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王冠(双城篇)

荆棘王冠(双城篇)

“趁这个机会好好玩玩,你最近压力也太大了。”

苏晴知道姚莉莉最近的压力有多大。展示会的六十件样衣,每一件都要经过她的手,每一件都要达到她心里的那个标准。夏莉和林晓雪的那六件衣服更是重中之重,那不仅仅是衣服,那是她在这座城市的敲门砖,是她能不能在巴黎站稳脚

跟的关键。

艾薇虽然没明说,但苏晴看得出来——艾薇不是随便帮人的。她帮一个人,就意味着她对这个人有期待。而艾薇的期待,从来都不是那么容易达成的。

姚莉莉需要喘口气。

“真的?”姚莉莉的眼睛亮了起来。

“嗯。”苏晴笑着替姚莉莉整了整领子:“但要注意安全,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几点都行。”

“谢谢苏姐!”姚莉莉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有苏姐兜底,就是让人放心。

她开始盘算晚上买点什么带过去,人家邀请你去聚会,你总不能两手空空地去吧?买瓶酒?或者买点吃的?聚会的话大家可能会饿,买几袋薯片、几包坚果、一盒马卡龙?马卡龙有点贵,但好看,拿出手也有面子。

看着姚莉莉兴奋的样子,苏晴嘴角的笑容没有收起,但目光慢慢地从姚莉莉的脸上移开了。她重新看向窗外,人行道上的人流更密了蓝红色的球衣成了这座城市今天的主色调——有人在脸上画了队徽,有人在头上戴着蓝红色的假发,还有人把自己从头到脚裹成了一面会走路的旗帜。

整座城市都在酝酿着沸腾。可苏晴的目光穿过了那些喧闹的人群,看到了更远的地方,那条安静的巷子,那扇斑驳的木门。

今天晚上只有林晓雪自己在家了。她会做饭,会照顾好自己。可今晚,她一个人面对那间空荡荡的房子,面对那个和高中天台一模一样的天台,面对脑子里那两个怎么都分不开的名字——

她一个人能行吗?

小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苏晴愣了一下。

她来得够早了,以为自己今天只有自己和罗莎在,可出乎她的意料,夏莉和艾薇正坐在一起,面前是那张巨大的日程表。

艾薇指着一个空白处不停地在说着什么,而夏莉则是面无表情地一言不发。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是那种“你说完了吗”的平。罗莎则安静地站在角落里,随时等着被召唤。

苏晴满脸笑容:“早上好。”

“早上好。”夏莉微笑着站起身,艾薇的眼角抽了一下,也只得跟着站起来。

“你们怎么都过来了?不是有拍摄吗?”苏晴笑着走近,她们两个这是又吵架了?

“我们在等你。”夏莉带着淡淡的笑意:“今天我们会尽早结束工作,晚上有一场派对,我们一起去。”

“派对?”苏晴有些疑惑,离时装周开幕不到三周了,上次这个时候,夏莉的拍摄已经排得满满的,怎么这次有时间了?

“今晚是欧冠的决赛,球队的主要赞助商会举行一个私人的观赛派对。”

艾薇指了指夏莉:“邀请VIP参加。”

夏莉立刻抬手指回去:“你也是。”

“是的,所以我也会参加。”艾薇显得有些无语:“苏,晚上我们一起去。”

“我也去?”

“不会很久。”夏莉微微笑了笑:“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走了。”

说完,两人离开了房间,她们的身影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空气里还残留着她们身上的香水味道,夏莉的是那种很淡的、像是雨后森林的气息,艾薇的是那种更浓一些的、像是柑橘和花香混在一起的味道。两种味道在空气中纠缠着,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苏晴轻轻呼了口气,先处理工作吧,今天只有她自己了。本来还想着看看晚上能不能回去的,这下好了,她们直接安排完了。

小

会议室里比平时要安静很多。罗莎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苏晴专注地打着电话。

“我理解您的考虑。用一个电影明星的确比用一个模特更具认知度。但我们需要先厘清一个问题——您所说的‘认知度’,是指消费者在社交媒体上认识这张脸,还是指消费者在看到这张脸时,会下意识地想到您的品牌?”

