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写的

瞎写的

她的快递六点二十七分,写字楼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我关掉显示器,把工位上散落的文件归拢到一边。隔壁工位的同事已经走空了,只有远处市场部那边还亮着灯,隐约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手机屏幕上,林染的消息停在十分钟前:“顺路帮我取个快递呗,放我桌上就行,谢啦。”

语气轻描淡写,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我和林染在这家公司待了快两年。她坐在我斜后方的位置,中间隔着一排绿萝和一个饮水机。她是那种不太爱说话的同事,头发永远扎得利落,夏天穿浅色的衬衫,冬天换深色的针织衫。我们之间的交集不多不少,刚好够得上“关系还行的同事”——偶尔一起点外卖,开会时互相帮忙占位置,偶尔在茶水间碰见会聊几句周末去哪了。

她说“顺路”是客套,其实快递柜在写字楼另一侧的便利店门口,离地铁站是反方向。但我还是答应了。帮她取过几次,无非是些衣服、化妆品、零食之类的东西。她拆快递时从不避人,偶尔还会举起来问一句“好看吗”,我一般就点点头,说“还行”。

走到便利店门口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快递柜屏幕上输入她的手机尾号,最底层的格子“啪”地弹开。我弯腰取出来,是个不大的纸箱,大概鞋盒那么大,外面缠着灰色的快递袋,收件人写着“林女士”,物品备注栏是空的。

我习惯性地摇了一下,里面没有明显的晃动感,但能感觉到有硬质的物件被泡沫纸裹着。掂了掂,不重,估计两斤不到。

回办公室的路上,快递袋有一角翘起来,像是没缠紧。我低头看了一眼,正想把翘起的地方按回去,目光却被袋口缝隙里露出的东西钉住了。

那是一个黑色的皮质手柄,露出大概两指宽的一截,表面有细密的纹理,尾端有一个银色的金属扣环。旁边还塞着一小段红色的东西,一开始以为是什么装饰缎带,但仔细看——是皮质的细带,大概手指粗细,对折起来,边缘有锁扣的痕迹。

我认出来了。

那个银色的扣环是弹簧扣,常见于项圈和手铐的连接处。那条红色的是束缚带,一般是皮质的,用来固定手腕或者脚踝。至于那个黑色的皮质手柄……

我站在原地,大拇指压在快递袋的翘口上,把它按了回去。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进写字楼大堂,等电梯,上楼,穿过走廊,把快递放在了林染的办公桌上。

她桌上还亮着一盏小台灯,灯光照在那个灰色快递袋上,显得格外安静。我拉开自己工位的椅子,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收拾白天没处理完的邮件。但眼睛总会不由自主地往斜后方瞟。

那个快递就那样放在那里。

七点四十分,林染回来了。她拎着便利店的三明治和一瓶乌龙茶,看见桌上的快递,冲我这边说了句“谢了”,语气跟平常没有任何区别。她坐下来,撕开三明治的包装纸,一边吃一边单手划手机。那个快递就搁在键盘旁边,她没急着拆。

我假装在看邮件,余光里全是她。

她吃到一半,终于放下手机,拿起那个快递。手指捏住快递袋的封口条,“嘶啦”一声扯开。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明显重了一下。

她从里面抽出一个白色的纸盒,盒面上什么标识都没有,光面哑光材质,看起来很素净。她把纸盒打开,低头

看了一眼,然后“啪”地合上,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紧接着,她抬起头,朝我这个方向扫了一眼。

我正对着屏幕,手指敲着键盘,面色如常。

视线相触只有不到半秒。她转回去,把纸盒塞进自己的大托特包里,连同那个灰色快递袋一起折好,压在包底。然后继续吃三明治,继续看手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第二天,我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林染的工位还空着,大托特包不在,应该带回家了。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盯着那排绿萝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那个黑色皮质手柄,银色扣环,红色束缚带。

我不是不懂这些。

大学的时候,宿舍里有个室友是圈内人,偶尔会聊起,我装作好奇问过几句。后来自己在网上查过,越查越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但明白归明白,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没有注册过账号,没有加过群,没有跟任何一个圈内人聊过。怕被发现,怕被误解,更怕那种被人看穿的感觉。

可现在,那个盒子里装的东西,就放在离我不到五米远的托特包里。

林染。小学同学。同期入职的同事。坐在我斜后方,爱穿浅色衬衫,头发利落地扎起来。她会在开会时小声提醒我“你手机响了”,会在茶水间问我“要不要一起点奶茶”。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还是说,她也跟我一样,一直在藏?

九点差五分,林染到了。今天她穿了件白色的棉麻衬衫,头发没扎,披在肩上,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一些。她坐下来,打开电脑,从包里掏出那个白色纸盒,直接放进了办公桌最下面那个带锁的抽屉里。

锁是那种最常见的密码锁,三位数。

她设密码的时候我假装在看文件,余光瞥到她手指拨动滚轮,咔哒两声。然后她把抽屉关上,钥匙转了一圈,拔出来放进衬衫口袋。

那天上午我什么活都没干进去。脑子里全是那个抽屉。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着餐盘坐在她对面。这是我们的常规操作,公司食堂的桌子是四人位,我俩经常凑一桌。她今天点了番茄牛腩和清炒时蔬,我吃的红烧肉和米饭。她聊起周末要去一个手作市集,问我要不要带什么东西。我说不用,然后假装随口提了一句:“昨天你那个快递盒挺精致的,买的什么?”

她筷子顿了一下,夹着的番茄停在半空。不到一秒,她放进嘴里,嚼了嚼,说:“朋友送的小玩意儿,没什么特别的。”

“哦。”我埋头吃饭,不再追问。

但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注意到了,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审视。像是在判断我这句话有没有别的意思。我没有抬头,继续扒饭,心跳却快得像跑完八百米。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制造一些“巧合”。

比如她接水的时候,我刚好也端着杯子过去;她加班到七点,我也留在工位上“赶方案”;她午休趴在桌上小憩,我就坐在自己位置上看视频,音量调到最小,确保她睡醒睁眼第一个看到的人是我。

我一边做这些,一边在心里骂自己。这算什么?试探?还是某种变相的靠近?我不确定自己想得到什么答案,也不确定如果答案真的是我想的那样,我又能做什么。

周四傍晚,她加班。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俩和远处设计部的一个人。

六点半的时候,她伸了个懒腰,说“饿死了,点外卖”,然后问我吃什么。我说随便,她就一起点了两份沙拉和一份炸鸡。

等外卖的时候,她去洗手间了。手机就扣在桌上,屏幕突然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提醒。锁屏界面显示的是某个社交App的私信,昵称只有一个字母:M。

内容只显示了前半句:“你上次说的那个项圈我看到了,黑色那款……”

后面的字被折叠了。

我迅速移开目光,假装在看自己的手机。但心跳已经快到了嗓子眼。她回来的时候,我正对着外卖页面假装选饮料。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拇指划掉通知,面色没什么变化。

但坐下之后,她看了我一眼。那种审视的目光又出现了,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一点。

我回看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坦然,甚至笑了一下:“炸鸡到了没?”

