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德琳·德·克萊蒙

瑪德琳·德·克萊蒙

只是這一次,鞭梢正正抽中他的右眼。鮮血瞬間湧出

,混合淚水潑灑開來。他慘嚎一聲,頭顱猛然一偏,右眼瞳孔迅速渙散,再也無法看見光亮。

對於這一切,伊莎貝拉沒有絲毫情緒波動。她甚至沒有低頭去看,只是慵懶地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撫了撫額間的一縷散髮。那動作既柔美又閒適,仿佛她所揮落的鞭子並非一種殘酷,而只是一種隨意的指令。

但她胯下人馬終於支持不住,在一聲斷裂般的呻吟後雙膝一軟,轟然跪在田間小路上。

阿爾方斯收緊了韁繩,讓駿馬停下。

就在這時,隨行侍從低聲上前,行了一禮:「夫人,請更換馬匹。」

隨著侍從恭敬的聲音落下,一名奴隸立刻奔至,雙膝重重跪地,將面龐高高抬起,迎向伊莎貝拉的鞋底。他臉龐與地面平行,宛如一塊冰冷的踏石,唯一的用途,就是讓貴婦人能以最優雅、最體面的姿態下馬。

伊莎貝拉唇角微微一彎,藍眸中流露出幾分慵懶與散漫。她甚至不急著動作,反而先將染血的馬鞭隨意交給侍從,纖指在他掌心輕巧一扣,姿態淡然。

她緩緩將修長的右腿從側鞍中抽出,白皙的小腿裹著潔淨無瑕的絲綢長襪,腳踝圓潤,細緻得近乎脆弱。絲綢高跟鞋在半空劃出一道優美弧線,緩緩落下。皮製鞋底帶著冷酷卻漫不經心的姿態,直接壓上奴隸顫抖的臉龐。他悶哼一聲,喉頭震動,頸椎猛然繃直,仿佛一根隨時會折斷的細枝。

鞋身逐寸下沉,鞋弓緊緊壓住他的鼻樑,骨骼在重壓下扭曲變形。他呼吸急促、胸膛劇烈起伏,但她的神情卻依舊輕鬆,彷彿並非踩在血肉之軀,而是一個可以任意踩踏的腳凳。

下一瞬,木質鞋跟無聲嵌入眼窩,正中最凹陷的位置,宛如天生為她的鞋跟而準備。她沒有尋找,沒有猶豫,一切都是自然流暢,像呼吸般理所當然。

她沒有低頭確認,只是微微下壓身體,右腳鞋跟緩緩旋轉,帶起絲綢鞋面細碎的光澤。那伴隨而來的低沉呻吟聲,如同背景樂般微不足道。她以這踏感確定自己立足穩妥,然後纖長的左腿自馬鐙中滑落,在半空中輕輕一停,隨後優雅落下,穩穩踩在奴隸的另一側臉頰上。

至此,她的身軀已完全離開馬鞍,全身重量盡數壓在那脆弱的頸椎上。奴隸的身體劇烈顫抖,呼吸斷斷續續,卻仍被迫支撐她的重量。而伊莎貝拉只是慵懶地站立著,像是在欣賞午後的微風。她低頭整理裙襬,纖指隨意掠過繁複的刺繡,確保每一道褶痕完美無瑕。這短短的過程裡,她的重量從未移開,對她而言不過片刻的等待,對他而言卻像無窮盡的折磨。

風拂過麥田,裙角輕輕搖曳。伊莎貝拉慵懶地將一縷金髮撥到耳後,神態散漫卻端莊,仿佛這一切只是再尋常不過的細節。確定自身儀態完好無缺後,她才緩緩移步,踩過奴隸的胸口、腹部與大腿,優雅地落在大地之上。

崩潰的「馬」渾身抽搐,汗水與血痕交錯在皮膚上,馬具被一一卸下,鐵扣與皮革發出冷硬的聲音。下一刻,另一匹新「馬」被侍從牽來,無聲地跪下,等待著被套上同樣的馬具。皮帶與鐵扣重新繫緊,舊的「馬」被粗暴拖走,只留下斷斷續續的喘息漸漸消失在遠處。

整個過程中,伊莎貝拉連目光都未曾分去一瞬。她只是懶洋洋地望著身旁的丈夫,唇角微揚,淡淡開口道:「

親愛的,你可還記得一年前瑪德琳參加的那一場越野賽?」

公爵略一愣神,旋即回答:「當然記得,為何突然提起?