苏晴神情专注,语言清晰,不轻不重,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也没有卑躬屈膝的讨好。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几缕碎发在耳边微微飘着,整个人坐在那里,有一种安静的力量。

“如果是前者,那您的预算应该投在广告投放策略上,而不是代言人选择上。如果是后者,我可以保证,军团的模特从未在任何不符合品牌定位的场合被看到过。她的面孔,就是您的品牌想要的那种面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苏晴的嘴角弯了一下:“好的,感谢您对我们的信任,细节我们之后当面谈。”

挂断电话,苏晴在电脑上打着备注,这才是她的老本行。虽然时机场合都不算强,但这才是她擅长的东西。

时装周将近,非相关的工作开始大幅减少。品牌方开始把预算集中在时装周期间的活动上,那些与时装周无关的拍摄、代言、商业活动,能砍的砍,能延的延,能撤的撤。有些工作也开始被撤回,这就是其中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真精彩。”一旁传来罗莎脱口而出的赞叹:“您说的那些话太有说服力了,我根本想不到还能那样说。”

“吃饭的本事罢了。”苏晴笑了笑,没多说话,打完字把邮件发送了出去。

这也是个事。罗莎名义上是她的助理,但根本帮不上忙。

不是不努力。苏晴看得出来,罗莎很努力。她每天准时到,安静又专注的坐在那个角落里,随时待命地等着。身体总是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站起来、随时可以行动的紧绷状态。可又有什么用呢?罗莎是职业模特,文职工作她根本没接触过,键盘打字估计都得低着头找,那些认知度、定位、排他性、投放策略——她听着都费劲,更别提让她说了。

她会成为自己的助理是基于交易,罗莎自己也知道这点。现在开口了,这是打算和她谈谈工作上的事了吗?

“我很想帮您的忙。”罗莎走到她身后,没有坐下:“但我从来没接触过这些。”

“别着急,慢慢来。”苏晴习惯性地安慰她,视线依然盯着屏幕。

这事实在不好说,罗莎的身份太特殊了,既是工作室的员工,又是她在军团的助理,还是林晓雪的跟班。这几样身份搅在一起,怎么安排都不合适。

至于重新学……那才是纯粹敷衍的话,现教一个模特怎么干文职工作,合不合适姑且不论,有那个时间还不如雇个专业人士呢。巴黎有的是学传媒、学管理、学市场营销的年轻人,他们熟悉这个行业的运作方式,对工资要求不高,也不会在打电话的时候因为听不懂某个专业术语而卡壳。

“如果您觉得我适合做什么,”罗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近了一些:“不妨安排我去做。”

苏晴终于转过身,罗莎站在她面前,身体微微紧绷,努力地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平静的表情下面、像是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接下来的这几句话上。

她伸出手拉住了罗莎的手腕

,能感觉到皮肤下面加速跳动的脉搏。把她拉到旁边的椅子坐下,这事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罗莎,你的情况我们都清楚,嗯……”苏晴斟酌着,避免伤到她:“先维持现状吧,将来我和艾薇商量商量,看看怎么办。”

“夏莉大人的命令已经很清楚了,我是您在军团的助手,没有什么可确认的了。”

苏晴的脸色淡下来,她不想听到后面的话,她不想参与进去,她不喜欢那样。

罗莎没有因为苏晴的脸色变化而停下。时间紧迫,这是难得的机会。苏晴手里握着的东西比她自己以为的要重得多,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窗口期有多短、多珍贵、多不可复制。

“我是您的助理,您可以相信我。我知道您不喜欢听,但我还是要说。”

她紧盯苏晴回避的眼神:“我是忠诚于您的。”

