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德琳·德·克萊蒙

瑪德琳·德·克萊蒙

那位金髮如晨曦的少女,那雙湛藍如湖水的雙眸,此刻在夕陽下閃爍著溫柔的光彩——那樣甜美可愛的小姐,怎麼會忍心做出無情的事情呢?

他在心中幾近天真地堅信著。

然而,回應他的,是一抹輕柔而殘忍的笑意。

瑪德琳微微歪了歪頭,像是在仔細打量腳下這塊肮髒的人形地毯。

一抹幾乎不可察覺的壞笑,從她唇角一閃而逝。

她輕輕提起裙擺,動作優雅至極,然後,彷彿無意般地,將她那雙潔白的絲綢高跟鞋——細緻的金線羽毛繡紋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毫不猶豫地、帶著刻意的精準,狠狠地踩在那唯一尚能睜開求救的眼睛上。

啪嗒。

細高鞋跟壓入柔軟的眼窩,奴隸本能地劇烈顫抖了一下,卻只能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悶哼。

他的世界驟然陷入黑暗,再也看不見光、花與少女的倩影。

瑪德琳甚至小小地旋轉了一下鞋跟,像是為了確保那顆可憐的眼珠再也無法擾亂自己的心情一般。她確定鞋跟已經穩穩釘入,確保自己站得端正又穩重後,才輕盈地將重心移到前腳掌,從他的臉上踩了過去。整個過程,她那張甜美的臉上始終掛著溫柔無害的微笑,彷彿腳下什麼也沒有發生。

艾蕾諾爾緊隨其後,動作則更顯冷靜。

她輕輕提裙,銀白細帶高跟鞋穩穩地落在奴隸的額角與太陽穴之間,優雅地量壓在他頭骨最脆弱的位置。

沒有一絲躊躇,沒有一點憐憫,只是自然而然的從容,如同呼吸一樣自然。

露西婭與艾蓮娜——兩位侍女則緊緊跟隨在主人之後,也恭敬地提起制服裙擺,各自抬步踏上奴隸的胸口。

露西婭動作輕巧細膩,銀灰色小鞋跟點在奴隸肋骨間最薄弱的位置,顯出一種微妙的憐憫與無奈而艾蓮娜則穩健有力,步伐沉穩,黑色繫帶鞋穩穩壓在他的胸膛正中,猶如最後一擊,將他深深釘入塵土之中。

陽光流瀉,繁花輕舞。

一切華麗與殘酷,在這片金光中無聲交織。

我的椅子午後的陽光從半掩的窗簾間靜靜灑落,像溫柔的水流,靜靜攤在舖著厚重絲絨地毯的主臥室中。房間空氣中帶著一種曬乾亞麻與玫瑰花露混合的香氣,靜謐、暖和、奢華得近乎讓人

昏昏欲睡。

這間臥室,屬於克萊蒙公爵與夫人伊莎貝拉。牆上掛著一幅近乎與人等高的畫像。畫中,公爵大人筆直地站著,一手搭在那張雕花椅背上;夫人端坐在椅中,深紫色的絲絨長裙在膝頭垂下,勾勒出她端莊優雅的身影。她懷中抱著一名年僅六歲的女孩——金髮柔亮,眼如藍寶,那便是年幼的瑪德琳。畫中的她笑容甜美,小手輕輕握住母親垂落在膝邊的指尖,整個身子微微靠向她,像是花朵向陽一般自然傾斜,那姿態既是依戀,也是天生的貴氣與柔順。

此刻的房間內只有一人,夫人獨自坐在畫像下方。她手中翻閱著一本裝幀精緻的詩集,書頁在她指間微微顫動,像春日午後的一縷輕風掠過湖面。她翻動書頁的動作極緩極輕,彷彿並不急於知曉下一句詩,只是讓時光慢慢從指尖滑過。

仿佛與畫中的自己連成一線,她同樣優雅地坐在椅子上——只是這一次,畫中的小女孩已不在膝上,周圍也無他人陪伴。只有她一人,坐在那張椅子上。

而她的椅子,也早已不再是畫中那尋常的家具。

雕花的紫檀椅座懸於空中,沒有腳。支撐它的,是一名奴隸。

他跪在地上,身體呈四十五度角,雙手支撐著地面。他的背部撐住整張椅座,而椅腳原本的位置,則被一組精密的金屬結構緊緊固定在他的臀部上。兩根弧形扣環嵌入皮膚之中,深陷於肉下,鎖扣上仍殘留乾涸的血痕。那結構彷彿是特製的接口,將椅座穩穩卡住,不容絲毫晃動,卻讓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撕扯般的痛楚。更殘酷的是,他的頭被壓低至地毯,右臉緊貼地面,左臉朝上,被精準地用作腳凳之用。那臉頰早已紅腫,細細的血絲沿著眼角浮現,而鞋跟壓迫之處已經發黑發紫,顯然那裡承受了長時間不間斷的踩踏。嘴唇微顫,卻一聲不吭。

而伊莎貝拉夫人就這樣,極為自然地,將雙足安置其上。她的鞋履是今日新換的家用絲絨便鞋,鞋底乾淨,卻沉穩。她將腳交疊著,一隻腳踝搭在另一隻腳背上,鞋跟恰恰落在那張臉的左側顴骨上。

她無須注意,也不需調整,只是隨意地、慵懶地,讓這張活生生的「椅子」承載著她的閒適與片刻寧靜。她那雙鞋的細跟壓著他的左顴骨,那處肌膚早已發黑發紫,顯然經過長時間的踩踏與血液阻滯,幾近壞死。那模樣可憐得近乎荒謬,像一塊被反覆踩踏、變得破破爛爛的地毯。

瑪德琳此時走進房間,腳步輕巧。她穿著一襲雪白刺繡小禮裙,裙擺邊緣縫著細緻銀線,微光中閃爍。陽光將她金色的捲髮染上一層柔光,她走近畫像與母親之間的空間,輕提裙角,一如書中公主,行了一個標準無比、甜美可愛的屈膝禮。

「母親。」

伊莎貝拉抬眸,唇邊浮起一抹輕淡的笑,聲音柔柔地開口:「瑪德琳,今天的天氣不錯,讓人懶洋洋的。」

她伸了個小小的懶腰,手中書本翻過一頁後便垂在膝上,像是連繼續閱讀的心情也被陽光曬得散漫了。她的語調拖著尾音,透出一種不費力的從容與懶惰的愜意。

她那雙踩在奴隸臉上的鞋略微動了動,像是在順手調整角度般地輕輕一壓。那臉肌肉抽動了一下,彷彿還殘留著反射的本能,卻很快再度僵滯,如同一塊被踩到失去彈性的踏凳。

她微微坐

直身子,姿態依舊從容優雅,伸出一隻修長的手指,向女兒輕輕勾了勾。

「過來,讓母親好好看看妳的小臉兒。」語氣如絲絨拂面,溫柔中帶著慵懶的牽引力。

瑪德琳依言靠近,她那雙雪白的鞋尖在陽光中無聲移動。

伊莎貝拉抬起手,指腹輕觸女兒的臉龐,從額際滑過耳旁,拂下幾縷散落的金髮,動作既溫柔又極具儀式感。

「若非妳來,母親我恐怕會這麼懶懶地坐著,直到日落也懶得動一寸。」她低聲笑道,語調如午後微風,輕得幾不可聞。

瑪德琳的目光落在母親腳下那名伏地的奴隸身上,眉梢微挑,聲音清脆卻略帶疑惑:「母親……這是?」

伊莎貝拉順著她的視線低頭看去,彷彿直到此刻才想起腳下還有如此一物。她嘴角浮現一抹幾不可察的笑意,語氣懶洋洋的:「哦,他啊。這奴隸今早向我訴說他的忠誠,說願為我做任何事——那語氣之誠懇,幾乎叫人不好拒絕。」

她換了個坐姿,優雅地挪動腿部,鞋跟在奴隸的臉上輕輕碾過,「於是我便讓他做一回我的椅子。原只是隨口一言,卻沒想到……出奇地舒適。」

她抬起腳,用鞋底輕輕拍了拍他發紫的臉頰,像是在喚醒某件沉睡中的舊物。

「午飯後,便一直如此坐著了,未曾移動。」她說得輕描淡寫,如談窗外雲影。

她低頭,語氣宛若閒談,「我坐了多久了?」

那奴隸的喉嚨動了一下,唇角顫抖,艱難地擠出破碎低啞的聲音:「三……三個小時……夫人……」

三個小時。

她連續三個小時,一動未動地坐在他的身上,雙足始終踩在同一處。

對她而言,是一段慵懶午後。

對他而言,卻是從未結束的煉獄深淵。

她像是忽然興起,低下頭,語氣仍舊那樣輕柔,宛如午後茶餘的閒談:「現在,你還說……願意為我做任何事嗎?」

她說得緩慢,每一個字彷彿都帶著午後陽光的暖意,卻又不容違抗,落在那名奴隸耳中,卻如同燒灼傷口的鹽。

那張貼在地毯上的臉抽搐了一下,雙唇微張,像想要說什麼,可聲音卡在喉頭,只發出一聲沙啞、痛苦的氣音。

他眼神渙散,瞳孔微顫,顯然那三個小時已將他的意志磨得如破布般殘破。身體不再有力氣支撐,唯有靠著固定裝置勉強維持原狀。肌肉抽搐,呼吸淺短,血液被壓迫得幾乎停滯。臉上的皮膚因長時間承壓而腫脹變形,雙眼無神地瞪著前方,神情空洞如同陶土未燒之像,早已脫離了「人」的範疇,只剩下一個無聲扭曲的器具。

伊莎貝拉視角昨天午後,我在花園中散步,陽光斜斜灑落在長廊與玫瑰枝影之間,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茉莉香。裙擺輕掃過白石小徑,我正懶懶地思索該換哪一瓶香膏時,一個人影突然撲倒在我腳前。

那動作極不雅致,讓我微微皺眉。一旁的侍衛已第一時間上前將他按住,膝蓋壓住他脊背,手臂卡著他的肩膀,像處理一隻發狂的狗。

可他沒有掙扎,只是不停地用額頭去磕地面,額骨與石磚撞擊的聲音低沉而急促。口中不斷重複:「美麗的夫人……我是您最最忠誠的奴隸……我願意為您做任何事……請……請給我一個機會……」

我低頭看著他,陽光正巧落在他滿是泥塵與血痕的臉上,那模樣既可憐,又滑稽。

他的聲音哽咽顫抖

,卻不見懼色,反倒像是某種扭曲的渴望。

我想了想,輕輕側過身對侍衛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退下。侍衛雖顯遲疑,但最終還是鬆了手,後退幾步,靜候吩咐。

我站在那奴隸面前,看著他伏地不起,忽然興起一個念頭。

「你說……什麼都願意為我做嗎?」我語氣輕淡,像是在問一場午後茶該選哪種餅乾。

他急忙點頭:「是……是的,夫人……」

那一刻,我注意到他眼裡的神情。

和那些平時被我,或我那任性的小女兒折磨得生不如死的奴隸不同,那些人的眼神多是死灰與恐懼,像爛泥一樣塌陷。

而這一位——我從他眼中看到了一絲奇異的光。

是……興奮。

他彷彿不是懼怕我的踐踏,而是在等待它的降臨。那目光宛如飢渴之人望見甘露,甚至讓我產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愉悅。

他期待著我折磨他,彷彿那是他的福分。

那實在是一種……非常有趣的眼神。

不像瘋子,也不全是狂熱,更像是一種病態的獻媚。

我當下便開始認真地思索:我該怎麼使用他?

怎樣的方式,才能既讓我感到舒適,又讓他承受最極致的痛苦?

這種折磨,若僅僅是鞭笞與吊打,那未免太過尋常。那只會讓他叫喊,卻不能讓我真正感到放鬆。

不,我要的是一種能夠伴隨閱讀與用茶,讓我在毫不費力的情況下,持續讓他痛苦不已的方式。

於是,我提出了那句話:「那麼,做我的椅子——可以嗎?」

他猛地抬起頭,眼神中竟閃過狂喜,像是得到了神的選召。

「可以!請您坐在我身上,踩我、壓我都可以……只要您肯讓我服侍……」

可憐的傢伙,他一定沒想到,自己面對的是什麼樣的地獄。

在我的構想中,他的姿勢必須是跪著的,背部挺直成我最合適的角度,而我將優雅地坐在他身上,像坐在任何貴族女主人理應擁有的寶座上一樣。

但椅子並不夠。

我很快便意識到,我還缺少一樣東西——所有真正懂得生活的貴族女子都需要的物什:腳凳。

於是我開始審視他的臉。

那張臉瘦削卻骨架突出,顴骨高聳,額頭寬平。雖不美觀,卻意外地……適合。

「這張臉,倒像是為我的鞋底量身打造的。」我喃喃說道,彷彿發現了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我將一隻腳輕輕踩在他匍匐在地的臉上,那張臉皮膚冰冷而繃緊,還殘留著被石板磨出的細小擦痕。他全身猛地一顫,肩胛顫抖得如同遭雷擊,那反應不像是痛苦,反倒像是……受到了某種恩賜。

他沒有發出哀鳴,只是深吸一口氣,像要將那痛苦吸入體內,當作甘露。

那一刻,我確信:這雙鞋的歸處,就是這張臉。

我命僕人將畫像中那張舊椅取出,吩咐莊園的工匠將其四腳拆除,並連夜打造出一套可嵌於人體之上的精密固定裝置。而他的臉,將成為支撐我雙腳的腳凳。

這名奴隸被牢牢鎖入那經過改造的椅架中,從頸椎到骨盆、從膝蓋到脊柱,每一道受力都經過嚴密測算。他的身體跪伏於地,肩背成弧,頸項後仰,正好承托椅座與我身形的下壓。

所有角度皆由我親自反覆試坐調整,無論是閱讀還是飲茶,皆須使我保持最自然的姿勢,而他則需持續承受毫無減輕的壓力——這,才算稱職。

我為他取了一個名字:椅子。

莊園一向

不為奴隸命名,向來皆以編號呼之。而這一例外,卻讓他興奮得幾乎無法自抑。

他的眼睛在我宣告那個名字的瞬間濕潤了,彷彿被授予了什麼崇高的榮耀,彷彿這個稱呼證明了他的存在終於與某種價值連結。

他不停地低聲重複著:「椅子……我是夫人的椅子……」彷彿那不是恥辱,而是他的封號。

第二天午餐之後,我正慵懶地斜倚在長椅上,享用甜點與花茶時,侍女輕聲前來回稟——工匠已完成了我吩咐製作的構件。

準確地說,是讓『椅子』成為椅子的那套工具,已經做好了。

聽到這個消息,我只是微微頷首,像聽見今日陽光不錯一樣平靜。

「讓他們把椅子組裝起來,搬進我的臥室。」我吩咐道,語氣輕柔如常。

當我走進房間,看見『椅子』時,我不禁停下腳步,望著那早已組裝完成的成果,輕聲讚歎。

工匠的手藝實在值得肯定,他真的……讓『椅子』成為了椅子。

忽視他那高度扭曲、關節彎曲得不自然的姿勢之外,整體的比例與支撐結構竟出奇地和諧。

他跪伏著,背部弓起撐起椅座,而他的臉則緊緊貼著地板,朝著門的方向。

那模樣看上去……就像在無聲地呼喚著我的雙腳。

「踩上來吧……」

不需要語言,我便能感受到這副形體傳遞出的訊息。

我微微一笑,輕移步伐,讓高跟鞋穩穩停在他臉上最合適的位置。

然後,毫不留情地踩了上去。

不對——對腳凳並沒有「留情」的說法。

它,應該承受我的一切。

我在上面優雅地轉了個身,感受鞋跟隨之而動時臉部傳來的細微變形,隨即輕輕抹平裙擺,坐了下來。

我看向牆壁上的畫像,畫中那張舊椅依舊端莊,宛如某種過往的象徵。

而我此刻正坐在它的延續上——不,那不是它的延續,那是更進一步的實現。

我輕輕活動一下身體,感受椅面下的承托與腳下的觸感。

它一如從前那般舒適,甚至更勝往昔。

而『椅子』此刻的感受,我並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它選擇了承受我的一切,那麼,它的感受自然不在我關心的範圍之內。

我抬眼看向侍女,抬了抬指尖。

「去,將我昨日未讀完的那本書拿來。」

唯獨鞋底傳來那略微急促的喘氣聲,訴說著他的痛苦。

那是什麼感受?我不是他,我無法明白。

或者說,更準確地——我根本不理解奴隸的感受。

那些被鞭打、被踩踏、被凌辱的景象,對我而言只是一種存在的常態,與我無關。

這些從不會發生在我身上。

我從來都是施與者,而非承受者。

我的小公主亦是如此。

她也正因為明白這點,才能在心情不佳時毫不猶豫地下令鞭打奴隸,無需解釋,也無需理由。

我輕輕一歎,覺得這樣的思緒過於瑣碎。

於是我放棄這無謂的思考,轉過目光,翻開書頁。

我開始忘記了時間的流逝。

陽光靜靜地滑過窗沿,落在書頁與我裙擺的邊角,而我只是慢慢地,一頁一頁地翻著書。

指尖滑過紙面,聲音柔和,令人昏昏欲眠。

直到某一刻,我忽然意識到——我已經有多久沒有變換過姿勢了?

我低頭看著手中的書,又感覺到腳下那隱約的顫抖與些許濕熱的呼氣。

雖然我不是奴隸,但我也知道,如果鞋跟長時間壓在同一個位置,會讓他

們承受難以言說的痛苦。

他此刻一定在心中苦苦哀求。

求我稍微移動一下鞋底。

哪怕只是偏離幾分,換一塊還未壓腫的皮膚,也足以讓他多撐一段時間。

他也許正用盡力氣在心裡低聲哭喊:「夫人……求您……哪怕只移動一點點也好……」

我靜靜想著,然後又輕輕轉了一頁書。

我真的很懶得動。

這不是殘忍,而是懶。

更何況——僅僅是為了奴隸而移動身體,實在沒有什麼說得過去的理由。

我翻過下一頁,覺得自己實在太體貼了——畢竟,我還沒有用鞋跟加壓,不是嗎?