“快了。”她收回目光,低头解锁手机,开始回消息。

我转回自己的屏幕,手心全是汗。

她是在试探我吗?还是我多心了?那个“M”是昵称还是什么缩写?黑色那款项圈……和快递盒里那个手柄是配套的吗?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破天荒地打开了一个之前只收藏、从不敢登录的论坛。用新注册的账号,在搜索框里输入了“职场同事试探”几个关键词。翻了几十页帖子,越看越觉得荒谬。有人在帖子里问“怎么判断同事是不是同好”,回复里有人说“别作死,办公室恋情都够麻烦了,还搞这个”。

我关掉网页,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道理我都懂。同事之间,还是异性同事,这种事一旦捅破,要么天雷地火,要么社死当场。没有中间选项。可我控制不住自己去想那个抽屉,想那个白色纸盒里的东西,想那条红色束缚带和那个黑色手柄。

周末两天,我几乎没出门。脑子里反复排练各种场景——如果我直接问她,她会怎么反应?如果我先亮明自己的身份呢?如果她其实是在等我开口呢?

周一早上,我到得特别早。办公室里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日光灯还没有全亮,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咖啡机预热的味道。我坐在工位上,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反复了十几次。然后在七点五十五分,林染推门进来的那一刻,我站起来,装作去茶水间,恰好跟她擦肩而过。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薄毛衣,头发扎成了马尾——我注意到她用的是一根红色的发绳。

那根发绳,褪色了,暗沉的,和那张照片里一模一样。

我脚步顿了一下。她没看我,径直走到自己工位前,放下包,打开电脑。然后她从包里拿出那个白色纸盒,又放进了带锁的抽屉里。

抽屉关上的声音很轻,锁舌咔哒一转。

我站在茶水间里,接水的手微微发抖。

那天中午,我没跟她一起吃饭。我端着餐盘坐到了另一桌,假装跟运营部的同事聊项目。但余光里,她一个人坐在老位置,慢条斯理地吃着饭,手机立在旁边,在看什么视频。她看起来很平静,和平时没有半点区别。

下午三点,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你这两天怎么怪怪的?”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回复:“没有啊,活太多了。”

她秒回:“哦。”

然后过了半分钟,又弹出来一条。

“你上周帮我取的快递,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我

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办公室里键盘声此起彼伏,远处有人在打电话,饮水机在咕嘟咕嘟地加热。一切如常。可我盯着那行字,感觉自己像是站在某个悬崖边上。

向前一步,还是后退一步。

我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了一句话,再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另一句话。

“看到了。但我什么都没说。”

她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回了。四点十七分,手机震了一下。

“下班等我。一起走。”

下班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股潮气混着尾气的味道。林染站在公司楼下,撑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看到我下来,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

“走走吧。”她说,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去便利店买瓶水”。

我们沿着写字楼后面的巷子往河边走,路灯刚亮,黄澄澄的光落在湿沥青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她走在我前面半步,马尾随步伐轻轻晃动,红色发绳在暗色的环境里格外显眼。她没开口,我也没开口。脚步声踩在积水的路面上,啪嗒啪嗒,成了唯一的节奏。

走到河边步道的时候,她停下来了,靠在栏杆上,面朝河面。我站在她旁边,隔着一臂的距离。河水黑沉沉的,对岸的灯光映在水里,被波纹扯成模糊的色块。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没看我。

“取快递那天。”我说,“看到里面的东西了。”

“你认出来了。”

陈述句,不是问句。

我点头,又想起她没在看我,补了一句:“嗯。”

她转过脸来。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阴影。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某种终于卸下伪装的松弛。

“我以为你会装作不知道。”她说,“大部分人都会。”

“我本来也想。”

“那为什么没装?”

这个问题我其实回答不了。或者说,答案太复杂了,复杂到我自己都理不清。是因为想确认?是因为看到了机会?还是因为这么多年,第一次发现原来身边就有一个“同类”,那种近在咫尺的吸引力让我根本没法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不知道。”我最后说,“可能装不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种笑容我没在她脸上见过,跟平时对着同事的笑完全不一样。嘴角微微翘起,下巴却微微抬着,眼睛里有一种审视的、掌握着什么的东西。

“你是什么?”她问。

我心里一跳。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我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那个字。即便在昏暗的河边,即便周围没什么人,那个字还是太重了,压在舌根底下,抬不起来。

她没催我。就那么看着我,安静地,耐心地。河面上有游船经过,马达声突突地响了一阵,又远了。

“M。”我说出口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河风盖过。

她听见了。她离我只有一臂的距离。

然后她往前走了半步。就半步,但我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到了几乎为零。她比我矮大半个头,微微仰着脸看我,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我的耳朵里,“从你第一天帮我拿外卖,弯腰递给我筷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我僵在原地

。

“你看人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她继续说,语气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别人看我是平视,你看我的时候,视线会往下走。不是那种下流地看身材,是那种……下意识地把自己放低。你不知道自己这样,但我知道。”

她伸手,从我肩膀上拈起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上去的线头,动作随意得像是在帮同事理领子。但手指擦过我脖子侧面的时候,我整个人都绷住了。

“你在我面前一直很紧张,”她收回手,把线头弹进风里,“紧张到每次我靠近你都会不自觉地吞口水。你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其实太明显了。”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不讨厌。”她说,转过身重新靠着栏杆,目光投回河面,“其实挺有意思的。一个M天天坐在我斜前方,帮我取快递、递文件、带午饭,任劳任怨,还不敢让我知道。你让我觉得……很有趣。”

