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王冠(双城篇)
刚才的轻松瞬间消失,林晓雪一阵紧张,苏晴还在生气。不像那种吵架后的冷战,而是更深的东西。像是一块石头沉到了水底,你看不到它,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因为它改变了整个水面的高度。
几人不再多言。林晓雪弯腰钻进后座,苏晴坐在她旁边,姚莉莉坐在副驾驶,罗莎坐在后排的另一边,靠着另一扇窗,卷发遮住了半张脸,看不出任何表情。
车辆渐渐消失在视野里,夏莉看着那个方向,语气随意的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现在,你打算怎么说服我?”
“我没什么可说的。”艾薇看着同样的方向:“苏回到军团了,你的目的达到了,不是吗?”
“是的。还有个‘意外收获’。”她转头看着艾薇,嘴角弯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很亮。
“所以,你对我没有任何要说的吗?”
“你不必紧张。”艾薇转向她:“我所做的一切最终都是为了你,你没必要怀疑我。”
“那就证明一下。”夏莉的语气轻松。
艾薇微微皱眉:“你要我证明什么?”
“证明你说的话。”夏莉已经转过身向主宅的方向走了。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清晰到像是在艾薇的耳边说的一样:“你可以再说一次,让我再确认一下。”
“
哪一句?”艾薇下意识地问。
夏莉步履从容地走着,没有回答。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她的金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衣角在风中微微扬起,整个人美得不真实。
艾薇的眉头慢慢展开,她轻轻呼了口气,脸上罕见的露出了无措的表情。
这太陌生了。从哈伍德宫回来后,夏莉就一直是这个样子。陌生到让一向以冷静理性自居的她也开始感到慌乱无措。
她知道夏莉想让她重复什么。
第二章 新的‘三个约定’
回到工作室,老木头的味道,布料的味道,线香的味道,熟悉的环境让三人都呼了口气。
她们到家了,但没有人能放松下来。
“都别走,”苏晴一边换着鞋一边开口:“有事要说,现在就说。”
那语气让林晓雪又是一阵心慌,她站在玄关,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同样低着头的还有罗莎。从在车上她就低着头,一路上没有动过。直到进了工作室,她还是那个样子。
苏晴也没去沙发,转过身面对着三个人:“莉莉,关于展示会,我们得商量商量了。”
“苏姐!”姚莉莉的声音都快带上哭腔了:“我们雇人吧!”
苏晴原本想好的说服姚莉莉的词全被堵了回去,她张了张嘴:“你又愿意了?”
“来不及了!”姚莉莉现在觉得压力山大,那些“我不想让别人碰我衣服”的念头早就抛到了塞纳河里,估计现在都已经被水冲到英吉利海峡去了。
“我需要打样师,需要裁缝,需要绘图师,不然干不完了!”
“行。”苏晴点了点头,往常这时候,她估计都会笑出声了,但今天实在没这个心情:“这事交给我。莉莉,你专心负责设计。”
姚莉莉使劲点了点头,苏晴移动了一步,站到两人中间,让三人都能看到彼此。
“明天开始,我会去庄园。”
林晓雪猛地抬起头。想从苏晴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是气话,还是真的?是真的要去,还是只是吓她?她看不出来,苏晴的表情是平的。
“工作室的决策,晓雪,现在由你来决定。”
“你干嘛。”林晓雪的声音慌得不像她:“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
苏晴的声音严厉起来:“我没说你错了,你慌什么!”
“我真的知道错了!”林晓雪被苏晴的声音吓了一跳,肩膀缩了一下,语气变成了哀求:“你别生气,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苏晴皱紧了眉头,一把抓住林晓雪的手腕,拽着她走到洗手池前面,让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林晓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慌乱,懦弱,害怕。像一个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知道自己一定做错了什么、所以先道歉、先认错、先求饶、先把所有的“我错了”都说一遍,只要说了,也许就不会被骂,不会被抛弃了的,孩子。
“这么多年了,我们都是互相依靠着过来的。怎么到了现在,我开始让你觉得害怕了?”
苏晴的声音带着痛心,她停了一下,像在问自己:“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没有……”林晓雪急急忙忙地想要解释。
“你没做错!”苏晴大声打断了她:“你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决定,这没错!”
“苏姐,晓雪姐,你们别吵架,我害怕。”姚莉莉这次真的感到害怕了。她能感觉出来,苏晴做了什么决定,她们三人一直以来的关系
要发生根本性的变化了。
门口,罗莎短暂的抬起头,她看到了很多,看到了她不应该看到的东西。她不想看,她重新低下了头。
“我们不是吵架。”苏晴被姚莉莉害怕的眼神搞的心里一疼。她伸出手,一手搂住姚莉莉的肩膀,一手搂住林晓雪的肩膀,把两个人搂进怀里。
“我只是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但我们三个不会变。没有你,我,只有我们,永远不会变。”
不管去哪里,不管做什么,我们不会变,我们永远是我们。
“我去庄园是工作安排。”苏晴的声音平静下来:“我刚开始参与补偿计划,需要和艾薇商量,向夏莉汇报,这些都需要随时面对面交流。”
她用力把姚莉莉往怀里揽了揽:“时间太紧迫了,展示会的准备工作需要艾薇的投资,场地和团队也需要她来帮忙找。我和她面对面,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沟通。”
“嗯嗯嗯。”
苏晴说一句,姚莉莉就点下头,点得很用力,听话得让苏晴愧疚不已。不该当着她的面发火的,她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承受这些。
她用头蹭了蹭姚莉莉的头发,转过头看着林晓雪。林晓雪已经不再颤抖。她站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苏晴,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满是小心翼翼的光。
苏晴心里一阵刺痛,被这个关系束缚住的,不止是林晓雪,还有她自己。
这几年来,每次林晓雪用这种眼神看着她,她就忍不住退让。她舍不得让林晓雪痛苦,难过,舍不得让她失望。可她也开始意识到,自己也舍不得放手。她觉得林晓雪做不到,觉得没有她护着不行。她以为自己是在为林晓雪好,但也许她是在为自己的安全感找借口。
“晓雪。”苏晴的声音温柔又坚毅:“这次是我们的错,没有耐心听你说你的计划。我们都习惯了替你做决定。但现在我真的知道了,你已经可以自己做决定了。”
“我就做了这一次。”林晓雪满满的委屈:“要不是因为罗莎,我才不想管,我以后保证都听你的。”
门口的罗莎微微颤抖了一下,依然没有抬头。
说到这,苏晴才想起罗莎还在门口。她看了一眼,罗莎还低着头站在那。
苏晴狠了狠心,她要赌一次。
赌林晓雪可以,赌她自己可以放手,赌她们之间的关系不会因为她的放手而崩塌,反而会变得更健康、更牢固、更像两个成年人之间的互相扶持,而不是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人走路。
“晓雪,我不再反对你收跟班的事了。”
苏晴很坦诚,也很困惑:“说实话,我一直以为这事没什么可说的,可现在我也不确定了,是真的。”
她轻轻摇了摇头,她真的不确定了。就像她曾经认为不可能有针对某个人的忠诚一样。她觉得那种忠诚是不正常的,是不健康的,是需要被纠正的,可最后她却主动向夏莉表达了忠诚。她到现在还记得那句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心里那种感觉——是自愿的,是从心里自己长出来的。
这件事,也许艾薇说的有一定道理,或者说,有她一直没有注意到的地方。
“你现在改不了,我也不再强求了。这件事,一会我们再详细说。”
“额……”林晓雪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点头,现在连苏晴都开始明着和她说这事了,但她感觉的到,苏晴是认真的。
“行了,”苏晴松开两人:“莉莉
,我们现在上楼,把你所有的设计稿整理出来,明天我要带着去庄园。”
“好的苏姐。”姚莉莉立刻往二楼跑。
“这回我信艾薇一次,”苏晴的声音低了一些:“你把这边的事解决,等你准备好了,就来二楼。”
“我……我其实……”林晓雪窘迫地小声嘟噜着。
“这次,我同意了。”说完,苏晴不再看她,直接上了二楼。
林晓雪愣愣地看着苏晴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这……她该照办吗?
二楼传来姚莉莉翻箱倒柜的声音,夹杂着苏晴的声音:“这些也是吗?”“你确定都在这了?”
愣了半响,林晓雪慢慢的吐了口气,肩膀塌下来,今天她撑了太久,撑不住了。她转过身来到了门口,罗莎还低着头站在那,整个人像是一株长期缺水的玫瑰,茎干弯着,随时都会折断。
“你把头抬起来行不行。”林晓雪有气无力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我已经很累了你就别让我操心了”的无奈:“脖子不疼吗。”
罗莎慢慢的抬起头。那张脸露出来的时候,林晓雪心里动了一下。罗莎一直很美,可现在那张脸上的表情——感激,愧疚,羞愧,不安,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她身上,压得她萎靡不堪。像一朵被暴风雨打过的花,花瓣碎了,茎秆折了,根还在土里,但整朵花已经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以后跟着苏晴吧,”林晓雪自己也有点萎靡不振,声音软塌塌的:“夏莉亲口说的,谁也不会挑你毛病。”
罗莎又低下头去,像是有人在她的头上按了一下,把她的头按回了原来的位置。林晓雪靠在门框上,也懒得说了。
“答应你的我都办到了,回去吧,有空记得来上班。”
“我会跟着艾薇大人。”罗莎第一次开口了,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来。
“艾薇……”林晓雪想了想,觉得倒也没什么区别:“也行,跟着她资源多点……对,想买房子还是跟着艾薇。”
“我会想办法取得她的信任,成为她真正的自己人。”
林晓雪觉得不对,她警觉的歪着头,想看清罗莎脸上的表情。罗莎已经自己抬起了头。
“这样,我才能帮上您的忙。”
林晓雪怔了怔,一下子反应过来:“你要和她来这个?你玩不过她,没人能玩过她。”
“我会找到那个平衡。”
罗莎脸上的表情渐渐变了。她脸上的萎靡、颓丧、不安、愧疚,都在一点一点地退去,像是终于决定了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平静的专注。
“我会向您报告军团的状况,为您争取更多的利益,我会用我的方式来跟随您。”
她屈膝跪在地上,那动作已经如此的自然,像是终于回到了她应该在的位置。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郑重。
“只要您愿意再次收下我,允许让我重新做您的跟班。这次,我会把一切都献给您。主人。”
“哦——”林晓雪的声音带上了尾音,那个“哦”被拉得很长,尾音往上翘,带着“你终于看明白了”的调侃:“怎么,看了一圈,还是我对你最好吧。”
“是的。”罗莎不再迷茫:“只有您会真正在乎我,原谅了我的背叛,还为我付出了这么多……”
“我的确为你付出够多的了。”林晓雪忍不住插了一句,实在是忍不住。那个决定不是这么容易做的,那个瞬间,她甚至忍
不住去想,如果没有罗莎……
被林晓雪这一打岔,罗莎后面的话没跟上,一时卡在那里。林晓雪勾勾手指让她起来,表情有些无奈:“你还是不信我,我说了我对你说的都是实话。你卖我也是没办法,我真没怪你,艾薇有资源给你,干嘛不卖。”
罗莎刚把话顺过来,正准备说什么,又被林晓雪这过于现实的话给卡住了。
“艾薇也是为我好,我被她骗了多少次了,习惯了。”林晓雪的嘴角带上了笑容:“但你不该算计我。这是你的错,我得罚你。”
“是。”罗莎终于能接上话了:“我愿意受罚,任何惩罚都行。”
这个态度让林晓雪心情轻快了许多,带着点“你早这样不就好了”的嗔怪。
“那我罚你,以后抬起头来说话。”
罗莎愣了。林晓雪的笑容更明显了些,让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以后别老低着头,抬起头说话,有我罩着你呢。”
林晓雪脸上浮现出共情,那种她很少流露出来的、对别人的痛苦感同身受的东西。她知道罗莎有多难,做这些决定有多不容易,她们曾走过一段相似的路,可罗莎身边没有另一个苏晴,但现在,她有自己。
“你不用害怕,也不用非得做出点什么。说了我会管你的,你忘了我以前风格和你差不多了?”
眼中那层水雾越来越厚,越来越亮,罗莎又想要低下头——那是她的本能反应,在军团里待了那么久,她已经习惯了低头,但这次,她让自己抬起头,看着林晓雪。
“你和别人不一样,你的风格是我调过来的。你不光是我的跟班,按艾薇那套,我还是你的导师。”
林晓雪的声音带上了点炫耀:“你条件比我好,将来未必比我差。”
罗莎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没有擦,就那样抬着头。在林晓雪面前,她不必忍耐,也不必伪装,可以任由那些眼泪往下流。
她的确是太多疑了。从艾薇找她的那天起,她想了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是她被抛弃,但林晓雪没有。也只有林晓雪会看重她身为模特的价值——她的台步,她的表现力,她站在镜头前的那种光。
“这回放心了吧。”林晓雪也如释重负下来:“别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把心思放在工作上。你还得回去做饭吧,我就不留你了。”
“我会留下。”罗莎用手臂用力擦了擦眼泪,声音还有些哽咽,但已经比刚才稳了很多:“我会住在这里,随时侍奉您——”
她的话又卡住了。因为林晓雪正一脸“你这人怎么恩将仇报呢”的表情瞪着她。
“你回去。”林晓雪立刻下了逐客令:“需要我会叫你,没事你少来。”
“……我。”罗莎好不容易才把思路重新接上:“近期我大部分时间会在庄园,只有晚上才能……”
“晚上回你自己家,我没空招呼你。”林晓雪立马打断她:“你现在跟着苏晴,你想害死我吗?”
罗莎彻底放弃了再把思路接上的尝试。林晓雪左右横跳得太快,她承认她跟不上。
“我服从您的安排。”
她闭上眼睛,让自己静下来。再次睁开眼睛时,她已经恢复了平静。脸上浮现出期盼的表情,声音也带上了柔软,那种她独有的性感魅力重新散发出来——像是玫瑰终于等到了阳光,花瓣慢慢地、一层一层地舒展开。
“主人。那现在,可以允许我侍奉您吗?”
“
现在?”林晓雪扭头看了看楼梯,二楼的翻箱倒柜还在继续,姚莉莉和苏晴的对话断断续续地飘下来。
这次苏晴同意了,她也确实想。一想到一会要上去见苏晴,她就感到害怕。不知道苏晴这次又要对她说什么:是继续刚才的话题?还是新的什么她没准备好的东西?