我越發地慵懶。

午後的陽光從窗簾縫隙斜斜灑下,籠罩著整個房間一層金黃柔光。我靠在那改造過的椅上,身形微斜,手肘懶懶地支在扶手上,指尖一頁頁地掀動書冊,卻不見任何急迫的閱讀渴望——只是讓眼神漫無目的地隨字句漂流,像飄在湖面的落葉一般。

身體不自覺地放鬆,肩膀沉墜,腰背柔軟,雙腳也安穩地交疊放在那張臉上。

那張冰冷、微微發腫的臉。

我甚至開始忘記——腳下的,不是一張真正的腳凳,而是一個會喘息、會發抖的活人。

他的顴骨已經不再有彈性,鞋底陷落的角度讓我幾乎誤以為,那就是腳凳該有的凹槽設計。

時間像茶香一樣緩慢流動,而我全然沉浸於這一刻的安逸與靜謐。

直到那道熟悉又輕巧的腳步聲從門口傳來,我聽見她輕聲喚我——「母親。」

是瑪德琳。

我緩緩抬起頭,嘴角含著笑意,望向那即將踏進這間房的少女。

母親的手指輕輕撫過我的臉頰,溫柔又柔軟,像熟透的絲絨一樣。

我微微抬頭,看見她唇角含笑,眼神依舊那樣從容淡定。

可是我視線不自覺地滑向她裙擺之下——那雙優雅的高跟鞋正穩穩踩在一張臉上。

那張臉已經腫脹變形,顴骨附近一片紫黑,像快要爛掉的果皮,幾乎分不清那原本是人還是什麼別的東西。

奴隸趴在地上,聲音顫抖卻努力保持清晰地回應著母親的每句話。

他剛才說,母親從午餐後就一直坐著沒動,三個小時了。

我望著那張椅子,心裡忽然浮出一個念頭:它看起來……快壞掉了。

但母親還是那麼優雅地坐著,連身姿都沒有稍作變換。

「來,瑪德琳。」

母親輕輕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語氣溫柔,像是輕輕喚我回到童年。

我一怔,目光飄向牆上那幅畫像——那時我不過六歲,坐在她的膝上,雙腳懸空,笑容稚氣未脫。那一幕被繪成永恆,懸掛在我們日常生活的上方,像是一種無聲的提醒。

可我如今已滿十五歲,不再是那個需要抱起來的孩子。

我不是不懂她的意思——若我坐上她的膝蓋,這對她的「椅子」意味著什麼,我隱隱能猜到。

那名奴隸將不得不承受我們母女兩人的重量。更準確地說,我的體重會通過母親纖細高跟鞋的鞋底,完整地壓在他的臉上。

那鞋跟的位置,早已深深陷進他的顴骨與眼眶之間,皮膚發黑發紫,若再加上我……嗯,我不確定他的骨頭是否會碎裂,但我有些期待。

我輕輕一笑,露出我習慣用來應對長輩的甜美表情。

「母親——您是說,現在也可以嗎?」我柔聲撒嬌,語尾輕輕上揚,眼神卻悄然滑向那張已扭曲變形的臉。

得到許可後,我輕輕撫平裙擺,

讓蕾絲與絲緞自然垂落在膝上,然後優雅地坐了上去。

身體的重量順著母親的腿傳導下去,鞋跟一點一點將壓力釘入那張臉的骨縫裡。

我心中掠過一絲念頭——可憐的奴隸。

但那也僅是一句形式上的哀憐而已。

實際上,我的心裡反而浮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期待感。

我低下頭,看向腳下。

我的小皮鞋,雪白、閃亮,正靜靜地擱在母親的腳上;而母親的鞋跟下,是那張已幾近破碎的臉。

青紫、腫脹、顫抖,那皮膚彷彿只需再一點壓力就會裂開。

忽然——「咔噠。」

一聲細微卻清晰的碎裂聲,自母親腳下傳來。

我聽得分明,那絕不是布料或皮革的聲音,而是……骨頭。

我是否應該立刻起身?當然不。

我只是輕輕地,像幼時一般,抱住了母親的脖子,臉頰靠著她的肩膀,語氣柔柔地撒嬌:「母親——您的椅子,好像壞掉了呢。」

穿越繁花拱門,腳步踏入那片靜謐的空間時,眼前的景象頓時如夢幻般展開。

這是學院內最尊貴的接待之所——皇家花廳。

整個空間以高拱天花與拋光大理石鋪地構成,牆面以暖金色描邊,內嵌淺紫色的皇室紋章絲織壁毯。光線從嵌有彩繪玻璃的長窗斜斜灑入,使得整座廳堂宛如籠罩在薄暮與晨曦交會的溫柔光暈中,空氣中瀰漫著玫瑰與夜來香的香氣。

四周以精雕細琢的白橡木欄杆環繞,天花板垂下幾串黃銅水晶燈,水晶飾垂像雨滴般閃爍,似流星墜落於皇室的夜空。

銀製茶具與金邊瓷器已被侍者收拾妥當,只留下水晶盤中最後一瓣未曾動過的玫瑰馬卡龍,猶如見證今日諸多貴族女子屈膝於此的餘韻。

而在廳堂最深處,一抹銀白與碧綠的倩影,靜靜坐於王族專屬的高背絲絨座椅中。

——夏洛特·德·克萊蒙公主。

她身穿一襲純白與碧色交織的長裙,裙身以極為細緻的宮廷花紋刺繡包裹,領口繡有皇室紋章的金線飄帶,纖薄地垂落胸前。

一條白金製的細鏈繞過她修長的頸項,綴著一枚祖母綠寶石墜飾,在陽光下泛著冷冽光芒。

她的白金色長髮高高盤起,細密的編髮中鑲嵌著星點般的珍珠,髮髻一絲不亂,如一尊精雕細琢的雕像。

她並未立刻起身,只是略微抬眸,在兩位少女步入的瞬間,目光與她們交會。

那一刻,空氣彷彿凝住。

瑪德琳的裙擺輕曳著廳堂的大理石地面,與艾蕾諾爾一同並肩站定於紅毯之端。

兩人低頭行禮,裙擺如波浪般向下鋪展,一同柔聲啟唇:「恭迎殿下,願您今日安好。」

她們的聲音柔和得如同晨曦中的風,充滿禮節與教養,卻也帶著隱隱的身為貴族自信。

夏洛特靜靜地看著兩人,緩緩起身,動作從容至極。

銀白高跟鞋落在地毯上的細響,在花廳中發出一陣迴響。她走向兩人,她每一步都精準無聲,裙擺輕拂地面,宛如流水披於大理石之上。

走至兩人身前一步距離,她才開口。語調如其人,清冷、平穩、無懈可擊:「今天的花廳,終於迎來了最有趣的一場問安。」

她的目光先在瑪德琳的寶藍裙身上輕掃一圈,再轉向艾蕾諾爾的紫羅紗裙,然後微微一頓。

「妳們倆,果然比那些只會低頭奉承的少女……要來得賞心悅目得多。」

「瑪德琳,西勒斯小姐,請入座。」

夏洛特殿

下的聲音清靜而平緩,從容且寧靜。

她略微抬手,指向花廳中央的座位區。

花廳正中鋪著織工極細的地毯,色調為柔和的灰藍與米金交錯,圖紋織有皇族徽飾與蓓蕾花環,環繞著一組以象牙白木製成、覆以絲絨布面的座椅組合。

最醒目的,是夏洛特方才坐過的高背絲絨王座椅,位於整個空間的視覺重心上。椅背上雕刻著精緻的王家徽章與星辰花環,宛如象徵榮耀的寧靜月台。座椅前方不遠,是一張優雅延展成L字形、可供三人並坐的長沙發,覆以深碧絲絨,邊角以黃金線條收邊,構成柔和而穩定的視覺重量。

再往外,半圓形地圍繞著四張低矮、無靠背的圓形單座椅,淺灰織布與象牙木腳,圍合成一個象徵「參與但不中心」的弧線,恰到好處地與中央座區形成層次。

而最令人難以忽視的,是這座雅緻座席之下,一具沉默無聲的肉體——那是一名仰躺著的男奴隸,雙手向後蜷曲,整個人身體如雕塑般佈置於座位結構之中。

他的臉部正下方對應著高背王椅的位置,額角與鼻樑壓印著明顯的鞋底痕;胸腹部則順著橫向延伸,跨越至L字沙發下方,作為供人安足的踏凳之用。

這樣的布置——沒有言語解釋,也無需額外指示——已將座位的層級劃分展現得清清楚楚。

那高背座椅,是皇室的歸屬。

L字沙發,與其相連、相對,代表了僅次於皇室者的榮寵位置。那是屬於公爵、直系伯爵子女的特權。

稍遠些的無靠背圓椅,則為子爵與伯爵旁支的少女們而設。

而最外圍,既無坐席、也無絲絨的空間,只適合在旁侍立的低階貴族與侍女們佇立——恰如她們在社會中的位置,既不被拒斥,也不被邀請。

此時,花廳內早已空無一人,只剩下這三位少女——夏洛特已邁步走向她那高背座椅,身形筆直而優雅。她未言語催促,亦未回首張望,只靜靜地走著,銀白的裙襬輕拂過地毯邊緣,宛若湖面滑過的冰羽。

瑪德琳與艾蕾諾爾則默契十足地緊隨其後。

她們未經任何人指引,卻同時抬步朝那張L字沙發走去。

這不是遲疑,也不是服從,而是某種自然而然的理解——在這樣的場合、這樣的格局裡,兩人的身份與位置,早已註定。

夏洛特殿下走至高背絲絨王座椅前,動作不疾不徐,裙擺如雪緞微漾。

她略微側身,纖指輕撫裙角,指尖帶著無聲的克制與從容,優雅地將繁複的白銀緹花裙襬向一側順勢撩起,露出細緻的白絲長襪與銀白高跟鞋。

那雙鞋跟精緻細長,鞋面繡有王室象徵的桂冠與繁星紋樣,隨著她動作微光閃爍,如冰面泛光。

她緩緩坐下,背脊筆直地倚在高背椅綢緞繃緊的椅背上,動作端正得如一幅禮儀教本插圖。座椅在她體態的映襯下顯得更為尊貴,彷彿這椅本身就是為她量身而造的王座。

她的足踝線條纖細勻稱,銀絲長襪在陽光中泛著細密光澤,她略微提起腳踝,讓雙足自然地伸向前方,隨即穩穩地踩落,正落在她腳下那名人形踏凳的臉上。

她的鞋跟輕觸對方的面頰,緩緩踩實,彷彿尋找著一處最自然的凹陷落點。

一隻腳穩穩踩在鼻樑上方,另一隻則落在嘴角與顴骨交界的位置。

她並未低頭確認,也未表現出一絲在意,動作如同將鞋踩在最上好的絲

墊之上,那是她今日接待無數請安者時,最自然不過的動作。

她肩背挺直,手指自然垂落於膝上。整個人如雕塑般端坐,視線從容,神情平靜。

夏洛特輕輕抬起一隻白皙手掌,手指彎曲如蘭,向下又微微朝向身前那張L字沙發一指,姿勢平穩自然,彷彿指揮樂章中的一個音符落下。她未開口,只以這個優雅的手勢示意兩位少女入座。

「請坐。」

她終於開口,聲音柔緩得近乎無聲,卻帶著無可抗拒的引導力,如同宮廷長廊中緩步流動的絲絹水流。

瑪德琳抬頭看了她一眼,微笑點頭,便輕提裙襬,朝沙發一側走去。

她的動作如同一場受過多年訓練的禮儀演出,每一步都端正合宜,裙擺隨她步伐飄然,恰如花瓣落在春風中。

當她走近沙發邊緣,那名奴隸的身軀如同早已等待多時的踏墊般靜臥不動,僅有胸膛因呼吸而輕輕起伏。

瑪德琳一邊輕抬銀緞鞋尖,一邊極為自然地將左足放置在那奴隸裸露的胸膛上。

噠——那是一聲極輕的落點,鞋跟穩穩踩在皮膚與肋骨之間的緊繃線上,鞋面繡有的金絲羽紋與肌膚的顫動形成一種近乎病態的優雅對比。

她尚未將重心移上去,打算優雅地將自己身軀過渡地轉移——卻在此時——那名奴隸的身體猛地一顫,仿若突遭重擊。

他的胸膛突然間劇烈起伏起來,整具身體開始止不住地扭動,像是有什麼巨痛從深處炸開。

他的手指緊握,腿部痙攣,雖然臉部仍被夏洛特的鞋底穩穩踩住,無法看見表情,但這樣劇烈的抽搐已然讓人不難想像他此刻面容的扭曲與壓抑的哀號。

瑪德琳瞬間錯愕,腳下一滑,失去了支撐的平衡。她的身體微微一晃,急忙以另一足穩住重心,銀色的裙擺在空中劃出一道慌亂的弧線。

她蹙眉低頭,看著那劇烈起伏的胸膛,一時間難掩困惑與驚訝。

「這是怎麼回事?」

空氣凝滯了一瞬。

就在這時,沙發對面的高背椅上,傳來了一道柔柔的聲音。

那聲音中帶著一絲輕輕壓抑的愉悅,如同一位年長姊姊欣賞小妹妹跳舞時失足的趣味。

夏洛特的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聲音宛如花廳外即將綻放的晚香玉,在靜夜中偷偷吐露香氣:「啊……抱歉,親愛的瑪德琳,我忘了提醒妳了。」

她的語氣既溫柔,又讓人感到一絲異樣的輕快。

那不慍不火的語調中,藏著某種難以捉摸的喜悅與調侃,宛若她早已預見這場輕微的失態,並靜靜等待它發生。

「拉莫特小姐特地穿了她那雙新訂做的新鞋——一雙細跟繡花的法蘭西式高跟,說是從盧米耶爾城帶回來的。鞋跟美極了,只是……她沒考慮到這張腳墊的『承受能力』。」

夏洛特輕輕轉動腳踝,讓鞋跟在奴隸臉上稍作挪動,繼續說:「就在她站上去時——啪嗒——他第五根和第六根肋骨,就這麼脆弱地斷了。」

她笑了,像是在講一件略帶趣味的逸事,而非什麼需要避諱的殘酷事實。

「而你呀……」

她微微側頭,視線落在瑪德琳仍踩著的那個位置。

「真不巧,妳那隻可愛的小腳,剛好就落在那個傷處正中央。」

瑪德琳微微抿唇,低頭看著腳下那名激烈顫動的踏凳。

她的眼眸依舊湛藍清亮,臉上的錯愕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甜甜的微笑——那種

像果醬般明亮的笑容,總是能讓人忘卻她下一步可能做出的任何事。

「真是沒教養的踏墊……」

她輕聲呢喃著,語調彷彿在和空氣交談,手指輕輕拂過裙側的刺繡,眼眸中卻閃爍著一絲靈動的光芒。

然後,她似乎「隨意」地抬起腳,像是在找尋一處穩固落腳點——卻選擇了那名腳凳奴隸腹部最柔軟的位置,狠狠地將左腳銀緞鞋跟砸了下去。

咚!

那一下看似輕巧,實則狠辣。

奴隸的雙腳因劇痛而猛地抬起,全身像被絞緊的弓一樣猛地一縮,肌肉抽搐,胸膛劇烈起伏。

瑪德琳眉眼未動,只有唇角微微勾起,如同惡作劇成功的小女孩,掩唇一笑。

她足鞋跟一扭,右足隨之抬起,銀白的高跟鞋劃出一個優雅圓弧,輕盈地落在奴隸隆起的胸部上。然後她像花朵悄然綻放一般,輕輕撫了撫裙擺,緩緩坐下。

高貴的身影端正而優雅,蓬鬆的絲綢裙面在L字沙發上舒展開來,而她那雙穿著潔白絲綢長襪的雙足,卻極為自然地放在那奴隸最痛苦的位置上——第五與第六根肋骨。

另一側,艾蕾諾爾靜靜看著這少女式的小報復,唇角不禁勾起一絲極輕的弧度,卻未加評論。

她步履輕盈地前進,不帶一絲猶豫,銀白色的高跟鞋也踏上了那名奴隸腹部稍偏的位置。

她動作柔和,鞋跟穩穩踩下,身體旋轉半圈,裙擺在空氣中畫出完美弧線,下一秒,她便穩穩地坐上沙發。

她將雙腳自然放平,腳踝略微下壓,鞋跟深深扎進奴隸腹部。

她的裙子輕輕蓋過膝上,雙手端然置於腿上,視線向前,一如貴族會客時最完美的坐姿。

兩位貴族小姐皆已入座,各自如花,姿態絕倫,眼神清澈,語氣未發,卻自成氣場。

她們腳下,那名奴隸的胸腹劇烈起伏,不時因痛楚而輕輕抽搐。

那畫面形成了強烈的對比——上方,是白得近乎透明的絲綢長襪,與絲光閃爍的高跟鞋,鞋尖有金線羽紋、銀扣花飾,襯得雙足彷彿雲端降下的聖物。

而下方,則是青紫、扭曲、傷痕累累的裸膚。

在三位貴族少女落座之後,各自的侍女恭敬地俯身為她們奉上紅茶——茶具為皇室專屬定製,骨瓷器皿上繪有藍金花紋,邊角貼金,細節如雕。

銀匙、小瓢羹、糖罐與奶盅一應俱全,茶香隨著水氣輕輕飄散在花香中,彼此交織出一幅完美的午後圖景。

三位少女各自舉杯,銀質小匙輕輕投入茶中。

叮、叮、叮……

茶匙動作緩慢而優雅地輕攪著杯中琥珀色的液體。

指尖捏持茶匙的弧度、手腕轉動的力道,皆如多年訓練的舞步,每一寸姿態皆經過無數次禮儀導師的雕琢。

打破寂靜的,是瑪德琳那如銀鈴般的輕聲。

「今日的花香,似乎比平日更盛呢。是因為公主殿下在此,連花兒也爭相綻放了嗎?」

她的語氣溫柔可親,笑容乖巧。

銀緞高跟鞋的雙足依舊自然地擱在奴隸胸膛的第五與第六根肋骨上。

那胸口不斷起伏,每一下呼吸都牽動一陣痙攣。

但瑪德琳眼底沒有一絲動搖,依舊安穩地攪拌著茶杯。

一旁的艾蕾諾爾端起茶杯淺嘗一口,優雅點頭,語氣淡然:「的確,花廳的百合香與今日的紅茶倒意外相襯,竟有些令人放鬆……真是難得的午間時光。」

她的雙足依舊深深扎在奴隸的腹中。

夏洛特未

急著接話,只是用茶匙在杯中輕緩地轉著。茶水中的倒影映出她白金髮絲的流光與碧眸中淡然波動。

接著,她忽地一笑,聲音低柔卻帶著一抹不容忽視的調侃:「唔……沒有事先提醒,是堂姐的不好。」

她微微歪頭,神情半真半假,語調輕快得幾乎像在逗弄什麼:「可否腳下留情,放過那可憐的奴隸?我怕他再抖幾下,手中的茶都要灑了呢。」

瑪德琳的眉尖輕輕一挑,唇邊仍是笑意不改。

「唉呀……」她輕聲一嘆,銀匙放回茶碟,輕輕一響。

然後她語調甜美卻不失調皮地答道:「殿下何時開始對奴隸這般關懷了?聽得我都有些心疼起來了呢。」

夏洛特微抿紅唇,似笑非笑地望向另一側的艾蕾諾爾。

「我並無惻隱之心,只是這樣抖個不停……也實在怪不舒服的,妳說是吧?西勒斯小姐?」

她輕輕晃了晃腳踝,鞋底在奴隸的臉頰上描出極緩的一圈,像在擦去灰塵,又像是提醒那人安分些。

「確實如此。」她語氣平靜,「不過連腳凳都做不好,或許得換人了……殿下那邊的挑選標準,是否該稍微嚴格一些?」

瑪德琳端起茶杯,輕抿了一口紅茶,姿態恰如其分地優雅——脖頸微抬,睫毛輕掀,動作中帶著宮廷舞訓練出的節奏與韻律。她將杯沿輕輕放回瓷碟,發出一聲清脆悅耳的「叮」。

接著,她微微歪頭,一邊輕拂裙擺,一邊輕聲吐出一抹嬌憨無辜的話語:「哎呀……不是人家無情啦……」

她聲音輕柔,尾音微揚,像春日風鈴搖動間的笑語。說話間,她雙腳輕輕擺動,像是在思考該不該移開一樣,腳尖於奴隸那早已紅腫的皮膚上緩緩轉了個角度。

銀白高跟鞋的細細鞋尖,優雅地畫出一個小圓弧,然後又回到原位,並未移開半寸,只是略略變換了壓迫的重心,將壓力由第五根肋骨緩緩轉移至第六根——不重,卻極準。

她語氣柔得像絲線繞指,眼神卻略帶一絲故作困擾的戲謔:「只是這腳啊……實在是——懶得動了呢。」

她低頭看了看腳下那劇烈起伏的胸膛,然後笑意更深。

「還請……腳凳先生忍耐一下——」

她特意將「先生」二字咬得格外甜美,語氣輕柔得幾乎可以哄睡一隻貓。

然後她抬眼看向夏洛特,眨了眨眼,如同一位惹了小脾氣的妹妹在撒嬌:「要不……公主殿下就要生氣了呢?」

她的聲音還是那麼溫柔,語調像奶油糖霜,輕輕落在每一個字上,但每一個字都不容忽視。她未明說「不移開」,卻用「不動」與「撒嬌」包裹住了她的選擇——優雅地拒絕,並反過來將「責任」推回給了那個腳凳。

