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王冠(双城篇)

荆棘王冠(双城篇)

她的肩膀扭动得很厉害,完全没有遵守“肩膀尽量不动”的台步基本要求。那条在模特学校里被老师们反复强调的铁律:上身要稳,肩膀不能晃,所有的力量都来自胯部——在她这里被彻底抛弃了。她的肩膀随着随着音乐的节奏前后摆动,像一条在风中摇摆的、柔软的、没有骨头的丝带。

但在这种环境下,这种走法却极为适合。观众被她极具感染力的走法一次次带动起来,爆发出阵阵欢呼。

好地方都被人占了。能站的地方都站满了人——台阶上、花坛边、单元门口的斜坡上、自行车棚的柱子旁边。林晓雪贴着边往里走,准备直接进帐篷,路过那群孩子时,她听到了孩子们的喊声。

“扎拉~~!”

林晓雪扭头看了一眼台上,扎拉?这名字好像在哪听过。她没细想继续往前走。罗莎在另一边的台上,正转身往回走,背影和步伐有些发紧。

绕到后面,帐篷的帘子是掀开的,布帘被挂钩挂在一侧,露出帐篷里面的一角。林晓雪向帐篷里扫了一眼,一下子停住了脚步。帐篷里,另一个黑人女子正站在那里。她的站姿极稳,肩膀自然下垂,整个人像一棵被风磨光滑了的乌木。

林晓雪一下子想起来了。对了,艾薇跟她提过一次——军团里有一对黑人姐妹,同时还是刺客的首领。扎拉和……那个叫什么来着?

她站在外面,心里盘算,自己是要进刺客的,要是没搞错,里面的就是自己将来的小领导了,是不是该去打个招呼?

踌躇了一下,反正罗莎现在也没空和她说话,林晓雪决定进去打个招呼。她弯腰钻进帐篷,帘子在身后落下,把外面的音乐声和欢呼声挡去了一半,帐篷里安静了一些,那些声音还在,像隔了一层棉花。她扫了一眼旁边的衣架。果然,那二十三件还没有走完。双方都还在试探,还在消耗,那罗莎为什么看上去状态这么差?

觉察到有人进来,对方转过身。

皮肤真好啊——林晓雪心里暗自感叹。那种极品黑曜石一般的皮肤,带着象牙般的质感,温润而厚重。黝黑却带着光泽,深沉又温暖的、像是被阳光亲吻过。

她的头发剃得干干净净的,光头让她的五官更加突出,她的额头很高,眼睛很大,眼窝很深,眉毛很浓,嘴唇很厚,很饱满。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金色项链,在她黑色的皮肤上,像一条很细金色的河。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异域的风情。一种从无数条血脉里融合出来的、独特的、让人过目不忘的美。

对方仔细看了

看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安静的、审视的光。她开口了,声音像是一把被调低了音量的贝斯。

“你是林克莱尔?”

“是我。”林晓雪收敛心神:“你认识我?”

“所有人都认识你了。”

对方摇了摇头,带着十足的惋惜,像是看着一件本该被放在更高处的东西,被搁在了地上。她向林晓雪伸出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极短极干净,掌心的皮肤比手背略浅一点点。

“阿米娜。”

对,阿米娜和扎拉。林晓雪总算把这两个名字对上号了——刺客五人中的两位首领,负责对内威慑。

两人握了握手,阿米娜的手很热,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你的事我很遗憾。”

阿米娜刚说了一句,话还没说完,帐篷人影闪动。扎拉结束了一轮走台进来。她的鼻翼微微翕动着,胸口一起一伏,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她的声音比她姐姐更清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差不多了,她最多还能坚持两轮。”

说完她看到了林晓雪,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三轮。”阿米娜平静地纠正,开始快速给她换衣服。动作很快,像是做了很多年,已经很熟练了:“她还没有用‘刺’。”

“她用不出来。”扎拉嘴上说着,眼睛看着林晓雪:“你是谁?”

“林克莱尔。”林晓雪对她点点头。扎拉脸上露出恍然的表情,但来不及多说,转身冲出帐篷。

林晓雪快走两步来到出口,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向外看。

另一条台上,罗莎开始急速调整呼吸,胸口起伏得比刚才更厉害,嘴唇微动。

“espina(刺)”

状态瞬间发生了变化,罗莎的步速加快了,脚落地的频率也变了,像是一根弦被猛地拉紧了、然后松开的加速。她的身体更加挺拔,步法带上了明显的攻击性,每一步都踩得更重,更狠。

可她只迈出一步。另一边,扎拉配合着音乐吹出了一声嘹亮的口哨。在音乐声和欢呼声中穿透过来,她正在台上走着,脸上带着笑,身体微微后仰,双手张开,像是在拥抱什么,那口哨和身姿配合在一起,瞬间再次引燃全场。

罗莎被口哨和欢呼声一下子带乱了节奏。踩错了一个点,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又赶紧收住。她连续走了两步才稳住身形,整个人从那种挺直的、攻击性的姿态里松下来。她喘息着,再次嘴唇微动。

“raí(根)”

她的速度一下子慢下来,重心降低了,变成了一种更稳的、更沉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的步伐。可这次,她连步法都还没来得及调整。扎拉伸开双臂,摆了一个很大幅度的动作,像是在指挥一个巨大的乐队,对着整个院子。

“嗨~!”

观众席一片回应的“嗨——!”那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声音的浪潮中,罗莎刚刚稳住的身形被氛围带得不由自主地再次提速,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她赶忙把手臂张开,才勉强保持住平衡。

“真厉害。”林晓雪忍不住自言自语。

罗莎的节奏完全被扎拉打乱了,扎拉每一击都打在最脆弱的位置——罗莎要调动观众才能进入状态,扎拉就把观众变成罗莎的干扰源。

刺客就是刺客,脑子就是活。不像自己,结结实实地走了五十轮,差点被送去抢救。

“罗莎太依赖自我暗示。”阿米娜的声音在一边响起,法语带着一点特殊的口音:“以她那种风格,职业生涯会很短暂。”

林晓雪的注意力被拉回来,转过头看着阿米娜。阿米娜的声音充满了同情,让林晓雪有些意外。

“你不该反抗她们两个,那根本没意义。”

林晓雪一怔:“你们也知道了?”

“是的。”

阿米娜的视线转向出口。帘子再次被掀开,扎拉钻了进来。她站在那里,双臂微微张开,等着阿米娜给她换衣服。阿米娜的手从衣架上拽下一件黄色的运动背心,套上去,扯平,动作一气呵成。帘子再次掀起,扎拉又冲了出去。

她也知道了,艾薇已经把消息放出去了吗?林晓雪想着,转换了话题。

“你们这是在内部切磋吗?”

“不。”阿米娜转身去拿下一件衣服:“我们在死斗。”

“你们自己人也死斗?”林晓雪大惊,刺客对自己人下手也这么狠吗?

“罗莎输了的话,就要被除名。”

扎拉又一次钻回帐篷,阿米娜给她换好衣服,看着她的背影,帘子在扎拉身后落下,把她的身影遮住了,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还盯着那个方向,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外面突然爆发出猛烈的欢呼声和掌声,把整个院子都淹没了。另一边的台上,罗莎举起了右手,认输了。她的手举得很高,眼角的泪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你们凭什么把她除名?”林晓雪的语气硬起来,声音里的温度降了几度:“你跟夏莉请示过了?”

“无需请示,作为刺客的首领,我有这个权力。”

阿米娜看向外面的罗莎,看着那只正在慢慢放下的手,看着那个正在向观众鞠躬致意的、眼角带着泪光的身影。

“她不再是我们的一员了。”

“哦……”林晓雪放心了,是从刺客里开除啊,那就无所谓了。

“结束了。”这时扎拉钻了进来,额头上还带着细密汗珠,在帐篷昏暗光线里像一小片被碾碎了的、正在缓慢蒸发的星屑。看到林晓雪,她脚步停了一下。

“你还在这?”

“额……”林晓雪有点不好意思,好像确实不该在这,这是人家换衣服的地方。

“我也快要当刺客了,以后就是同事了。”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们放心,我不会抢你们的资源的。”

“抢?”扎拉大声笑着,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抢什么?有什么可抢的?”

林晓雪一愣,刺客混的这么差吗?她以为刺客好歹也是军团的一部分,多多少少也应该有固定的资源才对。扎拉这个反应,是没有,还是少得可怜?

扎拉止住了笑,上下打量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露出危险的光,像在着看一只猎物。

“你进刺客的事已经定下了?”

“差不多吧。”林晓雪也不敢说得太肯定:“反正肯定是刺客。”

扎拉快步走到她面前。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危险的光更亮了。她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林晓雪的手腕。那力道很大,指腹滚烫,带着刚刚走完台之后残留的温度。

林晓雪一惊,声音高了两度:“你干什么?”

“看你有没有这个资格。”扎拉露出笑容,带着一种“我等不及了”的兴奋,用力拉着林晓雪就往台上走。

“放手,放手!”

被陌生人抓着手,在林晓雪眼里和挤地铁是一个等级。她满

脸的嫌弃和抗拒,用力甩着手,胳膊在空气中划着弧线。

“别抓我,你手脏不脏!”

扎拉充耳不闻,她大步往外走,用力拉着林晓雪,把林晓雪拖过帐篷的出口,拖过那条用白色油漆画出来的边线,拖上了台。

另一条台上,罗莎还在向观众鞠躬致意,每一下鞠躬都很深,向这群看着她长大的邻居,看着她走了这么多年、这么多场、这么多轮的观众,做最后的告别。一次次抬起头时,眼角的泪光闪了一下又一下。

这是她最后一次作为刺客走秀了,不是退役,是转型。尽管一直渴望能脱离刺客,渴望有一天能去艺术品,离开那个被压制、被边缘化、被可以随时牺牲的地方。可真到了这一天,那股伤感还是忍不住涌上来。像是一个人终于走到了一个路口,知道该往哪边走,但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该向后台的孩子们示意关音乐了。那些孩子蹲在音响旁边,正等着她的信号。她转过身,眼角看到另一条台上又有人出来。

扎拉拉着林晓雪上了台。扎拉走在前面,大步流星,林晓雪被拖拽着,满脸的嫌弃,嘴上还在说着什么,音乐太大声,听不清。

罗莎仔细看了看,满脸的疑惑。林晓雪手里提的……是足球吗?

完全完全赞同这点,1937年的日军,本质上就是一支一战军队,日军主力的运输手段和1914年的欧洲军队几乎没有本质区别,海运河运铁路骡马。物资从日本本土或满洲出发,先走轮船到中国沿海港口,再通过河运或铁路向内陆转运,最后通过骡马和马车送到前线部队。这就注定了日军的有效作战范围只有河道和铁路线两侧40-50公里,超过这个距离,就超过了骡马的运输半径。所以我也倾向于日军在占领武汉之后,根本没有进攻重庆的打算,进攻重庆意味着要烧美元,这个账单下来能把日军大本营吓死观众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林晓雪窘迫得脸发红,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戴着口罩和墨镜,手里提着两个袋子,有一个还特别大,还被人抓着手走,哪像个走台的样子。

“松开,你松开!”林晓雪有些气急败坏,用力甩着手:“我认识你吗你就抓我手!”

“哈!那你就不会走了吗?”扎拉扫了她一眼,眼睛里带着“你在开什么玩笑”的轻蔑。她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

“你走的真烂。”

林晓雪的眼神一下子冷下来。那双藏在墨镜后面的黑色眼睛里,窘迫、气急败坏、不好意思——全都在那一瞬间褪去了。她不再挣扎,开始快速调整着姿态,肩膀展开,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抬起。目光从扎拉脸上移开,看向台尽头。

十五米短台,两人并行,连转身都没法转,走到尽头就会分出胜负。

“行,你想走是吧。”林晓雪的声音也变的危险,自己刚掌握的新本领,就用扎拉来试试效果。

“那你可别烫着。”

扎拉没明白,眼里闪过困惑。林晓雪微微闭了闭眼。不能刻意去演,努力去装,而是要从记忆深处把那个画面翻出来,把自己投进去,让那个状态从身体里展现出来。

首先是那天,夏莉那恐怖的风暴。

刹那间,巨大的压迫感汹涌而出。扎拉被这突如其来的压迫感惊得直接扭头看向她。这个戴着口罩墨镜、手里

提着购物袋、被她拽着走上台的人,突然之间变成了另一个人。那不是错觉,那是她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的——夏莉·莫罗。

还没完呢。林晓雪开始将自己投入另一个记忆里——浓烟在空中滚动,火在燃烧,空气是滚烫的,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一口烧开的水。她从火里走出来。那不只是走秀,那是从地狱里硬踩出的一条路。

林晓雪的姿态又一次发生了变化,她的肩膀没有动,她的脊背没有动,她的下巴依然微微抬着。但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那种压倒一切的存在感瞬间影响了所有人。

观众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每一个人都在同一瞬间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胸口。

林晓雪现在的形象明明像是个刚买完东西的普通人,可她站在那里,却让人觉得她身上穿的不是一件普通的衬衣,而是一件珍贵的礼服;手里提的不是普通的袋子,而是象征权力、代表身份、让人不敢直视的权杖;她的目光平视前方,在巡视,在审视,在告诉所有人站在这里的人是谁。

扎拉都忘了面向观众,忘了自己还在台上,那种巨大的压迫感与之前不同了,之前是冷,是重,而现在带着温度,是热,是烫。像站在一条燃烧的楼梯上、被火焰从四面八方包围的感觉。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的松开手,可下一刻,林晓雪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强行拉着她向前走。扎拉脚步踉跄,鞋底在台面上蹭着,发出“嗞嗞”的声音。

现场除了音乐几乎没有其他声音,所有的视线都在那个仿佛压倒一切的身影上。另一条台上,罗莎不敢相信的看着扎拉狼狈的被林晓雪拉到台的尽头。是被拽过去的,像一只被主人牵着走的猎犬,不情愿但没有办法。

走到台尽头,林晓雪做了个简单的定格,她扫了一眼剧烈呼吸的扎拉,用和刚才一模一样的语气回敬。

“你走的真烂。”

说完,她松开手,转身潇洒的走回了帐篷。

回到帐篷,迎着阿米娜吃惊的表情。步子不快不慢,带着种刚才只是散了散步的随意.

“你妹妹太没礼貌,我替你管教她了。”

阿米娜没有生气,眼睛里的惊讶慢慢退去,表情变的更加惋惜,像在看见一件本该被放在博物馆展柜里的东西,被随手搁在了跳蚤市场的摊位上。

“怪不得外界称呼你烈焰新娘,太可惜了。”

她的表情恢复成那种沉静的的平淡,这件事她想了很久:“我们不是对你有敌意,只是认为你不属于我们这边。”

“不属于?”林晓雪追问,这是还有她不知道的规则吗:“怎么不属于?”

“因为你不像个刺客。”

帐篷帘子又被掀开,扎拉也回了帐篷。眼睛直直地看着林晓雪,像一只豹子蹲在树杈上评估着对手,看起来想要和林晓雪正式比一场。

阿米娜抬手拦住了她:“她的意思是,你进刺客就是个错误。”

林晓雪没搭腔,这个话题她要慎重回答。艾薇说过,所有的事她们都会向夏莉报告,她不能说错话。

“我们是没有前途的人。”

阿米娜的话让林晓雪一愣。”没有前途”这个词从这个刺客首领嘴里说出来,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她已经接受了现实,很久以前就接受了。

“但你不一样。现在已经不需要刺客,可你还是来了。不管真正的原因是什么,都不会是好事。

”

音乐声停了,外面的观众开始渐渐散去。有人在议论,忍不住地跟身边的人分享自己的感受——刚才那一幕太快了,快到他们还没来得及看清就结束了。他们彼此确认着:“你看到了吗?”“看到了。”“那是什么?”“不知道。”

帐篷里一下子变得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你觉得一定会有事?”林晓雪试探着问。

阿米娜笑了:“没有人会相信,艾薇把你送进刺客,只是为了当个礼物。”

接着她的语气变了,带上了清晰的警告,像是一条画在地上的线:“不要忘了,刺客是忠于夏莉大人的。”

“对。”扎拉挑衅地看着林晓雪:“别小看军团的刺客。”

林晓雪露出不悦的神色,这个扎拉冲她呲了几次牙了,还真觉得自己了不起了,她马上呛回去。

“什么军团的刺客,你不就是个——”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后面的话太长,她得确保不会缺氧。

“法国民主工联文化媒体工作者分会与法国高级定制和时尚联合会延伸组织的刺客,有什么了不嗬——”

空气安静极了,扎拉的表情从挑衅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空白,又从空白变成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的茫然。这么长的名字念完之后,她突然感觉好像确实没什么了不起的。

帐篷的入口人影闪动,罗莎也走了进来。她的呼吸已经平复,脸上的汗水也擦过了,眼角的睫毛被泪水粘成一小簇,像被露水打湿了翅膀的蝴蝶停在那里。

“总之,我们不欢迎你,也不认为你是自己人。”

阿米娜简单说了一句,从林晓雪面前走过去,走向罗莎。这次,她声音中带上了感情。

“你不再是刺客了。”

罗莎轻轻点点头,她的眼眶又红了一下,但这次没有流泪。

阿米娜看着她,眼神中带着托付和祝福。伸手拥抱了罗莎,像是在抱一个即将远行的亲人。扎拉也上前和罗莎拥抱,她的拥抱比阿米娜的更紧,下巴抵在罗莎的肩膀上,眼睛闭上了一下,又睁开。

三人没再说话,只是互相点点头。告别,祝福,还有那些不需要说出口、彼此心里都明白的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帐篷。帘子在她们身后落下来,晃了几下,又安静了。

“主人。”罗莎走上前,声音恢复了那种绵软的、只有在面对林晓雪时才会用的语调。

林晓雪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诺,给你弟弟买的。”

“谢谢……”罗莎接过袋子,眨了眨眼。谁送礼物会送足球和杂志?林晓雪当这是高中同学互送礼物吗,这风格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走出帐篷,观众已经散了大半,院子里只剩下还在收拾东西的人,和满地的啤酒罐、零食袋、烟头。空气里还残留着汗味、啤酒味、香肠味,混在一起。

“她们为什么要把你除名?”