“有趣”两个字她咬得稍微重了一点。

那晚之后,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最开始我有点恍惚,觉得这不真实。但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到周围同事甚至都没察觉有什么不对。她使唤我的方式很巧妙,总能包装成“同事之间互相帮忙”的样子。只有我知道那些动作背后的东西——她递杯子的时候指尖会轻轻刮一下我的手心,她让我去买咖啡的时候会在我手背上写一个“乖”字,她用笔敲桌面的时候节奏是“两短一长”,像某种只有我俩知道的暗号。

有一次,周五下午,办公室里人走了一大半。她坐在工位上做PPT,我在旁边帮她调数据。她脱了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脚踝纤细,脚背上有一条细细的银色链子。

“帮我把鞋拿过来。”她头也不抬地说。

我弯腰去够她桌下的那双黑色尖头高跟鞋,一只一只摆在她脚边。她还在看屏幕,没有要穿的意思。我就那么蹲着,手里捧着鞋,等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脚伸过来。

不是伸向鞋子,是伸向我。

赤着的脚轻轻踩在我膝盖上,脚趾抵着我大腿,凉丝丝的。她这才转过脸来看我,目光从上往下,像在看一件摆在低处的东西。

“穿上。”她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一手托住她的脚踝,一手把高跟鞋往她脚上套。脚踝很细,皮肤触感温热。我把鞋扣系好的时候,她的脚在我膝盖上多停了两秒才收回去。另一只脚自己伸了过来,悬在半空等我。

我给她穿好第二只鞋的时候,她拍了拍我的头,像拍一只狗。

“行了,去干活吧。”

我站起来,脸烧得厉害,回到自己工位上坐了半天,心跳都没降下来。

这种事越来越多。帮她取快递、接水、买饭、抄送邮件——这些原本就是同事间偶尔会做的事,但频次和语境完全变了。她不再说“谢谢”,取而代之的是“不错”或者“你做得挺好”。有时她心情好了,会在我手背或者肩膀上轻拍一下,那种拍法带着明显的嘉许意味,每一次都让我头皮发麻。

而真正让我意识到事情不会只停留在办公室的,是两周后的那个周五。

那天下午她发来一条微信:“今晚有事吗?”

我说没有。

她发了一个定位过来,在老城区那边,一个我没听说过的酒吧。然后加了一句:“九点。别穿太正式。”

我回了一个“好”

。

到了地方我才发现,那家酒吧门面很小,藏在一排老居民楼底商中间,招牌是暗红色的霓虹灯管,拼出一个字母:V。推开厚重的隔音门,里面的光线比外面暗得多,音乐声压得很低,是一种缓慢的、带着压迫感的电子乐。空间不大,吧台占了小半面墙,剩下的地方摆了几张矮桌和卡座。客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几桌,有人穿着很普通,也有人穿着明显不一样——皮质、铆钉、金属链条,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我意识到这是什么地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

她的快递(续)

酒吧的门比我想象中要重。

推开的时候,一股混杂着皮革、木质调香薰和淡淡酒精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的光线比外面暗得多,暗到我需要眨两下眼睛才能看清空间的轮廓。音乐压得很低,是一种缓慢的、带着压迫感的电子乐,低音鼓点像是直接敲在胸腔上,一下一下的。

空间不大。吧台占了左侧一整面墙,深色木质的台面上嵌着几盏昏黄的小灯,酒保穿着黑色的马甲,袖子挽到小臂,正在擦一个玻璃杯。右边是几组矮桌和卡座,靠墙的位置还有一排半开放的隔间,用暗红色的丝绒帘子挡着。客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几桌。我快速扫了一圈——有对看起来像普通情侣的男女坐在角落,有几个穿着黑色皮衣的人在吧台边低声聊天,最里面一个隔间的帘子半开着,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人,但看不清脸。

林染坐在靠中间偏右的一个卡座里,一个人。

她面前的矮桌上放着一杯颜色很浅的酒,液面几乎没动过。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丝质衬衫,领口微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下身是修身的黑色长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短靴,鞋跟不高,但尖头,鞋面泛着一层细腻的光。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垂在肩侧和背后,黑发衬着暗红色的丝质面料,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是某种开关被打开了,她整个人从“同事林染”变成了另一个东西。我看过她穿正装、穿休闲装、穿运动服的样子,但从没见过她这样。那种刻意打扮过的、带着目的性的好看。

她看到我了,没招手,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下巴朝对面的座位方向点了一下。

我走过去。卡座的皮沙发很软,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下陷了一截,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矮桌是深色木质的,桌面光可鉴人,上面除了她那杯酒,还放着一个深色的木盒,巴掌大小,盒盖紧闭。

“喝什么?”她问。

“随便。”

她嘴角动了一下,抬手招来服务生。服务生是个留着短发的女生,穿着黑色T恤,手臂上有纹身。林染没问我意见,直接说:“威士忌,单份,冰球。”服务生点头走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她问,手指捏着杯脚,慢慢转着那杯浅色的酒。

“大概猜到了。”

“嗯。”她没追问,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回去,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今晚这里有活动。大冒险。想玩吗?”

我看着她。吧台那边的灯光在她侧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界线,她眼睛里的东西我看不太懂,像是邀请,又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志在必得的笃定。

“规则是什么?”

“抽牌。”她伸手打开了桌上那个木盒。盒子里是一沓卡片

,深色卡面,边缘烫金,码得整整齐齐。“牌上写什么做什么。可以拒绝,但拒绝了有惩罚。惩罚由赢家定。”她抽出一张,没有翻面,用两根手指夹着在桌上轻轻敲了敲。“惩罚范围只限今晚,只限这个酒吧。出了门,一切归零。”

“输赢怎么算?”

“不做,就是输。”她把那张牌推到我面前,牌面朝下。“敢不敢?”