腳下,那名奴隸的身體再次猛地一抽,身軀緊繃如弦,不停顫抖如風中殘葉。

就在三位少女談笑間,那名奴隸的痛苦正悄無聲息地攀上極限。

他的眼角滲出了淚水,沾濕了夏洛特那雙潔白鞋底的皮革。

而最劇烈的痛楚,並非來自面部——是那雙仍踩在他第五與第六根斷裂肋骨上的高跟鞋。

瑪德琳的腳,自始至終沒有絲毫移動。她自然地將雙腿交疊,宛如坐在某個溫室午後的藤椅上閒話茶事一般,輕鬆、優雅,甚至帶著少女特有的嬌憨──然而,這雙銀緞高跟鞋下,卻是他體內最脆弱、最難以忍受的傷口。

每一次她微微調整腿部姿勢,甚

至只是膝蓋微動,都讓細細的鞋跟在他的肋骨間輾轉壓入、刺入、揉碎一切的疼痛。

終於,他的雙手微微顫抖著從身體兩側慢慢舉起——那是一種本能的求生反應,不是意圖反抗,而只是想稍稍推開,哪怕只是偏移一點點壓力,讓那鞋跟從他傷口上稍微離開一分。

他指尖幾乎觸碰到了那銀緞鞋面上微微閃光的刺繡羽紋……

可他卻在那一瞬間猛地停住了動作。

他記得——記得在無數次的訓練與規條中,哪怕是最痛苦的時刻,他也絕對、絕對不可以觸碰主人的鞋。

他的指節微微抽搐,在空中掙扎片刻後,終究像枯枝一樣無聲地垂下。

他的手再次落回石板上,額頭貼地,胸口一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斷骨之間抽出繃帶般疼痛。

此刻的他,腦中不再是任何懇求、呼喊或掙扎,只有一個無比困惑又顫抖的念頭在他意識深處迴響:「她……那位甜美可愛的小姐……怎麼會……」

他回想她說話時的輕柔聲線,她笑時眼角的光,那纖細的腳踝與精緻的鞋子。

他從未想到,這雙天使般的雙足,會帶來地獄般的痛苦。

她只是,輕輕地坐著。

而他卻痛得想要死去。

而此刻,她正優雅地抿著紅茶,指尖輕撫裙角,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微笑,與堂姐與友人輕語寒暄,彷彿腳下根本不是一個活著的人,而只是一塊形狀不太平整的絨布墊。

夏洛特沒有立刻回應瑪德琳的話。她只是微微低頭,將茶杯挪近唇邊,手腕優雅地翻轉,骨瓷杯沿在她那雙薄唇間輕輕停留。

一口紅茶被她緩緩飲下,動作平穩至極,如水面投下一片羽毛,不起絲毫漣漪。

她既沒有笑,也沒有出聲,更沒有看腳下的奴隸一眼。

正當氣氛因她的沉默而略顯停滯之際,一道柔和卻極為清晰的女聲從高背椅後方傳來。

「殿下。」

正是站在她身後的瑟蕾絲。

「皇室近日為皇家宿舍安排了一位新的弄臣。據說擅長模仿與滑稽表演,特別能討小姐們歡心。」

她微頓一下。

「難得今天兩位尊貴的客人來訪,殿下若允許,不如讓他出來逗趣片刻,也算為諸位添些清歡。」

瑪德琳聞言轉頭,笑意浮上唇角:「弄臣?還會模仿?若真像得可愛,我倒願意賞他一點掌聲。」

見此,夏洛特輕輕點了點頭,算是默許。

瑟蕾絲獲得主人的同意後,便轉身喚來站於側邊的侍女。

那名身著灰藍制服的侍女迅速上前,瑟蕾絲低聲吩咐了幾句。那侍女迅速點頭,行禮後輕步離去。

不多時,遠處側門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接著是木地板被踩出「嗒嗒嗒」的錯亂節奏——一個身影猛然衝入視線之中。

——小丑登場。

他身穿一套不合身的紅黃拼色套裝,袖口過長,一邊褲腿還高高捲起,露出瘦小小腿。鈴鐺從他的帽子、腰帶、鞋尖一路垂下,走一步響三下,亂七八糟地晃動。

頭上戴著三角鐘形軟帽,頂端斜歪,像是快倒下的燭台。臉上塗著厚白粉,嘴唇塗得極紅,邊界沒對齊,兩邊嘴角各畫了兩道極長的笑線,滑稽又詭異。

一隻眼睛畫著藍圈,另一隻是黃的,大小不對稱,像是故意畫錯但又強裝自豪。

他一出現便翻了一個蹩腳的筋斗,腳踝發出不該有的咔聲,但他似乎沒聽見,自顧自爬起來,誇張地拍了

拍地面,好像地毯犯了什麼錯。

「噢~是花兒們開了門呢?還是,紅茶請我來跳舞?」

他一邊說話,一邊將手背貼額,做出一副中毒昏倒狀,轉了個圈,結果撞到牆邊雕花柱子,頭上的鈴鐺瞬間一陣亂響。

瑪德琳輕抿紅茶,嘴角微挑,似在忍笑。艾蕾諾爾則用扇子輕遮嘴,沒說話。

小丑見無人理他,便忽然扯出一條五彩絲巾,從袖口一直拉一直拉,拉出十幾條都不夠,直到最後竟扯出一只小木偶,拴著細線,吊在他指頭上。

他用誇張的聲音模仿木偶說話:「殿下今日心情如何?讓奴才跳個皇室之舞給妳瞧——砰!」

他話沒說完就假裝木偶斷線,木偶身子垂下,他卻像真的死去一般「倒地」,雙腿朝天,衣服皺成一團,帽子滑落臉上,像一團紅黃拼布在地板上滾來滾去。

水晶燈下,他像個掉進正宴中的鬧劇玩具,色彩斑斕、鈴鐺亂響,與三位少女的優雅如畫場景格格不入,卻又讓氣氛微妙地鬆動起來。

他滾到沙發前,仰頭看向瑪德琳與艾蕾諾爾,語氣戲謔:「哎呀,我這雙手空空,妳們的笑在哪裡?是否藏在鞋跟底下,不肯給我?」

語畢,空氣一瞬靜止。

然後——啪。

瑪德琳沒有絲毫猶豫,優雅地將銀緞高跟鞋的鞋底緩緩舉起,輕輕落在小丑那張滿是厚粉與紅線笑紋的嘴上。

鞋底壓住他的嘴角與鼻尖間的縫隙,像是在封住他接下來所有試圖逗笑的胡言亂語。

那張誇張笑臉下的眼神閃了閃,似想說話,卻發不出聲。

瑪德琳低頭看著他,唇角甜甜地勾起,語調一如既往地柔和,像是在對一隻過於吵鬧的寵物下命令:「瑟蕾絲說你擅長模仿……」

她微頓一下,笑容不改,但語尾拖得悠長:「那不如……模仿一下小狗吧?」

小丑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真的開始……模仿。

他發出幾聲氣音般的「汪」,又學著舔嘴巴、伸舌頭,聲音悶悶的,被鞋底壓著,只像一隻嗓子壞掉的流浪狗。

他甚至撐起手肘,微微抬頭,學狗搖尾的樣子晃著身體,脖子上掛著的鈴鐺亂響,每一下聲響都在花廳的靜謐中顯得異常突兀。

瑪德琳睫毛顫動,忍不住輕笑出聲。她收回踩在他嘴上的腳,鞋底離開時還在他唇上蹭出一道濕亮的痕跡。

她靠回沙發椅背,銀緞高跟輕輕交疊,語氣甜得像剛剛溶解的蜂蜜:「好乖呀……真的會叫欸。」

她抬手輕拍掌心,笑聲清脆又滿足,「那再來一點吧,小狗?讓我們看看你會不會……翻肚子?或者,打滾要骨頭吃?」

一旁的艾蕾諾爾唇邊笑意靜靜浮現,扇子合起,輕敲掌心,語調如緩緩流動的香檳:「我倒是聽說……厲害的小丑,能夠一邊踩在球上,一邊演戲呢。」

她說著,輕轉目光望向夏洛特,語氣輕巧,語尾略帶挑釁:「不知道殿下的小丑,能否也表現得……這麼靈巧?」

夏洛特沒有立即回答。她只是靜靜看著杯中紅茶,然後抬眼,將視線落在仍在地上模仿搖尾的小丑身上。

她沒有表情,卻也沒有阻止——這本就是她願意讓發生的事。

她輕聲說道,像是隨口一句:「那便讓他試試看吧,若摔得太難看……也別怪我們不笑。」

一名侍從無聲地上前,抱出一顆皮面泛亮、足有半人高的深紅色球體,放置於花廳中央。這種道

具通常出現在馬戲團,而非貴族的會客室。皮球半人高,小丑一腳踏上,重心一偏,立刻整個人滑了下來,臀部重重摔在地毯上,發出悶響。

「唔嗚……」

他下意識發出一聲哭腔般的「汪」,又引得少女們一陣笑鬧。

他沒有怨言,只是搖搖晃晃地爬起來,擦了把鼻尖上的油彩,又再度挑戰。

第二次,他換了個角度,一手撐地,一腳輕試著搭上球面。皮球滑動,他踉蹌一圈,仰面跌倒,背後的鈴鐺又是一串走調亂響。

「這次跌得好看呢。」

艾蕾諾爾輕笑,語氣輕柔,扇骨輕拍著掌心,彷彿在為一齣慢動作悲喜劇節拍。

第三次,小丑終於半蹲在皮球上,雙腳顫巍巍地分開。他的膝蓋明顯在發軟,腳趾抓著球皮像只攀在高枝上的猴子。身體微微前傾,手臂平伸保持平衡——「呼……呼……」

他喘得像跑了好幾圈,卻還是努力撐起嘴角,做出一個犬類招牌的——吐舌微笑。

然後,他真的開始模仿小狗在球上晃動的樣子。先是彎腰伸舌,「汪」了一聲,尾椎扭動,像在搖尾巴。接著,他一邊踉蹌地原地轉圈,一邊斜著頭發出幾聲可憐兮兮的叫聲。

皮球不穩地滾動,他不得不一邊亂晃雙臂,一邊用牙齒叼住自己的舌頭,像在模仿小狗衝主人撒嬌。他那頂紅黃拼布的小丑帽也快要滑下來,遮住一半眼睛,卻更讓他看起來荒唐又乖順。

這時,瑪德琳笑得幾乎在椅背上打滾。她嬌嫩的嗓音如銀鈴般響起:「天哪,他真的像一隻……搖晃著的癩皮狗欸!」

夏洛特終於抬眼,望向他那可笑又執拗的身影。她手中的茶匙輕輕敲了敲瓷杯邊緣,聲音清脆,像在為這場表演落下節奏。

艾蕾諾爾輕搖著扇子,微笑著偏頭望向那顆巨大皮球,語氣溫和卻帶著調侃:「話說回來,這種皮球……可不是隨處可見的東西呢。殿下的房間裡,為何會有馬戲團的道具?」

站在側邊的一名年長侍女連忙向前,低頭屈膝行禮後恭敬答道:「回小姐的話,這皮球原是……先前皇儲殿下仍在學院就讀時,所帶來的寵物獅子萊恩的玩具。殿下每日命人陪獅子遊戲,這皮球便常放在花廳。雖然如今皇儲與萊恩一同回宮,只是這顆皮球,仍留存在此處……一直未曾移走。」

「啊,是這樣啊……」

艾蕾諾爾輕輕一笑,一邊扇子輕搖,一邊朝仍努力踩穩皮球的小丑投去一瞥。

一聲輕笑響起。

「說到獅子啊……我倒是想起來了。」

她睫毛微動,聲音甜得幾近酥化,「在市集上的馬戲團裡,我看過馴獸師讓獅子跳火圈呢。」

她將手肘搭在沙發扶手上,指尖輕輕扣著掌心,忽然側目看向那正小心翼翼站在皮球上的小丑。

「那麼,這條癩皮狗——」

「不知道能不能……也像那頭獅子一樣,來跳跳火圈呢?」

夏洛特的手指優雅地撫過瓷杯邊緣,她靜靜地看著那頭還搖搖晃晃站在皮球上的「小狗」,神情不變。

然後,她語調平緩地說:「不試一試……怎麼會知道呢?」

小丑原本還在努力維持平衡,聽見這句話,卻瞬間渾身一顫,像被抽空力氣般一滑,差點從球上跌落。他聲音顫抖地急促地吐出一聲:「殿、殿下……」

是絕望的求饒。

那句話不是提議,不是問題,而是命令,是對他的宣判。

而

三位貴族少女,無一人出聲緩解。

瑪德琳只是用手背掩嘴笑了笑,仿佛早預料到這一幕艾蕾諾爾則輕搖羽扇,眼中閃過一絲愉快的興奮,如同見證獵物被驅上絕崖。

夏洛特依然靜坐,眼中沒有戲謔,只有「等待」。

這場「火圈表演」或許還未準備好——但奴隸的恐懼,已經燃起來了。

瑪德琳靠在沙發上,雙手輕疊在膝頭,頭微歪,金色長髮如絲緞般滑過肩頭,襯得她笑容越發甜美無害。她眼波流轉,仿佛仍在欣賞那頭瑟瑟發抖的小狗表演。

「嗯……」

她眨了眨眼,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可愛又實用的小道具似的,語調輕輕揚起:「不過,獅子跳火圈時……不是都需要馴獸師在一旁拿著──」

她頓了頓,嘴角笑意更盛,語氣卻嬌柔卻得令他發寒:「──用來驅趕猛獸的鞭子嗎?」

她說到「猛獸」二字時,特意加重了語音,還含著笑地看了那一眼仍在踩著皮球的小丑,仿佛在確認這條「狗」是否也有幸被納入這等「猛獸」之列。

艾蕾諾爾則緩緩轉扇,似笑非笑地應聲:「若是殿下允許,我倒是聽說學院的馬房裡有一條……真正用來驅馬的皮鞭。據說,那東西落在背上時,可比人聲來得有說服力多了。」

對於她的建議,夏洛特只是重新端起她的茶杯,輕輕抿上一口,語氣平靜地輕聲道:「若能幫助他表演得更好,那就用吧。」

一名侍女聽到吩咐便離開了房間。

瑪德琳站起身來,裙擺如絲波般蕩開。她的鞋跟帶著她的體重,再次落在腳凳那早已斷裂的第五、第六根肋骨處。劇烈的痛楚讓他全身猛然一震,肌肉痙攣般顫抖,口中發出壓抑痛苦的嗚嗚嗚聲。

瑪德琳低頭看了一眼,眨了眨眼,唇角露出一抹幾不可察的歉意。

「唔……不是故意的啦,」

她甜甜地說,語氣裡卻沒有半點真正的歉意,「我只是……忘了你那幾根可憐的小骨頭已經壞掉了。」

語畢,她輕巧地自他身上走下。她走向的那朵「玫瑰」——不,是那條披著玫瑰色拼布的小丑。他仍正艱難地保持在皮球上平衡,雙腳顫抖,彷彿隨時會滾下來。他額上的汗已匯成細流,油彩斑駁,整張臉看上去像化開的面具。

他看到瑪德琳朝他走來,瞳孔先是一縮,然後立刻發出幾聲顫抖的「汪……汪……」

那聲音急促而扭曲,混著討好、驚懼與幾近絕望的奉承,像一隻瘸腿的狗在主人的皮鞭前搖尾請求憐憫。

他甚至伸出舌頭,在空氣中舔了幾下,努力表現得「乖巧」,同時整個身體往她的方向微微傾斜,試圖以某種扭曲的姿勢,展現服從與期待。

但他忘了皮球的弧度從不留情——這一傾斜,讓他整個人搖晃起來,像一個快被撥落的陀螺,在失衡與驚懼中等待下一個審判。

而瑪德琳只是在他面前優雅地停下腳步,垂眸看著著他,嘴角掛著一抹輕柔又危險的笑。

小丑終究還是撐不住了。

那顆皮球在他身下一個不穩地滑開,他整個人重心一失,狼狽地跌落在地毯上,膝蓋重重磕地,臉先著地,發出悶響,鈴鐺也在這一刻發出一串雜亂無章的叮噹聲,如同失控的滑稽樂章。

但他沒有猶豫、沒有呻吟,幾乎是下意識地一個翻滾,匍匐著爬向瑪德琳的腳下,身上的拼布衣服已皺成一團,臉上的油彩也被汗

水與地毯擦得模糊不堪。

他顫抖著雙手將自己的臉低低伏下,嘴唇一點一點地在她銀色絲緞高跟的鞋尖上吻著。那雙鞋映著花廳明亮的光線,如雕飾過的月光。而它面前那吻鞋人的姿態,既荒謬又可憐。

瑪德琳眨著眼,低頭看著他滑稽的模樣,忽然忍不住「咯咯」地笑出聲。

那笑聲嬌柔、清脆,像少女在花園裡看見一隻不小心跌進噴泉裡的猴子,既驚訝又愉悅,還帶著一點無意掩飾的殘酷興奮。

她一邊笑,一邊俯身,語氣甜得令人發顫:「你幹嘛這麼怕呀?人家又不是什麼……洪水猛獸嘛。」

她語調天真無辜,像在安慰一隻過於膽小的小狗。

小丑渾身一僵,身體微微顫抖。

他不敢回答,不敢抬頭,甚至不敢求饒——只用自己的舌尖小心翼翼地舔著她鞋尖下的鞋底,輕輕地,慢慢地,像在膜拜某種神明,又像在懇求一份殘留的寬恕。

舌尖傳來了灰塵與皮革交織出的味道。

而他舔得那麼虔誠,那麼低微,彷彿希望能用這種最無聲的方式,換來一個甜美微笑——或者,至少不是下一道命令。

而瑪德琳,果然笑了。那笑容像陽光灑進籠子裡,溫暖卻無法逃脫。

這時,一名身著深灰僕服的侍從從花廳門邊快步而入,懷中捧著一條黝黑閃光、帶有銀扣的長鞭——那是馬房中用來訓練烈馬的工具,鞭身上有明顯使用過的痕跡,皮質油亮,尾端甚至還殘留些許舊血。

他走到瑪德琳面前,立刻單膝跪下,雙手恭敬地高舉鞭子,低眉順眼,完全不敢多看一眼正在地上舔鞋的小丑。那一幕,猶如古代獻祭——只是鞭子是聖物,而少女是神。

瑪德琳未急著拿鞭,她先低頭看了眼跪在腳邊的小丑,唇角緩緩翹起。

她抬起腳,銀色絲緞高跟優雅地輕挑起他的下巴,讓那張滿是油彩與汗水的臉仰起來,然後微微轉動鞋尖,用那被舔得濕亮的鞋底,緩慢地在他臉上來回抹過。

「嗯……」她像是在欣賞自己的畫作,「這裡……這裡也是……你看,妝都花掉了呢。」

鞋底拖過他的臉頰、嘴角、鼻樑。上面殘留的他的口水混著油彩,在他臉上畫出一條又一條的痕跡。

瑪德琳輕笑一聲,終於接過僕人手中的鞭子,指尖把玩著鞭柄,銀鈴般的嗓音忽然甜甜地響起:「現在嘛——你可不是小狗了。」

「你是猛獸,是高貴的獅子噢~」

她笑彎了眼眸,故作認真地看著他,音調越發甜膩,「有這麼可愛的馴獸師拿著鞭子抽你……是不是覺得,特別、特別榮幸呢?」

她語畢,自己先「格格」笑出聲來,像是忍不住為自己說出的惡意感到得意與好玩。

艾蕾諾爾依舊坐姿端雅,身側羽扇緩緩搖動,扇骨輕敲掌心,神情帶著一種幾乎是優雅欣賞的愉悅——就像一位在歌劇院包廂中欣賞戲劇的貴婦,只不過這場戲,是現場演出,血肉真實,卻依舊滑稽可笑。