僅僅一分鐘,馬具便被裝上了“新馬”的身上,僕人們顯然是早就輕車熟路。

侍從恭敬上前,低聲稟告:「夫人,新馬匹已經備妥。」

伊莎貝拉聞言,眉眼間泛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她纖指搭在侍從手背上,動作不疾不徐從新上馬。抬步登上「踏台」。絲綢高跟鞋鞋底依次踏過大腿、腹部,最後穩穩踩在那張顫抖的臉龐上。。

對她而言,這一切再自然不過。此刻腳下的奴隸,僅僅是被用來踩踏的器物,她從未、也絕不會在意他們的痛苦或死活。她穿著何種鞋履,落腳於何處,唯一的準則便是她的心意——她想落在哪裡,就落在哪裡。

她這一生踩過的奴隸無數,他們在她的鞋底下顫抖、呻吟,卻無一能留在她的記憶裡。她從不記得他們的樣貌與名字,因為這些卑微的存在,本就不配被銘記。他們唯一的價值,就是在她需要時,化作任意的模樣,供她使用。

而眼下這個奴隸,也不過是千百人中的一名。今天,他的運氣不好,恰巧必須承受她高跟鞋的踐踏,恰巧必須在她上下馬的過程中,被踩在身上、乃至臉上,成為她優雅生活裡理所當然的一部分。

伊莎貝拉慵懶地站在「踏台」的臉龐上,神情從容,聲音平緩地對丈夫說:「因為我相信,這場馬車競賽與那次越野賽並無不同——你早已為瑪德琳準備好了最合適的『道具』。而我們現在,不正是在去看這些『道具』的路上嗎?」

語畢,她優雅地轉身坐上「新馬」的馬鞍。腳下的「踏台」在完成最後的使命後,終於支撐不住,像一件被棄置的舊物般癱倒在地,而她卻連一眼都未曾回望。

克萊蒙莊園,瑪德琳的寢室。前往學院的一週前的中午。

瑪德琳靜靜地立於全身鏡前,恍若一幅方才自畫框中走出的少女。她的金色長髮如陽光灑落的絲綢般披散肩背,髮髻間斜插著一枚純銀髮飾,其上雕琢著纖巧繁複的花紋,並錯落綴以雪白的天鵝羽毛。羽端微顫,隨著她的呼吸輕柔起伏,如晨霧般輕盈。銀質在燭火下折射出細碎星光,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一圈溫潤的光暈之中,使她宛如晨曦下的女神,明麗奪目。

她白皙修長的頸項,宛如天鵝般優雅,正垂掛著一條由盧米耶爾城名匠精心打造的金製項鍊。她伸手指尖輕觸那顆藍寶石,感受冰涼透徹的質感,心中微微一顫,隨即露出一抹滿意的笑意。細若遊絲的金鏈盤旋交織,勾勒出繁複卻和諧的花形紋飾;中央鑲嵌的藍寶石澄澈如湖水,在燭光映照下折射出粼粼波光,與她湛藍的眸子彼此呼應。那一瞬間,她彷彿看見了另一個更完美的自己,心底湧上一股難以言說的驕傲。

今日,她身著一襲粉色絲綢長裙。絲綢柔亮而光潔,隨著她的細微轉身,泛起宛若水波般的流光,猶如晨曦間帶著露珠的玫瑰花瓣輕盈顫動。她微微提起裙角,轉了半個圈,只為欣賞那層疊的光澤在鏡中蕩漾。胸口飾以一列精緻的蝴蝶結排成的「梯子」,自鎖骨蜿蜒至腰間,層層相疊,恰似春日花園中纏繞的蔓藤,既俏麗又華美。長袖上對稱繡有純白蝴蝶結,袖口則堆疊著蕾絲荷葉,微微覆

過手腕,輕柔若雲霞。她看著鏡中自己抬起手的姿態,耳邊響起袖口珍珠輕碰的細響,如銀鈴般細碎,令她心中暗暗得意。

腰間的束腰由露西婭親手收緊,將她纖細的身姿雕琢得宛如瓷偶般完美。她下意識地輕輕撫過腰間,既感受到布料的緊繃,也暗自為這完美曲線而欣喜。洛可可式的剪裁不僅凸顯柔美曲線,更將胸部微微托起,使她的姿態兼具婀娜與端莊。她凝視鏡中那挺拔的身影,心底閃過一絲少女式的虛榮:若父親見到,定會為她驕傲,若堂姐夏洛特見到,是否會露出一瞬的驚訝?