酒上来了。服务生把杯子放在我面前,冰球在琥珀色的液体里慢慢旋转,折射出一点微光。我端起来喝了一口,酒液烧着喉咙下去,热意从胃里往上翻。

我看着那张扣在桌上的牌。她知道我会翻。从她叫我来的那一刻起,这一切就是设计好的。

我翻开了。

牌面上印着一行字,字体简洁利落:“跪在指定的人面前,直到下一轮结束。”

我把牌翻过去给她看。她低头扫了一眼,没有意外的表情——我甚至怀疑这副牌是不是她故意选好的。她重新端起酒杯,靠着卡座的靠背,下巴微抬,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我。

没说话,但那个姿态本身就是指令。

我从沙发上滑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声音不大,但那个触感很清楚。地面是硬质的木地板,有一层薄薄的蜡,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矮桌挡着我胸口以下的部分,周围如果有人看过来,最多能看到我跪在地上的上半身。

林染没有立刻做出反应。她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然后从矮桌上拿起手机,低头划了几下屏幕,像在回什么消息。我就那样跪着,在她对面,膝盖抵着硬地板,双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垂在身侧。

大概过了一分多钟——也可能更短,但跪着的时候时间过得特别慢——她终于放下手机,低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到我脸上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她把右腿从卡座下面伸出来,黑色的短靴轻轻踢了踢我的小腿外侧。

力道很轻,就是鞋尖碰一下的那种。但那个动作本身带着一种随意的、理所当然的意味,好像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乖。”她说,声音刚好让我听见。

那一刻我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从后脑勺一路烧到脊椎底端。我跪在那里,膝盖疼,脸发烫,心脏撞得肋骨都在震。但我不想起来。这个姿势让我觉得……对。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舒适的安定感,像是身体里某个一直找不到位置的零件终于卡进了对的凹槽。

第一轮在几分钟后结束了。吧台那边有人按了一下铃,清脆的一声。林染用鞋尖踢了踢我的膝盖,我撑着矮桌站起来,坐回沙发上。膝盖有点酸,牛仔裤上大概留了印子。她看了一眼我的脸,嘴角的弧度很淡,但确实在笑。

“第二轮。”她说着,又从木盒里抽了一张牌,推过来。

我翻开。

“向右手边的人提出一个要求,对方必须执行。时限一分钟。”

我右手边是她。这个卡座的座位顺序是我、她、然后是过道。右手边的人就是她。

我把牌给她看。她扫了一眼,把酒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暗红色的衬衫领口因为前倾的姿势张开了一点,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在转。

“要求。”她说。

我想了想。脑子转得很慢,一半是因为酒精,一半是因为

刚才跪了那几分钟之后,身体里某种说不清的躁动还没完全平复。最后我说:“把你的手给我。”

她挑了一下眉。我以为她会拒绝,或者至少犹豫一下。但她没有,直接伸出了右手,掌心朝上,搁在矮桌上,手腕纤细,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涂了透明的甲油,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我想象中要凉一些,掌心很软,指节分明。我握得很轻,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没抽回去。

我们就那样握着手,坐在昏暗的酒吧里。电子乐还在响,低音鼓点一下一下的。周围偶尔有酒杯碰撞的声音,有人低声交谈,但那些都像隔着一层膜。一分钟到了,吧台铃响。我松开手,她收回手臂,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整个过程中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但我注意到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杯脚被她捏得比之前紧了一些。

第三轮。

这次她先翻了牌。我看着她翻开那张牌面,低头的瞬间眉头动了一下,然后她把牌转过来给我看。

“在对方身上留下一个记号。限时五分钟。可叠加。”

我盯着那行字。她的目光从牌面移到我脸上,停了两秒。

“可以拒绝。”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挑战的意味,“但拒绝了有惩罚。”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笃定,像是知道我一定会怎么选。

“不拒绝。”我说。

她把牌放在桌上,往我这边倾了倾身子。暗红色的衬衫在灯光下像流动的暗火。她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我面前晃了一下,然后落在我左手腕上。指甲轻轻刮过手腕内侧那片薄薄的皮肤,从脉搏的位置往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力道不重,但指甲边缘带着一点锐利,刮过去的时候皮肤表面泛起一道白印,随即又变红。

她划了三下,同一个位置,痕迹叠在一起,最后变成一道明显的红痕。

“记号。”她说,收回手,靠回沙发靠背,下巴微抬,看着我。那个姿态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道红痕在昏黄的光线下很显眼,微微发烫。我用右手拇指按了一下,皮肤下面传来一点钝痛。

第四轮。

我已经有些记不清具体抽了多少次牌了。中间的几轮混在一起,牌面上的字模糊成一片。有过“说出你最羞耻的一个秘密”,我说了一个不算秘密的秘密,她听完笑了一下,说“这个不算”。有过“喝掉对方杯子里剩下的酒”,她把自己那杯喝了一半的浅色鸡尾酒推过来,我端起来一饮而尽,杯沿上留着她的唇印,淡淡的粉色。有过“让对方在你身上写字”,她在我的小臂上用指尖写了两个字,我没看清是什么,但那一笔画下来的触感让我整条手臂都绷紧了。

直到最后一轮。

牌翻开来,上面只有一句话:“赢家指定任意惩罚。对方不得拒绝。”

我把牌给她看。她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放回桌上。她没有立刻说话,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酒喝完,冰块在空杯里晃了一下。然后她把杯子推到一边,从沙发上站起来。

她比我高不了多少,但站着的她俯视坐着的我,那个高度差让她的视线天然地带着一种压迫感。她往前迈了一步,短靴的鞋尖几乎碰到我的膝盖。我仰头看她,暗红色的衬衫在她身上像是某种信号灯。

“出

来的时候我注意到洗手间走廊那边有一面墙,角落里,从大厅看不太到。”她说,声音很平,“现在过去,跪在那里,等我来叫你。”

她说完就转身往吧台方向走了,脚步不急不缓,像只是去续一杯酒。我坐在卡座里,看着她的背影混入昏暗的光线里,那件暗红色的衬衫在几个黑色身影之间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我站起来。膝盖还在隐隐发酸,但那种酸胀感反而让我更清醒。我穿过大厅,经过吧台,酒保抬头看了我一眼,没什么表情。走廊在吧台右侧,灯光比大厅更暗,窄窄的通道,墙壁上挂着几幅黑白照片。走到尽头左拐,确实有一小片相对僻静的区域,旁边是洗手间的门,墙上贴着一面落地镜。

我在那个角落里跪下来。

地面是水泥灰的哑光瓷砖,比刚才的木地板更凉更硬。我面朝墙壁,脊背挺直,膝盖磕在瓷砖上,疼感比第一次更明确。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没有人停留。镜子在侧面映出我的轮廓,一个跪在酒吧角落里的年轻男人,低着头,像是在等什么。

时间过得很慢。电子乐从走廊那头传过来,闷闷的,低音被墙壁吸掉了一半。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在做什么,还要多久才来。膝盖从酸痛变成了钝麻,我调整了一下重心,没有起来。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或者更久,走廊尽头传来短靴敲击地面的声音。不紧不慢的,鞋跟磕在瓷砖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她停在我面前。