“这是我们的仪式。”罗莎笑着解释:“您可以理解为对我的送行仪式。从今天起,我不再是刺客了。”

林晓雪讪讪的哦了一声,原来不是来找事的,是来送行的。这下好了,不但没拉进关系,还把关系搞差了。

“抱歉让您久等了。”罗莎的声音带着安心,是只有在最信任的人面前才会自然流露出来的东西:“请跟我来。”

林晓雪跟着她往楼里走:“你先休息休息吧,正好问你点事。”

“不妨碍。您随便问。”罗莎的那股

独有的性感又散发出来:“我会一边侍奉您,一边回答。”

“真乖。”林晓雪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我有你就行了。”

罗莎的脚步顿了一下,迅速恢复了正常。

走进楼道,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楼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罗莎走在前面,林晓雪跟在后面。楼梯是水泥的,台阶不高,每一级都磨得光滑发亮;扶手是铁管的,漆成深绿色,漆面从中间开始往下的位置被磨得发白;墙壁是白色的,被人刷了很多遍、有些地方的漆皮已经翘起来了,卷着边,露出底下更深的、发黄的旧漆,再底下是灰色的水泥。墙面上还有孩子用粉笔画的画。

这里总让林晓雪有种恍惚感,仿佛自己不是在巴黎,而是走在国内那座小城的老楼里。她的脚踩在水泥台阶上,手搭在铁扶手上,鼻子里闻到那种潮湿的、发霉的、混着油烟和洗衣粉味道的空气,她的身体在告诉她:你回来了,你回到了那个地方,你从来没有离开过。

“你祖母不在家?”

“在。”罗莎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她年龄太大了,已经很少出门了。”

“那我们回去干什么?让她看到怎么办?”

罗莎对林晓雪这种简单粗暴的直白表达也很习惯了。有话直说,不绕弯子,不铺垫,不提前打预防针。

“现在时间还早,我为您准备了别的地方。”

一直爬到了楼顶。推开门,一股清凉的风从门外涌进来,带着湿意和凉意,还有洗衣粉的香味。林晓雪跟着她走出去,灰蒙蒙的天空比在巷子里时更近了。云层压得很低,好像几乎要碰到对面那栋楼的电视天线。楼顶地面刷过沥青,时间久了,沥青表面裂成了不规则的龟纹,裂缝里积着极细极细的灰沙和几片不知道从哪件衣服上掉下来的线头。

四周晾了很多床单和衣物:白色的床单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像一面一面没有旗杆的旗帜,鼓满了风,几件衬衫倒挂在衣架上,袖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裤管被风吹得互相拍打,发出极轻极轻的啪啪声。角落里堆着几个废弃的花盆,陶土的颜色,里面没有花,只有干透了的泥土和几根枯黄的茎秆。

来到楼边往下看,老街区在天井楼周围铺展开来。楼一栋挨着一栋,高度都差不多,外墙的颜色在阴天的光线下是一种陈旧的暖灰,像被无数个冬天的煤烟熏过又被无数个夏天的雨水冲刷过。窗户排列得密密麻麻,开着的窗户里偶尔探出一个身影在收晾在窗外的衣物。

街角是一家土耳其烤肉店,卷帘门拉下来了一半。再远一点是家阿尔及利亚小饭馆,门口的棚布边缘被风吹日晒磨出了毛边。更远处的地铁高架轨道上,一班地铁正驶过,车厢里的灯光在灰蒙蒙的空气里拉成一道一道正在移动的明黄色横条。街道对面那栋楼的墙面被人用喷漆喷了几个花体的法文字母,颜色是褪了色的深蓝。

“天气好的时候,我会带着垫子上来做瑜伽。”

罗莎站她旁边,她的头发被楼顶的风吹起来,黑色的长卷发在灰蒙蒙的空气里像一小片流动的、深色的海藻。

“刚开始我还在这里练台步。但这里和顶楼只隔了一层楼板,我走步的时候,楼下的邻居能听到。”

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然后有一天,他们敲了我家的门,说:“我们给

你搭个台,你以后去那里练吧。”说到这,罗莎的笑容比刚才更明显了些:“后来又搭了一个,因为我把这里作为我的主场了。”林晓雪心里有些欣慰,罗莎终于开始笑了,她的嘴角也跟着翘起来:“那你还要搬出去?”“当然。”

罗莎示意林晓雪跟着她走,两人往楼顶的另一边走去。”我出生在这里,在这里长大,认识这里的每一个人。我喜欢这里,但不代表我要一直住在这里。我也想住更好的公寓,能有自己的房间。”“我倒觉得无所谓。”林晓雪跟着她穿过一层层被单和衣服,那些潮湿的、带着洗衣粉味道的布料从她脸上擦过,像是一只只湿漉漉的手在摸她。

“我睡哪都行。”“您不想有属于自己的房间吗?”罗莎一直挺好奇,林晓雪是怎么能在一张沙发上睡这么久,还睡得挺惬意的。”不想。”

林晓雪想都没想,快得像是不需要经过大脑:“我以前有单独的房间,除了抽烟方便也没别的,我还是喜欢现在这样。”罗莎心里感慨,林晓雪这欲望已经不是偏科,是直接长歪了。别人想要的东西她不要,别人在乎的东西她不在乎,别人拼命追的东西她看都不看一眼。她的欲望只长在几个特定的地方,其他地方都是秃的。

“可您没想过将来买房子吗?有客厅,有电视,带阳台和卧室的那种。”林晓雪无语地看向一边,拿她当傻子了吗?她还不知道房子什么样?来到楼顶的尽头,林晓雪看了看:这里被一排排的床单和衣服遮挡着,确实挺隐蔽的。

白色的床单在风中鼓起来,把这一小片空间围成了一个半封闭的、像帐篷一样的区域。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里面的人可以看到外面的缝隙,床单和床单之间,总有一两指宽的缝隙。角落里有一个水泥座,方方正正的,应该是用来固定通信基站设备的底座,设备已经搬走了,只剩下这个空荡荡的、灰白色的水泥座,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刚好可以靠着。她靠在那里,背靠着冰凉的墙面,看着风把被单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面正在航行的船帆。

心思却飘到了别处。真正的,居住用的房子。至少得有两个房间,她和苏晴一间,莉莉自己一间。浴室最好能大一点,可以放个浴缸。

厨房也要大一点,现在这个太小了。餐厅有没有无所谓,在客厅吃就行。最好再带个阳台,方便抽烟,不用每次都跑到天台上去。

还要买个电视,莉莉喜欢看,茶几要双层的,下面给莉莉放零食用。沙发要软和的,那种坐下去整个人会陷进去、不想起来的那种。

林晓雪突然发现自己不愿再往下想,又忍不住想往下想。

那意味着真正的生活。意味着她要在巴黎安顿下来,真正去面对“早上谁先起床”、“晚上谁洗碗”、“周末谁去买菜”这些事。每天睁开眼睛不是对着空荡荡的天花板,晚上会有人跟她挤在一张沙发上抢遥控器。是一个人在你旁边睡着了,你怕吵醒她,连呼吸都放轻了。

是真正的活着。

思绪像天台的风,越飞越远。那些关于房子的念头从心里某个角落里飘出来,被风吹着,变成一个小小的点,远到她自己也看不清了。

当一切尘埃落定,自己会有那么一个房子吧。不,不是房子,是一个家。也许是在巴黎,也许是在那座城市。她的两

个太阳,她会和其中一个共度余生,过着真正的生活。

那时,她该如何面对另一个?

林晓雪一直不敢去想那个问题,每次想到都会把它压回去、藏起来、假装不存在,可现在被苏晴逼的,她也开始偷偷去想了。

没有答案,她知道没有答案。有些问题不是用来解决的,是用来伴随的。你带着它走,走一天,走一个月,走一年,走到某一天你突然发现,它已经不在了,你已经不需要答案了。

脚上传来感觉。缓慢的、像是潮水一样慢慢漫上来的触感。从脚踝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温热,柔软,带着微微的湿意。

林晓雪低下头,罗莎已经开始了。两个袋子被她挂在一旁,整个人匍匐在林晓雪脚下,卷发散落在沥青地面上,像一摊被风吹乱的海藻。她用脸蹭着林晓雪的脚踝,用最柔软的部分表达着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

风吹过,把一条白色的床单吹得鼓起来,洗衣粉的味道钻进鼻子里,清清爽爽的,和脚边传来的温热混在一起,说不出的舒服。

“这么着急?”林晓雪把心思收回来,声音带着点笑音。

那个问题没有答案,只有时间可以回答,还是先享受当下吧。

绵软的声音从脚下传来,带着一种急切的东西,又像是在释放什么:“是的,我非常想。”

林晓雪低头看着那颤动的海藻般的卷发,那种愉悦感开始慢慢浮上来。像是有人替她卸下了一副看不见的铠甲。

她可以让匍匐在脚下的罗莎抬起头来,把嘴唇贴在她想要的任何地方。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只看着那双深色眼睛在安静等待她的下一个命令。

现在,她掌控一切,一切都随她心意。

林晓雪微微抬了抬脚跟。罗莎立刻伸出手,去脱脚上的乐福鞋,手指刚触到鞋跟,正要用力。下一刻,脚又落回了原地,比刚才重了一些。

罗莎的手僵在那里,指尖还保持着刚才扣住鞋跟的姿势,既不敢放下,也不敢移动。她不解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紧张和困惑,像是在问“我做错了吗”。

林晓雪眨眨眼。对了,罗莎不是艾丽斯。她们相处的时间太长,经过了无数次磨合,艾丽斯已经不需要她说什么,艾丽斯知道她抬脚跟是想脱鞋还是想换个姿势,知道她脚趾蜷起来是想被舔还是想踩下去。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艾丽斯就能明白。

罗莎也不是艾薇,和自己心意相通,无需言语,一个轻微的动作就能明白自己的意思。她抬一下脚,艾薇就知道她是想让她换一个姿势。她动一下脚趾,艾薇就知道她是想让她继续还是停下。两人之间那些试探、对抗、妥协、和解,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叠成了某种比言语更深的东西。

而罗莎——她们相处的时间太少,她还不熟悉自己的喜好。她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节奏,喜欢什么样的力度,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会想要什么。

“手放地上,没我的命令,不许抬手。”

声音里的掌控感让罗莎感到后背一阵发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上面轻轻压在了她脊椎上。

“明白。”

罗莎立刻双手撑地,再次俯下身子,把脸凑近那只穿着乐福鞋的脚。她的嘴唇贴上鞋跟,用牙齿咬住鞋跟的边缘。咬住鞋跟,她微微用力,等着林晓雪的配合。

借着力道,林晓雪抬脚将脚从鞋里提了出来,踩在

罗莎的肩膀上。罗莎的肩膀被踩得往下沉了一点点,她稍稍抬起身子,转头去咬袜子的边缘。船袜很短,只包到脚踝,袜口有一道细细的蓝色条纹。她的牙齿咬住那道蓝色条纹,轻轻扯了一下,袜子从脚跟上脱开一点。她换了个角度,又咬了一下,又脱开一点。

林晓雪没难为她,抬脚让她顺利地脱下了袜子,她自己也等很久了。脚从袜子里脱出来的瞬间,凉风吹过裸露的皮肤,很凉,很舒服,像是把脚伸进了一条流动的小溪里。

“不许抬手,抬头。”

林晓雪下了命令。那种掌控感像是一只无形的手,让罗莎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她松开牙齿,让那只船袜落在乐福鞋的鞋口里,抬起头,眼睛看着林晓雪,目光带着种被驯服之后的顺从。

“这次我可不客气了,”林晓雪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命令,满足,期待,还有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力。像是一个人终于等到了她一直想要的东西。

“撑不住就躺下。”

说完,不待罗莎回答,就直接踩在了她的嘴唇上。

脚底接触嘴唇的那一刻,一种温暖而柔软的触感从脚底传来。那两片饱满的、肉感的、像熟透了的果实一样的嘴唇,在她的脚底被挤压。那是一种无法在别处体验、无法被任何东西替代的感觉。

嘴唇被压扁了,上唇和下唇被挤在一起,被脚掌的重量压得变形,向两边扩散开来,像两片被石头压住的花瓣,努力地向外延展,却不能动弹。原本饱满的轮廓消失了,变成了一条被压平的、不规则的、和脚底的弧线完全贴合在一起的形状。

林晓雪往下踩了踩,让那双嘴唇贴得更紧,让她感觉到自己全部的重量。脚下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告诉她,你踩着的不是地板,不是石头,是一张脸,是一个人最柔软的部分。那种感觉让林晓雪从脚底开始发麻,麻到脚踝,麻到小腿,麻到膝盖。

那些饱满的、湿润的、有生命力的组织在脚底和牙齿之间构成了一道缓冲层。它们迎着她的脚底,贴着她的皮肤,随着她的力度而变化。像是捏在手里的面团,你用力,它就扁;你松开,它又弹回来。

这不是摧毁,是重塑——它们在她的脚底被挤压成新的形状,不是为了反抗,而是为了更好地贴合。罗莎的鼻子被脚后跟压住了,呼吸只能从嘴角挤出来,发出轻微的气声。她没有躲,没有缩,没有眨眼睛。就那样跪在那里,仰着头,承受着林晓雪的重量和温度。

掌控感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来,她看着那双从下往上仰望的深棕色的眼睛,透过脚趾的边缘,罗莎一直在看着她,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待得太久,突然看到了一束光,即使那光是灼热的,也不愿意移开目光。

她赢了。不是台上的赢,不是死斗的赢,是一种更本质的赢——这个人从里到外都是她的了。在楼顶的风中、在微凉而湿润的沥青地面上,罗莎终于心甘情愿地把一切都交给了她。

林晓雪的心跳快起来,她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整个人都热了起来。她用力往下踩,把那张脸当成地面,将那两片饱满的嘴唇,压得更深,更实,更不留缝隙。罗莎闷哼了一声,声音从嘴唇和脚底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她用力用脸撑着,用鼻梁撑着脚掌的凹陷,用颧骨撑着脚底的弧度,用下颌骨撑着脚跟的

压力。

她的脸在她脚下变形得更加厉害了,嘴唇被压得看不见,鼻子被压得歪向一边,脸颊被压得鼓起来,整张脸像是一块被人用力按在桌面上的面团,正在从四周往外溢,她双手用力按在沥青地面上,脖子上的肌肉绷紧了,在林晓雪的脚下微微发颤。

罗莎知道,她这位主人有时会控制不住自己,情绪上来的时候就会忘记其他,一味的索要更多。林晓雪不会喊停,会一直往下踩,直到自己觉得够了为止。她要做的,就是忍耐。

脚下牢固的支撑让林晓雪心跳得更快,那些东西从胸腔里往外涌,压都压不住。她用尽全力往下踩,脚心那两片嘴唇越来越扁,从饱满的、肉感的、像熟透了的果实一样的形状,被压成了薄薄的两片,像两张被水泡湿了的纸,紧紧地贴在脚心的弧线上。

唇肉从脚心的这一侧延伸到那一侧,被脚掌的弧度挤压成不规则的形状,上唇和下唇已经分不清了,它们被压在一起,成了一张薄薄的、会颤动的膜,贴在脚心上、脚心能感觉到牙齿,每一颗都清清楚楚,像印在脚底一样。还有骨头上颚的硬骨。用力往下踩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层硬硬的、光滑的骨头。

罗莎在抖,那顾振动从林晓雪的脚下出发,经过罗莎的身体,再回到林晓雪的脚下。紧紧的连在了一起——通过罗莎的脸,她站在了罗莎的心脏上。

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罗莎的嘴唇已经没有任何感觉,太疼了,疼到眼泪从眼角渗出来,脸上的力道还在越变越重。脚趾因为用力紧紧压着她的鼻子,让她无法呼吸。她憋着气,脸涨得更红,肺里像有火在烧。

她一边支撑着,一边看向林晓雪。林晓雪正在看着她,眼中闪烁着愉悦的光,正在期待着什么。

垂下视线,罗莎拼命支撑着,不管林晓雪期待什么,她都不能倒下。林晓雪要多少,她就给多少。要更多,她就给更多。林晓雪想要全部,她就给全部。

脸上的力道停了,那只脚抬了起来,重新踩在了她的肩膀上。罗莎低下头用力喘着,肩膀剧烈地起伏。很快,她再次扬起脸,那张脸上带着深深的压痕,红红的,像是被什么重物碾过。她看着林晓雪,等待着下一个命令。

看着她的表情,林晓雪歪了歪嘴,露出‘你这样我也很难办’的表情。

罗莎也太听话了,就不知道求她吗?哼两声,发出那种悦耳的声音,哪怕只是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她,她也会觉得满足。但罗莎什么都不做,只是撑,还是艾薇更擅长这个,明知道她是演的,情绪还能被钩起来。艾薇会用那种恰到好处的反应,给她那种可以对她做任何事的感觉,让她在“继续”和“收力”之间犹豫。罗莎不会,她太听话也太温顺了,只会忍着。

林晓雪抬起脚再次踩在她脸上。脚跟踩着她的嘴唇,那是最柔软的地方,也是刚才被踩得最扁的地方,已经被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像是被人用手指在沙子上划了一下。脚心踩着鼻子,刚才还嵌在她脚心凹陷里的鼻梁,此刻又被压了下去。脚趾踩在额头,那里没有肉,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肤和下面的骨头,脚趾蜷着,抵着额头的弧线,能感觉到额头的温度和额头的汗水。

罗莎立刻绷紧了身体,不管林晓雪踩多用力,不管踩多久,她都会撑住,撑到主

人满意。

“行了。”林晓雪没再用力,只是活动了一下脚,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让脚底和罗莎的脸贴合得更紧密。

“这里能抽烟吗?”