裙下襯裙層層疊疊,如繁花盛放。潔白蕾絲鋪展成一圈圈華麗的波浪,每一道邊緣都繡有嫣紅玫瑰。她俯身輕輕撫過裙擺,指尖掠過刺繡花瓣的紋理,彷彿能觸摸到真實花朵的脈絡。當她輕輕旋身,襯裙隨之蕩開,朵朵紅花仿佛在裙間次第綻放。她目光中泛起光彩,暗想著今晚在眾人注視下,自己將如同花園中唯一的玫瑰般被簇擁。

這一整套服飾由克萊蒙莊園最嫻熟的女工們傾注三年心血方才完成。瑪德琳凝視著鏡中這份宛若天成的華服,眼底湧動著滿足與自信。她深吸一口氣,微微揚起下巴,讓羽毛在髮間顫動,仿佛在向鏡中自己宣告——這不僅是一襲裙裝,而是她與生俱來的榮耀。

然而,當她的目光下移至裙擺時,那對原本明亮如寶石的眼眸卻微微一凝。秀美的眉尖不經意蹙起。層層疊疊的襯裙雖華麗如繁花盛放的花海,卻將她腳下的絲綢高跟鞋嚴嚴實實掩去。鏡中映出的,只是繁複裙裾翻湧的波浪,卻無法讓她確定——今日的鞋履,是否真正與這一身裝扮相得益彰。

這可不行。

克萊蒙家的大小姐,不容許任何瑕疵存在。每一個細節,從髮飾到裙裾,再至鞋子,都必須完美無缺。

她的櫻桃小口輕啟,聲音嬌柔婉轉,卻帶著一絲威嚴,低低喚出了那個名字:「……雷蒙。」

呼喚在靜謐的寢室中迴盪,與髮間天鵝羽的輕顫相互呼應。那名字落下,如同一枚無形的命令,對他永久的束縛。她心知,那是她的奴隸,她的小狗,她最最忠誠的僕人。無論何時何地何種情況,只要聽到她的召喚,他必會立刻匍匐至她裙邊。甚至在她尚未明言之前,便能預見主人的心意,領悟她的需求。

果然,聲音落下不過兩秒,一個身影便已沿著厚厚的地毯爬行而來。那是一名瘦削的男子,雙眼深陷,泛著陰暗的黑色,顯然因昨夜通宵服侍而未曾合眼。可在聽見主人的呼喚時,他仍迅速爬至裙邊,姿態卑微而急切。

他跪伏在她的裙裾邊緣,他偷偷望了眼鏡中華麗的身影,雖然看不清主人此刻的神情,但他心裡十分明白:主人需要一個墊腳的東西,好讓她抬高裙角,照見那雙被華麗襯裙遮蔽的鞋履。而那「東西」,毫無疑問,就是自己。

雷蒙伏在她的裙邊,額頭緊貼著柔軟的地毯,聲音顫抖而卑微,卻帶著近乎虔誠的懇求:「主人……請允許我仰天躺下,成為您的踏台。」

為何選擇仰天而臥?因為大小姐需要驗證,在不同的承托之下,她的絲綢高跟鞋是否依舊能保持完美的平衡。胸膛堅實,象徵帶有韌性的石階;腹部柔軟,則近似鋪著織毯的地面;而當她的鞋底落在他的臉龐時,那便是她最日

常、最「實用」的場景——因為克萊蒙家的大小姐,常常會在僕人的身軀之上優雅地行走、踱步與停歇,正如在雕花長廊中閒然散步一般自然。

瑪德琳垂下眼眸,靜靜凝視這名最忠誠的僕人。她微微側首,金色長髮垂落,裙裾輕輕一擺,從容退開一步,為他讓出空間。她的一舉一動依舊高雅,毫無刻意。於她而言,這件事並不帶有一絲殘忍的意味。