趁这个机会放松一下?可苏晴要是突然想法变了,直接下楼来……林晓雪轻轻地叹了口气,对了,苏晴不会下来。因为自己对她太重要了。这件事,她早就告诉过自己了。
“好吧。”林晓雪的声音带着怀念:“我看看在哪安全点。”
以防万一,至少得找个让她有机会跑的地方。她还在想,一股热气喷在脚踝上。像是有人在她脚踝上轻轻呵了一口气。接着是柔软的嘴唇吻在上面,那触感让林晓雪颤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罗莎嘴唇的温度,比她的皮肤热一点,贴在上面的时候,那种热从皮肤表面渗进去;她能感觉到罗莎呼吸的节奏,能感觉到罗莎的睫毛在她脚踝上轻轻扫过,轻得像一片羽毛。
“您慢慢选。”罗莎的声音从脚边传来,带着无比驯服的绵软:“我会跟上。”
熟悉的掌控感慢慢地浮上来。那感觉从脚踝开始,沿着小腿向上,穿过膝盖,穿过大腿,穿过腰际,最后抵达胸腔。它在那里膨胀,扩散,填满每一个角落。
这朵军团的玫瑰彻底被驯服了,再一次为她一个人绽放。而她也尽到了责任。这次不是引导,也不是告别,罗莎给她的,是久违了的侍奉。
林晓雪微微抬了抬脚跟。动作很小,像是踩灭一个烟头的力度,又像是在确认脚下的地面是否坚实。但对罗莎来说,那个动作比任何命令都清晰。
可以开始了。
罗莎立刻把嘴唇移到了脚跟上。她的嘴唇从脚踝内侧滑下来,沿着跟腱的弧线,贴着皮肤往下走,一直走到脚跟。脚跟圆润光滑,像一颗剥了壳的鸡蛋,稍微用点力就会凹下去。
她把嘴唇贴上去,先是轻轻地触碰,然后张开嘴唇,把脚跟含住了一小部分。像是把一枚温热的玉石放进嘴里,用嘴唇包裹着它,用舌尖感受它的形状和温度,舌尖在脚跟的弧面上划过。
罗莎的身体匍匐在地板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手臂和膝盖上。脊背弯成一道柔和的弧线,一下,又一下,每一次的吻都落在不同的位置。
那只脚再次微微抬起。不只是脚跟,整只脚都抬起来,脚掌离开地面,悬在罗莎的脸上面。罗莎抓住这个机会。嘴唇从脚上离开,张开嘴咬住了拖鞋的后跟。牙齿轻轻地咬住拖鞋的边缘。头往后仰了一下,拖鞋从林晓雪的脚上滑出来,挂在她的嘴上。她侧了一下头,拖鞋掉在地板上,很轻的“啪”的一声,落在头发旁边。
她没有停,立刻又咬住了船袜的边缘。船袜很短,只包到脚趾根,边缘在脚背上,细细的一条。她用嘴唇夹住袜子的边缘,牙齿轻轻地咬着,头往后仰,袜子从脚趾上被拉下来,一点一点地,先是露出脚趾,然后是脚掌,然后是脚心。
袜子从脚上脱下来的时候,能听到很轻的摩擦声,袜子被扯下来,挂在罗莎的嘴上,她的头歪了一下,袜子掉在地板上,和拖鞋并排躺在一起。
最后,罗莎把头靠过去,像海藻一样的卷发铺在她的脚边,像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垫子。根据
以往的经验,林晓雪不止喜欢她的嘴唇,还喜欢她浓密的头发。
林晓雪靠在墙上,把脚踩进那浓密的卷发里。发丝从脚底和脚趾的缝隙里漫上来。罗莎的头发是真的浓密,脚踩进去的时候,发丝“涌”上来的——从脚底两侧往上涌,从脚趾缝隙里往上涌,从脚背边缘往上涌。像把脚踩进了极细的沙子,整只脚都陷进那片头发里。
发丝的凉意从脚底传上来,那种被树荫遮住的凉。脚底的皮肤柔软有弹性,带着体温的。发丝是凉的,那种温差让林晓雪的脚趾又蜷了一下,像是泡在温度刚好的热水里。她随意地搓弄着脚下的头发。那些发丝在她的脚趾间滑过,凉凉的,像无数根被风吹动的细线,在脚趾的缝隙里穿梭着,摩擦着,留下一道道细细的、痒痒的触感。
林晓雪觉得自己的像是踩在云上。她的脚趾收拢,把那些发丝夹在脚趾缝里,夹得很紧,紧到她能感受到每一根发丝的粗细。然后松开,让那些发丝从她的脚趾缝里滑出去,滑回罗莎的头皮上。她再张开脚趾,再陷进去,再收拢,再夹住,再松开。一下,一下,又一下。像一个人在无聊的时候用手指轻轻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罗莎安静地匍匐在林晓雪脚边,感受着这种被笼罩的安心感。不会被忽视,不会被遗忘,而是被拥有,让她整个人都松下来。
搓弄了一会,罗莎感到头顶的脚离开了。那只脚从她的头发里抽出去的时候,她的发丝被拉得很长,然后一根一根地落回原来的位置。她的心微微紧了一下,她走了,她还会回来吗。然后另一只脚踩了上来。慢慢地搓弄着,踩着。罗莎的嘴唇微微翘了一下,她回来了,她不会走。
“主人。”罗莎轻声开口。声音从贴着木地板的脸颊和木地板之间的缝隙里传出来:“您不必担心,苏姐答应过不会下来的,请您去沙发吧。”
“就这吧,挺舒服的。”
林晓雪的确一直在盯着楼梯口,听二楼有没有脚步声往楼梯口移动。她还在想苏晴上楼前说的那些话。
苏晴变了,她们的关系也要变。变成什么样她不知道。她害怕知道,她不想动,不想去沙发,不想换地方,不想做任何改变。
“如果您担心。”罗莎的声音继续从脚下传来:“我们可以去外面找个地方坐下。”
你现在是真豁得出去啊。林晓雪心里吐着槽,低头看着匍匐在脚边的罗莎:“怎么了,内心有愧了?”
“我很惭愧。”罗莎的声音更加绵软:“但这是我该做的。我是您的跟班,随时让您满意是我该做的,我也很想做。”
“真乖。”林晓雪满意的碾了碾脚下这颗温顺的脑袋,罗莎的头被带得往下沉了沉,又弹回来:“我没你这么猛,就在这吧。”
她抬起脚踩在拖鞋上。罗莎立刻往前探了探身子,原本匍匐蜷缩的身体舒展开来,像一朵开放的玫瑰。花瓣一片一片地张开。她低下头,把那饱满性感的嘴唇吻在了脚背上,上下唇同时贴住了皮肤。她极其缓慢地、像把含在嘴里很久的一小口温水极其缓慢地咽下去那样,让嘴唇在脚背上极其微小地往四周展平。让林晓雪感觉到嘴唇从饱满到展平这整个过程。
伸出舌头,她的舌尖从脚背的外缘开始,沿着那流畅的曲线慢慢向内侧移动。舌头湿润,带着体温,在
皮肤上留下一道湿痕。
脚底踩着拖鞋舔不到,罗莎不去试图越过它,只是安分地待在自己的区域里,用舌头一遍又一遍地描绘着那白皙的脚背。她的舌头和嘴唇配合得很默契:嘴唇负责亲吻,舌头负责舔舐;嘴唇负责停留,舌头负责移动;嘴唇负责表达虔诚,舌头负责传递温度。
两种不同的触感交替落在林晓雪的皮肤上,一会儿是柔软的、静止的、像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温暖,一会儿是湿润的、移动的、像是被溪水流过的清凉。
林晓雪靠着墙,微微眯起眼睛。脚下的感觉依然那么好。罗莎的嘴唇饱满。上唇的唇峰是圆润的,下唇比上唇更厚一点,正中有一道极浅极浅的、竖着的细纹。
当她把嘴唇贴在脚背上的时候,林晓雪能同时感觉到这两样东西。罗莎的舌头柔软有弹性。当她的舌尖在脚背上缓慢舔过的时候,林晓雪能感觉到那种软和那种力量。舌尖的形状不断调整,去适应脚背皮肤的每一个弧度。
罗莎的嘴唇和舌头配合使用。嘴唇贴着脚背不动的时候,舌头在嘴唇和脚背之间的缝隙里极缓慢地移动,嘴唇的边缘被舌头的移动轻轻顶起来又落回去。
舌头在脚背上舔过的时候,嘴唇也没有闲着,它退到舌尖刚刚经过的地方,轻轻含住那一片被舔过的皮肤。那一片皮肤上留着舌头的唾液,被空气一吹就开始蒸发。皮肤表面的温度会微微下降。嘴唇含上去的时候,又把那一片微凉的皮肤重新焐热。
林晓雪能同时感觉到两者,舌尖在前方舔过,嘴唇在后方含住。像一支两个人的队伍,一个人在前面开路,一个人在后面把走过的路重新走一遍。
脚下传来发丝轻轻拱动的触感。林晓雪低下头,看到罗莎正用头轻轻拱着她的脚,像是一只小猫在用脑袋蹭主人的手。
罗莎的头顶抵着脚心,慢慢地向上顶,一下又一下,用这种方式再次请求她去沙发。卷发在脚底摩擦着,柔软又蓬松,带着发丝特有的微微弹性,像是一把柔软的刷子在脚心轻轻扫过。
看来是没问题了。林晓雪在心里判断着,罗莎开始主动表达请求。她的心态终于彻底稳下来了,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从艾薇找她到被抛弃,再到重新回来,她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挣扎、犹豫、自我怀疑,才终于从泥潭里爬出来。
这段日子她也不好过吧,夹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站,她一定也很累,也很怕,也很想有个人告诉她该怎么做。自己该早点给她明确个目标的,不该让她悬在那里不上不下。
抬起左脚,林晓雪把罗莎的脑袋拨回原处。然后把脚交叉到右脚边上。脚踝越过右脚踝,左脚掌落在右脚的右侧,脚尖点地,脚跟朝上。如同芭蕾舞演员在做一个足尖动作。五个脚趾的指尖像五根白色的支柱,撑起了整只脚的重量。脚趾的关节微微弯曲,像一朵正在慢慢开放的、白色的花;圆润的脚后跟悬在半空中,在光线里泛着淡淡的、珍珠般的光泽。
脚弓的弧线从脚趾根部延伸到脚跟,流畅而优美,像是一道被风雕刻出来的沙丘。又像一条被风吹弯的柳枝,轻盈的仿佛随时可以飞起来。
脸从地板上抬起来,罗莎立刻贴上去,嘴唇直接贴上了林晓雪的脚底。贴着脚底的弧线,一路向上,用力的长长舔了一口。
她的舌
头很热,很湿,用力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脚底刮走。舌头的宽度刚好能覆盖住脚底最中间的那条线,从脚趾根部开始,贴着那些细小的纹路,贴着那些柔软的皮肤,贴着那些被汗水和体温浸透的毛孔,一直舔到脚跟最厚实的那块皮肤。
林晓雪满意的“嗯”了一声,那种湿润温热的、有力的触感像是一条温暖的河流在她的脚底流淌。
得到明确的信号,罗莎把脸整个贴上去。带着温热的脸颊肉压在脚底上反复的蹭着,像只猫在留下自己的气味,带着“我在你这里,我很安全”的亲密。
蹭了几下之后,她的上下唇分开,像把两片沾着晨露的玫瑰花瓣轻轻对折,含住了一小片皮肤。让嘴唇在那片皮肤上往四周展平,展到她的嘴唇完全变成了那片皮肤的形状,没有声音的吻了一下。
之后嘴唇松开,移到旁边再吻一下,再松开,再移,再吻。用嘴唇把脚底每一寸皮肤吻了一遍。每一个吻都停留很久,久到林晓雪能感觉到那嘴唇的形状、温度和柔软。像是两片熟透的花瓣贴在脚底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温热的、湿润的印记。
吻过之后,她用舌头用力的舔着脚底,舌尖探进脚趾的缝隙,舔舐那最柔软的、最敏感的皮肤;舌根压住脚心用力地按压,像是在给脚底做按摩;舌会沿着足弓的弧线滑动,感受那优美的曲线。她的舌头很灵活,很听话,知道该往哪里去,该用什么力度,该停留多久。她投入,忘我,好像这个世界只有这片脚底,只有这个需要被侍奉的主人。
不间断的节奏让林晓雪觉得脚心发痒,像是有无数只很小很小的蚂蚁在她的脚底爬,爬得她整个人站不住了。她忍不住往回缩脚,脚刚往后撤了一点,罗莎立刻将嘴唇贴在脚心上,用力的往回吸。可脚底已经被唾液浸湿,嘴唇没能吸住,发出响亮的“啵”的一声。
林晓雪笑出声,嘴角弯得高高的,带着“看我多厉害”的得意。
笑完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罗莎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这能让主人心情变好,她沿着脚底一路吸过去:脚心被拉得最紧,闪着珍珠般的光泽,声音很响,像是一个香槟瓶塞被拔出来;脚掌白皙而细腻,像一件被精心呵护的艺术品。声音脆的像一根树枝被折断;鹅卵石一样的脚后跟几乎没有脂肪,嘴唇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层皮肤底下骨头的硬度,那一声是沉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林晓雪靠在墙上,眼睛微微眯着,呼吸变得更深更慢,带着深深的满足和愉悦。
脚下的声音带着体温和湿度,像是有人在用嘴唇写一首只有她们自己才懂的诗。每一下的声音都不同,但每一声音都在说同一句话——我在这里,我只属于您,我不会离开,我们一起回去。像是被温水浸泡过后的酥软,脚底麻麻的感觉让林晓雪有些站不住。原本直立的脚趾开始软下去,脚掌一点一点地往下落,从直立变成倾斜,脚下那道缝隙窄到几乎看不见,像是一条被人用手指按出来的浅浅的沟壑。
罗莎已经彻底进入了状态,她开始尝试着把舌尖挤进那个缝隙里,那鲜明的感觉让林晓雪不自觉的微微抬起脚。罗莎顺势把舌头尽量挤进去,舌尖深深地探入那个缝隙,探到脚趾和脚掌之间的最深处。
刹那间,三种感觉同时从脚上传来。
地板的微凉——脚趾还踩在地板上,带来坚硬的踏实感;舌头的温热柔软——舌尖在缝隙里缓慢地移动,软得像快要化掉的太妃糖,填满了那个窄窄的空间;罗莎灼热的呼吸——她的鼻尖顶着脚掌边缘,呼吸灼热又急促,像有人对着脚底哈气。三种感觉交织在一起,让整条腿都麻酥酥的。
舌头还在那个狭窄的缝隙里艰难地移动,像一片丝绸在轻轻摩擦,又像一根羽毛在来回扫动,林晓雪再也坚持不住,脚重新落了下去,牢牢的踩住了那条舌头。
罗莎立刻不再动弹——主人说了,够了。她只把嘴唇贴上去,樱桃一样的饱满的嘴唇轻轻地蠕动着,像是在亲吻,又像是在吮吸。
林晓雪低头看着脚边,罗莎海藻般的卷发散落在地板上,铺成一片浓密的、柔软的毯子,把她的脸半遮半掩地藏起来。两片嘴唇在一收一放,感觉很舒服,像是一条鱼在呼吸。她往下压了压,让那条舌头被踩得更紧。舌头像是一块被压扁了的海绵,随时都会弹回来;唾液渗进缝隙里,让那里的皮肤变得滑腻而潮湿。
她长长的呼了口气,带着一种终于可以放下的轻松。
窗外的阳光已经开始偏西,光线从金色变成了琥珀色,落在地板上的光斑已经移到了墙角。
罗莎的嘴唇还在动,那饱满的嘴唇轻轻地刮着。嘴唇的柔软和脚掌的皮肤之间几乎没有摩擦力,只有一种像是被羽毛拂过的轻柔。她刮得很仔细,嘴唇像是两把柔软的小刷子,只要主人还踩着她,她就要做点什么,让主人不会觉得无聊,不会觉得乏味,不会觉得踩着她和踩着一块石头没有区别。
这幅顺从的样子让林晓雪心情又放松了不少,心底也泛起一股对自己的无奈。这种被无条件接纳、无条件珍视所带来的安全感,她太需要了,怎么可能抛弃得了。
她抬起脚,从罗莎的舌头上离开,脚底离开时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撕开一张贴了很久的贴纸。她穿回拖鞋,布料把脚底残留的唾液吸走了,留下一种干爽的、微微发紧的感觉,像是有人在用一块干毛巾轻轻地擦着她的脚底。
林晓雪换了一只脚,重新踩在那颗温顺的脑袋上随意的搓着。那感觉很舒服。罗莎的头在她脚下,就像一颗被放在地上的球。她可以用脚把它滚来滚去,可以把它踩住不动,它都不会反抗,不会抱怨,只会乖乖地待在那里,接受一切。
“其实,我一直想养个宠物。那一种。”
心情放松下来,林晓雪的语气也变得随意,和她的跟班聊天,不需要斟词酌句:“可惜苏晴不喜欢,这里也睡不开。”
“我就是。”罗莎绵软的声音从脚下传来:“您喜欢我当什么?”
“你不行。”林晓雪使劲搓了两下,像是在揉一团不太听话的面团:“你和苏晴太熟了,也太豁得出去。苏晴一问你什么都敢说。”
她把头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以前在国内养了一个,个子有点矮,嘴上还老不认输。”
林晓雪的嘴角弯起来:“现在去拍电视了。那么矮,也不知道镜头怎么拍到她的。”
那种触感太好了,林晓雪越搓越上瘾,好到不想停下来。她强迫自己把脚抬起来。时间不短了,得抓紧上去。苏晴还在楼上等她,还有那个她害怕面对的对话在前面等着
。
“可以了。”林晓雪穿好拖鞋:“回去吧,好好忙你的,其他的等我进了军团再说。”
“明白。”罗莎探头,轻轻的在两个白皙的脚背上吻了一下。她站起身用手拢着头发,把那些被踩乱的、缠在一起的发丝一点一点地理顺。
“您会有的。”
林晓雪没反应过来:“有什么?”
“宠物。”强烈的归属感让罗莎整个人都松弛下来,许久未见的笑容终于重新浮现在脸上:“您会有一个符合心意,也能让苏姐接受的宠物的。”
“你这么确定?”林晓雪有些疑惑,罗莎这是知道什么她不知道的吗?
罗莎没有多言,这件事她只是推测,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她肯定结果会是这样。
林晓雪忽略了一件事,或者说,林晓雪意识不到——只有一直被压制、一直被排挤的她才会意识到的事。林晓雪进入军团,被影响的不止她一个人。
虽然现在还没有进入军团,但林晓雪引起的涟漪已经开始一圈圈地向外扩散了。
林晓雪端着杯子,小心翼翼地从楼梯上探出头。脖子伸得长长的,像一只猫从门缝里先探出半个脑袋侦查房间里的动静。先看左边——苏晴在整理设计图;再看右边——姚莉莉在往袋子里放。最后才把整张脸露出来。
苏晴和姚莉莉已经把设计图整理好,按系列分开,每一摞都用不同颜色的皮筋捆着。
“莉莉,这部分我来负责。我会和艾薇直接找工坊出样衣,到时候你去人家那里做调整。你就别做了,好吗?”
“好的苏姐。”姚莉莉立刻点头。
这感觉非常新奇。这么多设计图,按照以前,她不知道得做到什么时候。可现在,一句话就完事了?
艾薇之前说过让她组建团队,她一直没太在意这事。觉得自己的衣服当然还是自己做好,别人碰她的设计,她总觉得不放心。可这次她开始真正感觉到了。有一个团队,她就可以把更多的时间用在设计本身。不用再花几天时间去做一件样衣,不用再把自己困在缝纫机前从早坐到晚。她可以把那些时间用来画更多的图,想更多的点子,试更多的可能性。
“苏晴,莉莉。”林晓雪的声音软得像是一团被太阳晒化了的棉花糖。她端着杯子来到两人身边:“先喝口茶,我刚泡的。”
“谢谢晓雪姐。”姚莉莉接过杯子,有点烫,她没喝,直接倒进自己的那个特大号杯子里。反正都是茶,怎么喝都一样。
苏晴接过杯子吹了吹,吹了好几下,才把杯子凑到嘴边,喝了一小口。
“她走了?”