“您可以抽。”声音从脚底挤出来,嘴唇微微蠕动的时候,擦着她的脚心,带来一阵很轻的痒:“我会收拾好。”

林晓雪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用脚随意的拍了拍脚下的脸,开始吧。

脚下立刻动起来。罗莎双手撑着地,沥青的粗糙颗粒嵌进她掌根,林晓雪说了,不许抬手,她得自己想办法侍奉脸上这只脚。林晓雪没有用力踩,但也没放轻力道,头不能动,脸不能歪,随意移动脸,会让这只脚从她脸上滑下去,那可是不可饶恕的过错。

她小心的保持着平衡,张开嘴含住脚跟一块皮肤。嘴张得不大,脚踩在脸上,她能含住的只有脚跟那一小块。她用力的吸着,那块皮肤微微凸进她的口中,温热的舌面紧贴上去,小心地厮磨着。之后,她松开嘴。嘴唇从那片被吸得微微发红的皮肤上滑开,舌头尽可能的舔着她能舔到的部分。

范围太小了,小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够,她怕林晓雪会觉得无聊,会觉得踩着一张不会动的脸和踩着一块石头没有区别。她艰难移动着脸,用嘴唇刮着皮肤,快速的啄着脚跟,在林晓雪的脚底上吹气。尽可能的增加花样。

林晓雪把头靠在墙上,缓缓的吐出一口烟,那种愉悦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罗莎已经很努力了,舌头从开始到现在就没有停过,她能感觉到罗莎的脸一点一点地在脚底下蠕动,像一条虫子。能感到她在往脚底上吹气。是罗莎用嘴唇为她制造的,只属于她的、脚底的风。

真正让林晓雪感到愉悦的是其他感觉,罗莎的脸在脚底一点点的蠕动,那蠕动的距离极小,但整张脸都在动。颧骨的硬度,鼻梁的线条,脸颊那比周围皮肤略高一点点的温度——所有这些不同的骨骼弧度、不同的软硬程度、不同的体温,都随着罗莎拼命寻找任何能为她带来一点新触感的过程。

那不是嘴唇或舌头那种直接主动的侍奉,是更卑微的,是罗莎用整张脸在向她表达忠诚,这比任何技巧都让林晓雪觉得舒服。

她低头欣赏着,罗莎没有闭眼,全部的心神都聚集在脸上的这只脚上。刚进行过一次死斗的她呼吸比平时热,从被脚心压住的鼻子两侧漏出来,像有人正对着她的脚心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呵气。

这个造型已经可以拍摄了。林晓雪冒出这么个念头。

自己靠在水泥墙上,左腿斜斜地撑着,整条腿从臀部到脚踝形成一条舒展的、毫不费力的弧线。右腿踩在罗莎那张漂亮的脸上,脚抬得很高,膝盖几乎与腰平齐,小腿和大腿之间形成一个接近直角的夹角。头靠在墙上,稍稍歪着,颈部的线条从耳根延伸到锁骨,流畅而优美,白色的烟卷夹在唇间,烟头的火光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微微明灭,一缕青烟从烟头升起,在空气中慢慢地、懒洋洋地盘旋。

漫不经心、慵懒、像是什么都不在乎,又什么都在掌控之中的姿态。这个造型没问题,可以拍了,拍出来登在杂志上,放在时尚杂志的封面上,构图,光影,色彩,情绪,放在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会有人觉得违和。

对了,还有那个。她低头看看,罗莎还在艰难地蠕动,脸

在脚底一点一点地蹭着,像一只被压在玻璃下面的虫子。

她就不知道躺下吗?非把自己搞的那么累。

林晓雪把脚从她脸上移开。罗莎的脸上留下了一整只脚的压痕,从额头到下巴,轮廓清晰,脚趾的部分最红,脚心的部分最浅,脚跟的部分又深了。那是一张被踩了很久的脸,疲惫,凌乱,但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想继续踩下去的吸引力。

“躺下。”说着,林晓雪把脚往下落。罗莎迅速扑在地上,像一条鱼在水里翻了个身,动作很快,用脸接住了落下的脚。

林晓雪满意的踩了踩,像在试一张新买的床垫,脚下的柔软和驯服让她更愉快。那种触感从脚底传来,不是坚硬的地面,而是温热的、柔软的、有弹性的、会呼吸的。

这次位置变了。脚跟踩在额头上,额头的皮肤很薄,脚跟踩上去,能清晰地感觉到头骨的形状。脚趾踩在那两片饱满的嘴唇上。脚趾肚贴着唇肉,趾尖抵着唇线,整个脚趾都被那两片嘴唇包裹着。

“继续。”

不必再跪着仰着头,罗莎立刻轻松下来。她的脖子不再绷着,肩膀不再撑着,整个人的重量都交给了地面。她感觉出来了,林晓雪这次没打算让她把时间用在舔上,是要留到下午吗?

她不知道林晓雪是怎么想的,她只知道林晓雪今天的节奏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林晓雪会闭着眼睛,不催,不说,不喊停。可今天她一直在看,一直在调整,一直在换姿势。

罗莎撅起嘴唇,微微转动头,额头的皮肤在脚跟下轻轻滑动。一个一个地亲吻了那五根脚趾,这不重要,一切以主人心意为准。

她用嘴唇轻轻夹住一根脚趾,轻轻地含着,然后用力它吸进嘴里,上次做这个动作时林晓雪好像很喜欢。脚趾在她嘴里轻微地蜷了一下,这次看来也没问题。

罗莎把脚趾往更深处吸,她的舌头也动起来,贴着脚趾的下面,从脚趾根舔到脚趾尖,从脚趾尖舔回脚趾根。每一处褶皱都不放过。把褶皱里的汗渍舔干净。

她的舌尖灵活,像一条粉色的蛇在脚趾上游走,它钻进了趾甲和趾肉之间的沟壑里,把那些缝隙里的灰尘、汗渍、以及所有不属于脚趾的东西都舔了出来,咽下去。那根脚趾在她的嘴里被舔得干干净净,她没有停下,继续舔着,确保每一道缝隙都被她的唾液填满。

林晓雪把脚往前压了压,那唇肉在脚趾周围微微隆起,形成一个完美的、像花苞一样的形状。她的确很喜欢这个动作。从罗莎第一次做的时候就很喜欢。

这枚红色的戒指又戴在了她的脚上。戒指是活的,是用罗莎的嘴唇打造的,大小刚好合适,戒指的颜色是玫瑰粉色的,会在她的脚趾上微微变化——当罗莎吸得很用力的时候,颜色会变深,当她松开力度的时候,颜色会变浅,然后下一次她再用力,颜色又会回来。

她用脚趾在罗莎嘴里轻轻搅动着,仔细欣赏着这枚戒指,太漂亮了,她要让每根脚趾都戴一次。

林晓雪把脚趾往上抬了抬,罗莎松开嘴,那根被含了许久的脚趾从她的嘴唇里滑出来,湿漉漉的。嘴唇慢慢地从脚趾上剥离,像一件被小心翼翼地脱下来的、珍贵的丝绸手套。

她换了另一根,不再用嘴唇夹住吸进去,而是直接张开嘴,把那根脚趾含进嘴里,用舌尖在趾腹上极缓慢地画着极

小的圈。

大脚趾要留到最后,那时林晓雪会玩她的嘴唇,顺序不能乱。

侍奉完最后一根脚趾,罗莎把嘴唇吻在大脚趾上不再动,接下来到了林晓雪把玩的时间了。

林晓雪站的有点腿麻,她维持这个姿势的时间不短了,重心一直放在左腿上,她把重心移到了右脚上。脸上的压力骤然增加。罗莎的后脑勺被更深地踩进沥青地面,脚跟猛地陷进额头,脚心覆着鼻梁,那道弧线紧紧地压在鼻骨上,鼻梁被踩得生疼。

罗莎忍不住哼了一声,但马上就被她压住,嘴唇还保持着亲吻大脚趾的姿势一动不动。

又掏出烟,林晓雪慢条斯理的重新点上一颗。她仰起头吐了口烟,看着那烟雾天空里散开,被楼顶的风吹走。这才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罗莎。罗莎还在坚持忍耐,一动不动,脖子没有偏开半分。

林晓雪摇摇头。艾薇这时候早就开口求自己了,她会说“林克莱尔,轻一点”,会用那种带着喘息、带着颤抖、让人分不清是真是假的语气,恰到好处地钩起她想要的东西。艾丽斯——她舍不得踩这么狠。

罗莎太乖了,也太实在了,只知道服从命令。

她把重心换回去,抬脚的时候,脚底和罗莎的脸有些黏连,她能感觉到那点极细微的吸附力,像撕开一张被水浸湿了的贴纸。脚心离开鼻梁的时候,鼻梁的软骨从被压扁的形状缓慢地弹回来;脚趾离开,嘴唇恢复原来的形状,血液重新涌进被压得发白的皮肤,皮肤很快变成了粉红色。罗莎呼出一口气。重新调整好呼吸,然后恢复原样,等着林晓雪的脚再次落下。

林晓雪弹了弹烟灰:“翻过来。”

罗莎立刻翻身匍匐在她脚边,林晓雪这是又改主意了吗?又不打算用她的嘴唇了?

接着头一沉,脚已经踩在她的头上。

林晓雪用脚在罗莎浓密的卷发里搓弄着,上次没搓过瘾,因为担心苏晴,几下就停了,这次要好好补回来。她用脚掌在头皮上画圈,脚跟有节奏地轻轻点着罗莎的后脑勺。那感觉太好了,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完全掌控的东西,不用担心它会反抗,不用担心它会离开,不用担心它会让她失望。

罗莎一动不动地趴着,头发在林晓雪的脚底被搓弄得乱七八糟,有的被压扁了,有的被拉直了,有的缠绕在林晓雪的脚趾间,像一根根细细的、柔软的绳子。

天色变的更阴了,云层压得更低,灰白色,沉甸甸的,像是随时会从天上掉下来。风带着凉意,从东边吹过来,有雨的味道。

“对了。”林晓雪微微歪着头,脚还在罗莎的头发里搓弄着:“刺客的首领都有什么权力?”

“任意发起死斗的权力。”罗莎温顺的声音从脚下传来。

“任意?”

林晓雪吐了口烟圈,发起死斗要遵循某些规则,这个艾薇曾经简单的提过一句,但具体的没说。而随着对规则的了解越来越多,自己现在反而不敢随便再提死斗的事了。知道得越多,越不敢。

她用脚趾夹起罗莎的一缕头发,慢慢提起来,看着那缕卷发被拉直。从卷曲变成直线,在风里微微颤着,发梢还带着卷,不肯被完全拉直。

“详细说说。”

“是。”罗莎依然匍匐不动,头皮被林晓雪的脚趾拉扯着,声音平稳的像在做工作汇报。

“死斗最主要的规则有四个。第一个:双方必须都接受

才能发起死斗。如果有一方不接受,需要提出足够的补偿条件,或是指定一个人来代替她死斗,否则视为认输。”

“哦——”林晓雪松开脚趾,看着那缕头发弹回去,从直线弹回弯曲的弧度,重新和周围的发丝混在一起。

那天在艾薇倒是提补偿条件了,但没提代替的事,是不想让别人掺和进来吗,还是觉得自己能赢?林晓雪一想这个就有点想笑。艾薇被自己搞的已经对死斗深恶痛绝了。

她把脚深深地插进那头浓密的卷发里,像踩在刚晒过的被子上。发丝从两侧溢出来,裹着她的脚趾,缠着她的脚掌,托着她的脚跟。那触感太好了,好到她不想拔出来。

“第二个,挑战的限制。”

罗莎的头被林晓雪踩得上下晃动,声音也随着起伏:“积分高的人受到挑战时可以寻找替代人,积分低的则不可以。”

这个逻辑林晓雪倒是理解,应该就是防止作弊的意思。积分高的人资源多、位置高,谁都想去挑战,真要一个一个全接下来,就不用干别的了。积分低的本来也没什么好输的,再让她们找替代人就太不公平。

“第三个,相同的品牌不允许参加连续的死斗。这是为了保证模特不被卷入品牌间的恶意竞争,保护自身安全。”

“嗯,”这条林晓雪很容易理解,品牌方之间的竞争比模特之间更残酷,这是为了保护模特不被那些品牌当枪使。

“最后一个呢?”

罗莎的声音继续从脚下传来:“最后一个。如果双方对死斗的结果不认同或存在疑义,由军团的王者来进行最终裁定。但只限于模特之间,品牌方不在裁定范围内。”

林晓雪把烟头在墙上按灭,用力踩了踩,罗莎的头被压得更低,嘴唇碰到了地面。

“行了,给我穿上吧。”

罗莎抬起头。脸上还有些红,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脚跟印,鼻梁上残留着脚心的纹路,嘴唇微微有些肿。她恭敬地给林晓雪把袜子和乐福鞋穿上,最后,在鞋面上吻了一下,嘴唇贴在黑色的皮革上,印下一个浅浅的印记。

抬起头,她忍不住问:“主人,您不满意吗?”

“挺好的。”林晓雪跺了跺脚,光偏着重心其实挺累的:“做的不错,起来吧。”

罗莎迟疑地站起身,腿有点麻,膝盖有点僵,她接过林晓雪手里的烟头,小心地观察着林晓雪的表情。

这次侍奉的时间太短了,从楼顶开始到现在,比任何一次侍奉都短。林晓雪也没说“可以了”。

“去买点菜吧。”林晓雪抬头看看天,云层正在慢慢移动,阳光从缝隙里透出来。

“想吃什么,中午我来做。”

离开了楼顶,两人往楼下走,罗莎几次偷偷看林晓雪的表情,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林晓雪没说话,只是抄着手往楼下走。她的确不太满意,但这不是罗莎的问题。罗莎的侍奉更适合在疲惫的时候放松用,在她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做任何需要思考的时候,让罗莎在她的脚下,用她的嘴唇、她的舌头、她的脸,为她提供那种安静的、不需要回应的、只需要接受的享受。

可从艾丽斯开始,她现在越来越喜欢和对方互动,不再只是单纯的享受,而是主动去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她想和罗莎说话,聊天,想和她一起把脆弱摊开来给对方看,让她在施予的同时也感觉自己被需要。她想要和

两人的关系再亲密一些——但罗莎似乎还没有准备好。

来到院里,林晓雪重新戴上口罩墨镜,等着罗莎下来。罗莎先回家把袋子放下,总不能拎着足球去菜市场。

几个孩子还记得林晓雪,停下来看着她。林晓雪冲他们挥了挥手,几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继续低下头拍自己的篮球。

林晓雪把手抄回口袋,目光扫过一旁的几辆自行车。都是小孩骑的,一个坐垫上裂了一道缝,用黑色胶带缠了好几圈;有的重新拧紧螺丝、有重新调校过刹车线、有重新换过的轮胎、链条上着新的机油。

她看着那几辆自行车,轻轻吐了口气。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罗莎快步跑下来,手里提着布兜,头发在身后轻轻晃着。

“抱歉,让您久等了,我们走吧。”

两人向楼外走,林晓雪继续刚才的问题:“‘任意’是什么意思?”

“就是可以任意对任何人发起死斗。”罗莎把“任何”这个词咬得很重:“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任何人。”

“这有什么特别的吗?”林晓雪没觉得这有什么好的,死斗本来不就是可以随时发起的吗。

走出天井楼,两人沿着街道向露天市场走着。云层那道裂缝比刚才更大了一点,阳光不再只是一小束,而是成片地落在街道上。

街角那家土耳其烤肉店的卷帘门已经完全拉上去了,里面的伙计正把一箱饮料从地上搬起来往冰柜里放;咖啡馆门口的露天座位坐了不少人,一只鸽子在椅子腿旁边踱步。远处地铁高架轨道上,一班列车正在驶过。

罗莎对林晓雪的风格很熟悉了,知道她喜欢听什么,不喜欢听什么。后面的内容会更对她的胃口,但其实前面的内容才是最重要的,尤其是第四个规则。

“刺客不受死斗规则的限制,任何规则。”

林晓雪惊讶地看向她:“什么都不遵守?”