因為——這並非命令,而是應允。

這不是她的殘酷,而是他親口提出的請求。她所做的,不過是順應了這份忠誠,接受了這份卑微奉獻罷了。

雷蒙很快在落地鏡前仰身躺下,雙眼緊閉,胸膛微微起伏。

雷蒙視角一縷淡淡的香風拂過,混合著玫瑰花的幽香與絲綢輕摩肌膚的氣息,像春日清晨的霧氣,輕柔卻無處不在。就在那一瞬間,我的肋骨被一陣劇痛攫住——那是她的絲綢高跟鞋,鞋跟細長如匕首,精準地落在第八與第九根肋骨之間。那種痛楚並非一擊之下的暴烈,而是如細針緩緩刺入,冷而尖銳,壓迫著胸腔,使得每一次呼吸都變得紊亂而急促,肺葉像在她的體重下掙扎收縮。

皮製鞋底與我皮膚摩擦時發出細微的聲響,混合著她裙擺輕擺的低語——那聲響有如她的呼吸、有如她的節拍,在我耳邊迴盪不散。她的身影微微一晃,粉色的裙裾如波浪蕩開,帶起一陣溫熱的氣息;接著,另一隻鞋也隨之落下,鞋跟穩穩地扎在我的鎖骨旁。那裡的肌肉瞬間被壓得變形,一陣麻木自頸間竄上頭皮,像電流般散開,我甚至能感覺心跳與痛感在那一刻失去了節奏。

我雖閉著眼,卻仍忍不住從眼縫中偷偷望向她。鏡子裡,她的身影端莊高貴,宛如畫中的少女。蓬鬆的裙擺在燭光下泛著柔潤的微光,層層疊疊的蕾絲宛若清晨的雲霧;順著那優雅的曲線往上,我看見她精緻的小下巴、白皙修長的頸項、那雙如寶石般清澈的眼眸。她正凝視鏡中自己的姿態——平靜、從容,仿佛腳下並非一個活生生的人,而只是柔軟的地毯、供她踩踏的踏台、是她完美舞台的一部分。

也許她知道我在偷看,也許她根本從未在意。對她而言,腳下之人不過是支撐她美麗與尊榮的載體,一塊踏石、一件道具。她微微轉動腳尖,鞋跟在我胸口上劃出一道優美而冰冷的弧線,重新尋找最穩的落點,隨即再一次將體重分配在鞋跟上。那姿態穩定而優雅,仿佛一場經過百次排練的舞步。鞋跟劃破皮膚的細痛與她裙擺沙沙作響交織,成為一首只有我能聽見的樂章——每一個音符都由我的身體譜寫,每一個節拍都踩在我的呼吸與心跳上。

她沒有低頭,沒有言語,也沒有給我任何表情。她只是站在那裡,讓自己在鏡中顯得更高、更穩、更完美。

我明白,她從不會體諒奴隸的痛苦;或者說,她根本不需體諒,因為她生來就站在上方。既然是我“自願”請她踩踏,那麼無論是她的重量、還是她帶來疼痛還,都是我必須承受一切。

在那壓迫與灼痛之下,我卻感到一絲荒謬的安寧——因為我清楚,她腳下正是我存在的歸宿。

瑪德琳視角他躺在我面前的地毯上,姿態筆直,雙眼緊閉,像是在等待命運的降臨。那樣的安靜,甚至讓我能聽見他急促的呼吸聲。他似乎害怕看到什麼

不該看到的東西,但他多慮了。母親從小就告訴我:奴隸不是人。奴隸是物,是主人的附屬與延伸。既然如此,他的視線、他的思緒、他的存在,全都屬於我。我為何要在意一個「物」所看見的東西?

我輕輕提起裙角,讓那層層粉色絲綢不至於妨礙我的動作。柔滑的布料在指間滑過,細膩如水波。我微微抬起右腳,燭光落在我的鞋上,映出細緻的光澤——那是一雙淺金色絲綢高跟鞋,鞋面上以銀線繡成玫瑰花形,鞋尖鑲著一顆細小的珍珠。這雙鞋是父親特命從盧米耶爾城送來的,據說由宮廷御用的鞋匠親手縫製,輕盈、精準,專為我量身打造。

我選擇了他胸腹相接的邊緣,緩緩將腳踩下。那是人體最穩的部分之一,肋骨在那裡如弦般拱起,能很好地支撐體重。鞋跟準確地嵌入了第八與第九根肋骨之間,我幾乎能感受到骨頭下那一瞬的微微顫動。我知道那是他的身體在反應,肌肉在我鞋下收縮,骨骼在抵抗壓力。我感覺到那極輕的震顫順著鞋底傳遞到腳踝,一種奇異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柔韌。