忠诚……苏晴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对夏莉也献上了忠诚,但罗莎口中的忠诚完全是另一回事,那不是单纯的无条件的希望一个人能更好——那种东西叫喜欢,叫珍视,叫在乎。而罗莎口中的忠诚是包含着依附、利益、寄托、隶属关系等更复杂的东西。

“罗莎,你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我不是她们,我们也不是什么上下级,我们是同事。”

她把“同事”这个词咬得特别重,重到罗莎的眉毛动了一下,罗莎的神情也认真起来。苏晴说话不喜欢绕圈子,该收起那些试探的、绕圈子的、一层一层铺垫的说话方式了。苏晴已经把牌摊在桌面上,现在她也应该把牌摊出来,摊在苏晴面前,让她看到所有的、可能会让她不舒服但确实是事实的东西。

“那么,我以同事的身份问您。苏姐,您现在做的,真的是您想做的事吗?”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苏晴哑了嗓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是她想做的吗?

她想帮助夏莉,想劝阻她,想尝试着从内部改变军团,可现在她都在做些什么?日常推荐,轮值经纪人分配。上一次,她还做了一些改变。可这一次,她越来越像个真正的执政官了。

“您现在做的,是她们希望您做的。”罗莎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曾经把您视为希望。可现在,您做的越来越……专业了。”

苏晴沉默着,错开了视线。

“我承认我在工作上帮不了您,可我也有别人替代不了的地方。”罗莎加重了语气,再次重复:“我是忠诚于您的。”

墙上时钟的走动声还在,秒针一下一下地跳着,发出细微的、机械的声响。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点,从窗台移到了地板上。终于,苏晴转回了视线。

这才是罗莎的真正价值所在——她是干不了文职,她是只能在无关紧要之处打打下手,但她的价值,从来不是“我能做什么”,而是“我是什么”。

自己可以把不敢对别人说的私密的心事告诉她,可以和她商量最难启齿的问题,可以安排她去做那些自己不想做,不能做的事。

因为,她是自己在军团唯一的自己人。

“我知道,您……对我评价不高。”

罗莎最终选了这个折中的说法。她真正想说的是“您不信任我”或者“您觉得我是个麻烦”,但这些话都太重了,她不确定苏晴会是什么反应,她要保持谨慎。

“不是……”苏晴想要解释,可还是说不出什么,因为这也是

事实。

就像当初在国内,钟瑾和吴絮之间,她更喜欢钟瑾一样。她和钟瑾是同一类人,钟瑾冷静、理性、做事有条不紊、说话简洁直接、不拖泥带水、这些都是苏晴在自己身上也能找到的特质,自己也的确对和她同样风格的人更具好感。

吴絮不是不好,但她和吴絮之间就是少了那种天然的、不费力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亲近感。不是讨厌,从来没有讨厌过,但就是……怎么说呢——就是“缺少那种亲近感”。

人和人之间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和能力和态度都没有关系的东西,它就是存在,就是会影响你对一个人的亲近感,就是会让你在某些人面前更放松、更自然地做自己,而在另一些人面前,你会不自觉地保持着一段礼貌的、安全的、不会越界的距离。而罗莎明显属于后者。

这是一个她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不太体面的真相。作为工作室的纯支出,罗莎从来的第一天起就是只出不进。她没有为工作室挣过一分钱,工作风格也和自己完全不搭,自己对罗莎的确缺少那种亲近感。

最终,苏晴叹了口气,像是要在把积压在胸口的那些东西一并呼出来。她自己何尝又不知道呢。

电话那头的品牌方,除了和以往一样的冷漠、嘲讽外,还带着明显的失望——对她本人的失望。他们以为她会不一样。可她正一步步地走向那个执政官的位置,每打一个电话,就往前走一步;每填一个空格,就往前走一步;每说一次“这是军团的安排”,就往前走一步。走到哪天回头一看,来时的路已经模糊了,看不清自己是从哪一步开始变的。

而这次,她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了。公事、私事全都被绑在了一起,每一条线都牵着另一条线,每一件事都连着另一件事,她站在这些线的中间,找不到那根可以松开的线头。