“比如说。”罗莎举了个例子:“如果刺客的首领想要对谁发起死斗,无需原因,也不必管是不是商业活动,直接就可以发起死斗。而对方必须应战,否则就要提出补偿条件。”

“啊?”林晓雪有点懵,她停下脚步,墨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极大:“你是说,哪怕她只是在路边吃个饭,我也能上去和她死斗,她还不能拒绝。她输了我可以提条件,我输了掉头就走,吃顿饭回来再比一次,她还是不能拒绝?”

罗莎被这比喻笑出声,整个人从刚才那种谨慎的状态里松出来,变成了一种更柔和的、更亲近的样子。

“是的,就是这样意思。”

林晓雪突然觉得当刺客真是太好了。这就像是去游乐园,发现所有项目都不用排队、都对你免费、还可以玩无限次的那种。这简直就是……感觉不对啊。军团的规则大部分都是由艾薇制定的,怎么可能会给刺客这么便利的权利?她不相信艾薇会制定一个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了的特权条款。

罗莎看出了林晓雪的疑惑:“这个规则,是夏莉大人制定的。”

林晓雪又想掏烟了,手指碰到口袋里的烟盒边缘,捏了一下,又松开。听这种事需要集中精力,烟可以帮助她集中精力。不过时间不大够了吧,她们晚吃一会无所谓,可不能让罗莎的祖母等着。

她示意罗莎继续走:“这种规则,艾薇会同意?”

“您没有理解。”罗莎的声音带着对那个站在行业顶端那个人的敬

畏:“这条规则,是在军团创立之初制定的。”

拐过一个弯,露天市场已经近在眼前。白色的遮阳棚一顶接一顶地搭着,棚下是一排排的摊位,木质的货架上摆满了蔬菜水果。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草莓的甜,柠檬的酸,西红柿的清新,还有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胡萝卜带着泥土的腥气。蔬菜摊上最显眼的是白芦笋,豌豆也是季节,小萝卜一捆一捆地扎着,红皮白肉,叶子翠绿,洗干净了可以直接蘸盐吃。

走进市场,林晓雪一边挑着菜,一边听罗莎继续讲述。她拿起一捆菠菜,叶子肥厚,颜色深绿,根部还带着一点泥土。

四到五月是菠菜上市的日子,巴黎的菜市场遵循“四季轮转,食材随行”的原则,不同季节有相应的当季蔬菜供应。菠菜作为常见叶菜,其他月份也能看到,但不如这时候的好吃。这时候的菠菜叶子嫩,茎脆,水分足,炒出来不会发苦。

“那时,为了让更多成员参与轮值经纪人制度,我们和很多成员进行了死斗。”

罗莎的声音放低了:“效果很显著,但代价也很大。”

“艾薇火了是吧。”

“艾薇大人非常愤怒。”罗莎拿起一把小萝卜看了看:“她公开反对我们的存在,几乎所有军团成员都站在她那边。那时,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夏莉大人会如何处理。”

她淡淡地笑笑:“而夏莉大人的回答,就是公布这条规则。”

一股轻微颤栗从后背窜上来,林晓雪捏紧了手里的菠菜。这就是夏莉,不说明,不解释,不安抚。她的话就是命令,就是军团的意志,没有质疑,只有执行。

“这条规则公布以后,反对声都消失了。所有人都明白了夏莉大人的意思——轮值经纪人制度必须执行。支持,否则就是敌人。”

罗莎声音里带着敬畏:“没有人想当她的敌人。很快,艾薇大人也不再反对,轮值经纪人制度开始正式运行。”

林晓雪对这段历史还是知道的,艾薇对她讲过了,不再反对的原因也讲过了:“之后她就开始折腾你们了是吧?”

“是的,艾薇大人开始持续压制我们。很辛苦,但我们没有后悔过。”罗莎露出怀念的表情,怀念着那时彼此之间的关系:“因为,那时是我们最受信任的时候。这个权利,直到现在也没有被收回。”

说完,罗莎放下了手里的菠菜,做汤的话一捆就够了。

“你怎么放下了?”林晓雪示意她再拿起来:“一捆这么少,得两捆。”

罗莎有点奇怪:“您做汤要用这么多菠菜吗?”

“谁说我要做汤了。”林晓雪更奇怪:“你没吃过调菠菜吗?”

买了两捆菠菜,又拿了几个西红柿,林晓雪准备再去看看蘑菇。

“那个权利,你们没用过对吧?”

“对。”罗莎惊讶不已:“我们从来没用过。滥用那个权利会辜负夏莉大人对我们的信任。可您是怎么知道的?”

林晓雪拿着蘑菇,得意地笑了,这会让她猜着了:“要是用了,你们就惨了。”

罗莎吃惊地轻轻吸气。没错,这事双方都心知肚明——向艺术品们动手意味着向执政官宣战。没有刺客敢这么做,这不是输赢的问题,是后果的问题。

谁都知道对艾薇发起死斗的结果是什么。谁敢对艾薇动手,夏莉会亲手把她撕了,不是比喻,是真的。艾薇又把火力点集中到了自己身上

,让所有的不满都冲着她一个人来。让夏莉得以维持着“王者不偏不倚”的姿态,双方以此保持着平衡。林晓雪没有在军团里待过一天,她对于人情的直觉之敏锐,着实出乎她的意料。

又买了几样菜,林晓雪觉得差不多了:“行了,回去吧。”

“主人。”罗莎提着袋子试探着开口:“我不是质疑您的决定。但之前艾薇大人给我安排了工作,收入很丰厚。是不是应该由我来付钱?”

“不用。”林晓雪伸手帮她分担了一个袋子:“你不是还得买房子吗?攒着吧。”

说到这,林晓雪想起来了。她嘴角弯着凑近罗莎,压低了声音:“忘了告诉你了,草莓是给你买的。”

罗莎疑惑地看着她,林晓雪的嘴角弯得更高了:“给你做草莓酱,你喜欢哪种?左脚的还是右脚的?”

“都可以。”罗莎明白过来:“请放心,这次我会让您满意的。”

“……我不是说这个……”

林晓雪的嘴角慢慢淡下来,她有些失落的转回身,不再凑着罗莎,提着袋子往市场的出口走。

罗莎对互动一点兴趣都没有,对她而言,侍奉只是职责,是彼此地位的确认。她做,是因为她是跟班;她做得好,是因为她想当好跟班。

她想和罗莎关系更近一点,可两人之间总隔着些什么——也许是相处的时间太少,她们真正单独相处的日子,大概两只手就能数完。也许是罗莎还没准备好把“职责”变成“亲近”,她还没有学会将这两个词分开。

又也许……罗莎其实根本不喜欢侍奉。

厨房里,罗莎看着林晓雪在塑料盆里翻着菠菜。菠菜焯过水,深绿的叶片被热水一烫变成了更亮的翠绿,挤干水分,切成段,软塌塌地堆在盆里。蒜泥、酱油、醋、香油,一样一样地加进去。叉子在盆里翻拌,菠菜和调料混合在一起,香油的味道开始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罗莎看看手里的盘子,又看看林晓雪拌菠菜的那个盆,觉得未必盛得下,正抬手准备再拿一个时,林晓雪把盆递给她。

“行了,端过去吧。”

罗莎看着这个盆:“用这个盛吗?”

“你不是说这是洗菜的盆吗?”林晓雪顺手把叉子也插到里面:“我还烫过了。”

罗莎忍不住凑近闻了闻。那味道和她熟悉的任何一道凉拌菜都截然不同,蒜和酱油的组合在西餐里几乎不会出现,蒜泥的辛香被醋的酸和辣椒油的香裹着,菠菜本身的清甜从底下透上来,混成一种她从没闻过的味道。

“没吃过吧。”林晓雪又开始得意起来:“先尝尝。”

按捺不住好奇心,罗莎叉一点尝了尝。她嚼了两下,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立刻就决定把它放进菜谱里了。好吃又简单,菠菜软,不费牙,祖母也能吃,她可以经常做。

林晓雪掏出手机给调菠菜拍了张照片发给苏晴,又发了一条消息:【晚上我们也吃?】发完把手机立到调料瓶上,开始准备下一个菜。刚拿起一个西红柿,手机突然响了。林晓雪抬头看,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巴黎本地的区号,没有存过。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接起来:“谁?”

“林克莱尔大人,是我。贝拉。”那声音变得更柔和,带着讨好。

林晓雪的情绪瞬间低了不少,不是苏晴:“你要干什么?”

生硬的口气让对面顿了一下,大概是从未遇

到过这种毫无过渡的冷淡:“我是想说,我可以请您吃午餐吗?”

“不可以,你找别人去。”林晓雪干脆地拒绝。罗莎放下菜回到了厨房,听着林晓雪生硬的口气,疑惑地看着她,林晓雪用嘴型回答她:贝拉。

“请您听我说。”贝拉的声音快了些,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诱惑:“我已经为您准备好了。我保证,您会非常满意。”

还来这套。林晓雪不屑地想着,什么准备好了,无非就是想通了,打算侍奉自己一次。豁得出去的话,可能还会在餐厅里。还从这故弄玄虚。

“我没空,我和我的跟班在一起呢。”林晓雪的语气带上了嘲弄:“我正给她做饭呢,她可好了,除了不放辣椒油,什么条件都没有。”

对面被堵得没了声音。林晓雪切了一声正要挂断,转眼看到罗莎不断地在向她示意——答应她,请答应她。

“……也行。”林晓雪硬硬地把话改回来:“在哪?”

“还是那家咖啡馆。”对面一下子急切起来:“可以吗?”

“可以。”林晓雪又和罗莎确认了一下,罗莎用力点了点头:“不过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现在去门口等着。”

说完她挂断了手机,声音带上了不满,“干嘛要我去?”

“主人。”罗莎很认真:“请您收下她,哪怕只是留下她也可以。她对您非常有用。”

林晓雪把手机重新立到一边:“我才用不着,我有你就行了。”

“我非常荣幸,真的。”罗莎真心的回答:“所以我更希望您能去。请不要忘了,这是艾薇大人安排的。”

“那又怎么样,她自己说的,她只负责职业规划,其他的我听苏晴的。”

林晓雪带着点不乐意,拿过一个西红柿切着。是,艾薇从不做多余的事。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每一个目的都经过深思熟虑,每一个深思熟虑都是为了某个更大的目标。把贝拉送给她肯定有别的原因,一定有别的、她还没看到的、藏在更深处的理由。

但那又怎么样?连收什么跟班都要听她安排,自己连这个都做不了主了?

“主人。”罗莎试图继续说服,林晓雪不耐烦的把刀在案板上剁了一下,声响很大:“知道了,我去,吃完饭就去,草莓你留着自己吃吧。”

“您不要生气。”罗莎立刻跪下,动作快得像是在执行一道命令:“我可以明天再请假,一早去工作室找您,一天都只属于您。”

林晓雪撇了她一眼。罗莎跪在那里,姿态完美,语气真诚,像一幅标准构图的画。

她的确生气,好不容易罗莎有时间,两人可以在一起呆一天,她以为罗莎也会珍惜这个时间,会和她一样开心,会和她一样不想被打扰。可罗莎根本不在乎,听到贝拉的电话就开始让她去见面,好像今天这段相处的时光可以被随意切下一块来送给别人。

“起来,把蘑菇洗洗。”

“好的。”罗莎立刻起身去洗蘑菇,林晓雪低头继续切着西红柿,刀在案板上,一下一下,比刚才慢了。

罗莎对她的亲近感是有边界的,她会说“我非常想侍奉您”。但不会说“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对我很重要”,更不会在有人打断她们的时候说“我不想让你走”,“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因为那些话太私人,太不符合跟班职责,太接近“我想要靠近你”。

会想方设法多和她在一起的,只有艾

丽斯。

林晓雪的眼睛有些发酸,好想她……

祖母的午餐依然是由罗莎单独盛出一份端进房间去。罗莎的父母也起床了。看到林晓雪,他们愣了一下,变得有些激动。显然认出了这位“名人”。他们的口音有些重,有些词林晓雪听不懂。但她一直认真又礼貌地交谈着,听不懂的时候就点头,点头不行就微笑,微笑不行就“oui, oui”。

她还绕过餐桌和两人合了影,站在父亲和母亲中间,手臂搭着他们的肩膀,头微微歪着,嘴角弯着,像一个普通的、在朋友家做客的女孩。

等到罗莎端着盘子从祖母房间出来时,林晓雪已经坐到了两人中间,正弯着嘴角不停地点头。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足球的形状。这一刻的她,更像是个挤在父母中间、渴望关爱的孩子。

吃完午餐,收拾完餐桌,几人又坐下来聊了一会。罗莎看看时间,站起身:“我该去学校了,一起走吧。”

林晓雪不情愿地站起来,两人收拾一下出了门,罗莎还在试图安慰林晓雪,声音里带着歉意,“您已经让她等很久了,足够了。她已经更怕您了。”

“我又不是要吓唬她,我是不想去。”林晓雪一肚子不满:“对了,学校在哪?我送你过去。”

罗莎被这莫名其妙的逻辑搞得困惑不解,送她去学校?不是她送林晓雪吗?她没有问,只是点点头。

“我带您去看看。”

街道变窄了,车变少了,人变多了,背着书包的学生三三两两地从她身边走过。转过一个弯,学校就在前面。

第十区没有那些左岸名校的古典石墙和雕花铁门,学校只是一栋六七十年代盖的功能主义建筑。外墙是浅灰色的混凝土,校门漆成深蓝色,门口有一道电子门禁,旁边的刷卡器闪着极小的绿色指示灯。牌子上写着学校的名字——Collège Jean Jaurè(让·饶勒斯初中)。

和所有的初中一样,灰色的教学楼,水泥的操场,铁栅栏的窗户,墙上涂着彩色的壁画,壁画是两个女孩在看书,一个女孩的眼睛看着书,另一个女孩的眼睛看着她。壁画已经褪色了,女孩的脸也模糊了,但她们的姿势还在,一个在看书,一个在看她。

“主人,我不能再等了。”罗莎非常抱歉,林晓雪的不想走都已经写在脸上了:“下一次,下一次一定让您满意。但我得进去了。”

“去吧。”

林晓雪抄着手,语气随意。罗莎点点头,转身进了学校,她穿过操场走向教学楼,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楼门口。

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林晓雪站了一会。来到围墙边上,围墙不高,只到她胸口,一个穿着运动服的老师站在操场边上,手里拿着秒表,嘴里吹着哨子,孩子们从他面前跑过,他按一下秒表,吹一声哨子。一个女孩坐在墙角,手里拿着一本书,还有人在跑步,沿着操场的边线一圈一圈地跑。

教室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操场上,落在教学楼的外墙上,落在那个蹲在墙角看书的女孩的头发上。教学楼里传来极隐约的朗诵声,音节的起伏从那些推拉窗的缝隙里溢出来,到达围墙时已经变成了只是能被感觉到的、没有任何具体意义的振动。

她看了很久,久到门卫开始注意到她,朝她

走过来。

“你在看什么?”

林晓雪没有说话,只是摇摇头,抄着手转身离开,又绕到另一边。另一边是操场的背面,教学楼的后墙。

这边的围墙比刚才那边高一些,她摘掉口罩放进口袋。掏出一颗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燃,只是叼着。踮着脚,扒着墙往里看。这边的操场比那边小,只有几排低矮的运动器材,单杠、双杠、攀爬架。地上有落叶,没有人扫。

墙上是一排排教室的窗户,窗户是关着的,窗帘是拉着的,看不到里面。

她扒着墙看了很久,久到手指发酸,胳膊发麻,久到叼在嘴里的那根烟烟嘴被口水浸湿了,滤棉从甜的变成没味道。

松开手,林晓雪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走到一棵梧桐树边,树干粗壮,树皮皲裂,深褐色的裂纹像一张老人的脸。她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跳出来,她把火苗凑近烟头,点燃。吸了一口,烟雾从嘴唇间涌出来,在空气中扭动了几下,被风吹散了。

她往地上弹了弹烟灰,左右看看,低着头又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出来,转头看着树下,树根从地砖的缝隙里鼓出来,上面盖着碎石。

看了一会儿,林晓雪抬起头,又吸了一口,烟在嘴里含着几秒才吐出来。她在原地溜达了几步,停下来,看向另一边的垃圾桶。绿色铁皮垃圾桶,桶身上印着“Paris”的字样,门开着,里面有一个被压扁的纸箱、几个空塑料瓶、一袋系着口的黑色垃圾袋。旁边有一个塑料袋,被风吹得滚来滚去。

她又快速吸了两口,走到垃圾桶旁把烟头在上面掐灭,摘下墨镜,擦了擦眼角。重新戴好墨镜,又戴上口罩,抄起手,走向停在街角的出租车。

从出租车上下来时,天又阴沉下来。

云层比刚才更厚了,灰蒙蒙的,像是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层灰色的棉被,风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哗哗地响,吹得林晓雪长发飞舞。

林晓雪摸了摸口袋,没带发圈。她索性把头发都塞到衣服里,缩着脖子往马路对面走。她早看到了咖啡馆前的贝拉,那个身影站在咖啡馆的门口,和上次一样的位置。

贝拉似乎站得有些累了,肩膀微微塌着,她低着头垂着目光看着地面,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直到林晓雪走到她面前,她都没察觉。

“我来了。”

林晓雪的声音把贝拉唤回来,她猛地抬起头,脸上带上了畏惧的神色。

“等多久了?”