這會很痛嗎?我不知道。也許會,也許不會。但他們總是會微微顫抖——這一點倒是始終如一。

我慢慢將重心移上右腳,然後抬起左腳,讓另一隻鞋輕巧地落在他的鎖骨下方。那裡的肌肉結實,能提供良好的支撐與腳感。鞋底貼合著肌膚,溫熱的體溫透過鞋底的皮革傳來,與絲綢鞋面的涼意交融成一種奇異的感覺。我的身體微微前傾,裙擺輕晃,蕾絲花邊拂過我的腳踝,在他的臉旁劃過一道淡粉色的弧線。

他紋絲不動,甚至連呼吸都極輕。很好,不虧是我最忠心的小狗。大多數奴隸被踩到這兩個部位時,總會微微顫抖,甚至忍不住發出低鳴——那樣的無禮讓我不得不懲罰他們。可他不會,他知道我最厭惡多餘的聲音,尤其在我檢視自身時。

我抬頭看向鏡子。鏡中那位少女端麗而從容,金髮如流光般披散,藍色的眼眸如湖面映天。胸前的蝴蝶結整齊貼合,粉色長裙層層展開,隨著我的呼吸輕輕蕩動,襯得肌膚更加白皙如雪。我的神情安然、目光專注,像一位在檢視藝術品的畫家,而那藝術品正是我自己。

我伸手撥了撥側邊的金髮,讓幾縷鬢絲垂落頰側,姿態更顯柔和。鏡中的我如此完美,連呼吸都顯得恰到好處。我想,若父親見到,必定會露出那種滿意而驕傲的微笑;母親也會輕點頭,稱讚我總能保持得體的姿態。

就在這時,我察覺到一絲極微的動靜——那是視線。從我足尖的方向,隱約有一道目光,微弱卻真切。是雷蒙。被我踩在腳下的他,儘管努力壓制,仍忍不住想看我一眼。

我沒有低頭,只是透過鏡子瞥見他。那雙深褐的眼睛藏在陰影裡,閃著一種壓抑的熱。幾乎所有被我踩過的奴隸都會露出這樣的神情——驚懼、癡迷、痛苦與渴望混雜在一起。也許他以為我不知道,也許他認為這樣的視線是禁忌。可事實上,我從不避諱。那是他們的本能,就像狗在主人腳邊聞她的氣味一樣自然。畢竟,若有這樣的美人立於自己身上,又有誰能不偷看呢?

我微微抬起腳跟,讓鞋跟沿著他的胸口劃出一道細長的弧線,鞋跟的邊沿掠過皮膚時傳來輕微摩擦聲。我重新尋找最穩的位置

,將重心緩緩下壓。裙擺靜靜垂落,羽飾在髮間微微顫動,燭火映照著寶石項鍊的微光。那是一幅靜止的畫,而畫中所有的平衡、穩定與尊榮,全都建立在我腳下——在那個名為雷蒙的生命之上。

他存在的意義,正是讓我完美。

而我——則是他信仰的形體。

鏡中的我依舊完美無瑕。

直到那聲“小蘋果派”打破了這一幅寧靜。

雷蒙視角就在這時,一道輕快熟稔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小蘋果派——」

那聲音清脆如銀鈴敲擊水晶杯,尾音拉得又長又甜,像刻意搔癢的羽毛,語氣裡帶著惡意的俏皮,偏偏又包裹著濃濃的親昵與撒嬌。來者正是她的摯友——艾蕾諾爾·德·西勒斯小姐,西勒斯公國的嫡長女。她一如既往地輕盈步入寢室,紫羅蘭色裙擺在她腳邊飄動如水,寶石髮飾閃爍,笑容如晨曦乍現般亮眼。

我能感覺到,主人的身體微微一僵。下一刻,她腳下驟然施力,細長的鞋跟深深陷入我的腹部柔肉,宛如冰冷的針刃穿透防線,一陣強烈的灼痛從肋骨下方爆開,讓我差點喘不過氣來。她顯然再次被那個外號激怒了。