她自嘲的摇摇头,端起咖啡杯站起身,咖啡已经凉了,她想再去倒杯热的。

“我去倒杯咖啡。”她的声音有些哑。

罗莎立刻站起身拦住了她:“苏姐,这种事应该由我来。”

“谢谢你。”苏晴的声音很礼貌:“但我不需要,真的不需要。”

声音从她的嘴里出来,经过空气落在罗莎的脸上,落在她的瞬间暗淡下来的眼睛上,落在她第一次皱起的眉头上。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她很少流露出来的、压了很久的、终于没压住的东西。

“苏姐,您就如此自私,完全不为我考虑吗!”

苏晴愣了愣:“自私?我?”

“当然是您。”罗莎的语气有些激烈,但立刻又被她压了下去。

“她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才让我现在能站在这里,你不清楚吗?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我在这里有多艰难,你不明白吗?”

苏晴吃惊地看着她,嘴微微张着,她有些难以置信,罗莎的声音里居然带上了恨意,对她的恨意。

“林总,您,艾薇大人,我想尽办法从你们三人中去找到那个平衡。为了你们,也为了我自己。”

苏晴不敢相信地看着罗莎,她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罗莎隐藏得太好了。所有的焦虑,所有的恐惧,全都被她完美地隐藏在安静之下,自己完全没有看出来。

不,自己根本就没有看过,她从来就没有认真看过罗莎。这个更深的、更彻底的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

下来,从头到脚,透心凉。

“我需要艾薇大人的资源改善生活,需要报答我的主人对我的付出。”

苏晴的眉头皱了起来,可罗莎不为所动,她现在是真心实意、心怀感激地说起这个称呼:“我也想为您尽力,因为您曾是我们的希望。这都需要通过您来实现。”

罗莎有些悲伤:“可您却选择了置身事外,仅仅是因为您不想弄脏自己的手。”

这句话像一记重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苏晴的脸上,苏晴第一次露出难堪的神情,甚至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那层她一直用来包裹自己的屏障碎了。

最近的一切都不如意。

补偿计划是幌子,她认了。因为这是夏莉的好心,她不想让夏莉难堪;推荐权、轮值经纪人,她做了。她不敢不做,怕让夏莉和艾薇为难。她说了要争,但又怕林晓雪陷入痛苦,好不容易鼓起的一次勇气也丧失殆尽。

她只顾迁就别人,在用“为别人好”来包装自己的懦弱,自己的底线则在不停后退,退到她自己都开始不知道自己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我会替您分担负担,会想办法解决您的忧虑。”罗莎伸手握住了咖啡杯,坚决地从苏晴手里硬夺了过来:“我愿意成为您的棋子,遵从您的安排,无论怎样都不会后悔。也请您真正地信任我。”

她的声音低下去:“如果您继续现在这个样子,我在艾薇大人眼中的价值,最多只能维持到时装周之后。”

说完,她转身去倒咖啡。苏晴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抿得发白。

咖啡机放在会议室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占了大半张边桌。线条简洁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机身是不锈钢拉丝和哑光黑陶瓷的组合,重量感十足,放在那里像一件雕塑。侧面的金属铭牌上刻着一个意大利品牌名字,下面有一行小字——“手工打造于佛罗伦萨”。旁边整整齐齐地摆放着配套的器具。陶瓷咖啡杯是定制的,纯白色,杯壁薄得能透光,底部有一个小小的烫金字母,只是一个简单的“”。研磨机是单独的,也是同一系列,磨盘是钢制的,可以调节四十几个研磨度,底部平整得像一面镜子。旁边还有一个专门用来加热杯子的杯架,几排杯子倒扣在上面,温温热热的随时待用。

罗莎站在咖啡机前,拿起一个温好的杯子放在出液口下方,按下了萃取键,机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深棕色的液体从出液口缓缓流出,在白色的杯底汇成一个小小的漩涡。咖啡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散开来——没有那种速溶咖啡的焦糊味,而是新鲜的、带着果酸和巧克力气息的味道。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杯咖啡一点一点地满起来,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去。复盘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停顿。