“嗯。”林晓雪凑近,嘴唇微微嘟着帮她吹着,热气被她吹得往苏晴的方向飘过去,下巴被那一小片温热的、带着茶香的湿气扑了一下。
苏晴被搞得一阵心软。林晓雪怂了的时候实在是太可爱,那种“我怕你生气”的小心翼翼,“我什么都愿意做”的讨好,“你别不理我”的可怜巴巴,让她心里那些还在拧着的东西一下子就软了。
但这次可不能再让她躲过去了。每次都是这样,林晓雪一怂她就心软,一心软就算了,一算了问题就留在那里,等着下一次再冒出来。不能再这样了。
“走,我们去抽一颗。”
来到天台,阳光温暖,带着轻微的风。远处的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在这个下午里散步。
两人来到水箱旁坐下。苏晴把
杯子放到一边,刚准备掏烟,林晓雪已经把烟插进她嘴里,接着拿出打火机给她点上了火,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不用讨好我,刚才我是有点激动,我向你道歉。”
林晓雪仔细确认着她的表情:“你真的没生气?”
“……”苏晴都没法往下接了。
后面的情节她太熟了,只要她敢说一句“没生气”,林晓雪马上就会靠过来,嘴里还伴随着一句“我累了”。像是一块刚蒸好的年糕,又软又黏。
“我不是生气,我是害怕。”
林晓雪的睫毛颤了颤。
“我真是没想到,你居然会开始怕我了,我居然成了你的负担。”苏晴的声音里带着难过:“我都不知道我到底哪做错了。”
“你没做错什么。”林晓雪有些着急:“是我没听你的话,我是怕你生气。”
“那我要是一直生气呢?”苏晴严肃起来:“我生气,你就放弃,我生气你就放弃,这样下去我们会变成什么样?晓雪,你不能把你自己完全依附在我身上,这不对。”
“你高兴就行了。”林晓雪微微低下头,声音很小:“你高兴我也高兴。”
苏晴无力的叹了口气:“这就是我最担心的。”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水箱斑驳的铁皮上,落在那些锈迹斑斑的铸铁栏杆上。几只鸽子从远处飞回来,在天空中画了一个圈又飞走了。
林晓雪又仰起脸来,那双黑色的眼睛巴巴地看着苏晴。根据她的经验,只要她认错讨好,苏晴叹完气,再搂着她说两句“好了,不说了”“下次别这样了”,这事就算过去了。
看着林晓雪一脸静等流程结束的模样,苏晴连气都叹不出来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拧着,拧得她觉得胸口疼。
林晓雪的性格太极端了,认定一个人,就会把一切都压上去。之前那条线还在的时候,她们之间还有距离,有界限,有各自的空间。可自从两人确定了恋爱关系,林晓雪就变了。尤其是从哈伍德宫回来之后,就毫不犹豫地把“苏晴会不会生气”当成了几乎唯一的标准。
她知道林晓雪太缺乏安全感,太想维持住两人的关系,太依赖熟悉的感觉来对抗过去的记忆。可林晓雪明明已经成长了那么多,明明想自己做决定,却在自己面前一直维持以前的样子。这种在外面是一个样子、在她面前是另一个样子的撕裂,迟早会把她撕开的。
林晓雪已经开始向前倾,等着苏晴伸手。苏晴索性站起身面对着她,语气尽量温柔。她注意到了,她一用严肃的语气林晓雪就会紧张,整个人都绷起来,像是等着挨骂的孩子。用温柔的口气林晓雪会更容易接受,不会那么紧张。
“晓雪,我刚才说的都不是开玩笑。我们不能这么下去,这样下去我们迟早会把对方压垮的。”
林晓雪抿着嘴唇看着她,眼里又流露出紧张的神情。苏晴微微皱眉,不行,这个样子,无论自己怎么说,林晓雪都会认为自己是在推开她,得换个说法。
“这样。”苏晴的语气认真起来,但依然温柔。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林晓雪平齐,两个人面对面,膝盖几乎碰着膝盖。
“刚才在一楼没说清楚——我们重新订几个约定,行吗?”
“什么约定?”林晓雪谨慎地问,眼睛在苏晴脸上来回扫视。
“第一,我最近要重点忙军团的事,工作室不能没
人管。所以,以后我忙不过来的时候,你来做决策。你觉得有把握的,不需要给我说;没把握的,和我商量。”
林晓雪思索了一下,这个倒是没什么:“行,你忙不过来我帮你。”
这种毫无老板自觉的话让苏晴又想苦笑,她清了清嗓子:“第二,关于你的跟班。”
林晓雪一下子窘迫起来,脸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整个人都缩了一下,像是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叫了小名。
苏晴没有停下来,这一次,她不能让她躲。
“你可以收跟班。但你要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收,收了之后要怎么安排。如果我认为合理,你就可以收。我认为不合理,你就不能收。同样的,之前的三个约定不变。可以吗?”
“你别说这个……”林晓雪又尴尬又窘迫,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叫,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水泥缝里。
苏晴也怕把她逼得太狠,再把那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创伤激起来。她重新走到林晓雪身边坐下,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像在抱一件易碎的东西,怕用力了会碎,怕不用力会掉。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息,混着烟草的余味和洗发水的清香。林晓雪把自己深深埋进去,像是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猫,一动不动。
“我是认真的。”苏晴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掐灭,仰头靠在水泥墙上,后脑勺贴着微凉的混凝土,阳光洒下来,落在她脸上。
“以前我不理解,也不接受。但现在,我多少能理解了。”
她把林晓雪搂得更紧了一些:“但我接受不了,晓雪,我不可能接受得了。”
“别说这个了。”林晓雪窘迫的声音从苏晴怀里冒出来,带着求饶。和苏晴谈这个让她觉得尴尬死了。
“这次我是真的想和你正经说说这事。”苏晴忍不住摸着她的头,手指穿过那头乌黑的长发:“我生气,是因为你把公事和你那毛病混在一起处理。可事后想想,要不是你坚持……”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扔了莉莉一次。这次差点又把罗莎扔了。”
怀里没有那么紧了,林晓雪放松了一些,整个人软下来。苏晴捋着她的长发,目光落在远处的白云上,看着阳光在云的边缘上画出金色的线条。
“以前你好歹还敢告诉我你改不了。可现在你连说都不敢说了,被逼得没办法才站出来。”她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现在乖得像个猫的家伙,声音认真到不会让人觉得是在开玩笑。
“晓雪,告诉我,你为什么没想过把我收成跟班呢?”
林晓雪一下子从苏晴怀里立起来,满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晴,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很大,以为自己听错了。苏晴平静地给她整了整领口,把被蹭歪的衣领拉正,把翻起来的一角按下去。
“你能为了一个跟班放弃那么好的机会。那既然跟班对你这么重要,你为什么没想过把我收成跟班呢?”
林晓雪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满脸都是“你怎么会这么想”的震惊。
“我就是好奇。”苏晴尽量放柔了声音,这件事她一定要搞清楚:“是因为我反对?还是因为我不符合你那套什么标准?”
“你别说了!”林晓雪脖子都红了,整个人都像是被只被煮熟的虾,声音又急又碎:“你又用不着!”
说着,她又把自己埋进苏晴怀里,这次说什么也不抬头了。
“我就是问问。”苏晴用力揉了揉这个头顶都开始发热的脑
袋,故意放得很轻松:“你紧张什么。”
林晓雪不吱声,刚才是害怕,现在是羞的。
“行了,我就当你答应了。”苏晴轻松的表示,没有等林晓雪回答,直接往下说。
“我还没说完呢。第三条,从现在开始,你每天都要反对我一件事。”
林晓雪又坐起来,满脸茫然地看着苏晴,眼睛里全是问号。
“你不能什么都听我的。”苏晴脸上带上了笑容:“有事情,我们一起讨论,协商,做决定。这才是正常的做法。不能我说什么你就应什么,然后再偷偷地按自己的主意来,逼到没辙才露头。”
林晓雪眨眨眼,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试探着开口:“反对什么?”
“不管是什么。”苏晴的语气里带着鼓励:“比如我说喝茶,你偏要喝水;我说今天吃鱼,你偏要吃鸡;我说这条裙子好看,你偏说那条更好看——什么都行。”
林晓雪思索着,那双眼睛从茫然慢慢变得清明,从清明变得柔软。她的眼眶有些发红,所有人都想着如何掌控她,只有苏晴会选择放手。并不是要不管她,而是把牵着她的那根绳子一点一点地松开,让她自己飞。
“还有。之前我们说好的,一人说一件事。好久都没做了,现在该续上了。”
苏晴鼓励的意味更浓了,她眨眨眼,带着她身上少见的俏皮:“该你说了。”
林晓雪垂下眼嗯了一声,嘴唇微微抿着。她已经有主意了,就说在挪威姚莉莉吃撑了的那次,又安全又轻松。
“晓雪。”苏晴温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林晓雪抬起眼,苏晴正温柔地看着她。
“给我说说她的事吧。”
天台上的风停了一下。
林晓雪怔在那里。视线里是苏晴那张温柔的脸。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温柔、期待,带着“我知道你准备好了”的笃定。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终于可以说了的秘密。
云不走了,阳光不晃了,那若有若无的城市声音也消失了。一切都安静下来,安静得像是整个世界都在等着听那个名字。
那些过去的画面不断涌上来,旋转着,晃动着,像是被打翻了的万花筒。林晓雪用力呼吸着,大口大口地吸气,像是一条被冲上岸的鱼,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和什么东西争夺空气。
“晓雪,我们不能一直当她不存在。”
苏晴没有压下那股苦涩,她没有必要去隐藏,也不想隐藏。从她决定问出那个问题开始,她就把自己放在了这个位置。
“现在我们可以不去想,五年以后呢?你要给她个交代,我也得给晴晴个交代。”
林晓雪低着头,过去的画面旋转着,像是一部被人按下了快进键的老电影,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快得看不清,但每一帧都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地剜着她的心。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怎么都不够用。
艾薇教的没用了,艾丽斯的鼓励也没用了,那些此刻全都像是一本被水泡烂了的书,字迹模糊,纸张破碎,翻不开,读不懂——
一声打火机的声音响起,格外清晰,像是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稳稳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林晓雪抬起头,苏晴正一脸不服气地点着烟。表情带着几分倔强和几分赌气,生动、鲜活——像是在说“我就不信了”。
“我想多了解她的事,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苏晴的语气里带着“我不比她差
”的好胜心:“我们不回避这事,我和她算是情敌了吧。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怎么和她争。”
“争?”
林晓雪喃喃地重复着那个字,像是第一次听到它,又像是从来不知道它还可以用在这里。那个字在她舌尖上滚动了一下,带着一种陌生的、不真实的触感,像是一颗从未尝过的糖果,不知道该含在嘴里还是该咽下去。
“争你啊,我的晓雪,凭什么随随便便让给别人。”苏晴把烟插进她嘴里,自己又点上一颗:“我可以认输,但我得知道输在哪,这是我和她的事。”
林晓雪缓缓地夹住嘴里的烟。薄荷烟,过滤嘴有一点点甜。烟雾从烟头升起来,缓慢地扩散成一缕缕极细的青白色。她看着燃烧的烟丝。是灰白的,边缘有一圈极细极细的橘红色,像日落时天边那最后一道亮边。
这件事,就这么被说出来了?
不沉重,不回避,苏晴把那件事从她肩上拿起来,放在了自己肩上。那些过去不会消失,那些交代还是要给。但“面对”这件事,苏晴替她扛了。
“至少,我们得给对方一个交代。”苏晴的声音低落下来,她吸吸鼻子,声音又带上了好胜心:“给我说说,我也想知道你以前的事,哪怕就一句?”
林晓雪缓缓地把烟放进嘴里,薄荷的冰凉从嘴唇开始,一路向下,经过喉咙,经过胸口,一直沉到胃里。那种凉像是一条细细的线,把她身体里那些翻涌的、晃动的、旋转的东西,一点一点地串起来,拉住。
混乱消失了,那些重叠的、挤在一起的画面慢慢分开了,回到了它们该在的位置。画面消失了,那些涌上来的、闪过的、像是一场被快放的电影一样的画面,慢慢地淡了,退了,像是被水冲走了。那个锚牢牢地定住了她。
香烟一路燃烧到了尽头。那点火光从一端慢慢移向另一端,林晓雪慢慢的抬起头,声音像是从心底的最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可以释放的重量。
“她叫林小夏。”
“嗯。”苏晴笑着点点头,那笑容不深,但很真,她从口袋里掏出手绢,轻轻擦着那张已经泪流满面的美丽脸庞。
“这就一句了,想说就说,不说就下次说。”
林晓雪整个人都在颤抖,眼泪还在往外涌:“我很想她。”
“那就好好想。”苏晴把她用力搂进怀里,用力的眨着眼睛:“下次就是我说了。再下次,再多给我说点她的事,好不好?”
怀里没有回音,只是轻轻动了动。像一只蜷缩了太久的动物,终于把身体展开了一点点。
苏晴靠在水泥墙上,看着远处的栏杆。栏杆锈迹斑斑,漆皮剥落。睫毛上有什么东西在亮着,她没有去擦。
五年了,林晓雪第一次说出她的名字。没有预想中的恐慌,只有一阵奇异的轻松,像是一个人终于放下了背了太久的包袱,肩膀空了,反而有些不习惯。
她终于做到了,做到了一件真正有可能在将来能让林晓雪好好活着的事。哪怕是要付出那个代价。
第三章 追溯
清晨的阳光明媚,又是一个好天气。
六月的巴黎天亮得早,六点钟不到,天边就开始泛白,到这会儿,阳光就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了。早饭很简单。对面面包店买的全麦面包,切成厚片烤一下,表面有一层极淡极淡的焦黄色;茶鸡蛋
是姚莉莉煮的,蛋壳上的裂纹被酱油浸透了,形成一道道深棕色的纹路。
还有西红柿紫菜汤,这汤大家喝得都有点上瘾,成了工作室的保留节目,隔三差五就要做一次。
苏晴吃得比平时慢,不是因为悠闲,主要是因为行动受限。林晓雪紧紧地贴着她,整个人往她身上靠。苏晴一边撑着身子一边动勺子,吃到现在都有点气喘。这不是吃饭,是举重。
林晓雪倒是状态不错,昨晚她早早的就拽着苏晴上了布料床,然后一头扎进苏晴怀里,开启了“充电模式”。经过一晚上的充电,安全感满满的她,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这种近乎人格分裂的转换模式,让苏晴也不知道到底是好是坏。
姚莉莉把面包掰开了扔进汤里,又扔了两个茶鸡蛋在里面,以喝羊肉泡馍的方式,连汤带水的一气灌进肚子,接着急不可耐的就往楼上冲。
“等等莉莉。”苏晴赶紧叫住她。
姚莉莉已经进入了战斗模式:“怎么了苏姐?”
昨天看到两人平静地走下来,眼睛都有点红,但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吵架后的那种僵硬。然后又一起去厨房做了晚饭,姚莉莉的脑细胞们也放下心来,今天一个个头上缠上白布,气势十足地往服装设计区集合。
“听我说两句。”苏晴知道她着急,尽量长话短说:“你现在只画图,不做样衣,样衣我去找人做。还有秀场确定了以后你还得去看,不行还要换,去吧。”
“好嘞。”姚莉莉一路往二楼弹去。她现在觉得好轻松,画完图,什么都不做样衣就出来了。
转过头,苏晴又开始嘱咐林晓雪:“晓雪,吃完饭我就去庄园了。晚上估计夏莉得留我吃饭,你和莉莉先吃,到时候再联系。”
“我反对。”林晓雪立刻接上:“你得回来吃。”
苏晴被噎了一下,没想到第一次反对来得这么快:“这是工作!”
“你生我气也是为工作。”林晓雪马上反驳:“你让我反对的。”
“我……”苏晴咬咬牙:“我尽量回来。”
林晓雪这才一脸小得意地喝着汤,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赢了”的满足。
吃完早餐,收拾完东西,苏晴换衣服准备出发。她从衣柜里拿出套浅灰色的套装:剪裁简洁,收腰的小西装,及膝的直筒裙,面料是那种不会起皱的混纺材质。
虽然天热起来了,但苏晴还是选了这件得体的套装。今天是她第一天以“执政官助理”的身份去庄园,不能穿得太随意。
林晓雪提着袋子站在一边:“那我今天去哪面试?”
“问艾薇。”苏晴一边整理领口一边回答:“她现在是你的经纪人,你的日程以后她来安排了。”
“那你呢?”林晓雪紧张起来:“你不管我了?”
“管。”苏晴换好衣服和鞋,从林晓雪手里接过袋子:“我是你爱人,我不管你谁管你。”
说完,她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这个词太正式了,太郑重了,像是电视剧里的台词。但她要说,至少现在晓雪是她的,凭什么不能说?