我没有抬头,视线里只有她那双黑色短靴的鞋尖,和裤脚下面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她站了一会儿,没说话。然后我听到一声轻微的“咔哒”,像是金属扣合的声音。紧接着,她的指尖托住了我的下巴,力道很轻,但方向明确——往上抬。

我顺着那个力道抬起头。她站在我面前,逆着走廊尽头透进来的一点光,脸部的轮廓被光影分成两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极亮的东西。她松开我的下巴,右手从身后拿出来——是一条领带,深蓝色的,她平时上班偶尔会系的那条。

“手。”她说。

我把双手抬起来。她用那条领带把我的手腕缠了两圈,不紧,刚好能感觉到布料的束缚,但没有勒。然后把余下的部分绕到我身后,在背后打了一个活结,另一端攥在她自己手里。

“站得起来吗?”她问。

我试着站起来,膝盖僵了一下,但勉强撑住了。她用领带的末端牵着我,像牵一根绳子,往走廊外走。我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腕被轻轻往前带,那种被牵引的感觉让心跳持续维持在一个很高的频率上。

回到卡座的时候,隔壁桌的客人已经走了,整个右侧只剩我们这一桌。她坐下来,示意我坐到她对面。领带还绑在我手腕上,另一端绕在她手里,搭在桌面上。

“今晚的表现,”她端起重新续满的酒杯,喝了一口,“比我预期的好。”

我看着她。手腕上的领带、膝盖上残留的钝麻、以及她此刻看着我的那种眼神,全部叠在一起,让我嗓子发紧。

“下周公司那个项目要加班,”她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领带的末端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你跟我一组。”

她放下杯子,把领带从自己手里松开,但没解开我手腕上的结。

“自己解

。然后送我回家。”

认主(调皮版)

周一早上,我膝盖上淤青还没消,走路跟个刚学骑自行车摔了三天的小孩似的。

刚把屁股搁椅子上,斜后方就传来两声敲桌面的声音——“笃笃”。我回头。林染坐在那儿,今天套了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用那根红发绳扎了个低马尾,手里转着笔,一脸正经地看着我。要不是她眼睛里藏着的那点笑意出卖了她,我还真以为她有什么正经事。

“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她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电脑屏幕上是排期表,看起来就跟平时一模一样。我伸手去拿文件,她“啪”地一下把手按上来了,压在我手背上,五指张开,掌心温热。

“昨天几点睡的?”她问,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隔壁工位的人以为是聊工作。

“十二点多。”

“膝盖还疼吗?”

“……有点。”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搁在桌沿的手,然后抬头看我。表情还是正常同事的表情,但脚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下,鞋尖轻轻磕在我小腿上。

“中午帮我带饭。老样子。”

说完她松开手,拿起杯子递过来:“顺便接水。”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隔壁同事头都没抬一下。

我端着杯子往茶水间走,身后传来她敲键盘的声音,轻快得很。

午饭是在食堂吃的。她今天没跟别人坐一桌,自己占了个角落的位置,我端着餐盘坐过去的时候,她把手机往我这边推了一下,屏幕上是某个外卖App,购物车里放了一堆零食。

“帮我付一下,回头给你钱。”

我拿过手机。付款的时候她凑过来看,下巴几乎搁在我肩膀上,呼吸扫在耳朵旁边,我手一抖差点把密码输错。

“别抖啊。”她低声说,语气里全是笑。

“你别靠这么近。”

“我乐意。”她缩回去,拿起筷子开始吃饭,跟没事人一样。

那天下午三点,她又敲了两下桌子。我走过去,她递给我一沓打印出来的报表:“帮我装订一下,按顺序,别订歪。”我抱着报表准备回工位,她忽然伸手,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就是那种“加油干”的拍法,但她拍完指尖在我皮肤上多停了一秒,眼神从我脸上滑过去,又滑回来。

“好好干。”她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地补了两个字。

我读出来了。她说的是“小狗”。

我抱着报表回去,一路上感觉手背那块皮肤跟被烙了印一样。

真正让我知道她认真了的,是那周周五晚上。

下班前她给我发了条微信:“晚上有事吗?”

“没有。”

“来我家。地铁口等我,六点半。”

六点半的地铁口人潮汹涌,她站在B出口的便利店旁边,已经换掉了上班的衣服,穿了件宽松的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散着,看起来跟大学生没两样。看到我,她偏了偏头示意跟上,自己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让我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

到家之后她踢掉鞋,往沙发上一倒,脚翘在茶几上。

“累死了。给我倒杯水。”

我进厨房找杯子倒水。端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坐起来了,正从那个带锁的收纳柜里往外拿东西。看到我出来,她拍了拍茶几旁边的地板。

“先坐这儿。”

我把水递给她,坐在了茶几旁边的地板上。客厅铺了块灰色的短绒地毯,坐着倒不凉。她喝了两口水,把杯子放下,然后把那个布袋

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

黑色项圈,银色细链,还有一条皮质的短鞭。

她把项圈拿在手里转了一圈,看着我,表情比上次在会议室的时候松弛多了,嘴角甚至带着点笑。

“你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她忽然开口,“是不是偷看过我裙子底下?”

我脑子“嗡”了一下。整个人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脸上刷地就烧起来了。

“我……”

“别不承认。”她晃了晃手里的项圈,“你那天坐在我后面,我捡铅笔的时候,你眼睛都直了。我当时就知道。”

我张口结舌。她那时候就知道?她那时候就知道了?

“那你当时怎么什么都没说?”

“说什么?跟老师说有人偷看我裙子?”她翻了个白眼,“再说了,你那个表情——又害怕又好奇,跟偷吃被抓住的猫一样。我那时候就觉得挺好玩的。”

她说完把项圈举起来朝我扬了扬:“所以你现在落到我手里,算不算因果报应?”

我无话可说。她说的对,我确实就这个命。

“低头。”她拍了拍自己膝盖。

我乖乖低头,后颈暴露给她。项圈从前面绕过来,皮革贴着喉咙,她在后面扣好,“咔”的一声轻响。然后链子挂上金属环,她往后靠了靠,链子在她手里松松地垂着。

“行。现在讲规矩。”她从旁边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像念购物清单一样念起来:“第一,我叫你干什么你干什么。第二,没我允许不能碰我。第三,犯错要认,认了要罚。第四——”

“安全词是什么?”

“你急什么,我还没念完呢。”她拿手机敲了一下我的头,力道很轻,但那个动作本身带着一种自然的随意。

“安全词是‘绿灯’。说出口,所有事停,我立刻放手。”她把手机放下,认真看了我一眼,“记住了?”