她輕輕一笑,柔聲道:「瑪德琳妳真的太會了,這獅子……恐怕都快忘記自己原本是什麼了。」

而夏洛特則只是再次端起她那瓷白茶杯,手勢從容優雅,細細啜飲紅茶。她的神情未有一絲波動,彷彿對眼前這幕荒謬又殘忍的鬧劇毫不在意,甚至連出言制止的意思都沒有。

她的沉默,就是最冷淡的默許。

而瑪德琳——那位甜美、嬌憨

卻本質極度殘酷的少女——正得意地站在眾人視線的中心。她握著鞭柄,細白的指尖緩緩地在那條黝黑粗重的鞭身上撫過,仿若在愛撫一件珍貴的新玩具。

她眨著眼,語氣故意誇張,帶著一絲興奮又天真的顫音:「天啊……這東西看起來好兇……一定、一定很疼吧?」

說到這裡,她忽然笑了,像是突然被什麼可笑的念頭逗樂,笑聲「噗哧」一聲洩了出來,宛若銀鈴,輕快、悅耳,卻讓小丑感到寒意直竄背脊。

她一邊笑,一邊傾身俯視那跪伏在地的小丑,語調一轉,嬌滴滴地說道:「不過你是獅子呢——是高貴又勇敢的猛獸,對吧?這點小痛……你一定沒問題的~對不對呀?」

她尾音拉長,宛如在哄小孩。

小丑抬起頭,那張塗花的臉宛如哭笑不得的面具,眼角微微抽搐,喉間發出一聲低啞的「嗚……」,然後強撐著身體,學著獅子的姿勢:他彎腰拱背、伸出舌頭低吼,雙手撐地、模仿獅子的爪子往前撓抓。他甚至咬住牙關,發出幾聲嗚嗚帶喘的「吼……」聲,像一頭被迫出場的病獸,在女主人面前做最後的獻媚。

他的眼神裡滿是驚懼與崩潰——他知道,這是一場無聲的審判;他無法拒絕,不能逃脫,只能用更卑微的模仿來乞求那條鞭子的憐憫。

而他面前的少女並沒有絲毫放過他的意思。

瑪德琳輕輕晃著手中的長鞭,鞭子尖端輕輕在小丑的肩上畫著圈,像是在逗弄一隻小動物。

「被這條鞭子打到的感覺……到底是什麼樣的呀?」

她語氣軟軟的,幾乎像是在討糖果,一雙藍寶石般的眼睛睜得圓滾滾,閃爍著興奮光芒。

「你一定要說給我聽喔——」

她歪著頭,裙擺隨著動作輕輕晃動,笑容乾淨得幾乎透明「畢竟嘛,只有野獸……才有資格享受這種東西呀。」

說到「享受」二字時,她格格一笑,肩膀微微顫動,彷彿這句話實在太過滑稽,連她自己都忍不住。

她還天真地將鞭子舉到自己臉頰旁比劃著看,高興得像是發現新玩具的貓咪。

「我從來沒被這種東西打過呢,真的……一點都沒有過喔~」

瑪德琳沒有說謊,她是真的不知道那是什麼滋味。

她從未被鞭子抽過。即使最微小的錯誤,也從未引來任何懲罰。

溺愛她的父親只會輕聲安慰她說「沒關係」,母親只會冷冷一瞥說上兩句。

而只要她一聲命令,便會有訓練有素的行刑人將鞭子狠狠落在別人身上,劃破他們的皮膚、捲起他們鮮血。當那些奴隸在地上翻滾、啼哭、哀號——她記得那些聲音,她甚至習慣那些聲音。

可她真的不知道那鞭子落在皮膚上,是什麼感覺。是灼熱?刺痛?撕裂?還是血肉分離時的黏稠疼痛?

她只知道,那是奴隸的滋味,低賤者才會知道的痛苦。

她接著說道「但我看他們被抽的時候,總會在地上打滾,哭得好大聲,聲音一點也不好聽呢……」

說到這裡,她竟然撇撇嘴,像個覺得被吵到的小姑娘「可是你不一樣呀,你是高貴的獅子~一定會叫得比較好聽,對吧?」

她再次咯咯地笑了起來,開心得像是在跟朋友聊天。

然後——她忽然靈機一動似的眼睛一亮:「啊!要不要我幫你數呢?每一下,我都數給你聽,這樣你就不會搞錯疼痛的次數了~♪」

說完,她還真的

高高舉起鞭子,姿態輕巧,臉上滿是孩子氣的期待,像是下一秒要喊出「一、二、三,開始囉~」的語調。

小丑全身顫抖,他無法說話,只能發出一聲聲哀求般的低鳴。

他知道,不論說什麼、做什麼,都改變不了什麼——那鞭子會落下,會讓他像隻真正的獸,在這光潔花廳中翻滾、抽搐、求饒。

而瑪德琳臉上依舊掛著那種令人心醉的甜笑——柔和、無害,像夏日糖霜上閃光的砂糖。

她的聲音柔得像牛奶倒入茶中,語調輕盈、眼神透亮,彷彿還在問小丑:「你準備好了嗎?我會很輕很輕的喔~像羽毛一樣輕,真的♡」

她還特意伸出小指在空中比劃了一下「輕」的模樣,表情純潔到近乎可笑,似乎怕自己會弄痛對方似的貼心。她甚至輕聲哼著旋律,腳尖繞著圓圈踮來踮去,像在玩一場跳房子的小遊戲。

但在旁邊看著的兩人——艾蕾諾爾和夏洛特——卻絲毫不為所動。

她們早已熟悉這副模樣。

艾蕾諾爾仍坐在絲絨椅中,手中羽扇輕搖,唇邊維持著溫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裡多了一層靜觀其變的諷刺。她眼角微彎,視線落在瑪德琳手上的鞭子上,輕聲對夏洛特道:「她開始了……小貓裝得這麼久,是該伸爪子了。」

讓她的獵物,那名可憐的小丑知道何為地獄。

一名未能成為狗的男人貴族小姐的鞋跟聲在石階上回響,一聲聲,清脆而突兀。她身穿深紅色絲絨斗篷,斗篷邊緣鑲著黑金滾邊,拖曳在濕冷的石階上沾染了泥斑。她的臉龐掩在帽簷陰影中,眼眸閃著抑制不住的好奇。

「這就是……地牢?」她語調輕柔,像是問侍女,又像是自言自語。

侍女提著燈籠,光芒在她們周圍投下跳動的影子。她低著頭,語氣謹慎地回應:「是的,小姐。這裡曾關過數位叛黨與重犯……也曾有人在這裡斷氣。」

瑪德琳微微蹙眉,走入地牢更深處。原本的好奇開始被濕冷的空氣撲滅。她本以為這只是陰暗些的房間,頂多潮濕些。但現在,她的鼻間充斥著難以忍受的霉味與腐臭;地面是濕滑泥濘的石板,稻草混著排泄物,黏著鞋底發出令人作嘔的聲響。

她下意識地抬起裙擺,卻來不及避免一滴滴水從天花板的石縫中滴下,正中她雪白的手背。她猛地抖了一下,眼中第一次閃過真正的嫌惡與……困惑。

「這些人……真的一直住在這裡?」她輕聲問道,語氣不再只是好奇,反而多了一絲說不清的遲疑。

侍女低頭不語,只默默拉緊了燈籠,將光移向一側——那裡的牢房內,一具乾癟的骷髏縮在角落,腳上仍繫著破損的鐵鍊,像是時間遺忘的證物。

瑪德琳的腳步頓住了。

她的臉色白了些許,喉頭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發出聲音。她彷彿第一次真正明白,那些被命令關押、消失在她世界之外的人,到底過著怎樣的「生活」。

「……這裡的味道,好難聞。」她終於說道,語氣仍維持著端莊,但語尾卻有些發顫。

侍女輕聲道:「小姐,我們該回去了。這裡不適合貴族小姐久留。」

瑪德琳正準備轉身離開時,忽然聽見一聲鐵鏈撞擊鐵欄的巨響,緊接著,一隻骯髒骨瘦的手從鐵牢中猛地伸了出來——牢牢抓住了她的鞋子。隨即,一張骯髒、蒼白而憔悴的臉孔迫不及待地擠出用於投遞

食物的小窗,拼命地朝她精緻的鞋尖狂亂地親吻起來。

「啊!」

她低呼一聲,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但那奴隸卻死死抓住不放,仍瘋狂地吻著她鞋尖上的銀色刺繡,彷彿那雙鞋子是他此生最珍貴的寶物。他瘦得像皮包骨,滿臉污垢,眼中卻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

他低低地喃語著,像是在念咒似地反覆喊著:「主人的腳……光榮……請讓我……舔……請……」

接著,他像餓狼一樣撲過來,雙唇拼命親吻她的鞋尖與鞋底,嘴角流下唾液,身體不斷撞擊鐵欄發出哐當聲。他的肩膀卡在小門上,卻絲毫不覺疼痛,只管死死抱著瑪德琳的鞋子,他一邊呻吟,一邊卻像在膜拜神祇。

瑪德琳的臉頰最初因驚訝與惱怒而微微泛紅,但當她低頭看清那奴隸慘不忍睹的模樣,憤怒卻轉為一種滑稽的好奇。她收回原本想要踢開他的動作,忍不住輕笑出聲:「……他在做什麼呀?」她轉頭望向侍女,語氣又甜又輕,像是午茶時看見狗兒學人說話一樣的好奇。

侍女微微彎腰行禮,語氣不帶波瀾:「他是在乞求主人的垂憐,小姐。對他而言,能親吻您的鞋,是一種……恩賜。」

瑪德琳眨眨眼,像在思索什麼好玩的念頭。那奴隸仍在足下哀求著,如狗伏地。

「……他好像真的把我當成神了一樣呢。」

「他是不是……喜歡這樣啊?」

他額頭緊貼著濕冷的石板,雙唇不斷印在那雙白絲包裹、繡有銀線花紋的鞋尖上,彷彿每一吻都是獻祭。那份狂熱與卑微,令人既覺得髒污,又莫名地……有趣。

她原本皺起的眉頭舒展了些許,聲音也放柔了下來:「你在做什麼呀?」

「為什麼要親吻……我的鞋尖呢?」

奴隸渾身顫抖,像被神明搭話的罪人。他不敢抬頭,聲音破碎而渴求,幾乎像是將靈魂從身體中擠壓出來。他用顫抖的聲音回應:「因為……因為您是如此的高貴……我希望成為您最忠誠的僕人……我忍不住……能夠碰觸您的鞋,對我而言,是……是恩典……是至高的榮耀……」

他語無倫次地說著,眼中甚至浮現淚光,那不是痛苦,而是狂喜的淚。

瑪德琳聽著,唇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極輕的笑。

她將被吻得潮濕的鞋尖輕輕從他嘴唇邊下抽回。

「真是……忠誠的狗呢。」她低聲呢喃,似是感到一點趣味,像發現了一件好玩的玩具。

值班室位於地牢上層,是一間堅固的石砌小屋,牆上掛著火把與舊日的刑具,空氣中混雜著鐵銹與濕布的氣味。門被突然推開,瑪德琳昂首進入。

「你,」她指向其中一名守衛命令道,「地下一層三號房的那個奴隸,給我壓上來。」

守衛一怔,旋即低頭行禮:「遵命,小姐。」

沒過多久,兩名守衛合力將那名奴隸拖拽上值班室。他還未站穩,便被粗暴地按跪在石地上,膝蓋磕在堅硬地面上。

他微微一抬頭,一雙雪白的長襪出現在他的眼前,小小腳上踏著繫著珍珠扣帶的絲綢鞋。而白色鞋尖已被他的唾液浸濕了一片,原本閃著柔和銀光的蕾絲,如今顯得有些黯淡而污濁。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似有些惋惜地說道:「你看呀,這雙鞋子,可比好幾個奴隸都值錢呢。它是從帝都專門送來的上等絲織品,上面的蕾絲是用純白銀絲線繡製的,連我

的母親見了都說漂亮……現在卻被你弄髒了。」

她眨了眨那雙美麗的大眼睛,輕柔地問道:「你說,這該怎麼辦才好呢?」

奴隸全身戰慄不止,低著頭,眼中滿是罪惡感和痛苦。他看著鞋上的污跡,心中充滿了自責與懊悔,覺得自己玷污了如此美麗而貴重的物品。

「主、主人……我願意做任何事來彌補我的過錯……請主人吩咐……」他語聲卑微而破碎,幾乎哭泣著說出這句話。

瑪德琳聽了,笑容更深了些。她緩緩抬起右腳,將鞋底展現在奴隸眼前,讓他清晰地看見鞋底沾著的泥污與不明的髒物。她輕柔地解釋道:「我剛剛走下地牢,鞋底可髒透了呢。你看,上面都是地牢裡的污泥,有你們這些奴隸的排泄物、腐爛的稻草,還有那些老鼠和蟲子留下的髒東西呢。」

她的聲音仍然甜美,彷彿只是在敘述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一般。

「如果你真心想得到我的原諒,那麼就用你骯髒的嘴,把我鞋底上的髒東西一點一點地舔乾淨,然後吞下去,好嗎?」

為了獲得她的原諒,他緩緩地匍匐向前,他的雙唇哆嗦著貼近了她的鞋底,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尖,開始舔舐那些泥垢。

瑪德琳愉悅地俯視著他的動作,輕聲道:「乖,乾淨些,只要你照做了,我便原諒你。畢竟你這麼忠誠,又這麼可憐……」

他吞嚥著鞋底的污穢,身體微微抽搐著,臉上浮現出極度的痛苦與反胃。

瑪德琳則用纖細白皙的手托著自己的臉頰,睜大了那雙澄澈如藍寶石的眼睛,帶著天真的好奇,望著腳下的他。

「那是什麼味道呀?」她聲音甜美輕柔,語氣平靜。

奴隸抬起頭來,雙唇因為泥垢和髒物而沾染成骯髒的黑色,他艱難地張了張嘴,聲音沙啞而顫抖:「是……是非常反胃的味道,主人……又苦又腥……令人作嘔……」

他的臉因為極度噁心而扭曲,但卻立刻低頭,虔誠地用顫抖的語氣補充道:「但、但是……這些是主人踩過的東西……因此……對奴隸來說,是……無上的榮耀,奴隸必須珍惜、必須吞下去,因為那是主人賜予的……」

瑪德琳聽著他的話,唇角緩緩揚起更深的笑容,眼底閃爍著滿足又有趣的光彩。

她輕輕地用鞋尖撥動著他的下巴,俯視著他的狼狽與痛苦,甜美地說道:「真乖,不虧是我最忠誠的奴隸。繼續吧,別停下,直到乾乾淨淨為止哦……」

她並不關心他會不會吐,也不在意他是否受得了。

但是她開始好奇,為了她,他能變成什麼樣子。

守衛站在石壁一側,早已見過無數囚犯被押、被打、甚至在拷問台上嚎叫至死,卻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一位貴族小姐,坐在值班室破舊的椅子上,裙擺垂地、腳架凳上,笑吟吟地看著一名奴隸,用舌頭舔食她鞋底的穢物,像舔一塊美味的餅乾一樣。

這一切,是自願的,是狂熱的。

守衛倒吸一口氣,忍不住喃喃低語:「……這、這傢伙瘋了嗎……」

瑪德琳聽見了。

她轉頭,淡淡說道:「他不是瘋了,」

「他只是在……證明自己而已。」

說畢,她對腳下的奴隸,語氣溫柔說:「你能做到這樣……我很驚訝。」

他尚未咽下嘴裡那塊黏著鼠糞與濕草的濁泥,喉間卡住,不住地抽搐,但他不敢吐,也不敢停,只是用力地將它咽

下,臉色漲紅。

她的指尖輕輕敲扶手,像是像確認什麼一般問道:「但我想知道,你還能為我做到什麼程度呢?」

「如果我現在讓你吞下一顆鐵釘,你會嗎?」

他的瞳孔顫抖,臉色慘白,但他的頭卻緩緩地點了下去。

她眼神微亮,她語氣放得更輕、更甜:「如果我要你從這扇窗跳下去呢?像條狗一樣滾到城牆底下摔斷骨頭,只為博我一笑?」

他的嘴唇顫抖了一下,他似乎在掙扎,但終究還是聲音沙啞地說道:「為了您……我什麼都願意。即使死……也是我的榮耀。」

「很好。」她輕聲道。

她站起來,走到值班室中央,緩緩轉過身,腳步輕盈,動作從容優雅。

「既然你說……願意為我做到任何事——」

「那我,就給你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吧。」

她走向牆邊,動作優雅,手指輕撫過掛在牆上的一排鞭具。那是一排各式拷問工具:細長的藤條、浸油的牛筋鞭、銅鉤短鞭、甚至還有帶倒刺的黑皮鞭。

她的指尖最終落在其中三條上——一條輕巧,快狠卻不致命;一條沉重,鞭肉見血;一條鋒利,割裂皮膚如紙。

她未作選擇,轉身望向他。

「選一條吧。」

奴隸抬起頭,表情一時間怔住。他的眼神在那三條鞭子間來回移動,每一條都象徵著不同程度的痛苦——而她,竟然將選擇權交給了他。

「還有,」

「鞭打的次數,也由你自己決定。」

「你要證明給我看,不是嘴巴說說。你既說願為我赴死,那麼,就讓我看看你對痛苦的忍耐,以及對我的忠誠——到什麼程度。」

沒有明確的目標,甚至沒有說「做到什麼程度我才會滿意」。

她只是看著他,笑了笑。

「不過你放心,我不會干涉。這次,由你來決定你要怎麼……讓我看見你的決心。」

她不說該打多少、不說打成怎樣她才會滿意,但如果他選得太輕,她會失望;太重,他也可能死;而她不會阻止他死,只會靜靜地看著,看他會不會為了討她一笑,把一切搭上。

奴隸緩緩爬起,雙膝移動,額頭再次重重叩地。他的聲音低啞而顫抖,卻堅定:「……請讓我選……那條最重的鞭子……」

「請……容我受三十鞭……為了您……」

他知道,或許三十鞭下來,他會暈厥、會流血、會死。

但她沒有說「我不許你死」,她只說——證明給我看。

而他願意為她奉上一切。

當瑪德琳聽見他低聲說出「三十鞭」時,微微一楞。

「……你確定嗎?」

「或許,」

「你可以選擇……讓自己活下去。」

「不必取悅我,不必討好我。只要……站起來,說你改變主意了,我就會讓你回牢房。」

她想看看他會不會為了活下來,背叛自己口中的誓言。

他抬起頭,看進她的眼中,那雙漂亮得不近人情的眼眸。

他的聲音顫抖卻堅定,雙手再次貼地叩首:「我……沒有資格選擇生存,主人。能讓您滿意,是我存在的全部意義。」

他稍稍抬起頭,眼神帶著無限狂熱:「若您今日讓我為您而死……那將是我一生……最大的幸福。」

他眼中的光芒,不再是恐懼,而是崇拜到極致的甘願。

她靜靜地看著他,眼底的光不再溫柔,而是一種無聲的愉悅。

不是因為他選擇了死亡——而是因為他選擇為她而死。

她轉向守

衛,說出了她的決定:「三十鞭。就用那條——最重的那一條。」

「我想看看,他能撐到第幾下。」

他咬牙,從牆上取下那條被奴隸親自選出的——沉重的、帶鉛尾的黑皮鞭。那鞭子握在手中,份量驚人,甩動時甚至能聽見空氣被撕裂的呼嘯聲。

第一鞭,啪!