眼睛里的紧张和不安消散了,林晓雪脸上又欢喜起来。趁着她开心,苏晴抓紧开门出去。出地铁到夏莉的庄园不近,她得早走,去太晚了就不好了。
出了门,两人都是一愣。
一辆幻影正停在工作室的门口。深黑色的漆面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块
黑曜石。车头的欢庆女神雕像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车身几乎占了大半条巷子,车尾的排气管有淡淡的白色烟雾冒出来。
看到两人出来,司机立刻下车打开了后门。苏晴躬身往里看了看,里面没人。
“苏女士。”司机恭敬地开口,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礼貌:“今后由我负责您的出行,稍后请记一下我的号码。”
说完,他伸手去接苏晴手里的袋子。
“不用。”苏晴连忙拒绝,身体微微往后缩了一下:“我自己去就行了。”
话一说完,苏晴就放弃了。她想多了,怎么可能拒绝得了。
今天拒绝,明天肯定就是夏莉本人坐在车里,用那种让人恨得牙根痒痒的语调说:“苏,他让你不满意吗?”然后减肥套餐就随着来了,其效果堪比清蒸西兰花。
“真有钱。”林晓雪接过苏晴手里的袋子递给司机,动作自然得像是她才是那个该递东西的人:“第一天上班就给配车了。”
不阴不阳的语气让苏晴皱起眉头瞪了她一眼,司机在旁边呢。林晓雪不屑地切了一声,一脸的‘我就说’。
“行了,回去吧。”
苏晴也不打算坚持了。跟着夏莉·莫罗,将来还不知道有什么见世面的事等着她呢。她回身上了车,车门在她身后关上。林晓雪退开两步,看着车子启动、驶出巷子口、最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回了屋,屋里一片寂静。
楼上没有缝纫机的声音,姚莉莉不开设备,屋里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像被装进了一个隔音的罩子里。
林晓雪先上二楼看了看,姚莉莉已经开始忙了。她直接盘腿坐在二楼地板上,设计稿在她周围摊开成一个以她为圆心、半径大概一臂长的半圆形。她手里捏着一支铅笔,正在画一道极长极缓的弧线,像她已经在脑子里画过无数次了。
悄无声息地退回一楼,林晓雪拿起手机给艾薇发了条消息。
【我今天去哪面试?】过了没多久,手机震了一下,艾薇回复了。
【没有面试,等我的电话。】林晓雪把手机扔到一边。手机落在沙发上,弹了一下。她躺在沙发上歪了一会儿,头枕着靠垫,腿搭在扶手上,翻过来,翻过去,又翻过来——姿势怎么摆都不对。
坐起身,她去天台抽了颗烟,又和姚莉莉说了两句话,退回一楼,继续在沙发上蜷着。
阳光在地板上慢慢地移动,整个工作室安静得像是一座被遗弃的房子。
没一会,她又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眨眨眼,有些放空地看着周围。
以前,她可以蜷在沙发上放空自己,一蜷就是很久,或者直接躺下睡一觉,反正她总能睡得着。
她现在知道了,以前能放空,能睡着,是因为她知道身边有人在:宋雨晴会叫她起来吃饭,艾薇会叫她上课,艾丽斯会让她放松一下,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满是温柔与期待。她说话会有人回应,睡着会有人叫醒她。不管是谁,都能让她感受到温暖、开心,或是刺激。
而现在——
林晓雪从沙发上拿起两个靠枕走到展示台后面。一个靠枕扔在地板上,一个垫在背后,直接靠着展示台坐下。展示台的木板贴着她的后背,不硌,但也不软。
她低下头,伸手摸着地板上白色的压痕。很轻,怕稍微用力会把它抹掉。
孤独?寂寞?无聊?也许都有。苏晴和莉莉都开始忙各自的事业了,她们都
在做自己该做的事,都在往前走。只有她坐在这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林晓雪侧过身趴在地板上,把脸贴在压痕上,地板有点凉,木头的纹理贴着皮肤,粗糙而真实。能闻到木头的气味,混合着灰尘和布料的味道,好像还有一点艾丽斯留下的,属于她的气息。呼吸打在木头上,又被反弹回来,打在脸上。
她闭上了眼睛。
车库里的灯光是感应式的,有人走进去,灯才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不会猛地一下全部点亮、让人眼前一白。
一排排豪车停在车位里:法拉利、兰博基尼、迈巴赫、劳斯莱斯、捷豹——各种颜色。有的车身上还盖着防尘罩,只露出四个轮子。
艾薇对这很熟悉,里面有几辆是她的,后来觉得太高调,就放在这里了。她跟着苏晴来到一个大型换气扇下面,看着苏晴像变魔术一样从角落里推出一辆半旧自行车。苏晴把它推到墙边,进去拿出凳子和烟灰缸,再把车子推回去。
“你坐,”苏晴吹了吹凳子上的灰:“我站一会,坐一上午了,不想坐了。”
“里面还有什么?”艾薇实在是忍不住,为什么还有辆自行车?
“有杂志。”苏晴已经给自己点上了:“你要看吗?”
“不,谢谢。”
艾薇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吐槽了,苏晴居然还给自己建了个吸烟室?不过这个地方确实不错。安静,隐蔽,通风好,以后可以偷偷来这抽烟。
她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个位置,行云流水地给自己点了一颗。
“感觉如何?”
苏晴知道她是明知故问:“不太好。”
办公地点在小会议室,整体氛围很融洽,就是压力有点大。早上夏莉来了一趟,当着两人的面关了手机,说了句“午餐见”就离开了。态度和上次一样:放手去做,我来兜底。
上午艾薇一直在处理邮件,手指在键盘上敲个不停,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又继续敲。她则按照自己的习惯,先给收藏品们打了一遍电话。详细了解了对方的想法、需求,以及对将来的目标计划。罗莎则在一旁负责记录,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说实话,这活根本就不需要两个人,一个人足够了。
“和你当初说的不一样。”苏晴来回溜达:“所有人都选择了资源补偿,没有人选择转型。”
“你认为这是为什么?”艾薇继续明知故问。
“因为她们担心,一旦转型成功,她们就无法留在军团里了。”
“没错。”艾薇抱着胳膊夹着烟,姿态优雅得像是在拍杂志封面:“没有了独特的风格,也就失去了会让夏莉感兴趣的特点。论竞争力,她们不可能赢得过艺术品们。”
苏晴顺着往下说:“所以,不止是转型,还要安排好她们后续的职业发展道路。”
“是的。”艾薇表示认可:“如果只是转型,那么根本无需我们来做,让她们自己统计一下就可以了。后续才是重点。”
“就是我又被坑了呗。”苏晴也认命了,她也是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事的。
补偿计划是夏莉谋划的,和艾薇那种将规则运用到极致的风格不同。夏莉更热衷于让对方避无可避地走进她安排好的路线。那样显得更温和,更能保持其自身形象,同时也更……具有压迫感。
但有一点两人是一样的,从不做那种一件事解决一个问题的事,那种在她们看来是低效率的行
为,同时解决多个问题才是她们的风格。
苏晴继续溜达,她现在可以肯定,补偿计划绝对只是个铺垫。这种事根本无需专人来做:汇总好人数,找好培训机构,定期跟进一下,问问进度、困难,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剩下的就没什么事了。一个行政助理就能做完的事,根本不需要她来专门负责。
上次,表面上处理轮值经纪人制度的事务,实际上是为了给新执政官挑选培养人才。这次,补偿计划显然又是一个幌子。
“其实这件事很容易解决。”艾薇的声音带着一种“这有什么难的”的轻描淡写:“她们需要一个保证,只要那个保证人的身份有足够的份量就可以了。”
“比如说执政官是吧。”苏晴毫不客气的白了她一眼,这事她现在也确定了。对艾薇用不着客气,都算半个工作室的人了还客气什么,该白她就白她!
艾薇张了张嘴,看着马上要进入分析模式,苏晴赶紧截住话头。就这么点抽烟的时间,就别提这些烦心事了。
“艾薇,你能给找家好的工坊吗?莉莉忙不过来了。”
“她早就该找了。”艾薇抬了抬手虚点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像是在隔空戳姚莉莉的额头:“图纸留给我,这件事我来处理。不必感谢我,我非常想做,真的非常想。”
苏晴笑起来,艾薇是真喜欢莉莉。
艾薇垂下眼吸了口烟,缓缓的吐出。苏晴不想听这事,她也不打算继续说下去。夏莉想要的,最后都会如她所愿。苏晴迟早要做那个执政官。
苏晴的笑容还挂在脸上,这事有艾薇接手那就可以放心了:“那投资什么时候能到位?”
“随时都可以,团队和秀场的相关部分我来负责,费用也由我来负责。媒体及宣传部分,夏莉亲自处理。”
“夏莉?”苏晴惊讶地重复:“你到底还是让她参与了?”
“这是她开始就承诺过的。”艾薇微微摇了摇头:“这一次,她也开始兴奋起来了。”
“她搞错了啊。”
苏晴有点着急,她们可不是为了让林晓雪和夏莉正面刚一场才想方设法让她答应出场的。
“那又怎么样?”艾薇倒是显得不以为然:“首先是要她同意出场,至于理由并不重要。反正到时候她会明白的。”
苏晴盯着她的脸:“你也不介意她们俩比一场是吧?”
“没错。我承认我很希望看到那一幕,肯定很有意思。”艾薇直接承认,她耸了耸肩,带着一种“可惜”的意味:“可惜我只能在后台看,毕竟我也得出场。”
你昨天没看过瘾是吧。苏晴心里暗暗吐着槽,嘴上没有说话。
手里的烟只剩下小半截了,趁着这个机会,艾薇问了一个她疑惑了很久的问题。在水疗中心时,她就想过找机会问问苏晴,如今终于有了机会。
“苏,关于林克莱尔,有件事我一直很疑惑,很早就想要问你了。”
“什么事?”苏晴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艾薇会疑惑的事会是什么?她还以为艾薇什么都算得到。
“嗯……就是关于她那个……”
艾薇停顿了一下。她在自信、泰然自若和狂妄中反复挑选,每一个都觉得不够准确,每一个都差了那么一点点。想了半天,用了最贴近的那个。
“她那个狂妄的态度,究竟是从哪来的?”
“狂妄?”苏晴疑惑地重复,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满是不解。
她
家晓雪是傲气惯了,从国内到巴黎,从默默无闻到烈焰新娘,她从来都是那副“我就是这样你能把我如何”的调子。但狂妄?有吗?
这次轮到艾薇的眼神里带上鄙视了。苏晴活脱脱就是一副‘我家孩子哪都好’的样子,想不到她也有这么主观的一面。
当然,她的描述也有问题,这件事的确不太好描述。”狂妄”这个词不对,太单薄了,装不下林晓雪身上那种东西。关键不在于林晓雪做了什么事,而是她做那些事时的态度。
“我的意思是……”虽然知道苏晴会反感,但为了表达清楚,艾薇还是决定举例子。
“比方说,她当初对待我的方式。就算她那时候不清楚军团是什么,不清楚我在军团的地位,但我在业内的地位她总是知道的。非法拘禁的后果她是知道的。”
艾薇停顿了一下,回忆着那个让她后背发凉的上午:“可她完全不在乎,那时我还以为她会杀了我。”
“非法拘禁是吧。”苏晴微微歪着头,脸上带着“来,给解释一下吧”的表情看着她。
“但这已经过去了,不重要了。”艾薇快速补了一句,继续回到主题上。
“关键是她的那种态度。那不是——”她停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着,努力从一堆混乱的词语里挑选最合适的那一个。
“那是一种……我不知道该叫什么。她不在乎我是谁,不在乎我能对她做什么,不在乎之后会有什么后果。”
换气扇的风从上面吹下来,把苏晴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她没有去捋。表情也变的凝重起来,她开始明白艾薇的意思了。
艾薇还在继续措辞:“而最让我疑惑的,就是她似乎毫无心理负担。是那么的——”
“理所当然?”苏晴替她接了下半句。
“对,理所当然。”艾薇立刻赞同,这是最贴切的。
“这就是最让我疑惑不解的。作为一个刚来巴黎就被封杀,连能否留下都难以保证的边缘模特,她在……使用我或其他人时,是那么的理所当然;还有在哈伍德宫那种地方,哪怕是被人送回房间也会觉得拘谨。可她在那里接受侍奉却那么放松,完全不觉得紧张,或是有‘这里会不会不合适’的意思。我真的……很疑惑。”
车库里的光线似乎暗了一些。苏晴叹了口气。
“这也是我最疑惑的。”
从一开始,她最无法理解,也最感到无力的,就是林晓雪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
她在圈子里时间不短,见过不少脾气大、耍大牌、仗着名气地位压人一头的模特和艺人。也听说过林晓雪以前就读的那所高中,有过一些关于校园霸凌的不太好听的传闻。但林晓雪和那些人完全不一样。
那些人的强势,是为了彰显地位,为了压人一头,带着表演和炫耀的成分。可林晓雪不是。她似乎从不是为了“压人一头”而这样做。她的目的异常纯粹——就是为了让人“侍奉”她。她不会动手打人,不会用污言秽语辱骂,但她的命令,她营造的这种支配与被支配的关系,却比直接的暴力更加残忍,更加羞辱人格。
而最核心、最让苏晴感到困惑的,就是她那理所当然的态度。
无论对方如何卑微地讨好她、小心翼翼地侍奉她,在林晓雪看来,似乎都是天经地义、本该如此的事情。仿佛别人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如同呼吸喝水般的自然规律,无需在意
。同样的,无论她下达怎样残忍、怎样羞辱的命令,她的语气都自然得像是在询问时间,没有丝毫的犹豫、愧疚或者意识到这有什么不对。不会去顾忌对方的感受,不会考虑对方的身份、年龄、背景,更不会去想可能引发的后果。
这种姿态,不像暴发户的虚张声势,也不像被宠坏孩子的任性,更像是一种……深植于骨髓里的认知和习惯。
苏晴始终搞不明白。她看过林晓雪的档案,林晓雪就是个北方小城市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父母都是工厂的技术员,家里没背景,没资源。高二下半年转学到她待的南方小城,高三那年休学进了模特学校。入学手续是她亲手办理的,她最清楚——那张表上填的家庭住址是一个普通小区的普通门牌号,没有任何能引起注意的地方。
可就是这么一个家世普通、甚至可以说有些单薄的女孩,怎么会这么理所当然地命令和享受?仿佛无论对方为她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她到底是怎么养成这么一个……帝王般的心态的。
听着苏晴的描述,艾薇也陷入了深思。
“艾薇,你见的世面多。你说,什么情况会让一个普通人变成这样?”
“我也不确定。”艾薇的手指在抱着的手臂上轻轻敲着:“但以我的经验,最大的可能,就是她被人灌输了这样的理念。”
苏晴的眼睛睁大了:“灌输?”
“换句话说,”艾薇一边思索一边修正:“她见过,有人带她体验过,不是一次两次,是长期的体验,所以她才会养成这样的认知。”
苏晴吐了口气,原来真是她,自己看走眼了?
“但这不重要了。”艾薇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按你的描述,她现在比以前好了很多,那就够了。我们回去吧。”
两人并肩向主宅走,艾薇已经自然地过渡到另一个问题上。
“你以前在这时,午餐一般吃什么?”
“你对这事就这么看得开吗?”苏晴叹了口气:“现在让她改了,将来不是更省心?万一那时候她不再听我的怎么办?”
“对啊。”艾薇平淡地确认:“如果她不再听你的,该怎么办。”
苏晴的脚步停了一下,她没想到艾薇想过这事,她一直以为艾薇只关心林晓雪的职业生涯,关心她能不能打败夏莉。她以为只有自己在想这个问题,只有自己在担心这件事。
“对,我想过。”艾薇看出苏晴在想什么,语气依然平淡:“人是会变的,我自然也要考虑。如果将来有一天,你对她的约束不再有效时,该怎么办。”
走进主宅,两人穿过门厅,沿着走廊向小餐厅方向走。
“首先你要理解,我不想让她改掉这个爱好。”
艾薇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不急不慢:“我不希望林克莱尔变得过于完美,那是有代价的,很危险。”
苏晴皱起眉,接着恍然大悟:“你要培养一个有着明显缺陷的王者。”
“弱点,是弱点。”艾薇眉头皱了一下,立刻纠正。
“想想看,林克莱尔对于物质需求低的出乎我的意料,对成名似乎也没有那么渴望。如果她的那个爱好再被纠正了,那她还有什么明显的弱点?”
苏晴皱着眉头想着。的确,林晓雪对金钱的概念低的吓人,有钱打车,有钱买烟买菜就行了,全部积蓄都扔给苏晴管,想往回给都不要;对住也不讲究——克利翁的豪华套房和工作室
的布料床,在她眼里后者吸引力更大;她不会因为今天上了头条而兴奋,也不会因为明天被人遗忘而焦虑,名气和地位对她来说远不如“在一起”重要。她只在乎身边的人。
如果再把她的毛病去掉,那剩下的……
“好胜心。”苏晴轻声说。
“让那样的人走到顶点是很危险的。她不懂得如何停下来,会觉得空虚无聊,会去寻求更大的目标,更难的挑战,更危险的路。甚至不是为了赢,而只是为了不让自己闲着。”
艾薇转头看了一眼沉思的苏晴:“她必须学会享受,这是身居高位者所必须具备的,否则就会变成夏莉这样。”
苏晴的眉头一直没松开,小餐厅已经很近了,艾薇还在继续说。
“还有,当她真的不再听进你的话的时候,你觉得,她最有可能听进谁的话?”