“记住了。”

“行。那现在——”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自己茶几上那堆东西,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危险。我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

“站起来。”

我站起来。她也从沙发上站起来,比我矮了半个头,仰着脸看我。然后她抬手——很随意地、像在办公室开玩笑那样——在我脸上拍了一下。

“啪”的一声。

不重。真的不重。就是手心跟脸接触那一下的清脆声响,脸颊上有点热,但疼倒谈不上。那个声音比触感吓人多了。

我懵了。捂着脸看她。

“干嘛这个表情,”她说,“我还没用力呢。”

“你……”

“我什么?”她歪了歪头,“你现在是我的狗,主人拍你一下怎么了?”

我盯着她。她表情特坦然,甚至有点得意。那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这个从小学就看我出洋相的女人,现在正儿八经地在享受这个过程。

“不服?”她又抬手,这次做势要打,但手停在半空等我反应。

我脖子一缩,没躲开。她的手落下来,这次力道更轻了,掌心蹭过我脸颊,有点温热。拍完她顺手捏了一下我的脸。

“挺好玩的。”她说。

那晚的惩罚环节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犯了个错——她让我去楼下便利店买瓶酱油,我忘得一干二净。回来的时候手里只拎着自己的奶茶,开门看到她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我就知道完了。

“酱油呢?”

“……忘了。”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进卧室。”

我进去。她让我跪在床边,自己坐在

床沿,手里拿着那条皮质短鞭。鞭子是她新买的,之前那条更长、更正式,这条更短更轻,更像一个玩具。

“三下,”她说,“报数。”

第一下落在我后背,力道很轻,甚至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像是在找角度。我报“一”。第二下重了一点,落在肩胛骨下方,我报“二”。第三下她忽然换了个地方——鞭子轻轻点了一下我的耳尖。我整个人一激灵。

“报数。”

“……三。”

“乖。”她把鞭子扔到旁边,弯腰伸手揉了一把我的头发,跟揉狗头一样。然后她直起身,语气恢复了那种轻快调调:“行了,起来吧。去把厨房收拾了,然后陪我追剧。”

我爬起来,后背有点热,耳朵也有点热,但说实话,那三下鞭子加起来也没她刚才拍我脸那一下来得让人心跳快。

后来每次去她家,流程都差不多。她使唤我做这做那,我干得乐颠颠的。她心情好了拍拍我头,心情不好拿我撒气——拿那种很随意的方式,比如用脚轻轻踢一下我的椅子腿,比如在我弯腰捡东西的时候用膝盖顶一下我屁股,比如在我递东西给她的时候故意不接,等我举着东西等她几秒,她才慢悠悠地接过去,顺便弹一下我手背。

有一次她加班到很晚,情绪不太好。我端了杯咖啡过去放在她桌上。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没什么波动,但手伸过来了——我以为她要接咖啡,结果她一把捏住了我的下巴,力道很轻,但方向明确,把我脸掰到一边。然后她凑过来,在我耳边说了一句:“今天别惹我。”

她松开手,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继续看屏幕。我站在旁边,心跳快得跟刚跑完八百米一样,耳朵根烧得通红。隔壁工位的同事还问了一句:“你脸怎么这么红?”我说空调太热。

而真正让我意识到这个关系已经彻底盖过“同事”那张皮的时候,是有天下午。她敲桌子叫我过去,我弯腰听她说话。她指着屏幕上的某个数据,嘴巴在说“这里你重新跑一下”,手却从桌面上滑下去,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轻轻掐了一下我大腿。

她掐完面不改色地继续讲数据,我“嗯”了一声,站直了说“好的”。转身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那天我坐在工位上发了半天呆。斜后方传来她打字的声音,节奏轻快,偶尔停顿一下。过了一小会儿,手机震了。

“刚才大腿掐红了没?”

我低头看了一眼。隔着裤子其实看不太出来,但皮肤上确实有一小块红印。我回:“有一点点。”

她秒回:“那就行。晚上来我家,给你上药。”

停了两秒,又来一条。

“顺便,昨天你偷吃冰箱里那个布丁,以为我不知道?”

我拿着手机,后背一阵发凉。

她又发来一条:“晚上一起算。”

我盯着屏幕,心跳快得不行,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我回了一个字:“好。”

她那边又弹过来一条,只有一个表情——一个小狗的头。

我锁了屏幕,抬头看了一眼她的方向。她正对着电脑打字,表情专注,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认真工作的同事。但她的左手搁在桌面上,食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两下。又两下。

笃笃。笃笃。

那个布丁的事,我以为是开玩笑的。

晚上到她家,门一开,她就站在玄关,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居家T恤,手里

握着那条短鞭。鞭子垂在身侧,像是随手拿了个晾衣架。

“进来。鞋脱了,袜子也脱。”

我照做了。脚踩在玄关的瓷砖上,凉得脚趾一缩。她转身往里走,鞭子在她大腿侧面轻轻晃着。我跟在后面,经过客厅的时候瞄了一眼茶几——上面放着那个布丁的空壳,她特意摆出来的,跟个证物一样。

“卧室。”

卧室的灯是暖黄色的,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坐在床沿,翘着二郎腿,鞭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冰箱里那个布丁,是我周四买的。写了名字的。你周五来的时候,它还在。周六早上我打开冰箱——”她顿了顿,用鞭子指了指茶几方向,“就剩个空壳了。”

我站在她面前,低头盯着自己的脚。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冰箱里的东西随便吃,但写了名字的不行?”

“是。”

“那你为什么吃?”

“……忘了。”

她站起来。比我矮半个头,但此刻仰着脸看我的时候,那点身高差根本算不上什么。她抬手就是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扇在我脸颊上。声音清脆,掌心带着一点潮气。

“忘了?”她又扇了一下,这次是另一边,“你在我家就记不住规矩是吧?”

我脸偏了一下,没躲。两边脸颊热烘烘的,但那种热跟被鞭子抽完全不一样。耳光更像是一种标记,带着她的掌纹和温度,留下来的感觉比鞭痕更持久。

“第三个。”她说,抬手作势要打。我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她停住了,手悬在半空,挑了挑眉。

“躲?”