空氣猛然爆響,鞭尾重重抽在奴隸裸露的肩胛間,一道深紅的血痕瞬間浮現,皮肉被撕開,血珠滲出。

他全身猛地一顫,但硬生生咬住牙,沒有發出一聲哀號。

她微微眨了下眼,嘴角彎起一絲淺笑。

「一。」

她輕聲數道,如數甜點的顆粒般優雅。

第二鞭,啪!

第三鞭,啪!啪!

每一聲落下,都彷彿在空氣中炸響,鞭痕越來越深,血跡越來越密,奴隸的呼吸變得急促,全身在顫,但他仍跪得筆直,像是靠著對她的信仰撐住身體的平衡。

她沒有移動,也沒有催促。她只是站在那裡,雙手交疊,靜靜數著:「五……六……七……」

她的聲音溫柔,語調平穩,彷彿在讀詩。

奴隸的指節已發白,額頭滴著冷汗,唇角濺著血,他的嘴唇顫動,卻低聲念著一句話:「為了……主人……為了……她的微笑……」

「十。」

她的語氣中,出現了一絲真切的愉悅。不是因為血,而是因為——他還沒倒下。他還在撐著,只為了討她歡心。

這才只是開始。

她知道,這場試煉會將他撕裂,但他會笑著把靈魂都奉上來。

她輕聲說道:「可別太快死啊,你離合格還遠。」

她的一隻腳輕巧地點著地,另一隻腳鞋在燭光下輕輕晃動,鞋尖微翹,踢著空氣中無形的節拍。鞋子上的金線與珍珠扣閃閃發亮,像她心情的寫照——愉快、放鬆,甚至有點……慵懶。

「嘶——!」

又是一鞭落下,血花濺起,奴隸的背上已是一道道交錯的紅痕與血槽。皮膚裂開,肌肉扭曲,鮮血順著他的脊椎蜿蜒流下,滴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十三。」

她輕聲念道,像是數著窗外落下的雨滴,一點也不急躁,甚至帶著一絲懶散的愜意。她的聲音輕柔,和場中的哀號、血聲形成強烈對比。

「十四……」

她的另一隻手撫著裙角,指尖閒散地摩挲著衣料邊緣的刺繡花紋,仿佛這場鞭打不過是陪她打發時間的樂曲。

「十五……」

她微笑著看向奴隸,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閃爍著清澈的光,毫無痛苦與不安,畢竟——挨鞭子的不是她。

「他快撐不住了。」守衛低聲說,語氣中帶著一絲遲疑與不安。

他早已滿身血污,雙膝跪在地上顫抖不已,背上的鞭痕交錯如烈火燒灼,皮肉開裂,鮮血沿著肩胛與脊椎滴落成紅色溪流。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嘴角滿是血沫,呼吸聲粗重紊亂,像一頭垂死卻仍不願倒下的野獸。

她優雅地走到奴隸面前,美麗的大眼睛靜靜地凝視著他。

「你……要繼續嗎?」

「我並不會強迫你。」

「這是你自己選的,記得嗎?」她輕聲說,「我只是——在看你,能為我做到哪裡而已。」

「你可以停下。可以說——你做不到。你不是為我而生的,你沒資格成為我的狗。只要你自己承認……就好了。」

而奴隸渾身顫抖,淚水與血混在一起流下。他看著她那張近乎完美的臉龐,那雙清澈卻冷漠的眼睛,就像看著神明——冷

酷、不施憐憫,卻高貴得讓人想為祂而死。

他微微張口,喉頭像被火灼一樣,艱難地吐出一句話:「……我不……停……」

「請……讓我……繼續……主、主人……請……不要把我丟下……」

他的語調破碎而哀求,聲音沙啞如破布,但眼中,那光,那病態的熱與狂信,卻從未熄滅。

她輕輕一笑,拍了拍裙角,滿意地說道。

「那就好。」

她輕聲道。

然後她向守衛點點頭,語氣優雅如常:「請繼續吧。還有十五下呢。」

鞭聲再度落下。

啪!啪!啪!啪!啪!

每一下都像是火焰燒進肉裡,沉重的黑皮鞭劃破空氣,狠狠抽在奴隸那早已皮開肉綻的背上。皮膚已無完整之處,血水與汗混成暗紅的溪流順著他脊背滴落,濺濕了石板地,染紅了他的膝下與手肘。他的身體猛烈抽搐,但沒有哀號,直到最後一鞭落下時,他的脖子無力地垂下,整個人如破布般跪倒在地——終於,暈了過去。

地牢一時間陷入死寂,只餘血滴聲與微微顫抖的燭火。

守衛收起鞭子,呼吸粗重,手臂因連續揮鞭而痠麻。他回頭望向小姐,臉上浮現一絲動搖:「他……暈過去了,小姐。」

「把他弄醒。」她輕聲對守衛說,語氣輕快。

守衛遲疑了一下,隨即照辦,取來冷水潑在奴隸的臉上。涼意驟然襲來,那血肉模糊的軀體劇烈抽動了一下,奴隸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眼皮顫抖,緩緩睜開——第一眼,便看見了她。

那張熟悉的臉,那雙水亮又寧靜的大眼,依舊靠得那麼近,像是從夢裡遙望神明般不真實。

「啊……主……人……」

他聲音破碎,氣若游絲,意識尚未完全清醒。

而她已開口,聲音輕柔甜美,像夢中傳來的低語:「你為什麼會暈過去呢?」

她側著頭,眼中沒有責怪,也沒有急躁——只有真正的好奇與柔和的期盼。

「是因為……太痛了嗎?」

「還是……你想逃避呢?」

她眨了眨眼,聲音輕輕地、慢慢地往下墜——「逃避痛苦……還是逃避我對你的期望?」

奴隸睜著眼,雙瞳渾濁,佈滿血絲,嘴唇因脫水與痛楚而發白裂開,滿是血痕。他聽見她的聲音,身體顫了一下,努力要抬起頭,但脖子像是被鉛壓住一般沉重。即便如此,他仍拼命搖頭,喉嚨發出顫抖而微弱的聲音:「不……不是……我沒有……不是想逃避……」

「我……只是……身體……不聽使喚……我……沒……沒想過……離開您……」

他的語氣驚恐而懇切,像是一個犯錯的孩子,急切地乞求原諒,又像一頭受傷的野狗,用最後的氣力證明自己仍忠誠。他的語言已模糊不清,聲音細若蚊鳴,但每一字仍帶著幾乎病態的崇拜與懇求。

「那很好。」

她語氣輕柔,聲音裡帶著一絲讚許。

「既然如此,那我想——你一定也願意接受最後的考驗,對嗎?」

她轉向守衛,手指輕輕一指牆上的鞭子。

「還剩十下。讓他數出每一鞭的次數,並在每一下後說一句話:『謝謝您,主人。您是我生命的意義。』——這樣,才算完成。」

她再度看向奴隸,那雙水汪汪的大眼裡閃爍著明亮的光彩,彷彿真心期待著一場盛大的告白。

「我要聽到你每一次的感謝與崇拜,才能相信你說的不是謊話。」

奴隸聞言,強忍著劇

痛,身體如破敗木偶般勉強支撐起半跪的姿勢。他知道,他不能退了。

啪!

第一鞭落下。血水濺起,他身體猛然抽動。

「一……謝謝……您……主……人……您是……我……生命的……意義……」

聲音微弱,破碎如風中枯葉,但仍完整說出。

啪!

「二……謝……謝您……主……人……」

啪!

「三……您……是……我……的……一切……」

他越說越慢,越說越弱,血順著下巴滴在石地上,牙齒緊咬的顫音清晰可聞。

到了第七鞭,他的嘴唇只微微張動,聲音幾乎聽不見了,口腔裡充滿血沫與碎語。守衛忍不住停下,看向她,彷彿在等待指令是否繼續。

但她只是微笑,眼神溫柔而明亮,輕聲說道:「他還沒說夠。他答應了的,不是嗎?」

啪!

第八鞭落下。奴隸的嘴唇微動,卻已無聲。他雙眼渙散,喉頭不再振動,只剩一口微弱的氣在喉中浮動。

啪——第九。

他的身體顫了一下,脖子歪斜,嘴微張,像還想說些什麼——但什麼都沒發出來。

啪。

第十。

最後一鞭落下時,他的身體靜止了,只剩皮膚微微抽搐,嘴唇仍保持著那一句話未完成的形狀——「謝謝您……主人……」

然而,這最後的崇拜,已然無聲。

他的身體最後劇烈顫了一下,然後便像斷了線的布偶一樣,怦然倒地,濺起一灘暗紅的血水,不再動彈。

守衛皺眉上前,蹲下身子,伸手翻轉那具遍體鞭痕、血肉模糊的身體。奴隸的眼睛半睜,嘴唇尚留著未說完的句子。

守衛沉默地俯身,用兩根粗厚的指頭探了探鼻息,又貼掌按在那已微弱無力的心口。

數秒後,他抬頭,低聲說道:「他去了……一個更好的地方了,小姐。」

瑪德琳聞言,只是微微偏過頭,那張精緻如瓷的臉龐上沒有太多變化,唯有她那雙水晶般的大眼中閃過一絲若有若無的情緒——不悲傷,不震驚,只是那種輕淡的、輕如鵝毛的遺憾。

「是嗎?」

她語氣輕柔,像風掠過花園。

「那麼,就讓他去他應該去的地方吧。」

語畢,她轉身,走上陽光照進的石階。

神情安詳,彷彿剛從一場無趣的小遊戲中抽身。

沒過多久,幾名僕人無聲地推來了一輛黑漆木製手推車,車上鋪著粗麻布。他們面無表情,動作熟練地將那具血肉模糊的奴隸屍體抬起,蓋上破布,然後默默推著車子,穿過長長的地牢甬道,朝著唯一的出口離去。

這車,不是送往墓地。

不是送往祈禱所。

它有一個更實際的終點——莊園東側的花肥堆。

那裡埋著許多無名奴隸的殘骸與屍骨,被混入泥土,轉化為花園中供貴族觀賞的牡丹與蔷薇的滋養。

那是奴隸們最終的去處——死後無名,與屎尿與爛泥同腐,為莊園的美麗添一抹無聲的紅色。

這日的天空晴朗,而花園裡的玫瑰花一如既往的燦爛。

第五小節:艾德蒙艾德蒙·德·克萊蒙的校長辦公室位於聖蘭諾學院主樓的最高層,這間辦公室融合了嚴謹學術與貴族華麗的氣息。高聳的哥德式窗戶上鑲嵌著彩色玻璃,午後陽光穿透玻璃,灑落在地板上,形成斑斕而夢幻的光影。一排排沉重的書架沿著牆壁環繞,承載著從哲學經典到軍事戰略論文的各類典籍,書香與歷史的氣息在室內交織。

辦公桌

採用堅實的橡木打造,桌面上擺放著幾卷攤開的古舊文獻、幾本厚重的書籍與筆墨紙硯,一盞黃銅打造的檯燈散發著柔和溫暖的光線,彷彿將房間染上了一層溫馨的金色調。

艾德蒙坐在深色皮革製成的寬大座椅上,長而蒼白的鬍子垂至胸前,顯示出他高齡與睿智的歲月痕跡。鬍鬚質地柔順,呈現出略帶銀灰的象牙色,在陽光下如絲絨般閃耀。他身著深藍色的學術長袍,袍面上點綴著金線繡紋與精緻的絲質鑲邊,代表他多重學術成就的各式勳章閃耀其間,勳章色彩斑斕,折射出他的輝煌功績與榮耀。

此刻,他的臉上流露出一種慈祥而溫暖的神情,那雙深邃的藍色眼睛裡滿是對眼前女孩的寵愛與疼惜。

瑪德琳輕盈地坐在他的大腿上,臉頰微紅,帶著嬌憨而滿足的微笑。今天的她特別挑選了一件華麗的洛可可風格連衣裙,裙子以柔嫩的玫瑰粉色為底色,上繡滿了精緻的銀色絲線,襯托出她少女般清新而迷人的氣質。裙擺蓬鬆而繁複,層層疊疊的蕾絲邊緣猶如花瓣般環繞,袖口飾有蝴蝶結與珍珠裝飾,襯托著她如瓷娃娃般嬌嫩的肌膚。金色波浪長髮上點綴著一朵潔白的玫瑰花,與她臉龐粉嫩的氣色互相映襯。

艾德蒙輕輕地握著瑪德琳的小手,細緻地撫摸著她的手背,輕聲地說道:「我的小蘋果派啊,你今天看起來格外美麗,真讓老頭子心疼得不得了。」

瑪德琳甜甜地咯咯笑著,俏皮地輕拍他的胸口,撒嬌地回答:「叔公,您又逗人家了!」

他笑著,輕輕地撫摸她柔軟的頭髮,語氣中充滿長者對後輩無盡的疼愛:「你可不知道,我的小蘋果派,你這樣嬌美的樣子,誰見了不想寵你呢?再說,能有你這麼漂亮又聰明的女孩陪著我這個老頭子,我可是再高興不過了。」

瑪德琳笑著,臉頰紅潤,在他腿上撒嬌、扭動。

然而這一刻,氣氛忽然變了。

艾德蒙低頭看著她,眉宇間褪去了剛才的溫柔,語氣緩慢卻透著嚴肅:「不過——鞭打夏洛特的小丑至死,大大的不乖啊。」

語畢,空氣像是停滯了片刻。

瑪德琳原本正巧笑嫣然,聞言微微一頓,眼珠轉了轉,旋即仰起頭,望向艾德蒙的大眼睛盈著水光,藍得純粹無辜。

她小嘴一噘,身子輕輕向他靠去,語氣帶著委屈的呢喃:「人家不是故意的嘛……只是讓他裝成獅子跳火圈……誰知道他那麼脆弱……就那樣壞掉了……」

她指尖在長袍上輕輕畫圈,聲音愈發柔弱:「而且嘛……那只是一名奴隸……叔公,不會因為這種小事責備人家吧……?」

她望著他的眼睛,軟聲軟語,眼神幾乎在乞求——這樣的伎倆,她從小就熟練無比;而對這位長者而言,她那副模樣,總是讓人心軟得一塌糊塗。

艾德蒙望著她,眼中閃過一絲無奈與嘆息。他當然知道這張甜美的臉龐下藏著怎樣狡黠的心機,也知道這番裝可憐,是她屢試不爽的手段。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聲音低沉而溫和,卻帶著一種無可奈何的沉重:「唉……你這孩子,早就被寵壞了啊,我的小蘋果派……」

他話音落下,手卻依舊溫柔地摸著她的頭髮,彷彿無論她做了什麼,只要這副模樣出現在他懷裡,一切責罰都只是風中的煙塵——拂過,便散了。

「對了,叔公,人家最近

收了一隻奴隸呢。」

「哦?」艾德蒙溫和地回應著,蒼白的手指仍在她柔軟的金色長髮間穿梭,似乎對她要說的話不以為意。

「人家給他取名叫雷蒙。」瑪德琳說著,輕輕揚起下巴,驕傲地彎起粉嫩的唇角,「他呀,和之前那隻獅子完全不一樣。」

「是嗎?」艾德蒙仍舊微笑著,眼底是一片包容的柔和。

「嗯!」瑪德琳認真地點了點頭,藍寶石般的雙眼睜得圓圓的,彷彿在講述一個不可思議的童話。「有一次啊,人家命令他作為地毯鋪在腳下,然後又讓露西婭把椅子放在他身上,人家就這樣坐在椅子上,真的把他當作一條柔軟的地毯來使用。」

她輕輕吐了吐舌頭,略帶調皮地補充道:「結果……不小心的,他竟然在人家腳下壞掉了。」

艾德蒙聽到這裡,臉上的笑意微微凝滯,卻沒打斷她的話。

「可是呢,叔公,接下來才奇怪呢!」她略顯困惑地皺起可愛的小鼻子,那白皙如瓷的臉頰浮現出天真單純的疑惑,「他竟然又在人家腳下復活了!從那以後,不管人家怎麼踩、怎麼折磨,他都不會再壞掉,甚至還會自己恢復呢!」

她睜大眼睛,長睫毛像扇子一般輕顫著。

「人家從來沒見過這麼奇怪的事情呢……」她嘟起粉嫩的小嘴,軟聲撒嬌道,「叔公這麼博學,不如幫人家看看這是為什麼呀?」

艾德蒙的手緩緩停下了,指尖停留在她髮絲間,神情明顯地變得嚴肅而凝重。他睜開那雙蘊含無盡智慧的深邃眼睛,直視著瑪德琳。

「你說……他不會死亡?」他的語氣中多了幾分少見的凝重。

「對呀,叔公,他不會死呢!」瑪德琳滿臉天真地點著頭,絲毫沒有覺察到這件事的荒謬與恐怖,反而像發現了一個有趣的小玩具般興奮地繼續說道,「不管人家多麼用力踩踏他、鞭打他,甚至把他一次次玩壞,他都會自動回復!您說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她輕輕仰著臉,滿心期待著叔公給她解答這個小小的疑惑,彷彿這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小小謎題。

而艾德蒙的眼眸中,卻第一次浮現出了深深的震驚與沉思,老人臉上的笑意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種前所未有的嚴肅。

「這……」他低語道,目光逐漸變得幽深而複雜,「的確不尋常啊……」

看見引起了艾德蒙的興趣,瑪德琳輕輕拍了拍自己那雙如象牙雕琢般潔白的纖纖玉手,柔聲喚了一句:「雷蒙。」

房門輕輕推開,隨即傳來微弱而沉悶的爬行聲,一名瘦弱而蒼白的男孩緩緩爬進房間。

艾德蒙的目光觸及那男孩身上的瞬間,整個人都僵硬住了。他曾見過無數次戰場上浴血的騎士、戰敗的俘虜與受盡折磨的罪犯,然而眼前這樣的景象,卻讓他這位飽經滄桑的老學者也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

雷蒙的身軀瘦得如同一張隨時會撕裂的羊皮紙,卻佈滿密密麻麻、深淺不一的鞭傷,每一道傷痕都觸目驚心,訴說著他受到的無盡折磨。以他豐富的經驗來看,這些傷痕即使落在最堅毅、最強大的騎士身上,也足以致命,更何況是一個尚未長成的少年奴隸。

而這個少年,卻活生生地出現在他面前,以一種詭異而扭曲的順從姿態,緩緩爬向自己懷中的那名甜美無辜的少女。

雷蒙來到瑪德琳裙擺前,柔順得如同一隻寵物。他甚

至沒有抬起頭,僅以沙啞卻帶著無盡敬畏的聲音低語著:「主人,您召喚我。」

說罷,他伸出乾裂蒼白的舌頭,虔誠地舔舐著她那雙精緻鞋子的皮製鞋底。

瑪德琳低頭看著他,臉頰泛起一絲淡淡的粉暈,彷彿十分滿意,又像是理所當然。

「人家要下來了。」

瑪德琳用那柔軟甜膩、帶著奶香的聲音突然吩咐道。

雷蒙聽見後,微微一震,他立馬收回他的舌頭。

他雙肘撐地,將整個軀幹稍稍抬高,臉朝上,胸、腹、腿部自然連成階梯般的弧度,身軀形成一座極為卑微而扭曲的「人形階梯」。一座僅僅是為了她能輕巧地從艾德蒙的大腿上走向地面那一點點距離的台階。