“通过话后一直在等。”贝拉的声音变得更小心,林晓雪嗯了一声:“进去吧。”

贝拉连忙去开门,结果腿麻了,踉跄一下差点摔倒。林晓雪手快一把抓住她,将她重新扶稳:“你真站到现在?”

“是的。”贝拉低声回答。

“你还真听话。”林晓雪嘟囔了一句,心情莫名地好了许多。

咖啡馆里人依然很少,林晓雪扶着她来靠窗的位置坐下,自己坐到了对面。

“谢谢。”贝拉低了低头:“您想吃点什么?”

林晓雪把墨镜和口罩摘下来扔在桌上:“我吃过饭了,你自己吃。”

贝拉的嘴唇动了动,转头面向一旁的店员:“两杯黑咖啡。”

两杯黑咖啡很快端上来放在桌上。林晓雪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今天就把这事彻底了解吧。

“你这是何苦呢。我帮不了你,你怎么就是不信。”

贝拉深深地低下头:

“我为上次的事向您道歉。我急于向您提条件,忘了自己的身份,请您原谅。”

林晓雪没回话,等着她说重点,贝拉从包里取出一些卡片,恭敬的双手递过来。

“这是我专门为您准备的。”

林晓雪接过来,褪下橡皮筋,一张一张地翻着,是贝拉的模卡——模特用来展示自己的名片,上面有照片,有身高,有三围,有鞋码,有经纪公司的联系方式,有她走过的秀、上过的封面、合作过的品牌。每一张都不同,不同的照片,不同的版式,不同的风格。纸质很厚,摸上去滑滑的、像是刚拆封的杂志封面纸。还附着贝拉的定妆照,成衣,高定,礼服,泳装,每一张都光彩照人。

贝拉观察着林晓雪的表情:“您觉得如何?”

“比我的好,真有钱。”林晓雪实话实说,这些模卡制作精美,价格不菲,光是摄影师、服装、布景,加起来就是一个普通模特好几个月的收入。反正自己是没用过这么贵的,她的模卡都是苏晴用工作室的打印机打的。

模卡是消耗品,每次面试都要用,用不了几次就得换新的,有新的照片要加进去,有旧的、过时的信息要删掉,有新的联系方式要印上去。发出去就发出去,也许被人看过就扔掉,也许被人垫在咖啡杯下面,或是被人塞进抽屉里再也不会翻开。

“你这张真不错,我都好久没走过晚礼服了。”

“这是送给您的。”贝拉的声音又带上了蛊惑,像把一件东西轻轻推过桌面:“方便您以后使用。”

“你给我干什么?我又不是品牌方。”林晓雪疑惑地抬头,接着皱了皱眉——不对,军团内部实行推荐权,不需要面试,根本不需要模卡。那贝拉给她这些模卡干什么?

“这些,都是我职业生涯里的高光时刻。”贝拉挺直了身子,展示着自己的外形。她的头发微卷,带着月桂叶的天然弧度,声音里的蛊惑更浓了。

“我把我所有最顶级的表现都献给您,您可以随意挑选,让我用什么样子。”

林晓雪怔了怔,一股悸动快速流遍全身。贝拉在让她验货,她就是一件艺术品,一件属于自己的,可以随意塑造、随意摆弄、随意使用的艺术品。一件可以按自己的心意随意打造的艺术品。

她的呼吸重了点,献上自己最珍贵之物。这种巨大的反差,这种仪式感,实在是太对自己的胃口了……这风格怎么这么熟呢?

“我说,这是艾薇教你的吧?”

“这是我自己想的。”贝拉的嘴角微微上扬:“因为我要跟随您了,自然应该把我最珍贵的东西献给您。”

“哦——”林晓雪来了兴致,想不到这么快就轮到自己说这话了。她靠在椅子上,声音里带上了兴趣:“我最后问一次,这是谁的主意。”

贝拉的瞳孔缩了一下,眼睛一瞬间暗下去,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想清楚再回答。我会根据你的回答,决定要不要收你。”

林晓雪的声音里开始带着压迫感,说完她自己怔了一下。这一次,她完全在模仿夏莉。那个语调,那个靠在椅背上看着对方等答案的姿态。每一个细节都和那天夏莉对她做的一模一样。

可之前那种巨大屈辱感却消失了。她不再觉得自己被羞辱了,仿佛看清了对手,也看清了自己。这种感觉,不再觉得自己是模仿,更像是在……学习?

终于,

贝拉艰难地开了口:“我向艾薇大人询问了您的喜好。”

“没了?”林晓雪在心里吐槽,也许真的没了。以艾薇的风格,恨不得两句话以后就是考试时间了,这还真是贝拉自己想的?

短暂的沉默后,林晓雪突然开口问:“老实说,你觉得我和你,谁的条件更好?”

“您的条件更好。”贝拉立刻回答,这是事实,林晓雪的骨架优势,那张东方面孔的稀缺性,还有那种压人的气势,是那种让人看第一眼就会记住的类型。这是练不出来的,也装不出来的,是经历过,摔打过后,从骨子里长出来的。

“那我告诉你。”林晓雪缓缓开口:“我现在的跟班,条件比我更好。”

贝拉张着嘴,不知该怎么回答。那些模卡还摊在桌面上——礼服、高定、成衣、泳装,她的所有高光时刻,在这句话面前,像被从正上方轻轻按住了一角,再也翻不起来。

“这些我不要,你留着吧,以后面试的时候用得着。”林晓雪把模卡推回去,站起身把墨镜和口罩重新戴好:“是你叫我来的,你结账。”

说完林晓雪就想走。贝拉忙站起身:“请等一下!请您去我家!去我家。”

林晓雪看了看她,这是已经把所有的筹码都扔光了,最后选择要侍奉了吗?

“请您去我家看看。”贝拉恳求着:“很近,就在对面。”

如贝拉所言,她的家就在咖啡馆对面。一幢六层建筑,和十五区大多数中产阶级住宅一样,奥斯曼风格,米黄色外墙,黑色铸铁栏杆。墙面上有雕刻,窗框上有花纹,这种建筑在巴黎很常见,尤其是在十五区、十六区、十七区。住在里面的人基本都是职业人士——医生、律师、会计师、高级白领,还有超模。

这里不是时尚圈核心地带,是安静的住宅区。没有奢侈品店铺,没有设计工作室。周边都是普通的店铺,面包房、药店、小型超市。地铁12号线和8号线都从这里经过,从楼下走到地铁口也就三分钟,距离大部分拍摄场地——八区、十六区、蒙田大道——打车需要二十到三十分钟,距离凡尔赛门展览中心步行只要十分钟,方便快捷。不会在开始走台之前就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

来到楼下,贝拉输入密码。她推开门,林晓雪跟在后面,两人进了电梯。轿厢四壁是极暗的木饰面板,整个电梯只能容纳两个人和一个购物袋。

林晓雪左右看了一圈,伸手比划了一下宽度:“这么窄?”

“这是老式建筑。”贝拉按下五楼的按钮:“都是这个样子的。”

出了电梯,一层两户。贝拉来到一扇门前,从包里拿出钥匙打开门:“请进。”

林晓雪走进去,四处打量着。一室一厅,大概六十平方米。客厅和卧室之间没有隔断,只是一个开间。床在靠窗的一侧,衣柜在床的对面,书桌在衣柜和窗户之间。

墙面干干净净。地上铺着浅橡木色的复合地板,踩上去微微有弹性。客厅中间放着一张樱桃木小圆几,桌面擦得很亮,旁边是一个白色的双人布艺沙发。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绿萝、虎尾兰、一盆快要开花的君子兰。亚麻质地淡灰色的窗帘拉着,室内有些昏暗。

贝拉打开开关。落地灯发出暖黄色的光,照亮了一旁的书架。书架是开放式的,五层,上面塞满了书。林晓雪好奇地凑近了瞧。各种小说

,下面是手写的作者的名字:简·奥斯丁:《傲慢与偏见》《理智与情感》《爱玛》,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勃朗特姐妹:《简·爱》《呼啸山庄》《艾格尼丝·格雷》;伍尔夫:《达洛维夫人》《到灯塔去》《一间自己的房间》,边角有些磨损了;乔治·艾略特:《弗洛斯河上的磨坊》《米德尔马契》。这是最厚重的两本,塞在书架的最下层。

还有埃莱娜·费兰特,蒙塔莱,夸西莫多——她几乎一个也不认识。

林晓雪忽然想起艾丽斯,艾丽斯也喜欢读书,她现在还会读吗。

贝拉快速收拾着沙发上的衣服,她拿起来抖了抖,摞在一起放进衣柜:“您觉得如何?”

“比我好。”林晓雪说这话时永远是底气十足。她又左右看了看:“和我想的有点不一样,我以为……”

“会更好一些,是吗?”贝拉接上了后面的话。林晓雪点点头:“我以为你会住个大房子呢。”

她转过身,稍稍愣了一下。贝拉已经跪在地上,她的膝盖并拢着,脚背贴着地面。双手放在大腿上,手指微微蜷缩着。身体挺得很直,皮肤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柔软。

“艾薇大人对我说,您心情不好的时候,跪着会让您的心情好点。”

林晓雪吐了口气,走过去伸手把她拉起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诚恳:“我真没那么大本事,我自己都还没进去呢,我要有那么大本事,我早自己先进去了。你去找艾薇啊。”

贝拉眼神闪烁,她低下头,声音忽然开始颤抖:“我只能找您。”

“我真的帮不了你。”林晓雪开始觉得头痛了。

整件事都不对,贝拉在艺术品里待了这么久,就算会被挤出去,也不至于慌成这样。就算这是艾薇的命令,应该也不会急切到这种程度。这不是艾薇的风格,她会给贝拉选择,让贝拉自己去想,会让贝拉觉得这是她自己的决定。

到底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不过她也不打算知道了。贝拉这个样子哪里自愿了?就算收下了,也只会有怨恨——藏在那张讨好和微笑下面的怨恨,总有一天会爆发。

“艾薇安排你的,你去找她呀。就告诉她我不愿意,让她重新安排你。”

“我不能再找她,我现在就可以侍奉您,您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给艾薇打电话。”林晓雪烦躁起来:“我给她说,这样总行了吧。”

贝拉哑了哑,缓慢地摇了摇头。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林晓雪的语气变冲了,本来她心情就不好:“我又不欠你的,有本事你再升一位啊。”

贝拉直接笑出声:“您不明白,我不可能升上去的。”

“我不明白的事多了!”林晓雪更冲了:“你以后少烦我,有事去找你的头!”

“我不能再找她!”

林晓雪愣住了,脑子里在飞速地转着,为什么不能找艾薇?艾薇对她做了什么?

“为什么?把话说清楚,到底什么意思。”

贝拉仰起头:“您看看我的房子,没有您想象的好,对吧?”

“对。”林晓雪也不隐瞒:“是没我想象的好。第三十位待遇这么差吗?只能住这?”

“不是只能住这。”贝拉看着她,眼里的讨好像潮水一样退去:“是不得不住在这。”

林晓雪的眼睛微微张大了些。贝拉.萨莉亚现在的样子——清醒和自知,剥掉身上那层一层又一层的壳之后,露出

最底下那个在军团里待了太久、把每一条明规则和暗规则都看得清楚的女人。

“军团连住什么房子都有标准?”林晓雪试探着问,军团连成员的个人生活也要管?总觉得这有点离谱了。

“看来您并不清楚。”贝拉的声音也变的平静。表情通透,和刚才那种被反复拒绝后的窘迫和讨好截然不同:“请您先坐下吧,我给您冲杯咖啡。”

这是又换策略了?还是准备说实话了?林晓雪看了她几秒,语气彻底缓和下来:“刚喝过咖啡,来杯水就行了。”

贝拉从冰箱拿出一瓶水递给林晓雪,透明玻璃瓶,淡蓝色的标签,白色字体写着“EVIAN”,水源地在法国上萨瓦省日内瓦湖南岸的埃维昂莱班,通常在超市货架最上层放着,旁边是圣培露、普娜——价格标签上的数字比下面那些贵一倍。

两人来到沙发前坐下,林晓雪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很凉,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说吧,我不清楚什么?”

“全球第三十位,听起来很厉害,但实际上很普通。”贝拉的情绪也平复下来,自嘲地笑笑。

“走秀本身报酬很低,主要收入靠代言和商业活动。而顶级代言只会给军团的前十位。我们被安排到的,只有中等品牌的商业拍摄、小型代言或杂志内页。还要确保在时装周期间不会与轮值经纪人的安排起冲突。我们的收入,并没有您想的那么高。”

林晓雪点点头,作为职业模特,这个她还是知道的。作为一个没有固定工资的职业,模特绝对是所有行业中收入差距最大的一个。

在台上穿着几十万欧的礼服,在台下穿着几十欧的恤。镜头前吃米其林,镜头后啃法棍。杂志上住豪宅,现实中挤着合租屋。没有底薪,没有年终奖,这个月拍了两个广告,不代表下个月还有。虽然在镜头前光鲜亮丽,但现实情况是,在巴黎、米兰、纽约、伦敦这些城市的房租账单面前,一场秀的收入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大部分模特都需要兼职才能维持生活。很多你只能在台上看到的面孔,在你不认识她们的角落里,做着你不相信她们会做的事。倒不是说非要去餐厅端盘子,而是在拍摄间隙接私人品牌的推广,在休赛季去商场做促销,在朋友开的买手店里当店员,或是网上卖那些品牌赠送但自己舍不得用的样衣。

很多人因为撑不下来,做着做着就不做了,这就是模特的现实,她也是这么过来的。

“那你收入有多少?方便说吗?”

“当然。”贝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她已经回答过很多遍:“正常情况下,以我全球第三十位的排名,年收入大概在二十万欧元左右。”

林晓雪表情有些复杂,这不少了吧,比她挣的多太多了。

“的确,比起工薪阶层,这不算少了。”

关于这点,贝拉没否认。巴黎的平均工资约四到五万欧元一年,美国普通白领年收入约五到六万美元,巴黎的奢侈品集团高管也不过是这个收入,她一个人挣的钱顶得上好几个上班族。

“我来给您算一下。”贝拉开始一项项解释,这个收入,在巴黎意味着什么:“二十万收入是税前,法国的个人所得税、社会保险捐税、普适社会贡献金,加起来大概在左右。二十万到手,大概十一万一千五百欧元。合月收入大概九千三百欧元。”

巴黎中产

家庭全年优质生活开销,包括育儿、度假、豪车、私教、高端餐饮等,一年普遍在 4–6 万欧元。这个收入可以在第七区租一套100平,带空调的高档公寓;超市购物可以不用看价格,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可以每周全程去餐厅吃饭,想对自己好一点的时候,米其林一星。

可以请朋友吃饭、看演出、买品牌服装,养一辆好车,去国外旅行,希腊,意大利,西班牙。只要不是太夸张,每年能留下几万欧的积蓄。

林晓雪听着眼角有点想抽,犹豫着该不该翻白眼。这在巴黎是妥妥的富豪级工薪收入,还想怎么样?

“这是我这个排名正常的收入,而我实际的收入,是五十万欧元。”

贝拉看着林晓雪吃惊的表情:“原因就是,我在军团里。”

林晓雪的嘴到现在还没合上。之前艾薇的两千五与十万虽然让她受到了冲击,但还总有种那是别人的事的意思。这次不一样。这次她真正感受到了军团内和军团外的差别。真正的,活着的方式的差别。

“您现在明白了吧。”

“明白了,所以你想留在军团里。”林晓雪连连点头:“不然你连房租都付不起了。”

“不是这个意思。”贝拉露出微笑:“因为留在军团,我才能得到资源分配,才能在时装周上得到好的品牌和位置。”

林晓雪琢磨着这句话,这不是关于收入,或者说不只是关于收入。贝拉是在说一个因果关系——她猛然意识到什么,脸色渐渐变了。

看着林晓雪变了脸色,贝拉点了点头:“所以,您理解我为什么不能再去找艾薇大人了吧。”

林晓雪的脸色彻底变了,贝拉再次轻轻点点头,目光里有一种“您终于懂了”的释然。

“没错,我完全支持夏莉大人和她的轮值经纪人制度。”

林晓雪倒吸一口凉气,艾薇这是又拿她当枪使了。贝拉不是艾薇的人,是夏莉的人。艾薇居然把一个夏莉的人送给她!敢情送给她当跟班是顺水人情,清除一个支持轮值经纪人制度的成员才是认真的。

“夏莉是什么意思?”林晓雪的声音有些发紧。

“夏莉大人?”贝拉很奇怪林晓雪为什么会这么问,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为什么要问她?”