这次做得很冒险,太冒险了。以苏晴的性格,她很有可能会去和艾薇商量,给自己一个好的安排。而艾薇肯定会同意,顺势让自己离开庄园。

这个结局在纸面上看,是皆大欢喜的——罗莎得到了她想要的“更好的安排”,苏晴不用再为“罗莎怎么办”这件事烦恼,艾薇把苏晴更稳的钉在了庄园里,夏莉也不会听到任何关于“军团内部人事安排不合理”的抱怨。所有人都是赢家,没有人吃亏。

可那不是自己想要的,如果是那样,自己对林晓雪就

再也帮不上什么了。

深呼吸了两下,她调整好情绪——事情还没完,如果苏晴的反应不如她所愿,她还要把后续处理好,至少要让苏晴不再对别人,尤其是对艾薇详细提起这件事。

端起咖啡杯,她转过身,脚步一下子顿住了,苏晴也走了过来。罗莎的目光落到她手上,苏晴手上端着……她的咖啡杯。

“苏姐……”

“抱歉。”苏晴带着歉意开口,依然是那温柔的口音:“我还是不习惯。”

不待罗莎开口,苏晴走过去,把罗莎的杯子也倒上了咖啡。她的动作不急不慢,像是想用这个不需要思考的动作,给自己一点缓冲的时间。

“你说的对。”苏晴像是在对那个屏幕说话,又像是在反省自己这段时间的行为:“我不愿想那些,也没有真正为你考虑过,这是我的过失。”

她转过身,把杯子递给罗莎,又拿回了自己的杯子:“但有一件事我能肯定。”

苏晴抬了抬杯子:“你不是我的棋子,你是我的同伴”。

成功了!这个词在罗莎的胸腔里炸开,像一朵无声的烟花,把所有积压已久的紧张和不安都炸成了碎片。

不能表现出来,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让苏晴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番话是精心设计过的——是的,她确实另有目的,但那个目的不是坏的,至少不完全是。

她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苏姐,谢谢您。”

“应该是我谢谢你。”苏晴温柔地笑着:“要不是你扎我这一下,我恐怕就成了军团的高级员工了。”

两人碰了碰杯子。罗莎喝了一口,咖啡的味道很好,和她打工的那家咖啡馆里的咖啡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苏姐。”罗莎信赖地看着她:“这件事,可以请您对艾薇大人保密吗?”

这么快就开始了吗?苏晴的笑容淡了些,重新打量这个她以为自己已经看懂了、其实才刚刚开始看的女人:“好。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个知道,属于我们的……私人秘密。”

两个人同时笑起来,一前一后回到了电脑前。这次,罗莎主动坐到了苏晴身边,专注地等待着。

苏晴深吸了口气,作为助理,她和罗莎没什么可说的。可现在有话要说了,可以和自己人说的话。

“罗莎。”苏晴指了指自己刚发的邮件,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有件事我还不明白。我看这几天所发的所有邮件,收件人都是同一个邮箱,你知道那邮箱是谁的吗?”

“是夏莉大人的那家公司的邮箱。”罗莎立刻回答:“所有经由推荐权安排的工作,最后都会由那家公司来与对方进行最后的确认与沟通,然后安排给我们。”

“那家公司有多大?”苏晴继续问。

“好像并不大。”这事罗莎也不太清楚,她从来没有去过那家公司,只能根据自己知道的回答:“好像是家小公司,只针对军团的相关工作。”

“只针对军团?”苏晴再次确认,感觉要抓到关键了。

“是的。”这个罗莎可以确认:“只针对军团,所以规模应该不会很大。”

应该就是这个了。苏晴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所以,军团其实是一个盈利的组织。”

“抱歉。”罗莎笑了笑:“这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不过,我们每次工作收入的会作为公司的抽成,一直都是这样。”