瑪德琳輕輕抬起她那纖細白皙的小腳,鞋頭微微劃出一個優雅的弧度,然後——啪嗒。

她那雙柔嫩的奶白與玫瑰粉,鞋面繡著小小的銀絲蝴蝶結,鞋跟精緻細長,可愛的絲綢高跟鞋。

那如藝術品般的鞋跟毫不留情地踏下,狠狠踩在雷蒙的臉上。

他的臉瞬間被壓得凹陷變形,鼻樑扭曲,唇角向外拉扯,額頭青筋爆出,雙眼瞪大卻閃著狂熱而幸福的光。

她如同踩上一階柔軟卻穩固的雕塑,優雅地轉移重心,白皙的手輕輕扶著艾德蒙的雙腿,從他的膝蓋起身,整個人自然地站在雷蒙的臉上。

她的動作無比平穩,裙擺的玫瑰粉蕾絲層層下垂,隨著她站直而輕輕晃動,像湖面上盛開的水蓮,純潔又殘酷。

咔嚓。

微不可聞的骨頭摩擦聲,雷蒙的口中發出一聲壓抑到極點的悶哼,他的呼吸幾乎要中斷,但他眼中的信仰之光卻更加熾烈。

瑪德琳完全無視腳下那張被壓得完全扭曲的臉,她抬起一隻腳,落在雷蒙的胸口,再優雅地向下跨一步,踩過他的胸腔與小腹,最後穩穩地走下去。動作極其優雅,與其像是走在一個活人身上,更像走在一條舖滿花瓣的紅毯上。

每一步,她的鞋跟都在雷蒙蒼白的皮膚上留下精緻、纖細的鞋印——鞋跟的防滑線條痕,甚至連鞋底細細的紋理都一一印在他脆弱的皮膚上,紅腫而清晰,像被雕刻上一般,精細美麗。

瑪德琳站在地毯中央,她裙擺柔軟地垂落如瀑,光影從彩色玻璃窗灑下,映得她的金髮閃著柔和的光芒。她轉頭望向艾德蒙,臉上帶著一種小女孩分享新玩具時才有的驕傲神情,開口說道:「叔公,人家說的可不是誇張哦。要不要看看?」

彷彿是要驗證她方才所說的話一般,瑪德琳輕輕撩起裙擺,向腳邊的雷蒙柔聲命令道:「雷蒙,把你的左眼放在我的鞋跟下面。」

她的語氣極其自然,就像是吩咐侍女端來一杯茶那般輕鬆。

雷蒙一聽到這個命令,毫無猶豫地側過臉頰,將自己完好的左眼主動貼近她精緻纖細的高跟鞋跟,眼球貼著鞋跟底端微微顫抖,卻沒有絲毫退縮,甚至隱約透出一種奇異的狂熱與幸福。

瑪德琳輕盈地微笑著,絲毫沒有猶豫地將她白皙的腳踝抬起,然後用力地、優雅地、毫不留情地踩下。

砰。

那枚細長高跟毫不猶豫地狠狠踩了下去,直接刺入那只脆弱的眼球。

「——唔……」雷蒙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哼,身軀因痛苦而微微顫抖,指節緊緊扣住地板,卻一聲不吭地承受著這難以言喻的劇痛。

「叔公~您看。」

瑪德琳輕快地收回腳

,像是完成了一件實驗的小學徒般,驕傲地指向地面那張早已因痛苦扭曲的臉。

艾德蒙緩緩站起,目光沉穩卻帶著明顯的震動。他彎下腰,仔細看著那染滿鮮血的左眼——那是一個可怕的傷口,血洞紅得刺眼,幾乎整個眼球被踩碎成泥。眼眶周圍的皮膚腫脹破裂,血液沿著臉頰緩緩流下,如地板上的墨漬般蔓延開來。

但就在他睜大雙眼的注視下,那血肉模糊的部位竟然微微蠕動起來——破裂的血肉逐漸收攏,碎裂的眼白慢慢地重新組合,毛細血管像藤蔓般再度交織重生,虹膜逐漸恢復,最後——瞳孔緩緩凝實,視線重新聚焦。

整個過程不過三分鐘。

三分鐘之後,若不是臉上仍留有血痕與幾縷尚未乾透的血絲,艾德蒙無法相信——那是一只曾經被踩碎的眼睛。

這不是強韌,也不是奴性,而是某種更深層次的扭曲異變。

艾德蒙直起身,目光久久未移開。他的胸膛微微起伏,面容沉靜,卻眼神如海般晦暗不明。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奴隸了。」他低聲道,像是自言自語。

而瑪德琳則滿意地笑了,回頭朝叔公露出甜美得幾乎閃光的笑容:「人家說得沒錯吧?他真的不會壞呢。」

艾德蒙僵直地站在原地,深邃的藍眼睛死死鎖住那張因劇痛而顫抖的臉孔。

他胸口起伏劇烈,蒼白的長鬍子微微抖動,額頭上罕見地滲出一層薄汗。

是上帝的神蹟?還是——某個惡魔編織出的黑暗詛咒?

他向來以理智與學識自傲,帝國最偉大的學者,帝國法典的編纂者,無數貴族視為真理的化身……

可此刻,他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奇蹟」在眼前發生,第一次感受到一種近乎宗教式的顫抖與未知的恐懼。

他的喉嚨滾動了幾下,聲音因激動而略帶沙啞:「……小蘋果派,有誰知道這件事?」

瑪德琳還維持著可愛的笑容,她那雪白纖細的手指優雅地抬起,輕輕點在她如瓷娃娃般精緻的下巴上,水潤的藍眼睛微微轉動,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唔……除了人家嘛……」

她聲音輕柔而悠揚,語尾還帶著一絲甜甜的鼻音,「還有露西婭,還有人家的好朋友艾蕾諾爾喔~」

艾德蒙聽到這裡,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慢慢理了理自己的長鬍,讓自己從強烈的情緒中恢復些許鎮定。他那雙被歲月與智慧雕刻出的手指,微微顫抖著。

「好……很好……」他的聲音低沉而嚴肅,深邃的目光如同夜空般幽暗,「小蘋果派,記住,這件事——不要再告訴任何人。」

他走近一步,彷彿想更清晰地看清雷蒙那已經完全復原的左眼,眼裡閃爍著無數複雜的思緒:驚愕、懷疑、分析、還有一絲無法言喻的恐懼。

「不論這是上帝的神蹟,還是魔鬼的詛咒……在交給教會之前,祖父必須先親自研究,必須先——解開這個謎團。」

他伸出蒼白而有力的手,輕輕搭上瑪德琳的肩膀,眼神中多了某種久違的火光,像是被壓抑多年的求知慾忽然復甦。

「我的小蘋果派,你要答應叔公,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好嗎?」

瑪德琳眨著她那水潤的藍眼睛,先是怔了一瞬,接著露出甜美得幾乎能融化一切的招牌式的笑容。

「嗯,人家答應叔公哦。」

她輕輕舉起手指,做出封口的動作,語氣天真而嬌憨:「

不過,作為……交——換。」

瑪德琳細長白皙的手指輕輕劃過空氣,語尾甜膩而嬌俏,她特意在「交換」這個詞上壓了重音,像是一個狡黠的小狐狸故意拉長語調,眼底閃著得意又撒嬌的光。

「叔公,你要——減少人家的書單!」

艾德蒙愣了愣,那張飽經歲月雕琢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無奈,蒼白的長鬍微微晃動,他那深邃如海的藍眼睛無聲地凝視著她。

「小蘋果派……叔公可是為你好啊。」他的聲音低沉溫柔,卻透著長輩特有的責任感,「你將來要繼承這麼多事務,要學習帝國的法典、禮儀、戰略、經濟……」

「可是那麼多嘛~人家根本看不完嘛!」

「人家每天都要練鋼琴、練禮儀、上歷史課、還要讀那些超級難懂的戰略論……嗚……叔公好壞,都不疼人家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語尾帶著可憐兮兮的哭腔,漂亮的臉蛋還刻意垂著眼角,睫毛一顫一顫,像是隨時要落下一滴委屈的淚珠。

說完,她輕輕地跺了跺腳,她的裙擺跟著一擺,層層玫瑰粉的蕾絲如浪花般翻湧,珍珠小飾品在光裡發出細碎的光點。

艾德蒙望著她那副小奶貓似的模樣,終究還是歎了口氣。

他是帝國最偉大的學者,是無數貴族懼怕敬仰的智慧化身——但他卻永遠無法拒絕眼前這個女孩。

他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鬍鬚微微顫動,語氣裡全是溺愛與無奈:「唉……好吧,小蘋果派。叔公會幫你減少三本……不,兩本……」

「三本。」瑪德琳眼睛一亮,趕緊補上一句。

艾德蒙看著她笑得像陽光下的小狐狸一樣,只得無奈地點點頭。

「……三本。你這小東西,怎麼說不過你呢。」

「謝謝叔公」

說完,她抬起腳,優雅地踩上雷蒙的身體,把他當作墊腳石,走到艾德蒙面前。

接著,柔軟雙手輕輕地摟住艾德蒙的脖子,整個人輕輕貼上去,像一隻討抱抱的小奶貓。

艾德蒙慢慢伸出雙臂,將瑪德琳輕輕抱起來。

她的身體輕盈得近乎虛幻,宛如一張剛剪好的雪白紙片,細得彷彿只需一陣風就能把她吹散。當他將她攬入懷裡,那蓬鬆而繁複的洛可可裙擺如粉色雲朵般鋪展,裙邊的蕾絲與珠飾輕輕晃動,發出輕柔的沙沙聲。

她雙手乖巧地環住他的脖子,白嫩的手指像小巧的百合花瓣,軟糯無力;臉龐緊貼著他的肩膀,呼吸輕軟,還帶著甜美的香氛,彷彿一個被溺愛到極致的瓷娃娃。

她抬起臉,用那雙如湖水般清澈的藍眼睛望著艾德蒙,眸光裡閃爍著單純、信賴與一絲撒嬌的狡黠。那樣的眼神,會讓任何人錯以為她只是個被過度寵溺的小女孩,只懂得撒嬌,無害得幾乎透明。

她甜甜地微笑,唇瓣粉嫩得像盛夏的玫瑰,微微開合間,還帶著些許嬌憨的呼吸聲:「叔公,人家就知道,叔公最好了。」

然而,艾德蒙深知——這張甜美無害的臉背後,隱藏著的是一名冷酷無情、曾令無數奴隸在她腳下顫抖哭泣的殘忍女主人。

可儘管如此,當她睜著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撒嬌著凝視著自己時,他便完全無法抵抗了。

她只需一個撒嬌的表情,一聲柔軟的請求,無論什麼,他都會毫不猶豫地答應她,彷彿這已經是這位帝國最偉大學者唯一的弱點與宿命。

他輕輕地垂下頭,銀白色的鬍鬚輕

柔地掠過她的額頭,然後溫柔地親吻著她粉嫩如花瓣般的臉頰,彷彿一位充滿疼惜的長者,對待自己最寵愛的小孫女那樣。

「唉……我親愛的小蘋果派啊……」

他輕輕呢喃著,聲音裡蘊藏著無盡的寵溺與無奈,任由她的金色長髮垂落在自己的臂膀上,在這間沉浸於午後陽光的辦公室中,靜靜地抱著她。

清晨薄雾缭绕,湖心孤岛宛如梦境,哥德式尖塔直插天穹,笼罩在静谧与庄严的气息中。圣兰诺学院,这座拥有数百年历史的贵族殿堂,在迎接新生的日子里,虽显宁静,却暗藏不易察觉的涌动与野心。

广场中央,喷泉水声潺潺,初代国王雕像高举权杖,目光冷峻威严,似乎在无声审视这些未来的统治者。石砖铺就的小道上,三三两两的年轻贵族低声谈笑,目光中既有憧憬也夹杂着试探与嫉妒。

“听说了吗?今年的学生代表必定是夏洛特殿下吧?”一名子爵之女眼中闪着崇敬的光芒。

“那还用说!”伯爵之子昂首答道,“帝国的公主殿下,那是我们这些人只能仰望的存在。”

“不过……”另一位子爵青年靠近,压低声音道,“别忘了,还有三位公爵家的继承人。尤其是克莱蒙家的玛德琳小姐,她可是殿下的堂妹呢。”

“哼,就算再怎么亲近,也不可能撼动公主的地位。”伯爵之子冷笑,“不过西勒斯家的艾蕾诺尔小姐,我倒听说她冷静得可怕。昨天看到她那双碧绿的眼睛,仿佛能把人看透。”

“那罗谢福的加尔呢?”子爵之女好奇地问,“他不就是玛德琳小姐未婚夫的弟弟?”

“是啊,不过据说他对这些权力斗争毫无兴趣。”伯爵之子笑着摇头,“但这学院真正值得看的,还是公主殿下与玛德琳小姐之间的较量。”

几人低声笑着,缓缓走向宿舍区。

宿舍区的布局同样显露出森严的阶级分明。最中央、最奢华的塔楼区属于皇室与公爵子女,雕花飞檐与彩绘玻璃映出梦幻的光辉,夜晚时更似悬浮的宫殿。稍外围的庭院群落则是伯爵子女的专属,他们以优美庭园相互比拼风雅与修养。至于子爵和男爵,只能在更外侧狭窄的石屋中勉强安身。

再往外,是靠近仆役区的简陋小屋,骑士之子们只能在这里栖身,阴暗潮湿、毫无装饰,与岛中央那座宫殿般的主楼相比,犹如天壤之别。他们注定只能成为更高贵者的随从与棋子。

在下级贵族专用的食堂里,几名骑士之子围在角落,神情中满是不甘与微弱的希望。

“真不公平啊,都是贵族,我们却连仆人都不如。”一名青年低声喃喃。

“别傻了,这就是帝国的秩序。”另一个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中透出几分苦涩,“不如早点选个家族依附,或许还能爬得高些。”

“听说克莱蒙家最近在扩张势力,或许能搏一搏。”旁边有人插话,眼神闪烁。

晨雾散去,高耸的钟楼响起庄重悠长的钟声,悠悠传遍整座湖岛。

食堂的一个角落,亚伦·布莱克低头看着分到自己盘里的食物:两块干硬的面包、一小撮豆子,以及随意摆放的两根香肠。身为骑士之子,他本就没有资格抱怨太多。然而,当他正要拿起叉子时,一个纤细却挺拔的女性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是露西娅。她轻盈地走到他身旁,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里,声音轻

如羽毛。

“小姐要见你。”

亚伦握着叉子的手微微一紧,抬头望向那双冷静的眼睛,胸口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紧张与预感。

第六小節:亞倫在清晨的微光中,聖蘭諾湖水面泛著淡淡金光,碼頭邊的木板因潮濕而發出低沉的吱嘎聲。

船工們正忙碌地卸下從聖蘭諾城運來的貨物:一袋袋乾糧與木柴、裝滿墨水與蠟燭的木箱,這些皆是聖蘭諾學院每日所需的補給品。哪怕是高貴如皇族,學問與尊榮也得依賴這條水路維繫。

船老大身形魁梧,頭上纏著紅布頭巾,咬著煙斗,半瞇著眼與學院倉庫主管核對貨單。他聲音沙啞卻有力,與倉庫主管時而確認、時而爭執,構成碼頭特有的晨間樂章。

此時,一道年輕的身影靠近。他穿著簡樸的騎士輕甲,雖非名貴,卻打理得當。胸前那枚飛翔的金鷹徽章清晰可見——正是克萊蒙公國的家徽。來人是亞倫·布萊克。

「早安,各位。」他語氣平和地開口。

船老大抬眼一看,立刻認出他的身份來,笑著說:「哦?騎士之子?這麼早來碼頭,有什麼要緊事?」

亞倫微微一頷首,神情自若:「想搭船去聖蘭諾城辦點私事。」

這種請求在聖蘭諾學院並不罕見。高階貴族學生因安全考量受限於規則,鮮少進出聖蘭諾城;反倒是子爵、男爵甚至騎士出身的學生,經常借機前往城中尋找片刻自由與娛樂。

船老大打量亞倫一番,發現他雖是貴族之身,卻沒有半點貴族子弟的浮華,眉頭微挑:「你這身打扮……不像是去享樂的樣子嘛。」

倉庫主管也轉過頭來,目光落在亞倫衣袖上的徽章,隨即冷笑一聲:「這是克萊蒙家的騎士?看樣子,是給公爵小姐跑腿的吧。想來是買什麼香水、絲巾,還是女孩子愛吃的糕點。」

亞倫一怔,臉頰泛紅。他張了張嘴想解釋,但話語梗在喉頭。這樣的差事,確實司空見慣。在這座學院裡,無數低階貴族學子以學習之名來到這個學院,卻和外面的世界一樣,不得不附屬高階貴族們。家族騎士們名義上是貴族,但實際上仍是小姐們可以任意驅使的僕從。

船老大聞言咧嘴一笑,煙斗輕晃:「這就對了。上船吧,小伙子。剛卸完貨,船上還有空位。」

亞倫低聲道謝,從腰間取下一只絲綢小錢袋。那錢袋華美精緻,繡有繁複花紋,袋口還綴著金線流蘇,顯然不是他的東西。

他從中取出五枚銅幣,遞給船老大。

倉庫主管看見那錢袋,眉梢一挑,嘴角浮現一抹不動聲色的笑意。他輕輕搖頭,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

亞倫垂下眼簾,沒再言語。他登上小船,船板隨著他的腳步輕輕晃動。他走到船頭坐下,從懷中取出一張雪白的紙。

紙張上仍留著淡淡香氣,字跡秀麗優雅。那是一份列滿香水、化妝品與糕點的清單,清清楚楚地證明了他的任務。

他望向遠方,輕輕嘆息,將清單收回懷中。腦中浮現那張嬌美而高傲的面孔,他知道那是遙不可及的存在,可他還是忍不住心底那絲幻想——那絲他自己都難以名狀的情感。

突然,一記結實的拍擊落在他肩上。亞倫回過神。

「嗨,小伙子,開船啦!」船老大的聲音粗響,笑意未散。

湖水微漾,小舟緩緩駛離碼頭,朝著對岸那座晨霧朦朧中的聖蘭諾城前行。

時間回溯

至三十分鐘前。

晨光自高聳穹頂傾瀉而下,掠過聖蘭諾學院的石柱與浮雕,在巴洛克風格的長廊地磚上投下斑駁光影。亞倫·布萊克沉默地跟在露西婭身後,腳步穩健,靴底與石板摩擦的聲音輕而有序。

這條長廊通往學院最尊貴的區域——公爵區。牆上懸掛著歷代貴族家族的徽章與油畫,拱頂高懸水晶吊燈,柔光映照之間,整條走廊瀰漫著威嚴與歷史的沉重感。

長廊盡頭,一座潔白的拱門靜立,線條優雅而莊嚴。門楣上以古拉丁文鐫刻著:「Ducalis Regio(公爵領域)」,如同一道無形的界線,將權勢與常人隔開。

門旁站著兩名身著白甲的守衛,姿態筆直,雙目凝視前方,鎧甲在晨光中泛著冷冽光澤,令人望而卻步。

亞倫不自覺地挺直了背脊。

露西婭上前,裙擺微蕩,行了一個標準的屈膝禮。守衛左手按胸還禮,目光銳利。

她恭敬地說:「克萊蒙公國小姐召見家族騎士亞倫晉見,望准通行。」

守衛細細打量了她的面容,確認是瑪德琳小姐的貼身侍女,這才將目光轉向亞倫。

他自上而下審視這位年輕騎士。亞倫神情鎮定,站姿筆直。雖然身上的亞麻布衣因歲月而微顯褪色,但胸口飛翔的金鷹徽章依舊清晰可見,金線細緻,象徵著克萊蒙家族的榮耀。

守衛的視線落在亞倫的雙手——滿是繭痕與細疤,那是長年習武的印記。

短暫的沉默後,守衛終於側身讓開,抬手示意放行。

門後又是一條長廊。

兩側牆上掛著象徵帝國七大家族的旗幟與現任家主的畫像。絲織與金線製成的旗幟在微風中輕輕擺動。其間還陳列著各家族的傳世珍品——曾歷經戰爭的盔甲、來自東方的瓷瓶,以及締造輝煌的長劍與盾牌。