“没躲。”

“那你缩什么。”

她巴掌落下来,这次是轻轻贴在脸上,然后手指收拢,捏住我的脸往旁边拧了一下,像拧小孩耳朵那样。

“行了。去床上趴着。”

我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床单是新换的,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淡蓝色的。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我听到鞭子划破空气的声音,然后是第一下落下来。后背火辣辣地疼了一下。

“报数。”

“一。”

“布丁钱明天转我。”

“知道了。”

第二下。比刚才重一点。我攥紧了枕头角,闷声报了“二”。

第三下没落在背上,落在屁股上。隔着裤子,闷响一声。我整个人弹了一下。

“三。”

“别绷着。”她说,用鞭子轻轻戳了戳我后腰,“放松。我又不会真把你打残。”

我深吸一口气,把肩膀松下来。第四下落下来的时候确实没那么疼了,也可能是因为后背已经麻了。她打了五下就停了,鞭子往床头柜上一搁,整个人往床上一倒,躺在我旁边,仰面朝天。

“行。布丁的事清了。”她盯着天花板,伸了个懒腰,“你今晚睡这儿吧。”

“明天周日,又不上班。”

我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她。她也侧过来,面对面,距离不到一个枕头。暖黄色的灯光照着她素颜的脸,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没有鞭子,没有项圈,没有主人和狗,就剩两个人。

“林染。”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这个的?”

她想了一下。“大学吧。偶然知道的。你呢?”

“差不多。大二的时候。”

“那你藏得够好的。”她伸手戳了一下我额头,“我上班第一天看到你,就觉得这人怎么眼神那么乖。跟你说话你都不敢正眼看我。”

“我那是内向。”

“你那是心虚。”她翻了个白眼,“六年

级偷看我的账还没算呢。”

“你不是说已经清了?”

“清了?你欠我的多了,慢慢还吧。”她翻过去背对着我,扯了扯被子,“关灯睡觉。明天陪我去超市。”

我伸手关了灯。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她忽然又开口,声音闷在枕头里。

“你那个布丁,是我故意放那儿的。”

“……什么?”

“那天你走了之后我把那个布丁重新放回冰箱的。就想看看你忍不忍得住。”

“你故意的?”

“嗯。”她翻了个身,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能感觉到她在笑,“因为你忍不住的样子,很好玩。”

我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从背后轻轻戳了一下她的后腰。她整个人缩了一下,又踢了我一脚。

“睡觉!”

“是你先说的。”

“我让你睡觉。”

“行行行,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踹醒的。一脚踹在小腿上,力道不重,但准头很好。我睁眼看到她已经站在床边穿好了牛仔裤,T恤套到一半。

“九点了。超市十点关门。起。”

我坐起来,后背的鞭痕被被子蹭了一下,酸酸麻麻的。昨晚趴着睡了一宿,倒没怎么疼。她已经在客厅喊了:“冰箱里有牛奶,自己热。五分钟,不然我自己去了。”

我光脚跑出去的时候,她已经拎着购物袋站在玄关了,嘴里叼着一根橡皮筋,正用手把头发拢起来。那根红色发绳套在手腕上,她伸手拿下来,三两下扎了个马尾。

超市就在小区门口,周末早上人不多。她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我走在旁边,购物车偶尔碾过我的脚后跟。她买菜的样子跟在公司做报表一样有条理,什么东西放哪儿都分得清清楚楚。路过零食区的时候,她拿了一排布丁放进车里,扭头看了我一眼。

“这次写名字了,别碰。”

“知道了。”

她嘴角翘了一下,继续往前走。我跟上去,伸手推住了购物车另一边。她没说什么,两个人一人推一边,走过了冷冻区和蔬果区。路过酒水货架的时候,她停下来,拿了一瓶白葡萄酒看了看,又放了回去,换了一瓶更便宜的。

“周日晚上喝点?”她问。

“你明天不上班?”

“上啊。就一杯。”她把酒放进车里,又开始往前走,“你明天上班别打瞌睡就行。”

回家路上她走在我前面半步,购物袋在她手里晃来晃去。阳光很好,照得她马尾上的那根红发绳特别亮。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

“下午没事的话,把客厅地拖了。”

“行。”

“然后陪我看电影。”

“行。”

“你别老这么乖。没意思。”

我笑了一下:“那你想我怎么样?”

她想了想,把购物袋递给我:“拎着。上楼。然后给我泡杯茶。然后拖地。然后看电影的时候别乱动。”

“……这不还是使唤我吗。”

“对啊,”她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我就是使唤你,怎么了?你投诉啊。”

她转身上楼,步子轻快。我拎着两个购物袋跟在后面,看她马尾一甩一甩的,阳光落在她肩膀上。

我忽然觉得,小学六年级那个偷看裙底的下午,可能是我这辈子干过最值的一件事周一上班的时候,我脖子后面那圈项圈的印子还没完全消,衬衫领子立起来刚好遮住。

上午开会,林染坐在我对面,隔着一张会议桌。她今天穿了件黑色

圆领上衣,头发扎得利落,全程对着投影仪讲方案,表情严肃专业,跟周末在我面前举着鞭子的那个人判若两人。会议结束的时候,她站起来收拾东西,路过我椅子背后,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

就一下。正常的同事之间也会有的动作。但她指甲轻轻刮了一下我后颈的那片皮肤,刚好是项圈边缘留下的红痕位置。我整个人僵了半秒,她若无其事地走过去了。

下午两点,我手机震了。林染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昨晚冰箱里那盒草莓,你吃了?”

我回:“吃了几个。”

“几个?”

“半盒。”

她没再回。但三分钟后,我听到斜后方传来两声敲桌面的声音。

我走过去。她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看着我,表情淡淡的。“俯卧撑会做吗?”

“……会。”

“下班别走。来我家。现在回去干活。”

我回到工位上,心跳已经开始加速了。半盒草莓而已。她不会真的怎么样吧。

晚上七点,她家客厅。

她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那条短鞭,鞭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掌心。我站在茶几旁边,上衣已经脱了,叠好放在一边。她没让我跪,但那个氛围比让我跪着还紧张。

“半盒草莓,”她说,“那盒草莓我买了准备今天带去公司的,你吃了半盒,我今天没得带。”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她站起来,拿着鞭子走到我身后。我听到她绕了一圈,停在背后,鞭梢轻轻点在我的后腰上。

“站直了,手放前面,不许挡。”

我深吸一口气。第一下落下来的时候,我咬紧了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清脆的一声响在客厅里回荡,我后背火辣辣地烧起来。第二下落在对称的位置,第三下打在腰侧,第四下又回到肩胛骨下方。她打得很稳,每一下之间隔三四秒,节奏固定,像是在做某种精确的计量。

打到第六下的时候,我后背已经一片灼热,额头开始冒汗。她停了手,鞭梢在我背上轻轻划了一圈,从肩胛骨划到腰际,像是在画什么图案。

“报数了吗?”