看着苏晴若有所思的样子,罗莎赶忙补充,她不想让苏晴

误会什么:“但我们都认为这很合理。”

“我明白。”苏晴笑着拍了拍罗莎的腿,像是在拍一个认识很久的朋友:“好歹我以前也是经纪人。”

两人又笑起来,笑声比刚才大了一些,现在,苏晴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框架。

军团的收入来源是成员的工作抽成。无论是顶级秀场,还是商业拍摄,还是杂志的内页大片,收入的都会汇入那个只针对军团的公司账户。的抽成也几乎是慈善级别的。经纪公司抽成是行业的正常标准,低于的通常是新手公司,为了抢资源不惜亏本经营;高于的往往是老牌公司,仗着资源和渠道坐地起价。至于甚至的那种,完全就是把模特当成一次性商品,用完了就扔,榨干了就换下一个。

苏晴大致估算了一下。按照军团成员的市场价值,军团一年的流水估计会超过四亿,不算太高。

4亿听起来是一个很大的数字,但放在体育和娱乐圈里,这个数字就不那么吓人了。模特这个行业从来就不是最挣钱的,它的天花板比体育和娱乐低得多。一个顶级足球运动员的年薪可以轻松上八位数,一个好莱坞明星的一部片酬可以高达几千万。4亿欧元,在足球圈里,是梅西、罗、内马尔三个人加起来。在电影圈里,是汤姆·克鲁斯两年的收入。模特的顶流收入基本上也只是体育和娱乐的二线水平。

但军团的牛逼之处不在于“挣了多少”,而在于“靠什么挣的”。仅仅依靠模特工作——走秀、拍广告、做代言,就能达到4亿这个量级的流水,在模特行业的历史上,绝对是前无古人的壮举。

那么问题来了,苏晴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军团不是公司,是夏莉用来实现那个“伟大宏愿”的工具,不是用来赚钱的。没有股东,没有董事会,没有需要向谁汇报业绩的义务,夏莉也不是缺钱的人,把钱收进自己腰包这种事,绝不是她的风格。

那这些钱去哪了?运营成本?就算军团运营成本再高,也用不了8000万。剩下的钱呢?存着?投资?还是别的——这个问题,罗莎是不可能知道的,她在军团的食物链里还排不上号。

罗莎安静地坐在旁边。目光落在苏晴的侧脸上,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又睁开,看着那根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看着那张温柔的脸上时而蹙眉、时而舒展的细微变化,没有打扰。

这样就行了。罗莎在心里轻轻地说。艾薇大人的命令完成了,自己的计划也开始了。

苏晴会怎么做并不重要,只要她选择开始行动就可以。如果她不动,自己的计划绝不可能有成功的希望。

终章 邀约下午不到三点,夏莉和艾薇就回到了庄园。

“今天所有工作暂停。”艾薇宣布了接下来的计划:“比赛六点开始,晚宴会提前半小时开始。我们得提早出发,否则很有可能会被堵在路上。现在就去准备,换好衣服在车库集合。”

“那个……”苏晴斟酌着开口,但夏莉没有给她犹豫的机会。

“苏,今天我们可以一起坐在后座。”夏莉的眼中满含笑意,朝艾薇歪了歪头:“有司机。”

艾薇几乎忍不住要翻白眼:“现在就去准备吧,越早出发越好。”

“我不是VIP。”苏晴试图再争取一下:“我就……”

“你要现在办一个?”艾薇疑

惑地理所当然,天经地义:“今天球场没人上班。”

苏晴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再说下去,这两个人真的会给她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参加的“理由”。

“一会见。”夏莉已经优雅地走出了小会议室,苏晴也愁眉苦脸地走向另一扇门。见艾薇也准备离开,罗莎赶忙快步走了过来:“艾薇大人,您吩咐我的事,已经办到了。”

艾薇停下脚步看着她:“她接受了?”