苏晴停下了脚步:“……她最亲近的跟班?”
“就是如此。”艾薇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苏,我真的很关心她的将来。不要试图去强行扭转,改变她。引导和控制才是最好的手段。”
“我不这么看。”苏晴示意艾薇继续走:“我坚信她能改变,她也没有你说的这么极端。”
“随便你,这真的不重要。”艾薇没打算说服她,她觉得现在有件事更重要:“厨师团队没有来,夏莉要继续吃营养餐了,你准备做什么?”
拿我当厨师了是吧,苏晴有些没好气:“下个意面。她从那吃营养餐,我们做那么丰盛干什么?”
艾薇的表情瞬间变的极其失望,苏晴也懒得继续吐槽。
走进餐厅,夏莉正背对着她们站在落地窗前,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罗莎则安静地站在角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听到动静,夏莉转过身,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不好意思,久等了。”苏晴笑着打招呼,顺便用胳膊捅了捅艾薇,示意她也笑笑。
林晓雪没有艾薇推测的那么极端,她绝对可以确定。不仅仅是多年的陪伴和了解,更因为昨天那个答案。
你又用不着。
苏晴昨晚一直想这个答案。为什么林晓雪会给出这么个答案:“不是“你是我爱人”“你不一样”“我舍不得”
这些更柔软、更亲密、更符合逻辑的回答,而是一个听起来更像借口、像回避、像敷衍的“你又用不着”?她躺在布料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那个问题转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林晓雪已经睡熟了。
脑海中,一个推测渐渐成型。再加上今天艾薇的推测,让她又有了几分把握。林晓雪本质上是个善良的人。她没有那种外露的、热烈的、能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善良,她的善良是一种更深、更安静、藏在那层“理所当然”
下面的东西;现在的她早已没有了当初的暴厌,也愿意帮助别人。但问题是,她只会一种表达方式。她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不知道怎么留住一个人,也不知道怎么让对方知道“我在乎你”。’
你是我的,所以我会管你。’是她唯一会的方式,也是她安全感的重要来源。而苏晴,是唯一一个不需要任何帮助,同时也是唯一一个什么都不需要做,只是站在那里,就能让林晓雪感到安全的人。因此从一开始,她就被放到了一个特殊的位置上,那个位置,林晓雪之前只给过一个人。
走进厨房,夏莉把营养餐放进蒸汽
加热炉里加热,苏晴则在锅里接上水准备煮点意面。趁这个间隙再给艾薇和罗莎做个沙拉,后者根本没进厨房,一个正在外面打电话,态度很明确——只要不是营养餐就行;另一个看这样子也不敢进厨房,只能自己来了。冰箱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食材:有机蔬菜用保鲜膜包着,放在最下面的抽屉里;水果装在透明的塑料盒里,一层一层地摞着;奶酪和黄油放在专门的恒温区,每一种都贴着标签,写着产地和日期。
她拿出几样东西:芝麻菜,嫩绿的叶子,边缘带着细细的锯齿,洗干净甩干水分;樱桃番茄,红、黄、橙三种颜色混在一起切成两半;帕尔玛火腿,薄得能透光,粉红色的肌肉纹理间夹着雪白的脂肪,撕成小片;帕玛森奶酪,一块三角形的,表面硬硬的,用削皮刀削成薄片。先把芝麻菜铺在盘子底,撒上樱桃番茄,摆上火腿片,再撒上奶酪片。最后淋上一点橄榄油和几滴香醋,没有拌匀,就让它们在盘子里自然地散着。
苏晴不敢肯定自己的推测对不对。但她能肯定,林晓雪的善意里掺杂了太多明显的个人欲望。而她又太冲动,自控力太差。如果像艾薇说的那样完全放手,她绝对会凭着自己的欲望一路狂奔不回头。
想到这,苏晴忍不住看了眼一旁的夏莉。这一点上,她们两个是真像。
傍晚的工作室接待区,茶几上摆着六菜一汤,从炒虾仁到凉拌黄瓜,色香味俱全,中间是一大碗番茄蛋花汤,外加旁边一个电饭煲,盖子半开着,腾腾地冒着热气,里面熬着粥。
苏晴看着这一茶几菜:“晓雪,你这是庆祝我第一天上班吗?”
“也算是吧。”林晓雪给三人盛着粥:“没工作,也不让面试,不做饭干嘛。”
“她是有意减少你的工作。”苏晴笑着接过递来的粥碗:“要保证你的稀缺度。换我我也这么干,把劲憋足了在时装周上使。”
“苏姐。”姚莉莉难得的把每样先尝两口放到了后面:“艾薇女士找到团队了吗?”
“放心吧莉莉,她说交给她。快吃饭吧。”
苏晴夹了一块虾仁放在姚莉莉碗里,扭头看着林晓雪。林晓雪贴的比平时还要紧,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似的,整个人散发着“你知道我这一天有多难熬吗”的气息。
“无聊了?”
“无聊死了。”林晓雪一提这个就委屈:“我就出门买了个菜,还被人给认出来了,差点被堵在里面。也没助理帮我拦着,我费了半天劲才挤出来。”
说完了,她一脸控诉地对着旁边这位渎职的助理散发着“你不是说当了助理就能天天在一起吗”的低气压。
“你以后出门是得带口罩了。”苏晴耐心的安抚,声音比刚才更柔了一些:“你现在会被认出来是正常情况,人家可能不看时尚杂志,但报纸和电视是看的。我们家晓雪又这么漂亮,能不被认出来嘛。”
“苏姐。”姚莉莉还是不放心:“艾薇女士找的哪家团队啊?他们怎么说?”
“我今天才刚给人家。”苏晴又转回头安抚那个:“你要不放心就直接给艾薇打电话,你不是有她号码吗?”
姚莉莉犹豫得很:“这样不好吧,会打扰她工作的。”
“不用怕打扰她!”苏晴话里带着气:“中午饭都是我给她端过去的,光在那打电话了。她就喜欢打电话,给她打!”
“我
无聊死了。”
林晓雪又在一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你还没哄完”的不满:“苏晴,明天别去了,我们出去玩。”
“我哪有空。”苏晴直接把筷子放下,这菜估计一时半会吃不进嘴里了:“我在那忙得手忙脚乱的,现在还心慌呢。哎哟——”
说到出去玩,苏晴想起来了:“给你找心理医生的事还没办呢,这回得找个安全保密的了。”
“苏姐。”姚莉莉又接上了。
苏晴吐了口气。这是怎么了?她才出去一天,怎么一个个的都这样了?
“晓雪,莉莉,你们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没有。”姚莉莉赶忙摇头:“我就是担心,找的谁我不知道,那边做得怎么样我也看不到,我心里不踏实。”
“无聊。”林晓雪回答得简洁干脆:“要不明天我跟你去上班吧。”
“哦——”
苏晴安抚地摸了摸旁边那个越凑越近的脑袋,大家这是都有点慌了啊。
原本习惯的工作方式被打破了:莉莉不用踩缝纫机,做出的衣服自己也看不到,心里没底;林晓雪无事可干,连面试都没有,整天在家里晃来晃去,找不到存在感;自己又是正常工作,她连个思念的理由都没了——又不是被带走,只是早出晚归的正常上班,想抱怨都找不到借口。
再加上三周后的展示会。倒计时在那里,一天一天地减少,像一个正在被拧紧的发条,越拧越紧。压力加茫然,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好了。
自己不也是一样。苏晴自嘲地想着,下午还不是一样慌得不成样子吗。
下午的时候,苏晴原本以为没什么事了。其实上午就没什么事,十三个电话能打多久?意见都收集齐了,个人资料也都重新顺过了,有疑问罗莎也都给解释了。接下来就是挨个谈心,或者直接见面聊聊。
她本打算去找夏莉聊聊天就早点回工作室,结果艾薇一句话就把她定那了。
“苏。”艾薇低头看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着:“这边可以开始了吗?”
“开始什么?”苏晴没明白。
抬起头,艾薇直接把笔记本电脑推到她面前,拉着椅子坐到苏晴旁边:“罗莎,辛苦了,你可以回去了。”
“我没有其他的事。”罗莎谨慎地站到一边,那个位置刚好够她看不见屏幕上的任何内容,又刚好够她在苏晴或艾薇需要任何东西时一步就能走到。
“请让我留下,您有什么需要的,不妨安排我去做。”
艾薇沉吟着,但没沉吟几秒,因为旁边的视线正直直地扎过来——是苏晴的。
“好吧。”艾薇不再坚持:“过来。”
罗莎立刻走上前,站在两人身后。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恭敬而安静。
“站着干什么。”苏晴笑着拉了拉椅子:“快坐下。”
艾薇在心里默默叹气。罗莎是夏莉安排给苏晴的助手,自己刚才跳过苏晴直接安排她,苏晴没什么反应。罗莎直接向自己请示,苏晴还没什么反应,完全不在意这些微妙的权力边界被越过。
结果到这个了,反应反而这么大。看来那家工作室的那种家庭式的氛围,就是这个女人奠定下来的。
“艾薇。”苏晴注意力全在屏幕上:“还需要做什么?”
“是这样。”艾薇指着屏幕,手指落在屏幕左侧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列表上。”这些是目前需要处理的工作。”
那些工作被按优先级排
列着——品牌方的邀请,媒体的采访请求,军团内部成员之间的资源调配申请。每一个条目后面都跟着极简短的备注。
然后她指指另一侧,屏幕右侧,一片被分成好几十个小格子的树形图。”这些是成员们目前所在的位置。首先,我们要考虑的是距离和便捷性。”
苏晴怔怔地转过头看向她,艾薇收回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比如说,你认识的MIYU。她一直面向日本市场,所以那部分的工作,理论上可以安排给她。”
她耸耸肩:“但她并不接受,所以这只是个例子。”
“你先等等。”
苏晴看了看屏幕,又看向艾薇,来回跳了好几次:“这不会就是……”
“没错。”艾薇肯定了她的判断:“苏,关于推荐权的日常执行工作,以后由你和我共同来做。”
“那是执政官的职责。”苏晴惊讶地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我只是你的助手,我有什么资格干这个?”
“那又怎么样?”艾薇毫不在意:“你想想,我在受罚的时候,是谁在处理这些事?”
苏晴回忆了一下,那时候夏莉几乎天天出去拍摄,早出晚归,也没见过她处理过这些事。
“谁在处理?”
“当然是我的助理团队了。”艾薇一脸“你怎么连这个都不明白”的表情。
苏晴轻轻吸了口气,有些难以置信。
推荐权,军团最重要的权力之一,是夏莉和艾薇用来控制整个体系的工具,是那个让所有品牌方都不得不低头,让所有模特都想挤进来的权力。这么重要的事——艾薇就交给一群没有名字、没有面孔、在军团组织结构图上都找不到位置的助理负责?
“苏。”艾薇理解她的疑惑,往前倾了倾身子:“你好好想想,这其实并不重要,对吗?”
苏晴看了她几秒,转向屏幕,将刚才那口气缓缓吐了出来。
对。对成员来说,这份工作究竟是艾薇还是她的助理分配的,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执政官的决定,是她代表的那个位置的意志。是那个决定背后的权力和资源。只要知道这个决定是有效的,是能兑现的就足够了。至于这个决定是艾薇亲手做的还是她的助理按照她的标准做的,没有区别。
见她想明白了,艾薇开始继续:“这部分工作,你现在就要开始参与,而且要以你的名义发布。至于原因,就不需要我再解释了吧。”
苏晴没说话。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名字——她现在要开始决定她们的资源分配了,不是因为她有多厉害,只是因为她坐在了那个位置上。
“现在开始由你来决定,有问题我会指出来。放心,这并不难。”
艾薇又往前坐了坐,再次指向屏幕:“像这样,在多个成员都在当地的情况下,我们要优先安排给排名更高的成员……”
“我下了车心都还是慌的。”苏晴想想就心悸:“面都没见过就这么分了,哪有这么搞的。”
林晓雪倒没觉得吃惊。这事在苏晴回来之前,罗莎已经向她报告过了,她更关心的是明天怎么办:“那你明天分我点吧,走台拍摄都行。就当我是借的,回头再还。”
“别惹事。”苏晴可不敢这么放肆,声音都紧了。
“这是军团的资源,你还没进去呢。名不正言不顺的,被发现了怎么办?夏莉怎么想?其他人怎么想?”
“那——我——明—
—天——干——嘛——”
林晓雪拉长了语调,端起粥小口喝着:“无聊死了。”
“现在随便工作只会降低你的身价。”苏晴拿起筷子,夹起一小块鱼肉放在林晓雪的碟子里:“听话,老实呆着。你要实在没事干,就把屋里打扫打扫。”
一听没工作还得大扫除,林晓雪更不乐意了,那张漂亮的脸上所有的线条都在往下走。
勉强稳住这个,苏晴再掉头去稳那个:“莉莉,实在不行……我去和人家沟通下,让你去那一块干,就当是劳务派遣了。”
“行行行。”一听这个,姚莉莉乐意了:“一块干干得快,我一会就去收拾东西。”
那股凉飕飕的视线又扎过来了,眼看林晓雪又要开始控诉,苏晴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极果断。
“都别说了!先让我吃口饭!”
车子停在天井楼前的马路旁。街灯还没亮,罗莎下了车,快步来到驾驶室旁鞠了一躬,浓密的卷发从肩头滑落。
“艾薇大人,谢谢您送我回来。”
车窗落下来,艾薇的表情很淡,那双蓝宝石一样的眼睛看着罗莎,像是在看一件她还不太确定该怎么处理的东西。
“你可以住下,那里有很多空房间。”
“那不是我该留下的地方。”罗莎谨慎地开口:“而且我还要回来准备晚饭。”
艾薇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么,你和林克莱尔说什么了?”
“我向她坦诚了一切。”罗莎看着艾薇的眼睛,目光平稳而坦然:“只有您,才能给我我想要的。”
“那我换个问法。”艾薇依然平淡地开口,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询问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她向你保证什么了?”
罗莎摇摇头:“她没有保证什么。”
“那你呢,”艾薇看着她:“你向她保证什么了?”
“我向她保证。”罗莎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我不会做出任何伤害她的事。”
艾薇转回视线看向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罗莎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试图填补这段沉默。
良久后,艾薇突然开口了:“你之前的工作,对方很满意,希望能和你商谈长期合作的事。现在看来,我可以拒绝了。”
罗莎的眼里剧烈闪烁了一下,双手在身侧微微攥紧,但她的表情没有变:“明白,我会等待别的机会。”
艾薇再次看向她,看了几秒钟。一群学生骑着自行车从旁边驶过,车铃叮叮当当的响,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像是一条喧闹的河流从她们身边流过。
直到车子消失在视野中,罗莎这才转身,走向一旁的蔬菜摊。
摊子是固定在路边的,木头架子搭的,上面铺着塑料布,摆着几排蔬菜:西红柿、茄子、黄瓜、青椒、土豆,旁边放着一个小纸板,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价格。摊主是个中年女人,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坐在小板凳上剥毛豆,看见罗莎过来,抬起头笑了笑。
罗莎开始准备今晚的食材。西红柿挑了两个,又拿起一个茄子看了看,放进袋子里,又拿了一把小葱,一把香菜,一小块姜。结账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语气出乎意料地轻松。
第一次,她没有在艾薇面前低着头,用讨好的语气和她交流。也是第一次,艾薇肯真正看着她了。
第四章 画中的月桂
阳光从落地窗斜射小会议室里,窗外花园里的柏树在风中
轻轻晃动,罗莎小心地将一杯咖啡放到艾薇手边,放好杯子,回到座位上安静地坐着。
“所以,能不能让莉莉直接去那边跟着干,就当是劳务派遣了。”
“当然可以,我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我会跟那边沟通好,莉莉明天就可以过去。”
“那就好。莉莉已经坐不住了。”苏晴笑着,终于解决了一件事:“那林克莱尔那边你打算怎么安排?她现在也坐不住,昨天哄了半天才哄好。”
“哄吗……”艾薇低声自言自语,声音从嘴唇之间漏出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嗯?”苏晴没听清,艾薇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很羡慕你。”
“很多事。”艾薇耸耸肩,跳过了这个话题。
见她不愿多说,苏晴也不再问。转而说起另一件事,这事在这两个人面前是能敞开说的,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我和林克莱尔定了新的约定。”苏晴把昨天的约定说了一遍:“这事你说的有道理,但也不全对,我会试着按照你的思路去尝试一下。”
艾薇表情没什么变化,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做每周的工作总结:“也就是说,如果林克莱尔想收新的跟班,只要向你说明原因,你就会同意对吧。”
苏晴心里顿生一股不好的预感:“那也得有合理的理由,我才会同意。”
“很好。”艾薇拿起了手机开始解锁。
苏晴警惕起来:“什么意思?”
“意思是,”艾薇已经拨通了号码:“她要有新的跟班了。”
工作室里还是一片寂静。空气里还残留着饭菜的香气,混着粥的米香,茶鸡蛋的酱油味,在安静的空气里一点一点地散去。
林晓雪把工作室的地扫了一遍,把杂志摞整齐,又把窗台那几盆绿植搬到天台上晒太阳。做完这一切之后,她发现才花了一个小时。
拿起两个靠枕,她准备再去展示台后面趴一会。手机突然响了,一个特别设定的铃声。
林晓雪立刻把靠枕扔到一边,迫不及待地接起电话,上来就是一句:“是不是要给我安排工作了?”