我愣了一下。她之前没让我报。

“……没有。”

“那之前六下不算。”她说,语气很平,“重新来。这次报数,报错了也重来。”

我闭上眼睛。她打第一下,“一”。第二下,“二”。第三下的时候我嗓子发紧,声音哑了一下,但数对了。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我以为结束了,她停了两秒,然后第七下落在屁股上。

“七。”

“还行。”她把鞭子扔到茶几上,走到我面前。我后背已经麻了,汗从额头往下淌,但站住了没动。她仰着脸看我,伸手擦了一下我额角的汗,动作很轻。

“草莓的事清了?”

“清了。”

“嗯。”她拍了拍我的脸,力道很轻,掌心带着一点潮气,“去洗澡吧。毛巾老位置。洗完出来把地拖了,厨房垃圾扔一下,然后过来看电影。”

我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沙发上铺好了毯子,茶几上放了两杯热牛奶。电影是部老片子,黑白的,她喜欢的那种节奏很慢的文艺片。我坐在地毯上,后背靠着沙发,她把脚搁在我肩膀上。

电影演到一半,她忽然开口:“你后背那些印子,得三四天才能消。明天上班注意点,别让衬衫磨破了。”

“嗯

。”

“还有,以后冰箱里的东西,不管有没有写名字,先问我。”

“嗯。”

她脚趾在我肩膀上轻轻夹了一下:“嗯什么嗯,说‘知道了,主人’。”

“知道了,主人。”

“乖。”她缩回脚,整个人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脸朝下趴着,声音闷在靠垫里,“明天帮我带早餐。我要楼下那家三明治,烤过的,别买错了。”

“好。”

“还有,周三晚上有个应酬,你跟我去。穿好看点。”

“什么应酬?”

“一个圈内朋友组的局,小范围的。”她侧过脸来看我一眼,“带你去见见世面。”

周三那个局是在城东一个私人工作室里,地方很隐蔽,外面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创意园区,进去之后要刷两道门禁。里面装修得像一个酒吧和画廊的结合体,空间开阔,灯光暧昧,墙上挂着一些我看不太懂的抽象画。人不多,七八个,男男女女都有,穿得五花八门。有几个穿着皮质马甲和铆钉靴,脖子上戴着锁链;也有穿得跟上班族一样的,西装外套加牛仔裤,看起来就是下了班直接过来的。

林染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修身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方,脚上是那双尖头短靴,头发散着,涂了暗色的口红。她一进门就有人跟她打招呼,一个留着短发的女生走过来搂了一下她的肩膀,凑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林染笑了一下,拍了拍那女生的背。

“这就是你新收的?”短发女生看了我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嗯。”林染的语气很淡。

“不错。眼神挺干净的。”

“还行吧。”林染偏过头来看我,嘴角微微翘着,“就是有时候不太听话。”

她跟那个女生走到一边去聊天了,让我自己待着。我站在角落里端着一杯果汁,看着这个空间里其他人的互动。有个男生跪在一个穿西装的女人脚边,女人一只手搭在他头顶,跟旁边的人聊天,好像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另一桌有人在玩什么游戏,隔一会儿就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和起哄声。

林染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酒,脸微微泛红。她拉着我坐到靠墙的一张沙发上,自己半靠在扶手上,腿搭在我膝盖上。

“待会儿有个游戏环节。”她说,“你跟着我就行。”

游戏不复杂,一桌人围坐着抽牌,牌面上有各种指令,不做的要接受惩罚。惩罚方式由抽到牌的人指定。林染今晚手气很旺,抽了三四轮,指令全落在别人头上,她乐得看热闹,有时候还跟着起哄。

直到第五轮,她抽到一张牌。翻过来看了一眼,嘴角翘起来了。她把牌递给我看——“指定一人,接受你亲自执行的惩罚。方式任选。”

她看了一圈桌上的人,最后目光落回我身上。

“就你吧。”她说,语气像是在挑一道菜。

她让我坐到沙发中间的空位上,然后她站起来,绕到我身后。我听到她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有人递了样东西过来。她接过来,重新站到我面前。

是一根细长的藤条,大概半米长,比筷子粗一点,韧性很好,她弯了一下又弹直了。

“手伸出来。”

我把右手伸出去,掌心朝上。她捏住我的指尖,把我的手拉直,然后藤条落在我手心上。

“啪”的一声。不重,但声音特别脆,整张桌子都听到了。手心瞬间烧起一道细长的疼,像被火苗舔了一口。

“一。

”她说。

第二下落下来,同样的位置。我手抖了一下,没缩回去。第三下,第四下。打到第五下的时候手心已经红了,一道一道的印子叠在一起,边缘微微泛白。旁边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拿出手机拍了两张。我耳朵烧得厉害,但手一直没抽回来。

她松开我的指尖,藤条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弯腰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表现不错。回去有奖励。”

她直起身,把藤条还给旁边的人,重新坐回沙发上,腿又搭回我膝盖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摊在我面前。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把自己的右手放上去。她低头看了看我手心那几道红痕,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然后五指收拢,握住我的手,搁在她膝盖上,没再松开。

旁边那个短发女生看到了,吹了声口哨。林染头都没回,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手指在我手心里轻轻捏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地铁里人不多,空荡荡的车厢哐当哐当地响。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呼吸均匀,手里还攥着我的手没松。我低头看她,素颜的侧脸安安静静的,跟白天在办公室里那个利落干练的林染完全不是一个人。

到家之后我把她放到床上,她翻了个身,半梦半醒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什么?”

“奖励……”她含糊地说了两个字,又没声了。

我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把她鞋脱了,被子拉上来盖好。关灯的时候,黑暗中她忽然又开口了,这次清楚了一点。

“冰箱里给你留了布丁。写了名字的。你的名字。”

我笑了一下,轻轻关上门。

站在客厅里,我打开冰箱,果然有一盒布丁,上面贴了张便利贴,写着“给狗吃的”四个字。

我拿着布丁坐在沙发上,客厅里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手心还热热的,后背也还酸着,但她留的那个布丁,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

我低下头,假装看文件,耳朵尖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