亞倫放慢腳步,目光掠過這些只在典籍中見過的物品,心知這是他一生難以企及的東西。

露西婭在一處轉角右轉,視野隨之豁然開朗——公爵區的花園展現在眼前。

花園繁花似錦,香氣馥郁,晨露在花瓣間閃爍。整齊修剪的花徑兩側,是玫瑰與珍稀的異國花卉,空氣中瀰漫著甜美的芬芳。

忽然,一陣輕快的笑聲自花園深處傳來。那聲音清脆而熟悉,讓亞倫的步伐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心跳隨之停頓。

透過玫瑰花叢的縫隙,他看到了瑪德琳的身影。這日,她身著粉紅色的洛可可風長裙,層疊的裙擺上覆滿精緻的蕾絲與緞帶,在晨光中閃爍柔光。她悠然坐在一張造型精巧、緩緩移動的椅子上,如同被花海簇擁的女王,正從容地巡視她的領地。

雷蒙的背上架著一把椅子。這張椅子沒有椅腳,而是呈弧形設計,緊緊貼合在他的背部,此時的他是一具活生生的「載具」,只為承載主人而存在。

椅子底部的弧面鑲有尖銳的防滑屐齒,深深壓入他顫抖的肌肉。下方設有四個方形固定點,兩條厚重的皮帶自此延伸,緊緊勒在他的胸膛與腹部,如同鐵鏈般將他與椅子牢牢鎖死,讓他與椅子成為一體。

他四肢匍匐在地,姿態卑微如野獸。手掌與膝蓋早已被碎石磨破,血珠滲出,與滴落在石磚上的汗水交織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沉重而急促,筋骨的痛楚無情地啃噬著他。然而在他心中,這並非折磨,而是至高的榮耀。他覺得自己此刻,不再是人,而是

她尊貴生活的一部分。

瑪德琳安然端坐於椅上,宛如花園中最絢麗的花朵。她今日穿著華麗的洛可可風長裙,粉色層層裙擺宛若繁花綻放,上面點綴著精緻的蕾絲與緞帶,在晨光下閃爍柔和光澤。胸前的緞面束身勾勒出纖細的身姿,袖口繡著細密的花紋,隨風微微曳動。她頸間掛著一串珍珠項鍊,陽光下閃爍的藍寶石耳墜與之相互映襯,更添幾分耀眼。紅色天鵝絨鋪陳的椅背與坐墊,將她的身影烘托得如童話中的公主般華麗可愛。

微風輕拂,她的裙擺隨之微微起伏,蕾絲邊緣顫動如花瓣搖曳。陽光灑落在她金色的長髮上,折射出柔和光暈,宛如光環般襯托著她。一片花瓣輕輕落在她的髮絲間,彷彿連自然都在為她增添裝飾。一隻白蝶停在她裙擺的褶皺間,隨著她細微的動作顫翅飛起,與她的笑意相映成趣。

她舉止間帶著從容優雅。她抬起纖細的手,指尖輕觸身旁的玫瑰花瓣,微微傾身,眼睛如寶石般澄澈,嘴角勾起若有若無的弧度,浮現一抹甜美恬靜的笑意,既可愛又高貴。這看似隨意的動作,卻讓椅身的重量再次轉移,防滑屐齒深深壓進雷蒙的背脊,令他更加痛苦。

她的絲綢高跟鞋輕巧地踩在他的肩背上,鞋尖忽然輕點兩下,裙擺的蕾絲隨之顫動,更添幾分俏皮的可愛。而雷蒙的呼吸瞬間停滯,身體微微顫抖。他不得不揣摩這細小的動作是否意味著新的指令。就在不久前,她曾以同樣的輕點傳遞命令,要求他右轉;而他僅因遲疑兩秒,便迎來了鞭子的無情抽擊——即使她事先未曾說明含義。

她是支配者,他是承載者。花園寧靜美麗,鳥鳴與芬芳交織,所有光影與氣息似乎都只為她存在。

亞倫走到她的面前。

她微微一笑,命令雷蒙將右臉貼地,化為腳凳。雷蒙立刻俯身,將臉頰緊緊壓在冰冷的地面上。隨即,她抬起雙足,優雅地將雙腳踩在他的臉上,姿態自然從容,理所當然。

「你來了。」她甜甜一笑,語氣輕柔且甜美。

亞倫輕巧地跳下船,靴底落在碼頭濕漉漉的木板上,傳來一聲悶響。眼前正是聖蘭諾城的港口——繁忙而喧囂,貨車、搬運工、馬車與商販交錯穿梭。三天前,他才在這裡登上學院的專屬渡船,離開塵囂前往湖心孤島。而如今,因為她的一句要求,他不得不再度回到這座貴族與商人交錯的繁華城鎮。

他伸手入懷,取出一只潔白的信封。封口處仍留著少女親手遞給他時的溫度,指尖一劃便展開,內裡是一張薄薄的信紙。信紙泛著細膩的珍珠光澤,散發出若有似無的幽香——正是瑪德琳平日愛用的香水味道,甜美卻不失高貴。字跡則是纖秀的花體字,優雅得像在紙上舞蹈。

然而對亞倫來說,這些字跡幾乎如同天書。他自然識字,但清單上的東西——那些精緻的名稱、陌生的裝飾用品與女子專用的秘方瓶罐——完全超出了他的經驗。他皺了皺眉,指尖在紙面上摩挲,既無奈又有些好笑,忍不住撓了撓後腦。

正當他不知所措時,目光落在不遠處——那位曾載他渡湖的船老大,正指揮著水手們將船隻穩穩靠岸。亞倫快步上前,低聲詢問。

船老大轉過頭來,粗獷的臉龐先是一愣,隨即咧嘴大笑。他那布滿老繭的粗手一把奪過清單,眼睛一掃,

神情立刻變得曉然若揭。

「哈哈!果然啊……」他眯起眼睛,用粗重的聲音笑道,「小子,這些可不是你能隨便用的東西。看這字跡,十有八九是你家小姐交代下來的吧?替她辦事,可比扛麻袋還難。」

說著,他伸出一根如木樁般粗的手指,在熱鬧的街道盡頭點了點。那裡矗立著一棟外牆雪白、窗櫺鑲金的高樓,店鋪的招牌上用優美的金線字體寫著——「魔法胭脂」。

「先去那兒,」船老大笑得意味深長,拍拍亞倫的肩膀,「這可是全城最頂級的化妝品鋪子,專做貴族小姐的生意。你手裡這張清單啊,八成要在那裡配齊一半。」

亞倫順著船老大所指的方向,走向那棟白牆金櫺的樓宇。腳步漸漸放慢,他忍不住在門口徘徊起來。這裡的門檻太高,光是雕花的木門與水晶門把就散發著壓迫感。透過玻璃窗,他隱約能看見裡頭光彩奪目的瓶瓶罐罐,整齊地排列在鏡面檯上,彷彿每一件都在散發微光。

「我這副樣子……」

亞倫暗自嘀咕,低頭看了看自己樸素的騎士服。與這樣的地方相比,他簡直像個誤闖貴族宴會的鄉巴佬。他心中反覆掙扎,猶豫著一個大男人走進這樣的店鋪,會不會惹人側目。

但懷中的信封提醒了他。那股淡淡的香氣,正是她的香氣。想到她明亮的眼眸與不容置疑的命令,他終究還是深吸一口氣,推開了厚重的門。

——叮咚。

銅製的風鈴在門上響起,清脆而優雅。

迎面而來的是一陣撲鼻的芳香,細膩卻不濃烈,宛如花園的春風撫面。這是亞倫再熟悉不過的氣息——貴族小姐們身上常有的香氛,如今卻被整個空間放大、擴散。

雖然是白日,店內仍點燃著一盞盞明亮的白蠟燭,火焰映照在水晶吊燈與銀製燭台上,將整個店鋪照得晶瑩如晝。架子上一排排玻璃瓶與金屬盒閃著柔光,宛如寶石展廳。每一個罐子似乎都藏著一種秘密,專屬於貴族小姐的奢侈世界。

亞倫心中一緊。這裡,是他或許一生都不會踏進的地方。

就在他還來不及適應時,一聲熱情的招呼打破了靜謐:「歡迎光臨!歡迎光臨!」

店家立刻迎了上來,聲音熱切卻不失優雅,臉上掛著職業性的笑容,似乎對於這位不合氛圍的年輕男子絲毫不感到驚訝。

店家的雙手在胸前不停摩挲,指尖互相磨擦出「沙沙」聲,臉上堆滿了恭敬又帶著一點媚態的笑容。他微微彎腰,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熟練的奉承口吻:「哎呀呀,這不是稀客嗎?騎士大人光臨寒舍,真是讓小店蓬蓽生輝啊。您請說,有什麼需要小的效勞的?」

亞倫被那雙眼睛直直盯著,心頭一緊,渾身不自在。他一向不習慣這樣油膩而熱烈的場面,只好先拱了拱手,語氣拘謹道:「……我叫亞倫。」

話音一落,他遲疑了一瞬,才像是用盡勇氣般,壓低聲音補上:「其實……這些東西,我需要買齊。但……我並不清楚它們該在哪裡能找到。」

說罷,他從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張信紙。指尖一鬆,遞出去的瞬間,亞倫幾乎覺得自己把一份秘密交托到陌生人手裡。那紙張依然散發著淡淡香氣,與他的心虛與尷尬形成鮮明對比。

店家接過信紙,眼神立刻一變。方才還是一副諂笑,這時卻閃過一抹精明,帶著商人才有的銳利。他

視線飛快掠過那幾行秀麗的花體字,唇角笑意漸漸加深,最後抬起頭時,目光中已帶著幾分打量和心照不宣。

「哎呀……原來如此。」他的笑聲拖長,像是終於確認了心中所想,「克萊蒙公國的亞倫騎士大人,失敬失敬啊。」

亞倫微微一怔,眉頭一皺,語氣冷硬:「你怎麼會知道?」

店家立刻彎腰,壓低聲音,語氣卻藏不住一絲得意:「呵呵,騎士大人有所不知。這清單上的東西,可全是瑪德琳大小姐的慣用之物。她可是本店最尊貴的座上賓,常常光顧呢。只要一瞧見這字跡、再聞聞這香氣,小的便心中有數了。」

他說到這裡,又補上一句,帶著某種專屬於老闆的熟練:「更何況,帝都總店早早便吩咐過——若是克萊蒙家的小姐入學聖蘭諾學院,必然會差人來採購這些東西。小店呢,自然早就備齊,隨時恭候。」

語畢,他立刻拍了拍手,態度恭敬卻熱切:「哎呀呀,騎士大人快請坐,小的立刻去準備!」

說著,他殷勤地拉開一張雕花椅子,軟墊上覆著絲質布料,還特意拍了拍椅背,示意亞倫入座。隨即他又轉身高聲吩咐店內夥計:「快!給騎士大人上茶——對,最頂級的,不要怠慢!」

亞倫剛想起身拒絕,卻被店家眼明手快地按住肩膀,笑容燦爛得幾乎要把臉皮擠皺:「應該的應該的!騎士大人您可是瑪德琳大小姐身邊的人,她可是本店最最重要的貴客啊!」

亞倫被迫坐下,只覺得滿屋的香氣和店員的熱情令他更加坐立難安。

店家剛剛進入後堂,不多時,便有一名年輕店員快步走出。

那是一位打扮整潔的少年,衣衫筆挺,雪白的襯衣領口繡著細緻的銀線,宛如店鋪對身份的無聲宣告。他面容清秀,神情專注而帶著溫順的笑意。雙手恭敬地托著一只漆面銀邊的托盤,步伐穩健而安靜,幾乎沒有發出一絲聲響,與其說是走路,不如說是滑過拋光的地板。

托盤上是一整套茶具。通體細白的青花瓷,在燭光映照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瓷釉細膩,花紋纖巧如水墨暈開。壺嘴間氤氳的白霧緩緩升起,淡雅卻濃郁的茶香隨之瀰漫開來,尚未入口,便已令亞倫心頭一震——這香氣清新雋永,顯然出自極品茶葉。

茶盞一旁,還整齊擺放著幾塊小巧精緻的糕點。外層覆著細糖粉,晶瑩剔透,上面點綴著鮮果與杏仁。色澤柔和,形狀精美,幾乎讓人懷疑這到底是食物,還是一件件雕琢的藝術品。

亞倫愣愣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這與他熟悉的生活相去甚遠。

——原來,這就是她的日常。

店員無聲地為他倒上茶,姿態優雅得像是在進行一場儀式。熱氣自瓷盞中升起,香氣裊裊,撲面而來。亞倫伸手,卻又收回,糾結著該不該動這一份顯然「不屬於他」的精緻。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風鈴聲。

一名貴族小姐帶著侍女輕盈邁入店內。她的裙擺曳地,細絲與緞帶隨步伐微微擺動,舉止端莊而自然。當她第一眼看到亞倫時,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一瞬。眼底掠過一抹驚訝——為何一名穿著如此簡樸的男子,竟會出現在這樣的場所?

她隨即掩下神情,抬起一柄雕花摺扇,遮住唇畔,與身側的侍女低聲私語。細碎的笑聲伴著扇影流轉,卻未傳入亞倫耳中。他只覺得那注視令自己渾身

不自在,心底的卑微感更是瞬間被放大。

他低頭望著自己的衣襟,粗糙的布料與這裡的香氛、瓷器、絲絨地毯格格不入。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與這裡的氛圍,確實南轅北轍。

店員也看見了這一幕,立刻上前一步,欠身道:「請恕小的失禮。」

隨後他俯身在那名小姐耳邊低聲解釋幾句。小姐聽罷,神情微微一鬆,輕輕點了點頭。從此再不向亞倫投去任何目光,只在店員的引導下,優雅地查看架上的商品。

亞倫暗暗舒了一口氣,但心底卻更覺一絲難堪——他深知,自己在這裡,只是個徹底格格不入的影子。

亞倫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膝頭,茶香與香氛縈繞在鼻端,卻讓他覺得呼吸發悶。明明眼前的一切都是精緻而美好的,他卻只感到格格不入。

不知不覺間,他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畫面——如果此刻換作是她走進這家店呢?

那麼,所有的目光都會自然而然地追隨她。她不必像自己一樣猶豫在門口,也不必拘謹地低聲詢問。她會大方地推門而入,裙擺隨之拂過地板,明亮的燭光像是專為她而燃起。

店員會立刻鞠躬,語氣裡滿是顫抖的恭敬,連呼吸都會放輕。

貴族小姐們會止步行禮,或是含笑致意。

而整個店鋪,彷彿只為她一人存在。

她會隨手挑起一瓶香水,試探性地灑在白皙的手背上,然後微微傾首,眸光一轉,就能決定這瓶香水的價值。

她的聲音嬌美而不容置疑,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便能讓店員屏息迎合。

而自己呢?

亞倫心口一沉。

他能做的,只是默默站在一旁,接過她看過卻不屑帶走的瓶瓶罐罐,小心翼翼地裝箱、搬運,再一件件帶回去。沒有人會在意他的存在,甚至不會有人願意將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片刻。

他抬眼望向四周,果然,一切都印證了這份差距。

此刻,他只是一個錯置於此的影子。

而她,才是這裡理所當然的中心。

不多時,後堂的門簾被輕輕掀起,店家重新走了出來。與方才熱情的笑意不同,此刻他神態中多了幾分莊重,彷彿準備進行一場隆重的儀式。

緊隨在他身後的,是兩名年輕的店員。他們分別捧著鋪著深紅絲絨的托盤,腳步輕緩而整齊。

「騎士大人,這便是瑪德琳大小姐的清單上所需之物。」

店家微微一揖,聲音沉穩而帶著幾分自豪。他伸手,示意第一名店員上前。

托盤上是一隻晶瑩剔透的水晶瓶,瓶身雕琢著纖細的藤蔓花紋,瓶蓋鑲著一顆細小的藍寶石。瓶內的香液隨著光線流動,泛出淡淡的金色光芒。

「這是『晨曦之露』,大小姐最常用的香水,來自盧米耶爾城的貴族工坊。只需一滴,便能維持一整日的清新芳馥。據說花瓣必須在黎明時親手採摘,否則香氣就會失真。」

亞倫聽著這些話,只覺得離自己極其遙遠。

還未等他回神,第二名店員已經上前。托盤上擺放著一只漆金小盒,盒蓋細緻地描繪著玫瑰與百合,打開後裡頭是一層細膩如雲的粉末,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這是『月光胭脂』,專供帝國公爵以上的小姐使用。每一盒都必須經過七道研磨工序,才能呈現這般細潤。若是塗抹於雙頰,會在燭光下映照出若隱若現的柔光,襯得肌膚更顯無暇。」

店家的聲音溫柔而流暢,彷彿在吟誦詩篇。亞

倫卻只覺得越來越窘迫。

接下來,一件件物品被呈上:— 鑲銀的手工梳子,梳齒細如魚骨,據說能令秀髮如絲般順滑— 來自海外的玳瑁小鏡,邊框鑲嵌著細小珍珠,映照之下光澤宛如月影— 一套象牙粉盒與香膏罐,每一件都散發著隱約的清香,擺放在絲絨上好似聖壇的供器。

亞倫呆坐在椅子上,看著這些一生或許難以碰觸的物品,一件件被小心翼翼地展示。他的喉嚨有些發緊,甚至不敢呼吸太深,怕自己粗重的氣息會玷污了這份精緻。

「這些……都是她習以為常的東西嗎?」

他心裡暗暗想,手心卻已出了一層細汗。

他知道他離她很遠,但這距離遠比他想象得要遠太多了。

當這些物品被小心翼翼地收進絨布包裹的箱中時,亞倫心裡沉甸甸的。

他很清楚,這些東西絕不便宜。

於是他深吸一口氣,伸手入懷,取出那只小小的絲綢錢袋。錦緞布面柔軟,觸手溫潤,繡著細緻的金線紋樣。這是瑪德琳在他出發前,隨手交到他手裡的。

亞倫小心地解開袋口,裡頭傳來沉重的金屬摩擦聲。他低下頭,指尖顫抖著,一枚一枚將金幣推到手心,仔細地數。金幣在燭光下閃爍著耀眼的光澤,他數得額頭微微見汗,心裡盤算著是否足夠支付這筆天價。

然而,店家見狀卻立刻擺手,臉上堆滿了比先前更諂媚的笑意。

「哎呀呀,騎士大人何必如此費心?」他輕聲笑道,語氣裡卻透著極為自然的習慣,「這些東西,您儘管帶走便是。貨款我們自會直接向克萊蒙公國請求。您是知道的——公爵大人對於掌上明珠的消費,從來都是毫不吝惜。這早就是慣例了。」

說著,他的眼角微微眯起,媚態更甚,彷彿能透過亞倫看到那位嬌憨而驕傲的大小姐。

亞倫愣住了,手裡還攥著那幾枚尚未放回錢袋的金幣,表情一時有些茫然。直到這時他才恍然想起——這個錢袋,實際上是露西婭在他出發前遞給他的。

她當時的神情帶著幾分緊張和認真,顯然以為這是小姐特地準備的購物費用。可她怎麼會知道呢?自家小姐根本從來沒有用過現金付款。她只需一句吩咐,所有賬目便會自動被奉送到公爵府,毫無延遲地清算。

隨著最後一件奢侈品被小心放入絨布箱中,店堂的氣氛似乎稍稍鬆動。店家低頭在帳冊上飛快地寫下幾筆,筆尖在紙面上「沙沙」作響,卻忽然停下。他抬起頭來,臉上的笑容依舊燦爛,卻透出幾分為難與矜重。他輕輕歎息一聲,語氣壓低了些,帶著既誠懇又刻意的莊重:「只是……騎士大人,您的清單上,最後幾樣……卻是比較棘手的貨色。」