对面被堵了一下:“不,时装周之前,你所有的工作都会暂停,理由你明白。”
“那其他的工作呢。”理由林晓雪知道,她退而求其次:“内部试衣也行啊,那个总不用抛头露面吧。”
艾薇还是那个语气:“内部试衣只用长期合作的模特,这个你应该明白。”
“那我现在就这么呆着吗?”林晓雪不满地围着沙发一圈圈地绕:“当初你不让我停,现在我不想停了,你又让我停。”
这是一回事吗。艾薇在心里吐着槽:“你不是没事可做。你的计划我已经安排好了,时装周之前你有两件事要做。”
林晓雪还在绕:“你说。”
“第一件。”艾薇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电视台会有一个针对你的专访,已经安排好了,内容之后会发给你。”
林晓雪停下脚步:“专访?”
“第二件。”艾薇把日程安排表推到苏晴面前:“有一部关于你的纪录片,你要配合拍摄。”
“呃——”林晓雪卡在那了。
专访她多少还算有那么一点点相关经验,毕竟以前在国内接受过采访。那种在秀场后台、被某个时尚博主或者杂志编辑堵在墙角、问两句“你今天穿的是哪个品牌”“你对这场秀有什么看法”的那种采访。最多一分钟,说几句套话就能走人。
专访……无非就
是一个是面对记者,一个是面对主持人,一个站着说两句,一个坐着说上二十分钟的区别……应该是这样吧?
但纪录片——这不是该宋雨晴干的事吗?
小会议室里,苏晴快速浏览了一下具体流程。专访内容是十五分钟的访谈加五分钟的现场问答。主持人风格偏严肃,不太会问八卦问题。纪录片就复杂了,一直持续到米兰时装周开幕。倒不用每天都拍,只选那些关键节点。
她对艾薇点了点头,这个安排很好,是在为林晓雪造势呢。先是脸,然后是故事,再然后就是她自己了。
艾薇转回视线:“你要好好准备,要向大众展示,你不只是一个能在台上走路的模特,更是一个有故事、有态度、有想法的人。”
林晓雪有点懵,决定先问清楚最关键的问题:“你和苏晴会和我一起吗?”
“不会。”艾薇回答得语重心长,仿佛她们是哪个国内大厂的两个程序员,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无奈:“林克莱尔,我们现在很忙碌,非常的忙碌。我们要处理补偿计划面对的各种问题,没有时间陪你。”
苏晴无语地看向窗外。是啊,真忙碌啊,早上来了除了聊天就是喝咖啡了。
工作室里,林晓雪有点心虚的靠着沙发坐垫滑下去:“就我自己去?”
“这个到时候再决定,还有一件事。”艾薇的声音柔软了许多:“林克莱尔,为了表达我对你的歉意——各个方面的,我准备满足你最早提出的那个要求。”
最早?林晓雪想了想,最早提出的要求是什么来着?
“你要和工作室签合同?”
“不!”艾薇的眼角抽了一下,林晓雪说起这事来时怎么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之后的!是之后的那个!”
“之后的……”林晓雪歪着脑袋想着,之后她提什么了?
艾薇的声音又柔和下来:“我决定满足你的要求,送一个听话的艺术品给你。”
林晓雪眨眨眼,直接歪在了沙发上,声音有点有气无力:“艾薇,有什么事你就说吧,说好了不瞒我的。”
她才不相信,那时候她提那个要求是为了试探,结果艾薇直接爆发,那架势差点就要摔门走了,林晓雪那天第一次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裂缝,也听出了底线。如今主动提这个,肯定又在谋划什么。
“没有什么别的事。”艾薇抬手示意苏晴稍安勿躁,后者的眉毛已经立起来了,正一脸“你们收跟班都开始互相介绍了是吧”的表情瞪着她。
“林克莱尔,你仔细想一个问题——你进入军团,军团里最紧张的人是谁?”
“最紧张的?”林晓雪把腿也挪到沙发上,整个人往里滚了滚。
艾薇不会做多余的事,她不会无缘无故让她想这个问题,但要说紧张……她进军团,最紧张的就是苏晴吧,不怕她被别人欺负,怕她把别人欺负得太狠。但苏晴还不是正式的军团成员,至于其他人,都盼着她进军团呢。
当然了,有一个例外,夏莉那估计是等着她进去以后好好修理她的。
林晓雪往上拱了拱,把头枕在靠枕上,谁会紧张呢……她在心里梳理着所知道的一切,顶级的资源,顶级的秀场,顶级的品牌,都是她们的。新人进来,只是在下面多了一个人,会影响什么呢?
渐渐的,林晓雪的眼睛睁大了。她慢慢坐起身体,对,是有个人会很紧张。只是她以前从来没往这方
面想过。那个人不是她熟悉的人,是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甚至不知道长什么样的人。
小会议室里,艾薇已经打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桌上,林晓雪的声音正从扬声器里清晰地传出来。
“我知道了,最紧张的,是军团排名第三十位的那个人。苏晴露出恍然的表情。她也忽略这件事了,从一开始,她就站在军团的最中央,很难看见那些在最边缘位置上,被齿轮的每一次转动轻轻带过、随时可能被甩出去的小小零件。”没错。”
艾薇还在说着:“军团排名第三十位,被业内称为‘画中的月桂’的贝拉·萨莉亚,我把她送给你。”罗莎侧头看向一边。如她所料,艾薇大人果然会这么做。她在乎的从来不是人,是目标能不能达到。
至于在这个过程中谁会受伤、谁会被牺牲,她不在乎——其实自己也是一样。虽然现在她坐在军团的权力中枢,但如果需要,她依然会被轻易地牺牲掉。当然,不会像之前那么轻易了。以前她只是一个用完了就可以扔掉的棋子。
但现在她有了一点点重量,让握着她的人在松开之前稍微犹豫一下。不多,但总比没有好。”加入军团的主要标准,就是全球排名前三十位。”艾薇示意罗莎再倒点咖啡:“你进入军团后,我会集中资源,利用米兰时装周的机会,把你排名直接推进前十位。但她也会被挤出前三十。她没有独特的风格,进不了收藏品,也不擅长死斗,进不了刺客。只能离开。”
工作室里,林晓雪坐在沙发上皱起了眉头。优胜劣汰她理解。这个圈子从来就是这样,你上去别人就得下来。你站在聚光灯下,就有人在你看不见的暗处退场。
可被艾薇这么直白地说出来,用那种“这件事不需要讨论”的语气,用那种“这是理所当然的”笃定——她还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硌了一下,不疼,但不舒服。”这才是合理的。”
艾薇知道她在纠结什么:“不淘汰就没有进步,没有活力军团就是一潭死水。让更优秀的人才进入军团,这才是良性循环。”“那为什么要送给我?”“这样是最好的安排。”艾薇看着苏晴,开口回答。
“你会管她,让她不至于彻底消失。她的相貌条件出色,又很听话,你可以随意享用她。而且她之后也不是军团成员了,当你的跟班不会影响军团的声誉。你也不必再对其他成员下手,皆大欢喜。”
手机贴在耳边,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林晓雪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她都能想象出电话那头艾薇的样子:优雅,面带微笑,语气平淡的像在说一件很日常的的事,就这样漫不经心地决定着别人的命运。
当然,事实并非如此。
小会议室里,艾薇已经站起来,满脸恳求的表情,不断用双手向已经快要翻脸的苏晴示意——别说话!拜托你,至少别现在说!
罗莎起身快步走到苏晴面前,把手放在苏晴哆嗦的肩膀上,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请您保持安静,哪怕是为了我。”
苏晴诧异地抬头看她,罗莎对她点了点头。苏晴咬着嘴唇,那力道不轻,下唇被压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冷着脸没有开口。
艾薇松了口气,她重新对着手机,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她很擅长讨好别人。你放心,她绝对能让你满意,你可以让她随时呆在
你身边满足你……”
工作室里,林晓雪打断了她:“艾薇,那她讨好过你吗?”
“她当然讨好过我。”艾薇对林晓雪的反应并不意外:“她讨好过我,讨好过夏莉,讨好过所有她认为可以帮到她的人。但那又怎么样?”
对面没有回音,林晓雪没有说话。
“我承认,我没事先和你商量。”艾薇放柔了声音:“但这种小事没必要提前说,这对你没有任何坏处。”
对面依然没有回音。
艾薇一面示意苏晴别说话,一面继续对着手机说,苏晴还瞪着她。
“你放心,我已经说服她接受了。你可以让她住在工作室,那里还有沙发。”
“艾薇。”电话另一头,林晓雪终于忍不住了:“一定要这样吗?”
“你先见见她,要不要收下她,你自己决定。”
林晓雪空了半晌,叹了口气:“行,我先见见她吧。”
“好的。”手机里传来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明天安排你们见面,地点会发给你。再见。”
挂断电话,林晓雪把手机扔到茶几上,歪着头看着那个暗下去的屏幕。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姚莉莉端着她那特大号的杯子下来接水。
“莉莉。”林晓雪站起身:“中午你想吃什么?”
姚莉莉的心思还在二楼,眼睛看着楼梯口,想了没想就开了口:“好久没喝面条了,下个西红柿茶鸡蛋意面吧。”
林晓雪张张嘴,一咬牙:“行,我做,做好了叫你。”
“好嘞!”姚莉莉接完水又弹回二楼,一楼又安静下来。林晓雪坐回沙发,歪着头,继续看着手机沉思着。
小会议室里,艾薇长出一口气。刚才苏晴哪怕只是哼一声,林晓雪也绝对会立刻缩回去。她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有点凉了,她皱了皱眉,示意罗莎去换一杯。
“苏。”
艾薇发现在这件事上,安抚苏晴和安抚林晓雪在本质上差不多——都是那种反复说服还没什么效果的那种。只不过林晓雪更多的是被动防御,有撬开的机会,有缝隙可钻;苏晴则是那种会主动进攻的类型,你不惹她她不会发火,但一旦触及她的底线,她就会像一堵墙一样立在你面前,不推倒绝不罢休。
“你先不要激动,相信我,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我的道理。”
“我相信。”苏晴的语气平静但坚决,那是对她底线的绝对遵守:“可‘皆大欢喜?’,你怎么说得出口?我按你的方法来了,你就来这个?”
艾薇再次示意她冷静。
“我很冷静。”苏晴的声音低了一下,带着沉重和痛心,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你知道吗,我见过那个贝拉。我当轮值经纪人的时候,她邀请我吃过午餐。她——”
“是我安排的。”艾薇直接打断了她。
苏晴惊讶地卡在那里,眼睛瞪大了,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罗莎把新冲好的咖啡放到艾薇手边,退回一边坐下,心里轻轻的叹息。艾薇大人从不会做无缘无故的事。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理由,每一个安排都有目的,每一个决定都经过反复推演。这一点,苏晴始终还是不明白。
而最糟糕的,是苏晴不想明白。她不想用艾薇的方式去看待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想把一切都变成棋局,把所有人都变成棋子。所以她看不出,这个安排背后的用意是什么。
但对自己而言,这是个机会。罗莎一边默默
的想着,一边站起了身。
旁边,苏晴的表情还在惊讶和愤怒之间摇摆,艾薇脸上写满了诚恳:“苏,请你相信我,我……”
她停下了,诧异地看着罗莎离开了自己的座位,走到苏晴面前。
“苏姐。”
只有面对苏晴和林晓雪时,罗莎的声音里才不会有惯有的谨慎和小心。那些在军团里磨出来的、对上级的敬畏和讨好,在面对这两个人时会自动消失,像是一件穿了太久的外套,终于可以脱下来。
“请您换个角度想想,贝拉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苏晴努力从惊讶中摆脱出来,快速的把罗莎的话从脑子里过了一遍。离开军团,马上就会沦为时尚圈的边缘人士,那么贝拉现在最需要什么?资源,补偿,或是未来的职业规划?
资源?不可能有资源了。推荐权是军团的,没有军团的资源分配会是什么处境,没人比她更清楚。
补偿?哪来的补偿?凭什么补偿?苏晴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军团没有欠她什么,有人上来就有人下去。艾薇说的没错,这是正常的竞争,合理的良性循环。
未来的职业规划?要是能做得出来,她就不用把经纪人的位置让给艾薇了。
和罗莎当时的处境一样,贝拉现在最需要的,是能够留在军团里。
“最多四周,贝拉就要离开军团。她不可能会被留下,即便是夏莉大人也无法开这个口,那等于违反了最基本的标准。这件事,贝拉自己也很清楚。”
弯着腰太累,罗莎想蹲下。但那个姿态太像“我在你之下”了,估计苏晴不会喜欢。她拉了椅子过来坐下:“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证明。证明她还在体系内,证明她和军团没有彻底断了联系,证明一切还有机会。哪怕这个证明是虚假的,她也需要这个来让自己撑下去。”
艾薇微微点了点头。作为刺客的对外交涉人,罗莎看得比大多数人都清楚。她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什么是可以放弃的,什么是必须抓住的。这是长期磨炼的生存本能。
但很可惜,夏莉马上就会让她正式脱离刺客。那时,她的作用将会大打折扣。
罗莎的目光落在苏晴脸上:“而唯一能给她这个证明的,只能是那个被执政官所指定的人。”
那个人是林晓雪。苏晴在心里把罗莎的话接了下去。因为她是“那个被执政官所指定的人”。只要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事实存在,贝拉就可以告诉自己:我不是被淘汰了,我只是换了一个地方,换了一种方式,但我还在这个体系里,还在军团的延长线上,还有机会,还没有完。”
“我不是不理解这些。”苏晴的语气缓和中带着复杂:“我是不接受你的这种处理方式。她是被林克莱尔挤出去的。你这样做,考虑她的感受吗?”
见苏晴稳定下来,艾薇也不再安抚,声音放平了:“那你告诉我,这件事里林克莱尔做错什么了吗?”
“当然没做错什么。”苏晴的眉头又皱起来了,艾薇的回答根本就是在转移话题,偷换概念:“她有什么错?我是说你的处理方式。”
“既然没有做错,那为什么从开始到现在,你一直是用一幅她做错什么了的态度来说?”
苏晴愣了一下,嘴微微张着。
她一直在说艾薇的处理方式不对,说艾薇没有考虑贝拉的感受,说艾薇把贝拉当作礼物送出去是在羞辱她。但她在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态度,她的语气,在旁观者听来,是不是真的像是在指责林晓雪?是不是真的像是在说“林晓雪做错了,林晓雪不应该接受贝拉,林晓雪应该拒绝,应该推开,应该说你不能这样做”?
仅仅林晓雪是这件事的受益人,她对这件事的态度,就是她对林晓雪在这件事中的角色的态度。她说“她有什么错”,但她的态度在说“她有错”?
艾薇不等苏晴回答。她知道苏晴现在回答不了,因为苏晴自己也在想这个问题,消化这个问题。
“你自己说的,要向你说明原因。现在你都知道了,为什么还是这个态度?你不是要尝试接受吗?贝拉已经接受了,林克莱尔也接受了,为什么你还不接受?”
苏晴又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以前她会说“接受不代表认同”,或是“我可以理解但不代表我要同意”。但这一次,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姐。”罗莎在一边轻声开口:“这件事,您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那就请相信林总,让她自己来处理。”
“苏。”艾薇也往前拉了拉凳子:“这件事让她自己来决定好吗?相信我,也相信她一次。”
一阵沉默后,苏晴勉强点了点头。
“那好,我们也开始吧。”艾薇迅速把话题转向了其他:“这次我们要掌握的——是当品牌方明确提出想要的人选时,我们要如何说服他们接受我们的推荐……”
接待区的茶几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炝锅面——巴黎变种版。
为了这碗面,林晓雪也是尽了全力了:西红柿还是标准的切法,切成小块,在锅里炒到外皮卷起来;意面被掰成两截下锅,在加料和加酱之间选择了加汤;两个去壳的茶鸡蛋在里面若隐若现。
林晓雪还加了个鸡蛋打了个底——这几样东西太不兼容了,汤是汤面是面鸡蛋是鸡蛋,一搅都不带碰一块的,不打底还以为是做了三样东西。
昨天晚上的剩菜也拿出来重新热过,还有在华人超市买的酱菜:榨菜丝、萝卜干、酸豆角,装在透明的小盒子里,这基本属于姚莉莉的个人物品。
姚莉莉看到林晓雪面前只有一双筷子:“晓雪姐,你的面呢?”
“我吃点菜就行了。”
林晓雪拿起筷子夹了两口菜吃着,一边听着姚莉莉那边吸溜作响,能把意面吃出吸溜吸溜的声音,这也算是某种才能了吧。这种把意面扔汤里的做法要是被本地人看见,能当场把桌子掀了。
“莉莉,我打算……再招个员工,你觉得行吗?”