林晓雪愣了愣,轻轻吐了口气,对,这是正常的优胜劣汰,没人说得出来什么。贝拉被挤出前三十,是规则本身在运作,她没做错什么,只是因为自己比她更优秀。夏莉不收跟班,贝拉只是她麾下的一员,她也无需对贝拉负责。她只制定规则,让所有人按她的照规则来。

“艾薇大人更希望我离开军团。我只有您了。”

贝拉的声音又带上了讨好,从沙发上起身再次跪下。她仰着脸,露出乖巧的笑容。

“我可以做很多事。或者您先让我侍奉您一次,看我做得好不好。哪里不满意,我可以学。”

林晓雪低头看着贝拉。这位被称为“画中的月桂”的女人驯服地跪在地上,她的眉眼微微弯着,头微微偏着,每一个角度都恰到好处。

她没说话,向后靠在了沙发上,看着对面电视黑漆漆的屏幕。事情有点多,她要好好理一理。

最基本的,艾薇为什么要把一个支持夏莉的人送给自己?

林晓雪沉思着。艾薇不可能一次只达成一个目的。如果只是要把贝拉清出去,直接等她被挤出前三十就行了,何必费劲

安排她和自己见面?送贝拉给自己当跟班,这算什么礼物?夏莉真的会无动于衷吗?自己的支持者被对手当礼物送给一个还没进军团的新人,夏莉真的就只是坐在那里看着?

想到这,林晓雪脑海里闪过一道火花。她转过头,贝拉还跪在地上等着她的答复。表情乖巧又讨好,和刚才那种清醒自知完全不同,像一件等着主人发落的物品。

林晓雪看着她:“是这样……”

的确是个礼物,不过不是现在,是将来。这件礼物也不是给她的,而是艾薇替她提前准备好的,送给夏莉的礼物。

贝拉的立场看来在军团内部不是秘密,也许所有人都知道。如果自己真的能把贝拉送回军团,那等于是公开向夏莉示好,可以缓和与夏莉的关系,也可以作为自己转变立场的信号。不从莉莉那下手了,艾薇这是又给自己准备了一个护身符啊。

看着电视黑漆漆的屏幕。屏幕上映着她的脸,模糊的,看不清表情。林晓雪的手指在腿上轻轻敲着,夏莉不会因为一个贝拉就改变主意,但会因为她愿意示好而多考虑一下。不过那样的话,自己的立场就混淆了。在别人眼里,她是一个两边都沾的人。她不知道这样好不好,只知道这样很危险。

她转头又看了看贝拉。看到林晓雪在看她,贝拉立刻露出乖巧的笑容。

不行,林晓雪轻轻吸了吸气,贝拉有私心。如果收了她,她绝对会把消息散布出去,引起夏莉的注意,而夏莉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让她来监视自己,随时报告给她,她会知道她的一切。

想到着,林晓雪有些恼火,贝拉这么着急要当跟班,是要拿自己当筹码去换取夏莉的重视啊。军团的成员都是这个风格的吗,自己还没进去呢,就已经可以上秤卖了。

“起来。”林晓雪说着站起身。

“那您同意……”

“不同意。”

贝拉无法相信,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林晓雪的表情刚刚明明已经松动了,怎么突然又变了。

见她不起来,林晓雪也不再重复,来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拉了起来,顺手给她整着衣服。

“五十万就住这,你这是得攒了多少钱?别跟我哭穷,我比你穷多了。”

贝拉局促地站在原地,任由林晓雪给她整着,不知道是该自己来还是该顺从。

“你也不是靠我。”林晓雪把她肩膀上的褶皱抚平:“你是借着我去靠夏莉。夏莉答应最好,不答应你就借着我再去靠艾薇。两头你都不亏,对吧。”

“您搞错了……”贝拉只发出这一个词,喉咙里还有很多话挤在一起,被她咽了回去。

林晓雪蹲下来给她整理,贝拉僵硬着,不知该不该拉起她。

“别紧张。”林晓雪感觉到她的僵硬:“我的跟班有算计我的,动不动就教训我的,还有老让我做饭的,习惯了。但那是因为她们信任我,所以才会自愿做我的跟班。”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倾了倾身子:“是不是自愿,你自己心里清楚。”

贝拉的嘴巴张着,不知该怎么回答。

“还有,别动不动就拿侍奉我当条件。”林晓雪的神情带上了被冒犯的不悦:“我不知道艾薇是怎么给你说的,可能她没说清楚。能侍奉我的只有我的跟班,你没这个资格。”

贝拉的眼睛张大了,没有鄙视或嘲讽,林晓雪的态度极为认真,认真的出乎她的意料。

“对了,你

还是没告诉我艾薇到底给你说了什么。”林晓雪又想起这茬:“你还是在隐瞒。不过不重要了,你回不了军团。就算把你送回三十位,你也待不住。”

贝拉终于发出声音:“为,为什么?”

“因为我的跟班也进艺术品了。”林晓雪的语气带上了炫耀,还有股孩子气的得意。

“以她的本事,绝对能进前三十。不光是你,到时候还得下来一个。”

贝拉微微垂下视线,无神的盯着林晓雪的衣服。林晓雪拍了拍她的肩膀:“说真的,别再找我了。”

说完擦身走向门口。

贝拉僵立在那里。这和她的预想完全不一样。把“自愿”这个词放在所有条件之前的林晓雪,似乎不把这当成是一场交易,她要的是真正的自愿和依附,严肃的完全出乎她的意料。这哪是什么对待‘不能公开说的私人爱好’的态度?

而且,虽然把大部分都搞错了,但林晓雪对这个游戏比预想的要精通得多。她搞错的,全是她不知道的那部分。

“贝拉。”

林晓雪的声音从门口响起,打断了贝拉的思绪。她转过身,林晓雪有点尴尬地站在门口,手指在门把手上反复摸索着。

“你这门怎么开?”

贝拉呆了呆,快步走上来,那是一把老式的法式门锁,把手下面有一个极小的按钮。手指在按钮上轻轻一按,给她开了门。

“谢谢。”林晓雪走出去,接着把手放在门上,隔着门框和她面对面:“别送了。”

说完直接关上了门。

来到楼下,林晓雪掏出手机想给罗莎发消息,犹豫了一下,又把手机装了回去,叹了口气。

算了,没心情了,早点回去,再去趴一会儿吧。

剩菜终于吃完了。工作室茶几上摆着几个新盘子。清炒时蔬,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中间还放了个塑料盆,里面是调菠菜。蒜泥和醋和辣椒油的香气在空气里纠缠着,接着被林晓雪高亢的控诉声波冲得四散。

“我!反!对!”

林晓雪的声音高得都能传上天台,一脸被背叛了的悲愤。

“小声点,我离你这么近。”苏晴一只手捂着耳朵,另一只手还握着筷子。

“你骗我!”林晓雪不管,继续大声控诉:“你说的当了助理就能天天在一起的,我现在快连你的面都见不到了!”

“我也没办法!”苏晴也是头大,她放下筷子,双手摊开:“我哪想到最后又干回来了。”

时间回到早上。

往常的时候,艾薇好歹还能给点缓冲时间,会先聊聊天气,聊聊路况,聊聊今天中午吃什么,然后才慢慢转入正题。但今天不一样,她一到庄园,包还没放好,艾薇就开始了。

“苏。”艾薇的语气像是在问咖啡喝哪种:“你选哪个?”

“什么选哪个?”苏晴试图装糊涂过关:“补偿计划还没落实,我还得打电话呢。”

艾薇才不给她这个机会,连掩饰都没有了,说的那叫一个直白:“米兰时装周快到了。时装周安排,日常推荐,你选哪个?”

“那是执政官的工作。”苏晴一本正经地表示:“我是以你的助理的身份回来的,所以……”

话还没说完,自己先卡住了。助理……原来在这等着呢,艾薇这是早算计好了,又进套了。

“那你就是选日常推荐了。”艾薇露出非常非常为难的表情。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很为难,我不想这样,但我没办法”的气息。

“那好吧,我只能拼尽全力了。”

虽然明知她在下套,可苏晴那爱帮人的习惯还是让她开了口:“怎么了,这么为难?”

艾薇耸耸肩:“你知道的。”

苏晴等着她往下说,一秒,两秒,三秒——艾薇打开了一封新邮件。等了一会苏晴反应过来,一股火往脑门上顶。艾薇现在连解释都懒得解释了!就是要让她干两边是吧!

艾薇这个说话风格:"你应该明白"等于"明白","你能想到"等于"知道",连结果都省了,直奔下一步该怎么做。哪有说话这么效率的,买颗白菜还得先问句新不新鲜呢。

此情此景,艾薇只得开口解释。虽然她认为这完全没有必要:“苏,现在是拍摄密集期。不只是夏莉,我也要开始拍摄了。我已经拖了很久,不能再拖了。这些只能靠你。”

“那你告诉我。”苏晴一幅要搞个明白的架势:“之前我没来的时候你是怎么干的?”

艾薇一脸“这还用说吗”的表情:“熬夜。”

“那你现在怎么不熬了?”苏晴毫不客气,声音比刚才高了一度:“因为都能扔给我了是吧?”

“这不是你的意思吗?”艾薇一脸无辜:“你主张在白天联系品牌方的。”

苏晴一懵,艾薇已经像变魔术一样从桌子下面抽出一卷纸。看着那卷熟悉的东西,苏晴的心脏突突直跳。

“前期的安排我已经完成了。”艾薇把那张硕大的表格铺在桌子上:“夏莉那边由我来说服她。现在,可以进行第一轮正式沟通了。”

苏晴眼前一黑,扶着桌子才站稳。

上套了,绝对是上套了,还是她们两个一块下套。夏莉和艾薇。一个画棋盘,一个摆棋子。以她们两个的智商,估计构思这个计划都用不了半支烟的时间,自己还兴冲冲地钻进来了。

艾薇还挺贴心的:“如果你觉得为难,或者一个人忙不过来,那就等我回来一起。”

说到这,她也是极其无奈:“不过,那就得按照夏莉的时间来了。”

一想到上次在凌晨打电话,电话那头的冷淡、嘲讽、无视甚至是暴怒时,苏晴连火都发不出来,一时只想哭。

以前在国内的时候,都是她来制订计划、确定方向。来到巴黎后,也都是她在谋划,那时候她是掌舵的人。可自从遇到了夏莉和艾薇这两个智力顶流,情况就急转直下,她被碾压得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至于后续,她也懒得再想了,不用想都知道——推荐权、轮值经纪人、补偿计划、现在这张铺满整张桌子的表格,都是在为她当执政官做铺垫,一步一步地把她往那个位置上推。

苏晴无力地看向那张表,马上就发现了问题。

“艾薇。”苏晴的声音带着点“你给我解释一下”的硬度:“你不是都安排好了吗?这些空白是怎么回事?”

艾薇又耸了耸肩:“你知道的。”

苏晴想把桌子掀了,什么都不解释了是吧!

罗莎不在,艾薇只得自己去倒咖啡。苏晴用手试了试桌沿,太沉了,算了。她继续研究这张表,食指从表格最上方开始,一行一行往下滑。

空的场次不少——苏晴数了数,有二十四个场次还是空白,而且含金量极高。里面有夏莉用来分配的三场,剩余的二十一场也全都是一线品牌。

看着这些空白,苏晴的心猛地一跳。那天艾薇那句话浮现在脑海里:“一次时装周,排名

冲进前五”。当时在车里,艾薇说了这句话就不想再说下去。大家都不想说话,也就没再提这事。

这些空白,都是给林晓雪准备的?

苏晴快速计算着。全球模特积分体系是一个复杂的计算模型,不是说走的秀越多积分就越高,还包含着广告、封面和长期合约积分的综合评定。虽然MDC不公开算法,但行业公认的权重排序大致是:蓝血广告六大封面高定成衣独家开闭场走秀数量普通商业工作。

在积分榜的守门员位置,守门员(第45-50名)一个季度的总积分通常在 80-120分,15-20名全年积分通常在 200-300分左右,6-10名通常在350-500分左右,而3-5名的全年积分通常在 500-700分左右。就算林晓雪学会了分身术,能把整个米兰时装周所有的场次都走了,如果都是小品牌,积分可能还会是0。关键在于含金量。

按照艾薇原本所谋划的“一次进前五”的目标,苏晴尝试着推算:二十一场一线品牌的独家或开闭场,按每场大概六到七分的保守估计,大概能拿到126-141分,排名能冲到四十五名左右。夏莉的三场蓝血品牌,镜头聚焦度直接拉满,大概能拿到60到75分。加上前面的二十一场,总积分大概能到186-216分,排名冲到二十位左右。作为一个从没在积分榜上出现过的空降模特来说,这个成绩已经极为恐怖。从无到有,一步跨到别人走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

但要想进入前五,还需要更多:林晓雪还需要在时装周期间官宣至少 2-3 个顶级蓝血品牌的全球广告合(120-180分)并登上3个顶级杂志的封面(60-90分),并且在时装周结束后一星期内,她还要再接到至少4个顶级合约(160-240分),凭借着这很可能是后无来者的爆发——林晓雪可以直接锁定年度模特,一气冲进前五甚至是前三。

艾薇端着咖啡回来,站到了苏晴身后:“感觉如何?”

苏晴站起身子,缓缓的吸着气,不停的摇着头——不是没有先例,但那是很早之前的事了,那时计分规则不像现在这么严谨。

正常情况下,这个方法实在是太难了。封面与广告通常不同时结算,品牌方的宣传周期有自己的节奏,封面拍摄完几个月后才出刊是常事,广告更是从签约到发布要跨越一两个季度。像这样集中在同一个月内发布,属于罕见的多维度爆发。

而且顶级品牌追求独家性,通常不会启用一个在另一个顶级品牌登场的模特,再加上排他协议……没有哪个经纪人能有这么大本事,苏晴摇头的动作停住了。现在不是正常情况,轮值经纪人制度可以直接安排位置,艾薇手里握着整个军团的调配权,被安排的人不受排他协议约束。而林晓雪现在无与伦比的话题度又对安排有了充足的底气——以苏晴上次担任轮值经纪人的经验,品牌方就算不满也不会过于抵触。现在林晓雪不是无名小卒了,她是烈焰新娘。

“我原本的计划被打乱了。”艾薇端着杯子悠悠的喝着:“所以前五没希望了,只能前十。”

“那也太夸张了好吗。”苏晴感叹地看着眼前这个就是有这么大本事的二刀流经纪人:“不过你这样安排,夏莉会同

意吗?”

“我是轮值经纪人,所有场次我可以直接安排,这不违反任何规定。至于其他场次,只要能通过第三轮正式沟通,就没有任何问题。”

第三轮……苏晴沉吟着,拉过椅子坐下:“你能说服艺术品们接受吗?”

“当然可以,毕竟,我对林克莱尔在军团的定位并没有出现根本性的偏差。”

艾薇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苏晴终于开始步入正轨了。她把杯子放到桌子上,也拉了把椅子坐下。抬起手,在空中随意的画了一道弧线。

“虽然我真的无意于那个位置,但我会让我的学生来达成这个目标,而她和我站在同一立场。”

她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那条看不见的线在那里画了一个句号:“当艺术品们明白这一点时,她们就会完全接受并支持。”

苏晴点点头,艾薇这是要利用天时地利人和,发动一场闪电战。她不等待机会,她直接创造机会。

“但很可惜。”艾薇的声音带着一种“我也没办法”的遗憾:“蓝血广告的事没希望了。我原本准备无论如何也要说服夏莉的。”

苏晴的眼睛睁大了:“你要说服夏莉让出合约?”

“不用太多,三个就可以。”

艾薇说的很随意,伸手去拿咖啡杯。苏晴的嗓子一阵阵发紧,夏莉签的是六大蓝血品牌的终身合约,她是唯一同时手握六份终身合约的超模。每一份合约都是夏莉·莫罗这个名字在时尚圈地位的象征,是“只有她能做到”的证明。如今艾薇竟然要让她分给林晓雪?她的晓雪,真的要一步登顶了?

她压下心里那股悸动:“那一线广告能谈妥吗?”

“那个完全没问题,林克莱尔已经自己搞定了。”

苏晴一怔,接着眼前一亮:“珠宝!”

“对。”艾薇也面露微笑:“现在所有的珠宝品牌都想签下她,我只要挑几个合适的就可以了。”

“那也不能都是珠宝啊。”经纪人的本能让苏晴有些兴奋,像是在谈一桩马上就要成交的生意:“美妆,香水,体育用品,汽车——这些都能沾上边的,不能让她的形象固定化。”

一个模特的形象不能只有珠宝,珠宝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美妆不一样,你在商场一楼的专柜就能试色,在机场的免税店就能买到,在家里对着镜子也能涂;香水更是私人的东西,体育用品和汽车让你觉得“她也在运动,她也会开车,她也在流汗,她也要等红灯,她和我一样”。

林晓雪不能只是那个戴着奥罗拉之泪、在哈伍德宫的火光中走出来的烈焰新娘,一个只戴珠宝的模特,和一个能开车的、能跑步的、能往脸上抹东西的模特,在品牌方眼里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放心,这些我会在后续挑选合适的品牌签约。首先要确立她的高端品牌地位。相信我,我会处理好。”

“我当然相信你了。”苏晴笑着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身体靠在靠背上。笑容还在,但淡了,像一杯被冲了太多次水的茶。

“让你做她的经纪人是正确的。这些我根本做不到,一次时装周进前十,我想都不敢想。”

“我理解你的心情。”艾薇也往前坐了坐,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了一些:“但你其实是可以做到的,只是你一直拒绝这样思考。”

见苏晴面露疑惑,艾薇坦率地陈述一个她观察了很久才得出的结论。

“你总是站在

普通经纪人的角度去思考问题,但你自己清楚,你已经站在更高位了,只是你一直在拒绝承认。”

小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光线在偏得更斜了一些,从桌面上移到了墙壁上,空气中咖啡的苦香已经淡了,文件纸的油墨味和表格纸张干燥的气息缓缓浮上来。

苏晴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己的缺点和不足,但她改不了,也不想改。那是她的一部分,是她不愿动摇的东西。她也不认为,在这个圈子里,真诚与善良会是种错误。

“艾薇,这样对吗?经纪人和模特的关系,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我也是模特,我懂你在说什么。”艾薇的声音不像平常那么清晰明确,变得有些模糊,有些不确定,像是在说一件她自己也在思考的事。

“我必须承认,军团让模特的地位和话语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升,我们所做的一切并不都是错的……”

“真的提升了吗?”苏晴看着她,打断了她的话,那些话在她心里憋了太久了:“所谓的轮值只有你自己,其他人只是挂名。”

“那你要我怎么做?”艾薇反问:“真的让每个人都轮值?她们根本做不到。”

“那这不就是问题吗?”这个问题,说实话,苏晴现在还不敢和夏莉直接说,但对艾薇就不必顾忌这么多:“轮值根本实行不了,你能做得到,不还是因为你自己也是经纪人?”