“是的。”罗莎肯定地点点头:“我认为她已经接受了”。

艾薇淡淡地“嗯”了一声:“你可以回去了”。

说完,她转身又要离开。罗莎赶紧快走两步,绕到正面:“艾薇大人。”

艾薇的神情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还有什么事?”

“苏晴大人最近的工作非常忙碌,”罗莎谨慎地开口:“作为她的助理,我想帮助她分担一部分工作。您允许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艾薇的眼神冷了下来,声音也带了清晰的警告:“我对你说过——”。

“是补偿计划。”罗莎赶忙打断了她。

艾薇疑惑地重复:“补偿计划?”

“苏晴大人要忙于日常推荐和时装周的安排,”罗莎的声音镇定下来:“我可以承担一部分补偿计划的工作。”

“你是她的助理,你应该向她请示。”

“我会向她请示。”罗莎放慢了声音:“之后。”

短暂的沉默后,艾薇优雅地抱起手臂,手指在胳膊上敲了敲:“你打算怎么做?”

“我曾经也是一个收藏品,我可以和她们当面交流,说服她们支持苏晴大人的决定。”

艾薇不禁露出一丝微笑,在经验上,罗莎的确比苏晴更丰富。这不是贬低,苏晴来的时间太短,还没明白这点。征集意见只是对外的姿态,这件事原本就该用命令的形式公布,苏晴还真的去一个个地去问了。

“那你为什么不对她说?”

沉默了几秒,罗莎选了最直白,也是最安全的回答:“因为我想攒够钱买房子。”

“你其实完全没必要这样做。”艾薇觉得有些好笑:“我说过,你做的都是多余的事,你也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

“我明白。”罗莎没有动摇:“但我相信,肯定会有只有我能做的事。”

空气短暂地凝固了一下。艾薇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地敲着,目光落在罗莎的脸上,但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另一个东西——罗莎的筹码。

罗莎安静的等着,这件事她有把握,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她背后还有她的主人,艾薇肯定会把这个考虑进去,那个身份本身就是一张牌。不一定要打出去,但只要握在手里,别人就会有所估计。

“你会开车吗?”

“唉?”罗莎怔了怔:“我有驾照。”

“那太好了。”

艾薇说着走回小会议室。墙上有一排挂钩,挂着一排钥匙。艾薇随手拿了一个递给她:“我不想再送你了,你以后自己开车。”

罗莎张了张嘴,低头看了看钥匙。蓝黑色的外壳,三叉戟的标志在中间。她露出抱歉的笑容,这个是真的没办法:“抱歉,我家里没有专门的停车场。”

“嗯?”艾薇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电子遥控器,这才意识到自己随手拿的是什么。

第十区是移民社区,一辆玛莎拉蒂停在那种地方就是找死。罗莎要真敢把车停回去,第二天就不用来了,直接报警就行。车玻璃会被砸碎,东西会被洗

劫一空,别说后视镜和轮胎,搞不好连车牌都会被摘走。

“稍等。”艾薇罕见的有点尴尬,她很少这么考虑不周。把钥匙挂回去,她打开下面的抽屉,里面的钥匙更多,大大小小堆在一起,有的贴着标签,有的光秃秃的,还有的上面挂着钥匙扣。

她正准备随便拿一把出来,突然,她的动作停下了,目光落在一把钥匙上。

那把钥匙躺在抽屉的一个角落里,钥匙的表面是磨砂的,挂着一个红色的皮质钥匙扣,不大,比一枚硬币大不了多少。边缘用同色的线缝了一圈,做工精致而复古。边角有了一些发白的痕迹,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钥匙扣上印着一个标志:一条蛇,正在吞食一个人。

空气变得凝滞了。

罗莎在后面,疑惑地看着艾薇一动不动的背影。不知道艾薇在看什么,为什么突然停下来,为什么那只手悬在抽屉上方,既不伸进去拿钥匙,也不收回来关上抽屉。

许久之后,艾薇动了。她转过身递过一把钥匙:“车在后面的露天停车场,自己去找。油卡应该在手套盒里。”

罗莎的双手接了过去,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谢谢您,艾薇大人。”

“还有一把。”艾薇转过身,手伸进抽屉,又拿出了一把钥匙,举到罗莎面前。

“你想开吗?”