他略作停頓,將那幾個字咬得清晰,目光卻閃過一絲試探。

「恐怕不止是聖諾蘭城,便是周邊所有的商家,也未必能備齊。這些,必須得從帝都直接送來才成。」

亞倫一怔,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那只絲綢小錢袋。

見他神情繃緊,店家立刻上前一步,壓低聲音,笑容更顯殷勤,語氣像茶香一樣柔和,帶著刻意的安撫:「當然,若您信得過小人……」

他微微彎腰,雙手恭敬地攤開,姿態謙卑,語速放慢,字字斟酌,顯得十足的誠懇:「雖說小店眼下拿不出來,但這幾樣東西,小的完全可以代您採購。只需一封書信,帝都總店便會

火速送來。至於路途、費用,您無須費心。」

說到這裡,他的笑容又重新燦爛起來,幾乎要溢出臉龐。

「等貨物全部備齊,小人定會親自備妥禮盒,送進學院裡去,毫不怠慢。您看,如何?」

他雙手交疊在胸前,身子再度微微俯下,像是在獻上一份永遠不會被拒絕的選項。可眼角餘光卻不住地觀察亞倫的神情,笑容不動如山,分明是在等他給出肯定的回答。

亞倫的喉嚨動了動,心裡翻湧著難言的掙扎。

清單上的那些名字,他甚至念不順,更別提分辨真假。可他知道——那是她親手交付的東西。無論代價,他都必須把這件事辦妥。

良久,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雖然飄忽,卻還是點了點頭。

就在那一瞬,店家的笑容終於徹底綻放,如同鮮花開在燭光下。

「必定必定,小人必不辱命!」

他連聲應是,姿態恭敬得幾乎要把自己矮下去一截。

亞倫背著沉重的箱子,踏出「魔法胭脂」的門檻,重新回到熙攘的聖諾蘭街頭。日光映在石板路上,車馬、人聲與攤販叫賣聲混雜在一起,嘈雜卻熱烈。他胸前的汗珠順著鎖骨滾落,背上的箱子壓得他肩頭隱隱作痛。

可比起這些重量,更沉甸甸的,是他心頭的責任。

在回到學院之前,他還有另外一件任務要完成——那是她親手交付的。

他腦海中浮現出那一幕:她將那封散發著香氣的信封交到他手中時,忽然俯下身,靠近他的耳畔。柔順的金髮垂落在他臉側,帶著甜膩的香味。

「你知道嗎?學院裡的傳說。」

她的聲音低低的,帶著幾分壞心思的竊笑。

亞倫轉過頭,看見她那雙藍寶石般的眼睛,閃爍著異樣的光彩——不是平日裡嬌憨的任性,而是某種充滿好奇與興奮的期待。

「聖諾蘭城裡,有個地下競技場……」

她的語調故意拉長,彷彿在挑逗一個秘密。

「據說,下等人會在那裡相互廝殺,為了錢,為了榮耀,為了生存。聽起來是不是很有趣?」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甜美的笑,卻與話語間的殘酷形成強烈反差。

亞倫還未能回應,就聽見腳下傳來一聲壓抑不住的悶哼。

她的腳跟微微用力,精緻的鞋跟深深碾在雷蒙的左臉上。雷蒙身體顫抖,卻依舊額頭緊貼地面,不敢掙扎,只發出幾聲低沉的呻呤。

瑪德琳卻像是完全沒察覺,只是隨意地在雷蒙的臉上,纖細的腳踝在蕾絲襪下顫動,眼神閃爍著興奮。

「亞倫,我想看看。」她輕聲說,語氣裡既任性又帶著命令般的確定。

「你會幫我找到的,對嗎?」

「高貴的血,應該為保衛國家,維護榮耀而流。」

——帝國第三代皇帝《御前演說》這句話在歷代貴族間被奉為準則,並被寫進了帝國法典之中。為了避免貴族之間因私怨而造成無謂的流血,帝國令第三百零一條明確規定:「帝國境內,嚴禁一切貴族之間的決鬥。若有違者,不僅失去爵位,更將被逐出貴族序列。」

然而,法令終究無法完全束縛人心。

在繁華而險惡的貴族社交場中,總有熱血衝動之人,也總有無法化解的怨恨與羞辱。

於是,另一種替代方式悄然興起。

非貴族的「代理人決鬥」成為潛規則。

那些手握權勢卻不得動手的貴族們,會挑選自己的奴隸、僕人、傭兵,甚至專門購買的角鬥士,替

自己出面,以血與傷口解決私下的爭端。

有時,這甚至不是出於實際利益,只是為了一句社交場合中的失言,一次舞會上的暗諷。

貴族小姐們也不例外。

當她們之間因舞會的禮裙、晚宴的座次、或一句話的冷嘲而積下芥蒂時,往往會命令自己的奴隸登場,以鮮血決定尊嚴的歸屬。

而聖諾蘭城的地下競技場,正是這種需求的集散地。

在這裡,法律的陰影無法深入,只有觀眾的呼喊與賭注的金幣。

這不僅是一個單純的賭博場所,更是貴族們暗中尋找「代理人」的舞台。

場上滿是形形色色的人:• 為錢而賣命的傭兵• 曾在邊境戰場上浴血的退伍軍人• 被買來只為搏殺的奴隸• 還有走投無路的貧民,為了幾枚金幣自願踏上血腥的沙場。

對貴族而言,這是一場刺激而安全的遊戲。

對那些「被推上去的人」而言,這卻是生與死的賭局。

艾蕾諾爾將茶杯輕輕放回碟子,指尖微微一轉,瓷器與銀托相碰發出「叮」的一聲清響。她動作優雅,神情依舊溫婉,唇角卻掛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所以呀,」她語氣輕緩,眼神卻閃著狡黠的光芒,「這就是你派那個小騎士去聖諾蘭城的原因吧?——為了未來做準備。準備和夏洛特殿下來一場……代理人決鬥?」

她聲音淡淡,卻帶著幾分戲謔的趣味,像是把一切看得透徹。

話音剛落,瑪德琳立刻「噔」地一聲,將右腳重重跺下。

精緻的高跟鞋尖銳地碾壓在雷蒙的臉頰上。原本仰天伏在地上,老老實實作為她腳凳的他,瞬間被壓得五官扭曲,臉頰陷進柔軟的地毯中。悶響伴隨著壓抑的哼聲傳出,但他沒有半點掙扎,反而更死死貼緊她的鞋底,彷彿那是無上的恩典。

「人家……都說過那麼多遍了……」

瑪德琳鼓著腮幫,聲音嬌甜卻帶著惱羞般的倔強。

「人家才沒有和堂姐不對付啦——!」

最後一個字拖得長長的,語尾像撒嬌般上揚。

「呵。」

艾蕾諾爾輕聲一笑,神情淡漠卻意味深長,彷彿在說「我看穿你了」。

瑪德琳立刻扭過頭,金色長髮順勢劃過肩頭,隨著陽光閃出一圈柔光。她藍寶石般的眼睛故意望向窗外,鼓著臉頰,紅潤的小嘴抿成一條弧線,既氣惱,又帶著小女孩任性的逞強。

「對吧,雷蒙?」

她忽然垂下目光,俯視著腳下的奴隸,語氣中帶著小小的挑釁。

「是的……小姐……」

雷蒙的聲音從鞋底下傳出,模糊而顫抖。他的嘴巴被壓得變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擠出。

「真的嗎?」艾蕾諾爾輕啜一口茶,聲音柔和,卻帶著殘酷的調侃,「雷蒙,如果真有一天決鬥發生,你家小姐一定會讓你上場的哦。」

雷蒙想張口回應,卻在下一瞬,被鞋底更狠地碾住。瑪德琳撇過小臉,不再允許他發出任何聲音,彷彿這樣就能堵住艾蕾諾爾的話。

「哼!人家才不想聊這個。」

她一揚下巴,聲音裡帶著嬌俏的任性,果斷轉移話題。

「反正——比起那些,學院入學儀式之後,最重要的才是馬車競賽嘛!」

她的眼睛驟然亮起,彷彿已經看見那熱血的場景。

艾蕾諾爾聞言,忍不住淺笑。她纖細的手腕微微一轉,茶匙敲在瓷碟邊緣,發出「叮——」的一聲脆響,如同提醒,又像是某種無聲的

諷刺。

「親愛的,」她聲音柔緩卻透著譏諷,「你該不會忘了吧?馬車競賽,自古以來便是男性的權利。至於我們這些貴族小姐,能參加的……只有那所謂的『人車競賽』。」

瑪德琳圓潤的大眼睛倏地睜大,藍寶石般的光芒裡閃著倔強與氣惱。

「我當然知道!」她氣鼓鼓地反駁,胸膛隨著呼吸起伏,金色長髮也隨之微微晃動。

隨後,她眼珠一轉,語氣忽然一變,帶著幾分洋洋得意,彷彿早已等著這一刻。

「這個慣例啊,其實起源於皇帝六世最疼愛的女兒——伊芙琳公主!」

她聲音忽然壓低,故作嚴肅,甚至小嘴抿成一條線,模仿起戲劇裡誇張的腔調。

她伸出纖白的手臂,臉龐刻意擠出一副慈愛卻無奈的神情,聲音沉厚而拖長:「哦——我最最疼愛的伊芙琳,馬車競賽伴隨危險,我怎麼能讓你涉險呢?」

說到這裡,她終於忍不住,紅潤的小嘴輕輕一翹,發出一聲「噗嗤」,用手掩住笑意,藍色的眼睛卻閃爍著狡黠的光芒。

「可伊芙琳公主才不聽呢!」瑪德琳猛地挺直腰背,雙手叉腰,挺著小胸脯,嬌聲又倔強地模仿起公主的口吻:「父皇若不同意,我便——永遠不理您了!」

她聲音拔高,帶著任性的嬌憨,尾音拖得長長的,惟妙惟肖。

接著,她又猛然神情一轉,學著皇帝六世長歎的模樣,聲音低沉而無奈:「哦不,我親愛的伊芙琳,你怎能說出這麼殘忍的話……唉……既然如此,那便把馬匹全換成奴隸吧。至少這樣安全些。從今往後,凡是貴族小姐若要參賽,只能乘坐由奴隸拉扯的車輛。」

語畢,瑪德琳一聲「哼」,抬起小下巴,臉頰鼓鼓的,紅潤的雙唇微微翹起,滿臉得意,好像自己剛才一番表演已經說服了全世界。

艾蕾諾爾微微抿唇,眼中依舊帶著幾分玩味。她指尖輕輕轉動著茶匙,瓷碟邊緣不時響起細碎的聲音。

「是啊,這就是『人車競賽』。」

她語氣平靜,卻透著不容忽視的冷冽,像是無意間道出了一個殘酷的真相。

「奴隸們被繫上鐵鏈,肩膀綁著厚重的皮革轅具,像牲畜一樣被套在車前。他們赤著腳在石砌的賽道上奔跑,烈日炙烤,汗水與血水混在一起,流淌在賽道的縫隙裡。那種喘息聲與痛苦的低吼,被觀眾席上的呼喊淹沒,沒人會同情。」

「貴族小姐們坐在華麗的車廂裡,手中握著雪亮的長鞭。她們不需要像男人那樣滿身塵土汗水,卻能用最優雅的姿態,將奴隸們逼上絕境。」

她頓了頓,綠寶石般的眼睛在燭光下閃爍,彷彿描繪出眼前的景象:「當車聲轟鳴,鐵環與木輪撞擊地面時,奴隸們汗水與鮮血一同濺起,然而小姐們依舊能保持姿態端莊,手腕輕輕一揮,鞭影在空中劃出一道弧光,隨之而來的是皮膚被撕裂的悶響。」

她聲音柔和,卻像在講一則殘酷的童話。

「有些小姐甚至會故意在觀眾面前放慢節奏,一下一下,優雅而從容地抽打。每一次落鞭,都伴隨著奴隸的哀嚎與觀眾的歡呼,好似在演奏一曲殘酷的樂章。」

瑪德琳聽得雙眼發亮,藍寶石般的眼睛閃爍著難掩的興奮。

她小臉微微紅潤,像是被這殘酷的畫面點燃了熱情。

「而且呀——」艾蕾諾爾輕聲補充,語調宛若低語,卻字字帶著冷冽,「若是奴隸

倒下,競賽規則允許小姐們更換馬匹。侍者會立刻將新的奴隸拉上場,繼續拖動車輛。那些倒下的,則會被人粗暴拖走,像丟棄破爛一般,無人過問他們的生死。」

雷蒙伏在地毯上,聽著這番描述,額頭緊貼地面,身子卻止不住微顫。

瑪德琳卻得意地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抹甜美卻驕傲的笑容。

「哼,反正人家早就準備好了!」

她輕輕撫過裙邊的蕾絲,語氣雀躍而自信:「父親已經替我準備了足夠的馬匹——三天後就會送到學院。到時候,我的車隊一定最壯觀!」

說到這裡,她忽然低下眼神,望向腳下那張被鞋跟碾壓變形的臉,語氣甜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當然啦,雷蒙,你也會上場。」

她的聲音像是呢喃,又像是鐵律。

雷蒙的嘴巴仍被鞋底死死壓著,只能發出含糊而顫抖的聲音:「……是的,小姐。」

夫人和馬(番外)五月的清晨,陽光方才越過遠方丘陵,將一層金色灑落在初生的麥田上。田間小路蜿蜒,兩側的青草隨風輕伏,帶著淡淡泥土與花粉的氣息。

在這條靜謐的道路上,阿爾方斯·德·克萊蒙公爵筆直端坐於高大的駿馬之上。馬匹毛色烏亮,步伐穩健,每一次鬃毛的擺動都映襯著主人莊嚴的氣度。阿爾方斯一手輕握韁繩,深藍色眼眸專注前方,身姿矯健,恍若畫像中的古代騎士。

與他並肩而行的,則是伊莎貝拉·德·克萊蒙公爵夫人。她穿著深紫色絲質長裙,裙角隨馬蹄緩緩起伏。她並未如常人般正跨於馬背,而是以優雅的側鞍姿態坐於鞍上。夫人的姿態端莊,宛如女神維納斯。

然而,她胯下的「坐騎」卻非尋常馬匹,而是一名被逼迫為坐騎的人。他的雙腿顫抖,額上早已滲出汗水,胸膛劇烈起伏,喉間發出粗重的喘息。鐵製馬銜深深嵌在口中,每一次呼吸都伴隨着血沫的飛濺。他的嘴角已經被鮮紅染得一片模糊,顯然是伊莎貝拉多次拉扯韁繩,生生將他的口腔撕裂得一塌糊塗。

那「人馬」、艱難地支撐著,他的背脊被馬鞍與夫人的體重壓得幾欲崩塌。每一步都像是掙扎於崖邊,似乎下一刻便會倒伏於地。伊莎貝拉卻毫不在意。她微微側首,冰藍色的眸子看著阿爾方斯,與他交談,她的語調平和,仿佛並未察覺身下「人馬」的痛苦。

隨著人馬速度漸漸放緩,她冰藍色的眼眸中掠過一絲不耐,抬起手中那柄纖細的被染紅的黑色短鞭,毫不猶豫地抽落在人馬的臉上。伴隨清脆而殘忍的一聲脆響,鮮紅再次濺染鞭身。

「啊——!」

人馬發出淒厲的哀嚎,嘴裡含著銜鐵,血沫隨聲音噴濺而出,強烈的痛楚迫使他加快了腳步。

阿爾方斯聽到這聲慘叫,眉頭微微一皺。他的駿馬隨著主人的手勢放慢了步伐,讓疲憊掙扎的人馬得以追上。他轉過頭,望向伊莎貝拉,聲音卻仍舊溫柔而體貼:「親愛的,騎了這麼久,你累了嗎?要不要休憩一下?」

伊莎貝拉聽聞,唇角微微上揚,笑意如同貴族應有的優雅,帶著幾分愉悅與從容。

「親愛的,你還是這麼貼心。不過放心,我並不覺得疲倦。」

她的美美的笑容與方才那殘酷的一鞭形成強烈對比,仿佛那聲慘叫從未發生過。

阿爾方斯淡淡一笑,眼神仍不由自主地落在人馬顫抖的身軀上。

阿爾方斯:「但我看你的‘馬匹’似乎支撐不了多久了。倘若牠倒下,會不會讓你受驚?」

伊莎貝拉輕輕揮了揮手中的鞭子,帶著一抹冷漠卻溫柔的笑容。

伊莎貝拉:「哦,牠?若是無法堅持,那只是牠不配承載我的榮耀。這樣的牲畜,隨時都可以換掉。」

阿爾方斯靜靜地看了她一眼,眼底有一絲無奈,卻沒有多言,只是低聲道:阿爾方斯:「果然,妳從來比我更果決。」

伊莎貝拉輕聲笑了笑,語調溫婉卻不容置疑:伊莎貝拉:「而你,永遠比我更憐憫。這樣不是很好嗎?正因如此,我們才是最合適的一對。」

稍作沉默後,阿爾方斯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下那掙扎前行的人馬,他忽然開口:阿爾方斯:「那麼,為什麼要選擇這樣的‘坐騎’,而不是真正的馬?」

伊莎貝拉神情淡然,唇邊揚起一抹高貴而冷靜的笑意。

伊莎貝拉:「真正的馬匹會受驚,會在我失神的一刻把我摔下來。但人馬不會。無論我怎麼對他,他都只能默默承受我的重量,我的鞭子,我的任意折磨。這就是他的存在價值——也是我選擇他的理由。」

阿爾方斯目光凝注人馬的臉片刻,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克制的沉重:阿爾方斯:「親愛的,為什麼要抽打牠的面部?這是否……太過於殘忍了?」

伊莎貝拉側首,唇角微微揚起,笑意端莊。

伊莎貝拉:「殘忍?不,這只是最有效率的方式。你難道沒發現嗎?只需最小的力道,便能達到最大的效果。這樣,我甚至無需大幅揮動手臂,就能讓這頭牲畜加快腳步。」

她舉起手中的黑色短鞭,輕輕比劃,姿態優雅得如同在舞會中展示一件飾品。

伊莎貝拉:「這樣,我便能保持最完美的坐姿與體態,不必為了駕馭牠而犧牲自身的優雅。」

阿爾方斯眉宇間掠過一絲異色,似乎還想說什麼。然而伊莎貝拉卻已經接過話頭,語調溫婉,卻字字如刃:伊莎貝拉:「再者,若是騎乘時還要一一關心馬匹的狀態,那麼所謂的騎乘之樂,所謂的自由感,又從何而來?主人本就是主宰,不是看顧者。」

她的聲音更顯柔和,卻帶著令人不寒而慄的冷意:伊莎貝拉:「貴婦人們在坐上側鞍時,重量自然會壓在馬匹的一側。馬匹會有怨言嗎?當她們使用鞭子時,牠們會拒絕嗎?騎手自然不會關心馬匹的感受,即使這些痛苦正是由她親手施加。對待奴隸也是一樣的,親愛的。」

她低眸,看了眼胯下那顫抖流血的人馬,冷淡而從容地補了一句:伊莎貝拉:「我這麼對他們,也是為了提醒他們明白——誰是主人,誰是奴隸。」

她的語氣輕柔,仿佛只是陳述一條無可辯駁的真理。

阿爾方斯無奈的點點頭,只能繼續騎馬前進。

「人馬」已經接近極限,面部鞭傷的鮮血混合著口中血腥的泡沫,沿著下顎滴落在地。顫抖的雙腿,預示著他隨時都會倒下。伊莎貝拉本人卻宛如與這地獄般的景象無關,她的目光從未落在胯下的奴僕身上,而是悠然望著田野,欣賞著麥浪與遠方的湖水。

當人馬的腳步再次遲滯,她甚至沒有皺眉,僅僅是不耐地抬起手腕。黑色短鞭輕輕劃出一個優雅的弧線,再次落在人馬的臉龐上。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