“所以我们要阻止她。”艾薇觉得讨论已经有结论的问题属于浪费时间:“关于这点,我们不是早就达成共识了吗?”

“那推荐权呢?”苏晴把目标又转向了另一个:“推荐也只是你在推荐。”

艾薇怔了怔,眨了眨眼:“苏,你是想要和我探讨关于权力本质的问题吗?”

“我是想听你的真心话。”苏晴认真的看着她:“你觉得军团真的应该存在吗?”

“我承认,我曾经也这么想过。”艾薇摇了摇头,下意识的,自己都不知道该往哪边倒的摇摆:“放弃我们为之奋斗的一切,只要她能平安。但现在有了林克莱尔不是吗?”

“别转移话题。”苏晴不依不饶,身子往前倾了倾:“说心里话。”

“这就是心里话。苏,我没必要对你隐瞒这个。”

艾薇的表情有些复杂,那张被称为“行走的艺术品”的脸上,此刻没有艺术品应有的从容和优雅,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不得不摊牌的无奈。

“你想想看,组建军团是时尚界前所未有的壮举。当初我是支持的,虽然现在有那么多问题,但这不能代表军团本身不合理,只是在执行的过程中出了偏差,理想和现实之间总会有差距。”

“所以。”苏晴做了总结:“你认为军团应该存在,只是需要改良。”

艾薇犹豫了一下:“是的,我认为就是如此。”

她紧接着继续说着,像是在为自己增加依据:“我们提供了最专业的服务,成员们的利益得到了保障,品牌方不再有无理的要求……”

“那是因为现在提要求的是我们。”苏晴打断了她:“是我们在提无理要求。为了不挨打就去打人,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艾薇面露无奈,苏晴没有停下:“成员们的利益是得到保障了,可军团之外的人呢?要不是你看上了林克莱尔,我们在巴黎能不能混得下去都不一定。”

“如果你要和我讨论普世价值,那我承认,我没有那种能

力。”

艾薇显得更无奈了,苏晴这种较真的态度在她看来就是根不合时宜的针,非要把那些大家都心知肚明的气球都戳破,可戳破了又能如何?这不该是一个靠这行吃饭的人该有的态度。

“我也没有狂妄到认为自己可以担负整个行业的重量。苏,我们不是救世主。”

“那这不自相矛盾吗?”苏晴立刻反驳,声音高了一些:“既要改变行业,又只局限于这几十个人。既要改变话语权,又只把话语权掌握在自己手里。不顾行业实际运行规律,强行向全世界推广,然后还要立刻退役。这不就是典型的‘我死后,哪管它洪水滔天’吗?”

“苏,这些话你不该对我说,该去对夏莉说。”

“可你也不赞同呀,”苏晴立刻接口:“我们的意见都达不成一致,怎么去说服夏莉?”

艾薇不打算再争论下去了,再说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她们两个的主张本来就不一致:一个相信人可以被改变,一个相信规则才是根本;一个从下往上看,一个从上往下看;一个心疼那些被碾过的人,一个关心这架机器还能不能继续运转;彼此都认为自己才是正确的,争论也毫无意义。

“至少有一件事是一致的。”她指了指那张表:“我们都不想晚上干。”

房间里安静下来。在空气中碰撞、交织、缠绕的声音——争论的、反驳的、解释的、无奈的……都沉了下去,像一杯被搅浑的水,泥沙慢慢地沉淀。

苏晴转头看着那张巨大日程表,叹了口气。”明天再开始吧,我回去和她们说一声,明天晚上不回去了。”

时间回到现在。结果就是,林晓雪发出了在自己看来绝对正义的怒吼。

“我!反!对!”

看着眼前这个不停散发着低气压的家伙,苏晴又欣慰又发愁。

林晓雪又开始对她使性子,闹执拗了。不再是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的、怕她生气的退缩,这才是林晓雪本来该有的样子。愁的是明天怎么办。

“晓雪,事不能这么办。我和夏莉是朋友,但现在多少也算是上下级。”后面的话苏晴没往下说,不太好说出口。

她和夏莉的关系不可能是完全平等的朋友——这是两个人的现实地位决定的。特别回了军团以后,有些话就更不能随便说了。现在她不是外人了,身份变了,说话的分量也变了。夏莉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她就得在心里打好草稿,想好措辞才能开口。

“那你还是骗我了。”道理林晓雪懂。就像以前她和艾薇,名义上是主人与预备跟班,可实际上艾薇才是说话更强势的那个。

“明天你带我去上班。”

苏晴被这类似工厂里带孩子上班的思维给惊到了。老一辈双职工家庭没人看孩子,保姆请不起,老人帮不上,就把孩子带到厂里。孩子在旁边写作业,大人在流水线上干活。林晓雪现在就是那个孩子,她就是那个双职工。

“别闹了,这样,我找机会给夏莉请个假,带你去复查。完了事我们出去玩,这总行了吧。”

“我反……”林晓雪停下来,眨了眨眼睛:“不对啊,为什么要找她请假?”

苏晴愣了愣也回过味来。对啊,她是工作室的人,她的工资是林晓雪发的,社保是工作室交的,要请假也应该是跟林晓雪请,为什么要向夏莉请假?

“对呀……”苏晴自言自语:“我现在在军团纯粹

是在白干啊。”

林晓雪终于抓到了把柄,气势更足:“你看,她们就是骗你打白工,我们不去了!”

“别。”苏晴抬手示意她别说话。

这件事她以前从来没在意过。她以前的心思都在夏莉和她的宏大目标上了,再加上她那时的身份是战利品,也压根没想过薪水的事。到这会她才想起这件事来,作为一个有法律效力的团体,军团是盈利组织吗?

趁着苏晴陷入沉思,林晓雪也不吃了,掀起苏晴的胳膊把自己挤进去,先开启充电模式。突遭噩耗,她认为自己需要‘补偿’。

对面的姚莉莉一边动着腮帮子一边看热闹。晓雪姐现在的状态,更像是她们刚来巴黎时的样子,感觉心理年龄都变小了。比起之前那个一开口整个屋都静下来认真听的她,这到底算是变好了还是变差了?

苏晴还在思索。她记得,之前在她们第一次在外面吃饭时候,夏莉曾经提过让她先签合同,当时她半开玩笑的拒绝了。现在想想,军团不是公司,只是分配资源,并没有合同一说。

看来,答案就在夏莉那家公司身上了。

要不先等等吧,苏晴呲呲牙吸着气,这事压力挺大的,倒不是担心夏莉不给,是担心给的太多,更担心这是个套,搞不好夏莉就等着她问这事呢。

手底下的脑袋蹭了蹭,苏晴调了下位置,哎!什么时候钻进来的?自己怎么就捋上了?

腿上的声音安稳了许多,但还是不依不饶,一定要问出个结果:“那我明天干嘛?”

“你当然有事干了。”苏晴也不吃了,吃不下去了:“我把电脑留下,你明天搜搜怎么专访,怎么拍纪录片。先说清楚——艾薇这回的态度很坚决,不许我插手。她现在是你的经纪人,我得照办。”

眼见下面又要随着“我反对!”暴起,苏晴赶忙抬高了声音。

“我补偿你!”

林晓雪抬起头,脸上带上了好奇与期待:“怎么补偿?”

苏晴的脸上染上了绯红,她的皮肤白,红起来格外明显,她能感觉到那股热度,烫得她耳朵嗡嗡响。心跳快到她觉得林晓雪一定能听到。快到她觉得自己再不做什么,这颗心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借着现在有勇气,她捧起林晓雪的脸,林晓雪的眼睛微微睁大,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苏晴不敢看那双眼睛。她偏过头,歪着脸,低下头,用了一个很不舒服的姿势,快速地在林晓雪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林晓雪的嘴唇很软,比她想象中还要软,像是两片被太阳晒透了的、刚从枝头摘下来的花瓣,嘴唇上还沾着粥的米香和菠菜的余味。

“这样行了吧。”

空气安静得鸦雀无声,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那一刻按下了暂停键。

姚莉莉瞪圆了眼睛,嘴张成大大的O型,她俩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林晓雪呆住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光在剧烈地闪烁。苏晴竭力做出理所应当的样子,心里忐忑不安。

是不是太快了,林晓雪还没准备好。苏晴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快到她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

终于,林晓雪有了动作,她慢慢地低下头,身子开始轻微的颤抖,努力克制着什么。

苏晴的心也随着沉了下去。果然不行吗?在林晓雪眼里,这还是算某种背叛吗?

眼见氛围不对,姚莉莉赶忙站出来。不能让气氛这样下去,不能

让苏晴和晓雪姐就这样僵在这里,不能让她们在沉默中越离越远。

“苏姐,晓雪姐,我今天晚上再开会设备可以吗?有几件衣服我觉得不行,可能得调换。”

“行。”

苏晴努力挤出笑容,坚持了没几秒就坚持不下去了。林晓雪趴在她腿上,苏晴能感觉到她紧绷的身子,每一块肌肉都在用力,每一个关节都锁得死死的,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来对抗着什么的东西。

她轻轻地捋着林晓雪的头发,动作机械而温柔,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散发着昏黄光晕的吊灯。灯光在视野里渐渐化成一团模糊的光斑。

她说了那么多,做了那么多,陪了她那么久。可不管她怎么努力,那个名字总能把她轻易地打下去。不是嫉妒,她告诉自己这不是嫉妒,可那种苦涩的感觉太过真实,真实到她无法欺骗自己。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了回去,飘到了五年前的那个宾馆房间里。林晓雪发着高烧,把她当成了林小夏。后来她曾以为,那是她唯一一次能吻她的机会。

苏晴苦笑着,却不敢发出声音。她想了很多次、但从来没敢做过。可如今真的做了,却没想到,她们的第一个吻,竟然如此的苦涩。

第六章 邀约

早餐是在一片沉默中吃完的。碗筷碰撞的声音被刻意压到了最低,姚莉莉几次试图开口说点什么,又觉得无论说什么都不合适。眼前的两个人都是满腹思绪,恐怕不会想听自己说话。

她低下头,决定专心吃饭,自己插不上手的。从国内到巴黎,她比谁都清楚她们之间那根绷了多年的弦有多么脆弱,又有多么坚韧。每一次都是她们自己走过来,自己把碎了一地的情绪一片一片捡起来拼回去。她们两个的事,终究要靠她们自己解决。

苏晴沉默地喝着粥。从昨晚那个吻之后,林晓雪趴了好久才起身,站起来时什么也没说,一直背对着她,直到睡觉也没再说过一句话。

自己太乐观了。苏晴一阵一阵地后悔,她以为那个吻是补偿,可在林晓雪那里,那个吻不是补偿,是提醒,提醒她那个人的存在,提醒她那个人现在哪,做什么,为什么。

林晓雪还没有准备好,或者她可能永远都不会准备好。林小夏永远站在她们之间,像一道被岁月和愧疚铸成的墙,高得看不见顶,厚得凿不穿。

而林晓雪的思绪则明显不在早餐上,粥喝了两口就不喝了,她的神情严肃,嘴唇抿成一条线,不时的用力抿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吃完早餐,苏晴和姚莉莉准备出发。林晓雪把她们送出门,巷子里那辆幻影已经停在老地方。

“我们走了,”苏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今晚我不回来了,到时候电话联系。”

“嗯。”林晓雪低低地应了一声。

苏晴不再多说,她也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

看着车子消失在巷子口,林晓雪回了屋子,她锁上门,走到展示台后面,坐到了地板上,把自己蜷成一团。

那个吻来得太突然了,发生了之后,她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准备好迎接它。她以为自己对苏晴的感情是清晰的,明确的,是可以坦然地接受一切、回应一切的。但当苏晴的嘴唇真的贴上来的时候,她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像是成千上万个念头同时涌上来,挤在一起,互相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噪音,然

后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句话在不停回荡。

小夏如果知道了,会怎么想?

她把头深深的埋在手臂里,浑身发颤。

苏晴和林小夏,想把这两个人分开,实在太难了。一个是过去,一个是现在,一个拯救了她,一个塑造了她,少了任何一个,都不会有今天的自己。

她只能蜷在这里,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一点一点地,把心里那些翻涌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慢慢地、慢慢地,压回去。

凯迪拉克的车厢宽敞而安静,真皮座椅的触感柔软得几乎要把人陷进去,引擎的轰鸣被隔绝在厚重的车身之外,传进来只剩下一层低沉的、几乎可以被忽略的嗡嗡声。

窗外,气氛与往日明显不同。

街道上的人比平时多了好几倍,从三三两两到三五成群,穿着球衣,脸上画着红蓝条纹,不少人已经把红蓝旗帜从公寓窗户里挂出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亢奋的、快要沸腾的气息,像是整个城市都被架在了一团火上,慢慢地加热着,随时都会猛烈地翻滚起来。

作为卫冕冠军,巴黎圣日尔曼又一次打入决算,今晚,他们将在匈牙利的布达佩斯迎战阿森纳,争夺欧冠的冠军。

巴黎人从来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庆祝的理由,他们庆祝胜利,庆祝失败,庆祝任何一件可以被用来当作借口的事,仿佛庆祝本身就是这座城市存在的意义,如今,引线已经烧到了最末端,只等夜晚降临。

苏晴把额头贴在车窗玻璃上,无神的看着窗外,那些穿着球衣的球迷从视线里滑过去,像是一幅被快速翻动的画册,每一页都差不多,但又不太一样。那种氛围与她无关,她的心不在这里,她的心在另一个地方,在那个工作室里。

如果将来的某一天,林晓雪发现她永远无法给出她真正想要的东西,或者更糟,发现她给出的东西根本不是林晓雪想要的——那么她们现在走得有多远,将来就会有多疼。

“苏姐。”

一边传来姚莉莉小心翼翼的声音,把她从那个很远的地方拉了回来。苏晴用力眨眨眼,现在没时间伤感。眼前要处理的事实在太多了——收藏品补偿计划还等着她来主持,米兰时装周的分配还没有敲定,轮值经纪人的排期表艾薇只给了她一份草稿,里面到处都是需要调整的地方。

还有姚莉莉的展示会,夏莉已经答应会出场,三周内要准备好,这意味着场地、物料、宣发、人员调配,每一项都是一个需要拆解、分配、落实到人的复杂工程,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纰漏,每一个细节都必须被反复推敲直到确认无误。

工作是最好的麻醉剂。这句话是谁说的来着?她记不清了,但此刻她无比真切地感受到了它的分量——当你的脑子里装满了可以被计算、被安排、被解决的事情时,你就没有多余的空间去想其他事了。你只需要坐直,吸一口气,用那种熟悉的、带着笑意的温柔声音开口说话,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好像你的心脏没有被狠狠割伤过。

她坐直身子,重新挺起了背,动作利落得像是换了一个人,声音恢复了以往那种带着笑意的温柔。

“怎么了,莉莉?”

姚莉莉咽了口吐沫,像是在纠结要不要把下面的话说出来。反复了两三次之后,她终于下定了决心,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被压低

了的小心翼翼。

“其实……我那也有点事……”

苏晴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语气变的关切,注意力也集中起来:“你那怎么了?”