姚莉莉差点把面条喷出来。又来?这回又是哪路神仙?不过林晓雪是老板,招人自然是她说了算,什么神仙也无所谓了,只要别再又是个公主就行。要是再来一个公主,出了事真没机会跑。
“晓雪姐,你这回先查查她身份证吧。”
“这哪有身份证。”林晓雪把菜往姚莉莉面前推了推:“晚上苏晴回来我给她说说,她要是同意,明天我就去面试。”
“那她会来上班吗?”姚莉莉决定问点实际的,不会又是和罗莎一样,是个吃空饷的吧。
“应该会吧,明天见了面就知道了。”
“哦。”姚莉莉不再多问,继续专心吸溜。林晓雪夹了口菜在嘴里嚼着,把手机拿起来翻着通讯录。
这事她总觉得不对。艾薇觉得亏欠她,要给她个补偿。那个贝拉好像也有要求到她
的地方,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这属于可有可无的事。艾薇从不会做可有可无的事,更不会一次只达成一个目的。关于这件事,肯定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找到宋雨晴,聊天界面打开,上一次的对话还停留在几天前,宋雨晴发的那条消息还在屏幕的最下方:【恭喜你!太棒了!我看了,看哭了,真的。】后面跟了一长串哭脸和感叹号,加起来大概有十几个。
林晓雪犹豫了一下,给她发了个消息:【纪录片应该怎么拍?】很快,宋雨晴回了消息:【就是拍摄你的日常呀,让别人看到真实的你。这样大家就会觉得和你的距离拉近了,很可能会成为你的粉丝或者拥戴哦,经纪人们最爱用这招了。】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接着又是一条消息:【是要给你拍纪录片了吗?好厉害!你现在是真正的明星了!】【说是要拍一个,我该怎么做?】林晓雪回了消息,放下筷子,双手拿着手机,专注的等着回复,消息闪动,回复过来了一条长长的语音。
【首先要确定拍摄的大方向,要积极和对方沟通拍摄内容。我觉得应该是要体现你的模特部分,但也不能只拍工作,还要拍一些生活日常,让人看到你私下里的样子。镜头会跟着你,你要习惯它的存在,最好是找个专业人士来帮忙。】眼见话题不对,林晓雪赶紧回了消息:【已经找到了,谢谢你,你忙吧。】放下手机,她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晓雪姐。”一边传来姚莉莉的声音,带着吸溜面条的余韵:“你怎么了?”
“我吃饱了。”林晓雪依然看着天花板:“吃完忙你的,我收拾,下午我给你买挂面去。”
“谢谢晓雪姐。”姚莉莉直接把盘子里的菜拨进碗里,和剩下的面条搅在一起。意面的确不合适,太硬了,不吸汤,嚼起来费劲。还是得挂面。
手机又传来提示音,林晓雪抬起手看了一眼,还是宋雨晴。
【之前光顾祝贺,忘了对你说了。晓雪,别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太危险了。】林晓雪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知道了,谢谢你。】放下手机,她仰着头,慢慢眨着眼。
宋雨晴不知道那场秀的幕后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场大火把什么烧掉了,又把什么逼了出来。她不敢告诉她,更不敢见她。
见了面,宋雨晴会看到,会知道,会难过,但不会让你看到。她会把那层薄薄的壳裹得更紧一些,然后笑着祝贺,笑着祝福,笑着说再见,笑着走回她的世界里,关上门,一个人在门后面待很久。
林晓雪轻轻叹了口气。
晚餐依然是六菜一汤,加上昨晚的剩菜,茶几都被铺满了。
林晓雪给三人盛好粥,又紧贴着苏晴坐下,脸上全是“我在讨好你你看不出来吗”的笑容。
“苏晴,累不累?我给你捏捏肩膀?”
“不累。”苏晴看着这一茶几的菜,新菜旧菜混在一起,有的菜已经热了两遍了,看起来软塌塌的:“做这么多菜,得吃到什么时候。”
“你喜欢就行。”林晓雪把菜夹到她盘子里,脸上笑得阳光灿烂。
“行了。”苏晴白了她一眼,带着无奈和妥协:“贝拉的事,你自己决定。”
林晓雪的手僵在了半空:“她告诉你了?”
“她开着免提呢。”
林晓雪在心里把艾薇骂了一遍又一遍,用的是一个她从来没有用在
艾薇身上的词:叛徒!开着免提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晴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林晓雪盘子里:“我们就单说这个事,你打算怎么做?”
林晓雪眨眨眼,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被谁听见:“我就是去见见她,没答应什么。”
“我又没说你。”苏晴一阵郁闷,怎么现在搞得好像自己在劝她收跟班一样:“我就是想知道,你是怎么打算的,真要让她住在这?”
“我只是想见见她。”林晓雪红着脸,和苏晴讨论这事就好像是自己的日记被拿到班上公开朗读,让她觉得尴尬死了。
“我老觉得不对劲,艾薇肯定还有别的意思,我得见了她才能知道。”
“别的意思?”苏晴疑惑地重复:“那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林晓雪已经红到了脖子,窘迫得恨不得找个沙发缝钻进去:“但艾薇肯定是为我好。”
苏晴摇摇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这次我不管了。但住在这的事你再想想,连张床都没有,让她睡哪。”
说完,她去夹菜了。
林晓雪悄悄吐了口气,偷偷看了一眼苏晴的侧脸。苏晴居然真的同意了,不但没生气,还和她认真说这件事。这也是艾薇的谋划?
车子又一次停在天井楼外的人行道旁。艾薇看了看表,记录又刷新了——这条路她跑得越来越熟练了。
路边蔬菜摊的卷帘门已经完全拉下来,上面用喷漆喷的那几个花体法文字母被路灯照成一小片银白色的反光。更远处的地铁高架轨道上,一班地铁刚好驶过,车厢里的灯光在轨道上拉成一道一道正在移动的明亮横条。
“谢谢您,艾薇大人,又麻烦您送我回来。”
“我也觉得很麻烦。”艾薇的声音里带着些许不满:“你不能搭苏的车吗?或者自己打辆车。”
“我还在攒钱。”罗莎抱歉地笑笑:“我可以自己坐地铁回来。”
“那不安全。”艾薇很清楚,这个时间,有些站台连个巡逻的保安都没有。罗莎的相貌在镜头前是优势,在地铁里就是被骚扰、被尾随的对象。
“你可以搭苏的车,她不会介意的。”
“我希望能多留一会。”罗莎恭敬地开口:“也许您会有别的事要让我去做。”
“完全没有必要。”艾薇示意她可以下车了:“不要自作聪明。我不会对苏隐瞒什么,苏也不会对林克莱尔隐瞒什么,你做的事毫无意义。”
罗莎依然没有要下车的意思:“您说的对。但她们可能会在某些事上询问我的看法。我也是刚刚接触这个工作,还不熟练。如果您能指点我,我会非常感激。”
“罗莎。”艾薇的语气称得上温柔,但里面已经带上了不耐烦:“你马上就要脱离刺客了。”
“我明白。”罗莎的语气依然恭敬。视线对着艾薇的眼睛,没有垂下:“所以我希望能在新位置上体现我的价值,不辜负您的期待。”
“我对你没有期待。”艾薇的脸上已经带上了“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的表情。
“但您对她有期待,我也一样,不是吗?”
艾薇的手指还在敲,但敲得慢了,罗莎平静地接受着她的审视,像是一条河,流了很久,流了很远,终于找到了方向,不再急于奔向哪里,只是安静从容地向前。
一段审视后,艾薇开口了:“你如何评价贝拉?”
“我对她的评价和您一样。”罗莎立刻回答,没有任何犹豫。艾
薇不是在征求意见,是在核对信息。
“但以我对她的了解,我认为,她与其他成员最大的不同,就是她的工作风格。”
她观察着艾薇的表情,艾薇没有说话,但手指停止了敲击方向盘,这是一个好信号:“她的工作风格,应该是军团中最接近‘助理’这一角色的。”
罗莎短暂的停顿了一下,接下来的话,要慎重开口。
“另外,因为关于她的出身——”
“你还要准备晚餐吧。”艾薇淡淡的打断了她。
“是的。”罗莎立刻打开门下了车,快步来到驾驶室旁,微微鞠躬:“再次感谢您。”
车玻璃降下,露出艾薇那张完美的侧脸:“你可以搭苏的车回来。她不会介意绕路,相反,我觉得她会很高兴。”
“您说得对,希望能有这个机会。”
等到车辆远去,渐渐消失在视野中,罗莎快步走进天井楼。今天回来得有些晚了,她得抓紧看看冰箱里都有什么。
清晨的巴黎被云层笼罩着。云很厚,看不到缝隙。光透不下来,整个城市都是灰白色的。空气有点闷,风一吹,带着泥土的味道。
吃完早饭,苏晴看了看手机的天气预报:降水概率。
“莉莉,我们走吧。”
“好的苏姐。”姚莉莉提着两个袋子。里面装着她新画的设计图和用顺手的工具。铅笔、橡皮、尺子、曲线板、剪刀,都是她用得惯的。另一个袋子是里面装着些小点心和零食:蛋黄酥,巧克力、抹茶饼干。
苏晴又转头嘱咐一旁的林晓雪:“我送莉莉过去,你看着天点,别忘了带伞。”
“我尽量。”
从昨晚确认了苏晴没生气、还真的同意了之后,林晓雪又翘了起来。开始肆无忌惮地表演那种“我又被抛弃了”的委屈,“你又把我一个人扔下”的控诉。”算了,反正你也不带我”的认命,“又把我自己扔下,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助理”的指责。
“我要是忘了,你来接我。”
声音不大,但那个委屈的浓度已经高到让姚莉莉加快了穿鞋的速度,想要尽快离开这个“有两个人马上就要开始腻歪了”的现场。
要不是舍不得,苏晴都想掐她脸。
出了门,林晓雪把两人送上车,双手插着口袋,目送着车子拐过巷子口后,慢悠悠地往回走。
见面是中午,再去趴一会吧。
见面地点位于巴黎十五区的一家咖啡馆。下了出租车,林晓雪就感觉到了这的不同。
这是巴黎的中产阶级居住区,在巴黎,有一定经济基础的职业模特,通常居住在十五区或是十七区的非富人区,以十五区为主。
不像十六区的张扬,也不像第十区的建筑带着各自主人的性格——这家门上挂着意大利国旗,对面窗户上就针锋相对的贴上“我们支持我们的球队”的标语。十五区展现的是另一种风貌。
这里的每栋楼都差不多,每条街都差不多,走在这里,你不会觉得你身处巴黎:店铺的招牌更小。没有游客在这里拍照,没有街头艺人在路边表演,没有情侣在河边接吻,也没有人在咖啡馆门口一坐就是半天。
这里的居民也是如此,不张扬,不社交,不喜欢被人注意,不想被人议论。大家都匆匆地来,匆匆地走,谁也不看谁。他们已经有了稳定的收入、稳定的家庭、稳定的生活。有自己的圈子,自己的节奏,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更不需要外人打
扰。
林晓雪站在街边,这是她第一次在一个城市的两个区之间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气质之别的差异。在国内的时候她去过很多城市的很多区,在北京的朝阳和海淀之间奔波过,在上海的静安和浦东之间穿梭过,在深圳的南山和福田之间来回过。但十五区是静的,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你来不来它都是这样。
咖啡馆开在两条街的交叉口,不大,门口的招牌是黑色的铁艺,上面用金色的字体写着“Café des Artistes”。名字很俗,但这里都是这样。
门口站着一个人,一动不动。林晓雪拿出手机对了对。屏幕上的照片是艾薇发来的,没错,就是她,那个一直站在悬崖边的艺术品。
贝拉·萨莉亚站在咖啡馆外,她的姿势不像是在等人。目光没有在左顾右盼,而是固定在一个方向上。眼眸空洞,没有焦点,整个人都像是被击垮了。
来到她面前,林晓雪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她。身高比自己高一点点,发丝直和弯之间,带着月桂叶的天然弧度。相貌是那种你需要多看几眼、越看越觉得耐看的精致。嘴唇薄薄的,上下唇几乎一样厚,唇峰清晰,唇珠小小的。皮肤带着淡淡的橄榄色,不是白种人那种苍白里透着粉的肤色,是那种带着一点黄、像是被阳光轻轻吻过的肤色。配上纤细的身材,显得有些幼小稚嫩。
贝拉终于觉察到有人在打量她。她回过神,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人。林晓雪穿的还是姚莉莉系列,上面是一件简单的白色恤,胸口印着工作室的logo。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漂亮的小手臂,皮肤白皙,肌肉线条流畅,像是用笔一笔画出来的。两只手随意地插在裤子口袋里,姿态漫不经心;下身是条普通的深灰色裤子,面料柔软,裤腿宽松,主打一个“怎么舒服怎么来”。
尽管对方带着墨镜和口罩,看不清表情,但贝拉也能感觉到林晓雪那像在打量商品般的视线,像是在看一件她还没决定要不要买的东西。
她忍不住低下头,目光落在林晓雪的脚上。林晓雪穿了一双板鞋。白色的,干干净净,鞋帮不高,露出一小截脚踝。贝拉盯着那双鞋看了几秒钟,闭上了眼睛。
很快,她就会很熟悉那双脚了。艾薇告诉过她了——这个即将把她挤出军团的亚洲超模,那个独特的爱好。
“我来了。”林晓雪还在打量她:“你知道我是谁吧。”
“是的。”贝拉用力抬起头想要微笑,但失败了。
“请进,我已经定好座位了。”
和巴黎其他区咖啡馆的热闹不同,十五区的咖啡馆装修简洁现代,里面也没几个人。
这里的咖啡馆不跟风,推门的时候没有铃铛响,也不会在菜单上添加什么“抹茶拿铁”或者“南瓜香料拿铁”这样的流行饮品,几十年来就卖那几样:浓缩、拿铁、卡布奇诺、热巧克力。
来这里喝咖啡的人不是为了在社交媒体上打卡,证明自己“在巴黎”。他们来这里就只是为了喝一杯咖啡,然后离开。没有人会因为你点的不是浓缩而是拿铁就觉得你不懂咖啡,也没有人会因为你在里面坐了三个小时还在看同一页书就默默地在心里给你打高分。
看着贝拉把自己往隐蔽的地方领,林晓雪觉得有些好笑。自己收罗莎时费了多大劲,又是当教练又是硬住
在她家,还得时刻注意着她的状态,以免让她真的崩溃,最后还被反将了一军。现在可好,艾薇几句话就完事了。
想到这,林晓雪不禁在心里感叹,夏莉是没她这个癖好,要是有,她那庄园大概率会变成一座军营,每天早上一排人跪在门口等着摇号,那场面得多壮观。
两人落座,林晓雪摘下口罩放在桌上。歪着头,仔细端详着对面的贝拉。
基本到头了。这是林晓雪的第一印象。
贝拉的相貌条件没有任何问题,作为全球排名第三十位的超模,她的技术水平和经验也绝对是顶级的。但她缺乏独特性。是那种“没有故事感”的模特。她站在那里,好看,但不会让人记住。
这种风格的模特,林晓雪见得太多了:能胜任绝大部分秀场,能完美达到品牌方和设计师的要求,但就是没办法让镜头集中到自己身上。摄影师会寻找那些有故事的脸、有独特的比例、有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气场的人,而贝拉会被镜头忽略——没有任何一个摄影师会说“我必须拍到贝拉·萨莉亚,因为只有她才能呈现出我想要的那种感觉”。
在台上,她会是一个完美的衣架。但衣服是衣服,她是她。观众看到衣服,不会想起她。倒不是因为不努力,只是因为没有那种“你看了一眼,就再也忘不掉”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贝拉低垂着头坐在对面,琥珀灰色的眼睛盯着桌面,以前她都会主动开口,去试探对方喜欢什么话题,去摸清对方说话的喜好,但这次的打击过于巨大,让她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林晓雪看着她:“艾薇都对你说了?”
贝拉默默的点点头。
“我喜欢什么,她也对你说了?”
像是被人用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贝拉颤了一下。她又点了点头,比刚才更慢。
这算什么自愿。林晓雪暗暗想着,根本就是没得选:“这事我没办法,你别怪我。我一定要进军团的。”
贝拉终于抬起头。眼里的空洞比刚才少了一些,声音比林晓雪预想的要稳:“这是正常的优胜劣汰,和您无关。艾薇大人都对我说了,我愿意做您的跟班,用那种方式来侍奉您。也请您,对我的将来负责。”
林晓雪回答的很干脆:“我负责不了。”
贝拉愣住了:“等一下!艾薇不是这么承诺的。”
“她昨天才告诉我。”林晓雪歪着头看着她。不是因为她喜欢歪着脑袋看人,是心里吐槽吐得太多,都快保持不住形象了。
变太快了吧,刚才还一幅被打击得那么惨的模样,这会就变脸了。
不过那也不是假的,林晓雪能分辨出来。贝拉刚才的颤抖是真的,那被击垮了的姿态也是真的,这事换谁打击都够大的,那种感觉,大概和站在悬崖边上、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差不多。
“我是真负责不了。”林晓雪往后靠了靠,把墨镜也摘下来放在桌上,让对方看清自己的眼睛:“你想想,军团就收前三十位,我有什么办法?总不能为了你不进军团吧?”