罗莎看着艾薇手里的钥匙,看着钥匙扣上那个蛇吞人的标志,眼神猛地闪烁了一下。

“你要想开的话,可以拿着。”艾薇没什么表情,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小事:“但是,如果夏莉问起来,我会说是你偷的。”

罗莎的呼吸变紧了,胸口微微起伏着,艾薇不会给她太多时间,她不能思考太久,太久意味着犹豫,犹豫意味着不确定,不确定意味着不可靠,而不可靠则意味着你不值得被信任和托付。

“我可以先收着它。”

“那就收着吧。”

接过钥匙,艾薇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步伐和来时一样稳。

走出小会议室,她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这次的事太冒险了。罗莎会把那把钥匙交给谁,会被用来做什么,将决定未来的事态走向。太早了,这件事至少应该应该放在时装周之后的。

这不是她的风格,她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她下棋的时候,每一步都算到了三步之后,每一个决定都考虑了至少三种可能的后果。

但她还是做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给,她只是在那个瞬间有一种感觉,一种直觉。

虽然冒险,但这样做是对的。

小会议室里,罗莎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两把钥匙。她用力攥了攥,把它们一起装进了口袋。关了灯,走出会议室,带上了门。

出乎她的意料,苏晴还在走廊里,正愁眉苦脸地来回兜着圈,嘴里念念有词。

罗莎快步上前:“苏姐,您怎么了?”

“我在想找什么理由回去。”苏晴愁得也不掩饰了:“今天莉莉也不回家,就林克莱尔自己在家,我不放心。”

“是这样……”罗莎的眼睛亮了一下:“您去参加宴会吧,我去接林总。”

“你去?你今晚要住工作室?”

“不是。”罗莎笑着摇摇头:“我会接林总去我那里。我们那里今晚也有聚会,她今晚可以睡我家。”

“哦……”苏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们两个凑一块,肯定还有“其他节目”。可好像也没更好的选

择了。

“那今晚就拜托你了。别让她喝太多酒,也别让她抽太多烟。”

“请您放心。”罗莎笑着保证:“我保证她会喜欢的。”

“还有。”罗莎那带着期待的语气让苏晴还是没忍住:“让她注意点,在你家里别那么……随便。”

“我明白。”罗莎都忍不住想吐槽,她的家,早就成了林晓雪的‘临时行宫’了。

时间紧张。苏晴对罗莎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往房间走。她要去准备今晚那场晚宴。要换衣服,要化妆,要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VIP观赛派对”的客人。

工坊里,最后一个离开的人关了灯。大家都在门外等着。姚莉莉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袋子里面是两瓶红酒。一瓶是波尔多的,一瓶是勃艮第的,她挑得很认真,最后决定两瓶都买,因为“万一有人喜欢喝这个、有人喜欢喝那个”呢。

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帆布包,包里塞着一包薯片、一盒马卡龙、一块卡门贝尔奶酪、和一根法棍面包。法棍面包太长,从袋口露出来一截,像个天线一样竖着。

她跟着大家往聚会地点走,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工坊的负责人,他的身后是一个打样师,抱着一箱啤酒,再后面是版师,正把眼镜摘下来放进胸口的口袋。

这种感觉,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工作室里,林晓雪闭着眼睛趴在地板的压痕上,睫毛微微颤着,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她只知道,苏晴今晚不回来了。

庄园后面的停车场里,罗莎还在按着钥匙找车。

三个小时后。在匈牙利的布达佩斯,在普斯卡什竞技场上,巴黎圣日耳曼和阿森纳将决定冠军的归属。灯光将亮如白昼。六万八千个座位会坐满了人,蓝红色和红白色的旗帜在看台上交织成一片翻涌的海洋。

而在巴黎,三个人,三场聚会。今晚的巴黎,会有很多故事发生。

上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