴,那我们……”
苏晴笑着冲着门内挥了挥手,但她的声音里没有半点笑意:“先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