姚莉莉的性格她们都太了解了,这些年,姚莉莉永远是那个最不让人操心的存在,几乎从来不因为自己的事麻烦别人——有事自己解决,能处理就处理,不能处理就躲,主打一个“和我无关”。

她怕给别人添麻烦,怕自己成为那个需要被被额外付出精力的对象。所以她学会了不开口,不求助,学会了把所有的问题都咽进肚子里自己消化,消化不了就找个角落蹲下来,等力气慢慢恢复,然后继续。这是她在那些没有人可以依靠、没有人会帮她、只能靠自己的日子里学会的生存法则,也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

这次主动开口,怕是真遇到事了。

“是这样的……”

姚莉莉的表情犹豫起来,脑海里想起了昨天下午的事。

艾薇给她找的那个工坊在十三区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里。从地铁站出来,走不了十分钟就能到。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地板是水泥的,磨得发亮,屋顶被改造过,天花板改的很高,日光灯管一排一排地吊着,让光线可以均匀地铺满每一个角落。墙上钉着架子,上面整齐地叠着各种面料,棉的,麻的,丝的,羊毛的,一堆堆分门别类,标签朝外,一目了然。

而在中间的空地摆着四排衣架,铝合金框架,底部装有万向轮,上面整整齐齐地挂着六十件样衣,按第一轮,第二轮,第三轮顺序排列,每一件都套着极薄的透明防尘罩,上面别着标签,写着编号、面料、尺寸和修改备注。衣架是统一的木质宽肩衣架,间距均匀,每件衣服之间留同样的空隙。

屋里的空气有些闷,没有人说话。打样师,版师,面料师,还有联系好的试衣模特,所有人站成一个半圈,看着姚莉莉蹲在那里,双手撑着膝盖,身子前倾得像是要趴在那些衣服上面。

她的头歪着,从左边看了一会儿,又歪到右边,又从右边歪回来,反复了好几次,手指偶尔伸出去,在某一处面料的褶皱上轻轻按一下,或者沿着某一道缝线的轨迹慢慢地滑过去。她研究得太投入了,投入到她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那个半圆,已经有人悄悄地蹲下来,想看看这位性格讨人喜欢的设计师究竟在研究什么。

整个场面有点傻,像是一群围着一只蚂蚁窝研究蚂蚁搬家的小孩子。但没有人觉得尴尬,因为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太理解了——当你全身心投入到一件你真正热爱的事情里时,周围的一切都会变得无关紧要。

研究了半天,姚莉莉终于站起来,先“哎呦”了一声,皱着眉头活动着发僵的腿,脸上带着一种不情愿的表情,宣布一个她自己也不太想承认的结果。

“是比我缝的好。”

身后传来不少吐气声,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不是来找茬的,确认她的标准是真的,而不是在用无意义的挑剔来证明自己的权威。

六十件,三轮,每一件都有新的调整和优化。打样师和版师们天天加班到深夜,有些人干脆直接睡在了工坊里。

姚莉莉没在意那些声音,她的注意力还在衣服上。眼睛从左看到右,给每一件衣服做一个简短而精准的评估——面料、版型、缝线、剪裁、配色,每一个维度都在

她的大脑里被快速而准确地打分,然后汇总成一个总分。

关键是夏莉和林晓雪的那六件衣服。

她在心里,把苏晴给她讲的,关于夏莉的所有事过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细节都被翻出来,反复和自己面前这些样衣的每一个设计细节进行比对。

还有林晓雪。林晓雪的身形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可林晓雪现在的状态不一样了——她经历了挪威之行,经历了封杀和解封,经历了哈伍德宫的那场大火。她的气质变了,气场变了,她的衣服也必须跟着变。

六件衣服,挂在第二排和第三排之间,用特殊颜色的标签标着,格外醒目。

她的目光落在那几件衣服上,第二轮的,她总感觉不太行。

“这几件恐怕不行。”姚莉莉自言自语。

她刚念叨完,旁边就有人动了。其中一人干净利落地把它们从衣架上取下来,另一人已经在旁边撑开了收纳袋,把那四件衣服小心而迅速地对折叠好放进去,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

这时已经有人走到她面前,手里拿着本子和笔:“那准备用哪几件替换?”

替换?姚莉莉又扭到另一边,这才注意到现场一直没有人说话,她的目光从一张脸上移到另一张脸上,所有人都在看着她,等着她的决定。

姚莉莉猛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从她第一天走进这间工坊的那一刻起——这里就已经是她说了算了。

几件被推倒重来了。那些刚才还安静地站在那里的人,此刻像是被按下了启动键,打样师回到自己的工作台前,把布料重新铺在桌上,尺子压住边缘,画粉沿着版型的边缘划过,留下一条细细的白线。

面料师已经快步走向面料库——深蓝色丝绒要换一块更轻更软的,之前那块太硬了,悬垂性不够;白色的羊毛要换一个更纯净的色号,之前的那个有一点偏米,在秀场的灯光下可能会显得不够干净;黑色的蕾丝需要重新选,最好能找到一种网眼更细密、但又不失通透感的面料。他知道谁的手里有货,随时可以打电话。

姚莉莉不太好意思,以往都是她自己,不行再做就是了,无非就是加包零食的事。可现在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叹气,没有人露出“又要加班”的不耐烦。所有人都已经进入了各自的工作节奏,缝纫机的嗡嗡声此起彼伏。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现场只有专注而高效的沉默。

她站在那,想说两句话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是工坊的负责人,自我介绍的时候对方说过,他和他母亲创立了这家工坊,以往主要承接各种高级定制的缝纫工作。店不大,但名声不小,很多她只在杂志上见过的设计师,都来找他们做过样衣。

来到屋外。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从工坊里飘出来的、面料被熨斗烫过之后的那种暖烘烘的气息。男人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像是在和他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聊天。

“莉莉,有什么问题吗?你有点不在状态。”

三个人的名字里,林晓雪的名字翻成法语,三个音节倒不算长,但法国人总是把“Xue”发成“苏”,念出来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名字;苏晴的“Qing”的发音对法国人来说简直是一场灾难,十个人能念出十一个不同的版本,还没有一个是对的。

但姚莉莉

不同,姚莉莉的名字是最方便的,“LiliLili”,连发音都不用变,全世界都一样。

“没有没有。”姚莉莉连忙摇头:“就是觉得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们靠这个挣钱。”男人笑了:“我希望这样的麻烦越多越好。”

姚莉莉嘿嘿笑,整个人从那种“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局促里放松下来:“你的人也真厉害,水平真高。”

“他们不是我的人,只是临时的短期雇佣关系。一直只有我和我母亲两个人。”他对姚莉莉挤挤眼:“创造的乐趣当然要自己享受。”

“嗯嗯,”姚莉莉认真地点头,带着一种找到同类的兴奋:“我也喜欢自己缝衣服。”

大多数设计师,在到了某个阶段之后,就不再自己动手了。他们只画图,提出修改意见。但也有些老派设计师就是喜欢自己动手。他们喜欢面料的触感在指尖滑过时的温润,喜欢缝纫机的针脚在布料上留下的痕迹,喜欢看到一片平平无奇的面料在自己的手里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变成一个立体的、有生命的、可以被穿在身上的东西。

那一刻,那种满足感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

男人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看着自己家的孩子在认真地做一件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时,带着一种长辈式的、不动声色的、不愿意表现得太明显的关心。

“其实这是艾薇的意思。”

“艾薇女士?”姚莉莉眨巴着眼。怎么听这语气,这两人关系好像很不错的样子?没有敬语,没有头衔,没有那些“您”“大人”“女士”的距离感。

觉察到姚莉莉的疑惑,男人又笑了:“没有人会和裁缝过不去的。”

姚莉莉跟着笑了。对,裁缝就是时尚界的一股清流。不争不抢,不吵不闹,不站队不表态。谁来找你做衣服你就做,不会因为你是军团的就多给你缝两针,也不会因为你不是军团的就少给你钉颗扣子。

设计师们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裁缝在缝扣子;品牌们打得你死我活的时候,裁缝在锁边;媒体们写谁上谁下、谁红谁不红的时候,裁缝在熨衣服。但没有人会和裁缝过不去,他们的世界小到只有一张工作台,也大到任何设计师、任何品牌都离不开他们。

礼服不合身了,拉链坏了,扣子掉了,裙摆被高跟鞋踩破了——这些东西,再大的品牌、再贵的衣服都避免不了。哪怕你是夏莉,也需要和他们保持良好的关系。

“他们都是艾薇从其他工坊里要来的,都是她亲自去谈的,她专门为你做的这件事。”

笑过之后,男人的表情慢慢地收敛了一些:“莉莉,她在为你组建团队。”

“团队?”姚莉莉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木门。里面,那些她连名字都叫不全的人,正在为了她的决定而忙碌着的。

“我看得出,她很在乎你。”男人的视线也转向了那扇木门,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阅尽千帆之后的笃定。

“这个地方也是临时租的。她和我聊起你的时候,说起过你们的工作室。她说你的工作台就在床旁边,你工作的时候,她脑子里就像在跑摩托车。”

说完,他又笑了。

姚莉莉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声音变小了很多:“我那就那么大,其实我那连床都没有,都被布料给堆满了。”

她觉得刚才的解释还不够充分,又补了一句:“反

正……什么一伸手都能够到。”

“不不不,”男人赶忙抬手:“我不是在嘲笑你,其实我也是一样,我也是在家里工作。”

“你也是?”姚莉莉眼睛睁大了,这样的老牌工坊,居然没有专门的工作场地?

“我和我母亲一起,”男人解释着:“我们只承接高级定制,不需要设备,只需要针线。不会有噪音,也不会打扰邻居。”

姚莉莉不停地点头,高级定制是纯手工,缝纫机什么的的确是用不上。锁边、绷缝、明线、暗线——全都要靠手工。尤其是那些装饰性的刺绣和珠绣,只能一针一针地缝,一个珠子一个珠子地钉,一件衣服做上几个月纯属正常。

“但你不一样,你主攻的是成衣。你需要足够的空间,需要足够的光线。还需要一群人围着你转。”

男人的语气变的严肃认真:“我能理解艾薇为什么对我说这些,莉莉,你该有专门的工作地点。”

“专门的……”姚莉莉低声重复着。

不是在家里挤一个地方。那个空间是太挤了,有时候裤腿会被某个凸出来的线轴勾住,有时候手臂会碰倒一盒珠针,哗啦啦地散一地,然后她就要蹲下来一颗一颗地捡,捡完了还得数一遍,生怕有哪根漏在地上,等会儿光着脚走过来的时候扎进脚底。

一个专门的工作场所——在国内的时候她有一个,租金都交了,结果只看了一次房子,人就来巴黎了。后来艾薇也和她说这事,说了一半又不说了,之后就再也没提过。

姚莉莉的心脏砰砰地跳。平时她有时候也会想这事,就是单纯的想想,这是正常的工作思考范围,不会像举办展示会那样又紧张又期待。

一个宽敞的大房间,这边是设备,那边一排排衣架。她在脑子里画着图——设备靠左,衣架靠右。这头放着床,那头放着烧水壶。床靠墙,烧水壶靠窗,零食放在工作台的抽屉里。自己这头忙忙,那头忙忙,抽空再去吃两口零食,累了就在床上躺会,到点了回工作室吃饭。

一个完全属于她自己的,美好的世界。

但问题是,她想的时候,那屋里可只有她自己啊。

姚莉莉眨巴着眼睛,可按现在这说法,那个世界里多了一堆人,每人都有一块自己的地盘,每人都有一种自己的节奏。自己在最头上,床可能还能躺,但零食估计是没自己的份了,她不好意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吃东西,也不好意思在别人忙的时候嚼薯片。

那个世界,不再只属于她自己,但却让她开始感到新奇并充满期待。不再是“我一个人”,而是“我们一起”。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可她开始想知道了。

男人不再说这件事,以他的立场,再说下去就越界了。他换了个话题,语气从那种“我在劝你”的认真,变成了一种更轻松的随意。

“莉莉,明天晚上有个聚会,你也来参加吧?”

姚莉莉回过神:“聚会?”

“对,聚会。你没参加过?”

“没有。”姚莉莉摇摇头,男人脸上露出些许不可思议的神情:“你一次都没参加过?”

身在巴黎居然没参加过聚会?巴黎的聚会文化,这是所有人都应该知道的基本常识吧?在巴黎,两个法国人讨论要不要一起吃晚餐,最后都有可能会变成一场呼朋唤友的聚会。而现场很有可能有一半的人,是两个人都不认识的。它不需要被学

习,不需要被理解,不需要被适应,你只需要在这里,呼吸这里的空气,喝这里的水,吃这里的面包,它会来找你。

你怎么可能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却避开了所有来找你的聚会?你怎么可能没有在某一天晚上被某个刚认识的人拉去某个你不知道在哪里的酒吧,然后在那里认识更多你之前不认识的人?你怎么可能——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这完全是文化层面的困惑,男人还不了解,对于姚莉莉来说,那不是生活习惯的问题,那代表的是另一种活法。

“噢~~莉莉。”男人发出带着明显的同情意味的感叹:“明天来吧,离这儿很近,走过去就行,会有很多人来。”

他的声音也带上了兴奋:“我们的球队要夺冠了——肯定会的,欧冠冠军。我们要喝到太阳升起来!”

“不不不。我不去了,太晚了,我还得回家呢。”姚莉莉连忙摇头,又赶紧补充了一句:“还要画设计图……”

“别开玩笑了,谁会在明晚工作?”男人用一种“你没事吧”的眼神看着姚莉莉,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

“莉莉,这叫‘生活’,在巴黎要学会放松,享受生活。”

“可是……”

姚莉莉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变小了。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一点好奇和一丝向往的心动,开始从心底慢慢升起来。

她参加的那都是在工作室里的聚餐,饭要么是林晓雪做的,要么是苏晴或宋雨晴做的,也不是单纯的聚餐,是“大家有事要谈、借着吃饭说”的那种。或者就是恰好赶到饭点上了。

这么多年了。从国内到巴黎,她一直和苏晴林晓雪在一起。一直在那两个人的影子里,只需要跟在她们身后,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属于她个人的社交?没有过。一直就没有过。没有过和一群不认识的人一起喝酒的经历,没有过在凌晨的巴黎街头大声唱歌的经历,没有过那种明明明天还有一堆事情要做,但今晚就是要不管不顾地、彻彻底底地、把自己扔进一场狂欢里的经历。

可此刻,听着远处传来的球迷歌声,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法国男人眼睛里那种亮晶晶的光芒——她忽然想知道,那种活法,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给你妈妈打个电话,告诉她不用担心。”男人调侃着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反正家里也没有床。”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姚莉莉鼓了半天劲,在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想让它听起来自然些。

“苏姐,他们邀请我去参加个聚会,我今天晚上不回来了行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苏晴声音几乎是立刻就响起来了。

“什么聚会?在哪?”

“就,就在附近。”姚莉莉被她这阵势弄得有些心虚,声音不自觉地变小了。

“安全吗?”苏晴继续追问,语气更关切了:“都是些什么人?”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姚莉莉的底气越来越弱,像一块被水泡软的饼干:“他们说人挺多的。”

苏晴的眉头没有松开,那种担心已经成了她的本能,不需要思考就会自动跳出来。

“那晚上住哪?有房间吗?”

“……我没细问……”。

“谁邀请你的?”苏晴掏出手机递给她:“打个电话问问他,具体是怎么安排的,我一块记个号码”。

姚莉莉没有接。

那个沉默不长,

大概也就三四秒的时间,姚莉莉嘿嘿笑起来:“不用问了,我也不太想去。一会见了面我给他说一声就行。”

苏晴愣住了。

“不是,莉莉,我……”

一种又酸又涩的、让苏晴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的惭愧涌上来,她让姚莉莉觉得难堪了。

五年了,姚莉莉一直和她们在一起,一起吃,一起住,一起从一个城市搬到另一个城市,一起从一个国家飞到另一个国家。她们三个人的关系,早就不是“朋友”或者“同事”或者“老板和员工”这种简单的、可以用一个词概括的关系。而在她们三个人长达数年的亲密关系里,从工作上的决定到生活中的琐事,姚莉莉什么都听她们的。苏晴自己也习惯了这个“家长”的位置。习惯了替她做决定,习惯了在她开口之前就把她可能需要的所有东西都准备好,在她遇到问题的时候第一时间冲上去帮她解决,习惯了在她的生活里占据一个。

结果就成了现在这样:姚莉莉的生活就是工作,社交就是工作室的饭桌,娱乐就是换一种零食继续画图。从来没有人告诉她,那些别的东西,她也可以拥有。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姚莉莉的私人社交活动,不需要得到任何人批准、而自己非但没有支撑,还在用老一套的方式来管着她。用那些连珠炮一样的追问,用那些看似关心实则控制的、看似温柔实则越界的话语,把姚莉莉刚刚鼓起的那点可怜的勇气,一点不剩地、干干净净地碾碎了。

惭愧像一块浸了水的海绵,越来越沉。苏晴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那个念头又一次涌了上来——自己真的管得太多了吗?那种“我们是一家人,所以我们不用客气”的亲密,有时候恰恰是最不容易被看见的边界侵犯。林晓雪从来没有说过“你管得太多了”,但苏晴能感觉到,有时候她有不同意见,只是不说。

而姚莉莉连忍都不会表现出来。她会笑,会点头,会说“好的苏姐”,然后把自己的想法塞进最深处的口袋里,拉上拉链,假装它不存在。这一次,如果不是因为那个聚会,如果不是因为她追问得太紧、太细、太不留余地,姚莉莉可能永远不会让她看到那个口袋里装着什么。

“苏姐。”姚莉莉试图转换话题:“今天晚上我们是不是得早走一会,怎么多人,晚上不会堵车吧?”

“莉莉。”

苏晴往她身边靠了靠,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她伸出手,握住了姚莉莉的手。姚莉莉的手指节分明,指尖已经有了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拿剪刀、捏针线磨出来的。

“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话的,我向你道歉。”

“哎!不用不用!”姚莉莉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声音又急又亮,带着一种“这有什么好道歉的”的慌张。

“苏姐你想多了!我真不是很想去——”

“去吧。”苏晴温柔地打断了她。

她们两个,早就已经不需要自己这么护着了。特别是姚莉莉,她早就是个优秀的成年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