“您有办法的!”贝拉急忙开口,语速比刚才更快了:“我的要求不高,只要能回到军团就可以。”
“我说了做不到。”林晓雪的眉头微微皱起来:“规则是夏莉和艾薇定的,你去找她们呀。”
贝拉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语速也慢了:“找您是一样的。”
林晓雪心里微微
一凛,贝拉在换策略——观察,试探,调整,再观察,她已经恢复过来,开始进入擅长的节奏了。
不是“你帮我”,是“帮我就是在帮你自己”,“我会对你有用”。这套路她太熟了,艾薇就是这个套路,但贝拉没有她转换那么自然,隐秘,让人难以察觉。
“您很快就会得到艾薇大人分配的资源了。”贝拉的嗓音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亲密感,像是在分享一个只属于她们两人的秘密。
“只要您将您的资源赏赐给我一些,让我回到前三十位,我就可以回到军团。”
林晓雪一愣。她想过贝拉会求她,会哭,会说自己多惨,会打感情牌。但她没想到贝拉会直接说出“资源赏赐”这种话。这不是求人,这是交易。不,这是在确认彼此的“权力责任”——你给我资源,我会效忠,你给我的越多,我的忠诚度就越高。
见林晓雪没有立刻开口,贝拉语速又加快了一些,像是怕被打断:“我会是您最忠实、最满意的跟班。回到军团,我也能对您有所帮助——”
她没有说“具体帮什么”,但那双琥珀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林晓雪眯起眼睛,灯光下,贝拉的轮廓精致得像一幅古典油画,但她那种随时准备调整的、等待对方反馈的表情可一点都不古典。
军团的人都是这个风格的吗?每句话都藏着三层意思,每个微笑背后都有一把算盘。从开始被MIYU忽悠,后来被艾薇忽悠,之后又被罗莎将军,然后又被夏莉……对了,夏莉没忽悠过她,夏莉都不屑于忽悠她。
林晓雪在心里默默盘点,越想越上火。现在又蹦出个贝拉,还玩这一套。
“先不说别的。”林晓雪压着火,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就照你这说法,就算我真有那个本事,能把你推回第三十位,然后呢?”
贝拉没明白:“然后,我自然就是您……”
林晓雪直接打断了她,语气变冲了:“你上去,那就又会一个人下来。到时候要是她也来找我,提同样的条件,你说,我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贝拉一下子卡住了,嘴巴张着说不出话来。她可以证明自己值得被“资源倾斜”,但她无法证明下一个被挤下去的第三十一位没有同样的价值。她甚至无法保证,下一个人不会比她说得更好、更动听、更让人无法拒绝。
“你都在军团呆那么久了,到头来找我一个还没进军团的。我在工作室连张床都没有,你张口就让我负责,你好意思吗?”
林晓雪越说越觉得上火:“回头那个再找过来,你俩一上一下的玩跷跷板呢!”
好不容易等林晓雪说完,贝拉赶忙接上话:“我还有别的用处!”
林晓雪都有点颓了。军团的人说话方式果然都是一样的:先把最安全的、最不会引起反感的牌放在最上面,然后根据对方的反应,决定下一张出什么。安全牌打完了,对方没点头,那就出稍微冒险一点的牌。稍微冒险一点的还是没用,那就出更冒险的。一层一层地往下剥,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接近核心,但每一层也都是精心设计过、被计算过风险和收益的。
贝拉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您的遭遇我们都知道了。我非常的同情您,也支持……您。”
她极其短暂地卡了一瞬,在林晓雪脸上极快地扫过。林晓雪一下子警觉起
来,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更专注、更锐利的东西,等着看贝拉接下来要说什么。
“我只能依靠您了,您可以完全信任我。”贝拉的语速慢了一些,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柔软的、脆弱的质感,一边说,一边观察林晓雪的反应。
“比如……需要我和谁私下联络,或是代为引荐……”
你还敢说出来?林晓雪简直难以置信。她现在算是知道艾薇平时和她说话是什么感觉了。明知道对方要说什么,错的有多离谱,还得耐着性子听完。
第一次见面、咖啡还没喝两口、彼此之间还没有建立起任何信任基础的时候,就把“私下联络”这扔了出来。贝拉这是拿她当傻子看吗?
林晓雪直接拿出手机,放在桌子上打开录音:“来,你再说一遍。”
贝拉一下子懵了,她的嘴张着,眼睛瞪着手机那个红色的“录音中”,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说啊,我不是可以完全信任你吗?来,证明一下,我留个证据。”
贝拉紧紧闭着嘴,嘴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线,一句话都不敢说。林晓雪‘切’了一声,伸手把手机收回口袋。贝拉这才有些结巴地开口。
“您……您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没搞错。”林晓雪的声音沉下来,这次她是真的不高兴了。贝拉居然还想给她下套,也不看看她是谁教出来的。贝拉这点手段,在艾薇面前就是小孩子的玩意儿。不,连玩意儿都算不上。
“第一次见面你就给我来这个?你也太心急了吧。还上来就谈条件——”林晓雪不客气的踢了踢她的腿。鞋尖踢到贝拉的小腿骨,贝拉猛的颤了一下,整个人都缩了缩,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是艾薇安排的,我今天提什么条件,你敢拒绝?”
贝拉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没有想到林晓雪会这么直接,这么不留情面。脸上带着‘这一定是哪搞错了’的表情。
“你连我都玩不过,还想试探她?”林晓雪一脸的不屑,接着,她的语气严肃起来:”“告诉你,我的跟班都是自愿的,没有别人送的一说,更不会和我提条件,只会服从我的命令。还把‘让我满意’当条件,连让我满意都做不到,还当什么跟班?”
贝拉露出慌乱的表情。林晓雪喝了口咖啡,咖啡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上化开,还带着一点涩,像是被放久了的茶叶,怎么喝都不对味。
“我也不想收你,我有我的跟班,我来,只是想知道艾薇究竟都给你说了什么。你愿告诉我就说,不愿意就算。”
贝拉低下了头,看不清她的表情。
林晓雪有点后悔。她现在这个低着头的樣子,和罗莎太像了。贝拉是太恐慌了,才会急不可耐地把手里的筹码都扔出来。贝拉不是罗莎,没有在那种“随时会被舍弃”的恐惧里泡了那么久,才会在有人伸出手的时候,不管那是什么手,都拼命抓住。
“其实你也不用太紧张。”
林晓雪放缓了声音,试图安慰她:“离开军团又不是活不了,我之前一个月还能挣五千多呢。你在军团待了那么久,关系总比我多吧。”
抬起头,贝拉脸上是一种林晓雪没想到的——吃惊。林晓雪完全没想到贝拉会是这个反应,瞪大眼睛看着自己,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这表情让林晓雪感到意外,但也不打算再猜了。直接回到正题:“
艾薇到底和你说了什么?你愿说吗?”
贝拉再次缓缓地垂下视线,一言不发。
“还说只能依靠我。”林晓雪忍不住又嘲讽了她一句,重新戴上口罩和墨镜:“今天我请,你去找别人吧,反正我一定要进军团。”
说完不再理她,转身去吧台结了账,推开咖啡馆的门走了出去。
来到街道上。云层还没有散,但比早上薄了一点点。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小片一小片地落在街道上,移动得很快。
街道两旁是六七十年代盖的住宅楼,六层,米白色的石灰岩墙面,每层的窗户都有精致的铁艺栏杆。二楼的阳台上摆着修剪整齐的绿植,有的开了花,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有些黯淡。一楼的门面大多数关了,十二点到两点是午餐时间,法国人不会在吃饭的时间工作。
林晓雪掏出手机,打开地图看了看自己的位置,确定了位置,双手抄着口袋往前溜达。她其实挺想来的,一个人太无聊了,哪怕随便聊两句也行。可贝拉说的那套她实在不爱听,也真的不想收下她。
送贝拉回军团?林晓雪撇撇嘴,饶了她吧。她现在连自己进军团的事都还没搞定,哪有闲心去管别人能不能回去。
正漫无目的地溜达着,手机响了。林晓雪掏出来看看屏幕,是罗莎。接起电话,里面传来罗莎的声音,那种只有在面对她才会有的声音,像是被太阳晒过的棉花一样。
“主人,您明天要来我这吗?我明天在家里。”
“哦?”林晓雪的心情瞬间好了很多:“你明天不去上班了?”
“我请了假。”
罗莎的声音更加绵软,让林晓雪心里痒起来:“是为我请的?”
“不是。”罗莎的声音有些抱歉:“明天有家长会,我父母下夜班,没法参加。”
林晓雪停下脚步,眨了眨眼。罗莎有两个弟弟,父母下夜班……这是要自己去帮她开家长会?
“你是要我去……”
“去我家。您如果没别的事就请上午来,中午在我家休息,下午我开完家长会就会回来。”罗莎的声音变软的像是在说一个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请求:“这样,我上午和下午都可以侍奉您。”
林晓雪的嘴角忍不住弯起来。她停下脚步,靠在旁边的树上:“怎么了,觉得不好意思了?”
“没有,您没怪我,”话筒里的声音带上了笑音:“是我很想侍奉您,非常想。”
“行,明天我早点去。”
挂断电话。林晓雪把手机塞回口袋,伸手想去掏烟。手指碰到烟盒的边缘就放弃了,自己还戴着口罩呢。她低头看着路沿石。路沿石是灰色的,水泥的,很旧了,边缘被磨圆了。路沿石下面是一条排水沟,有水,很浅,流动得很慢,看不清颜色。
家长会……林晓雪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她呼了口气,重新把手抄进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她其实……挺想去的。
好久没去过学校了,她想去看看教室,看看黑板,看看课桌,看看椅子上有没有人用小刀刻字。想去看看操场,看看篮球架,看看跑道,看看沙坑里有没有脚印。想去看看老师办公室里堆着的作业本,看看黑板变贴着的值日表,看看墙上贴着的手抄报。
眼前像是面蒙了一层磨砂玻璃,她没有擦,反正过一会儿自己就干了。
晚餐时间,茶几上依然全是盘子。都是剩菜,前两天剩的菜太
多了,盘子里或多或少,还有重样的。电饭煲还放在老位置,盖子半开着,热气从里面溢出来,带着淡淡的甜香。
“我进去的时候觉得不大,再往里走,整个屋都是。”姚莉莉绘声绘色地讲着,手里的筷子在半空中比划:“光裁缝就有六个,我看了一会,缝的比我快多了。”
苏晴和林晓雪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附和,心里是同一个念头:姚莉莉这“手残”的称号看来是就此坐实了。
等姚莉莉告一段落,林晓雪才有机会开口:“苏晴,你那怎么样?”
“忙。”苏晴先吃了口菜,没办法,林晓雪的筷子已经到嘴边了,她只能先接了再说:“除了安排工作就是接电话,水都没空喝。”
“嗯。”林晓雪没再问,罗莎向她报告过了——确认了苏晴重回军团,那些人又开始给她打电话了。包括以前在轮值经纪人时期打过交道的品牌方和编辑,也都来打招呼。
她又夹起一筷子菜送到苏晴嘴边:“你尝尝这个,我又加工了一下。”
苏晴被喂的有点不好意思的看了一眼对面,莉莉还在对面呢。姚莉莉正端着粥碗,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你们继续,我只负责看热闹”的存在感。
“啊~~”林晓雪已经张着嘴等着投喂了。苏晴夹起一筷子菜喂到她嘴里,看着她眯着眼满足地嚼着,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她不再反对林晓雪收跟班,其实还有一个原因。那个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
从回来之后,她们就再也没有提起那晚,连那三天都没有提过。那句“她才不会打我”,已经让林晓雪在心理上对她从依赖到了害怕她的程度。只有在涉及到跟班的事上,林晓雪反而会好一点。会和她争执,会坚持自己的想法。有不能退让的理由和不能妥协的底线。
苏晴拿起纸巾给她擦了擦嘴角,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那句话,也在她心里留下一道至今未能抹平的伤口。终究,自己还是代替不了她吗?
“啊~~”林晓雪已经开始催第二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响了一点。
苏晴把那点情绪压回心底,推到某个她暂时看不见的地方。不管怎么样,至少现在,晓雪是她的。
“晓雪。”苏晴夹了菜放进自己嘴里,声音放平了:“说说吧,见的怎么样?”
“啊~~!”
理直气壮的催菜声搞的苏晴一愣,怎么林晓雪这次底气这么足?她赶紧补了一筷子,林晓雪这才满意。
“见了,聊不来,我让她找别人去了。”
“真的?”苏晴大感意外,这种送上门的林晓雪居然拒绝了?还真有什么标准啊?
林晓雪一脸“怎么样,我听你话吧”的表情,底气十足的张着嘴催菜,她这次是真不想收了,有罗莎就够了。
想到这,林晓雪心里期待起来,明天就去见罗莎了。地方她都想好了——就在她家阳台上。自己吃点亏,累点就累点,让她心甘情愿地重新做一次。
第四章 跟班
第二天一早,例行公事的“我反对”声中,苏晴和姚莉莉上了车。
回了工作室,林晓雪刷完盘子,打扫完卫生,兴致勃勃地换着衣服。今天还是阴天,云层很低,灰白色的一片。以防万一,林晓雪换了件浅蓝色的长袖衬衣,下身穿了运动裤,今天得站着,方便抬腿。又穿上乐福鞋,这次要让罗莎从头开始做,换双方便穿脱的鞋,给她降低点难
度。
想到这,林晓雪的心都躁起来,这次她可不会中途叫停了。今天她要好好享受,这回要真正用力踩下去,像踩进沙滩里那样,看看那饱满的嘴唇会在脚底贴到什么程度。让罗莎用那种绵软的声音从她脚底发出极轻极细的闷哼,那闷哼会从足弓传进骨头里。
锁上门,戴上口罩和墨镜,林晓雪打上车直奔第十区。她提前两个路口下了车,先去体育用品店里买了两个足球,罗莎的两个弟弟好像喜欢足球。又去一边的报亭买了几本足球杂志,她也不懂,只挑日期最新的买。
最后去水果摊买了些水果。五月的草莓和樱桃正是季节,草莓是主角——不是那种大棚里种出来的、每一个都长得一模一样的草莓。大小不一、形状不规则、颜色有深有浅、有的红得发黑、有的还带着一小块青色的、像是被阳光不均匀地晒过。每一颗都有自己的个性和脾气、不假装自己是完美的、反而因为这份坦然变得更吸引人。
樱桃也上市了,一小筐一小筐地摆着,深红色的,果梗还是绿的,没有被摘下来太久,水分还没有流失,咬一口会爆汁。芦笋细细的,嫩绿色的,根部还带着泥土。
林晓雪买了草莓和樱桃,又买了几根香蕉和一小袋柠檬。她想了想,又拿了一盒——下午还有一次呢,给罗莎做个草莓酱。
她看着那盒草莓,脑子里的画面已经跑到了别的地方。草莓被她踩烂,鲜红的汁液从破裂的果肉里挤出来,亮亮的,粘稠的,带着一颗一颗小小的、黄色的籽。罗莎会跪在她脚边,嘴唇贴在她的脚背上,用舌头去舔那些草莓的汁液,用舌尖去挑那些被踩烂的果肉,鲜红的汁液沾在罗莎粉色的嘴唇上,像是一幅被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的画,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那画面足以让她满足好几天。
提着东西,林晓雪步履轻快地往前走,两个袋子在手里晃来晃去。走过一条街,远远的就听到音乐声,节奏很快,鼓点密集,伴着吉他和掌声,是那种听了会让人不由自主想跟着晃的旋律。
林晓雪没在意,第十区到处都是音乐,从每家每户的窗户里、从每间店铺的音响里、从某个正在装修的工地上那个拎着一个老式收音机的工人的工具箱里,音乐无处不在,她来过很多次,早就知道了。可离天井楼越近,音乐声变得越大,不是从某扇窗户里飘出来的那种音量,是用很大的音响放出来的那种音量,震得空气都在抖。
听着这熟悉的音乐,林晓雪猛然反应过来——这是上次她和罗莎切磋时的音乐!
她小跑着跑进天井楼,心里兴奋起来。无缘无故的,罗莎怎么会和人比试?这是在和人死斗吗?是夏莉的命令?对手是谁?是军团以外的人?以罗莎那可怕的速度和耐力,对手得被拖成什么样了?
虽然已经亲身经历过一次,但跑进院里后,林晓雪还是被那激情澎湃的音乐和欢呼声冲击到了。
院里已经挤满了人。不是那些穿着高定时装、坐在前排、礼貌鼓掌的人。有的穿着睡衣,有的穿着工装,有的光着膀子,有的拿着啤酒,有的抱着孩子。有人在喊,有人在吹口哨,喊着喊着就变成了齐声的呼喊,声浪一波一波的,像潮水一样涌来。
空气中弥漫着啤酒的味道,薯片的咸味,还有从某扇窗户里飘出来的、正在炖煮的
食物的香气。院子上方拉着几根绳子,床单和衣服在风中飘荡,像是在为这场比试加上了背景幕布。
而在台上,两个身影正在前进。
一个是罗莎,另一个是个黑人女性,不认识,但看上去皮肤真好。林晓雪仔细端详,双方身上的衣服风格不同,看来开始的23件还没有比完。不过罗莎的状态似乎不太好。节奏有点乱,速度也没有之前那么快,脸上的表情也没完全投入。
相比之下,林晓雪看向另一个台。那个黑人女人的状态则截然不同。她的步法带着野性,每一步都迈得很大,大到几乎超出了正常步幅的范围,但她收得住,每一步都稳稳地落在地上,没有一点摇晃。她的脸上带着挑衅的笑容,那笑容不是针对罗莎的,而是针对所有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