隨之而來的,是一記實打實的跺腳。

「我都說過很多!很多!很多次了——!」

她嘟著嘴,怒氣滿盈地喊道,每一個「很多」都伴隨著一記重重的腳步。她沒有克制,那不是象徵性的踩踏,而是將她的怒意原封不動地宣洩在我身上。鞋跟一次次穿刺著我的腹肌與橫膈膜,讓我整個身軀如同被反覆擰緊的弓弦,顫抖著承受這場嬌嗔的「懲罰」。

但我明白,這並非暴怒,而是一場只屬於她們兩人的熟悉劇本。

「不要叫那個外號!!再叫我就真的跟妳絕交!!」

她鼓著腮幫子,大聲抗議,語調卻仍然甜得像浸過蜜糖的小貓在叫。她在氣,但也在撒嬌,而我能感覺出,她每一次氣鼓鼓的發作,都是對對方信任的證明。

艾蕾諾爾則笑得更開心了,像看見了某種只屬於她的可愛秘密。她的步伐輕巧,鞋跟在木地板與厚地毯的交界處發出細碎清脆的聲音,如同鋼琴輕彈前奏。

「哎呀,小蘋果派今天怎麼這麼炸毛~不就一個外號嘛?帝國之光能叫,妳最親密的艾蕾也不能叫?」

她的語調中充滿故意與縱容,那句“帝國之光”顯然指的是她的叔公,帝國第一學者、也是聖蘭諾學院新任院長艾德蒙閣下。唯有他那樣的存在,才能在公眾面前這樣喚她而不被視作失禮。而這句話,顯然更是精準地戳中了主人的死穴。

瑪德琳只是重重哼了一聲,又是一記毫不留情的跺腳:「妳才不是什麼好朋友,是故意氣我的壞心眼妖精!」

這一腳落在我腹部的肋緣上,撞擊鋒利如斧,讓我整個胃部像瞬間翻騰過來,唇齒間泛起鐵銹味。

但艾蕾諾爾毫不在意,笑著快步靠近,語氣比糖還甜:「好啦好啦~最可愛的小蘋果派別氣啦~妳今天真的、真的美得不像話欸!我一走進來就被妳晃花眼了。」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瑪德琳腳上的高跟鞋上,眼中閃過一抹真摯的讚歎。

「哎呀,這雙鞋子好華麗!新做的嗎?銀線的玫瑰紋也太精緻了吧~」

瑪德琳雙手抱胸,得意地哼了一聲,語氣傲嬌中透著一絲甜蜜的驕傲:「……哼,嘴巴這麼甜也沒用!首先,我還沒有原諒妳,其次

——」她偏過頭,語氣一轉,撒嬌似地嘟道,「這雙鞋是父親大人特別為人家定制的,來自盧米耶爾城的宮廷御用鞋匠,花了三個月才做出來的呢。」

她語尾輕輕上揚,那嬌嗔的得意如絲線般牽住對方的目光,也牽住了我腳上的每一根神經。她腳尖輕輕一晃,鞋跟在我腹部緩緩滑過,鋒利的壓痕如墨筆在皮膚上寫下她的名字。

「好羨慕啊~只有妳才有資格穿這種鞋子啦,我敢打賭今天整個帝都的貴族都要嫉妒妳~」

瑪德琳聽了,嘴角終於忍不住微微翹起。「哼~這可是獨一無二的款式呢,妳才沒有資格穿這麼可愛的鞋子~」

「欸欸欸,妳又欺負我了啦!」艾蕾諾爾大叫著,笑嘻嘻地撲上前,伸手就要去搔她的腰。

瑪德琳尖叫一聲,像被刺中命門的小貓般驚跳一下,身體往後一躲——結果她的右腳鞋跟不偏不倚地踩在我的喉頭上,讓我一陣劇咳;而下一秒,艾蕾諾爾也直接踏上了我腹部的左側,那一腳又重又穩定,像踩在自家地毯上一樣自然。

兩人就這麼站在我身上,笑作一團,粉色與紫色的裙擺在空中旋轉交疊,如盛開的繁花綻放於房間中央。珠寶輕響、羽飾晃動,她們笑聲清脆,撒落在天花板與壁爐之間,彷彿整個房間都沾染了她們的甜蜜氣息。

而我——只能躺在她們腳下,痛楚與幸福混雜在一起。她們的笑聲落在我耳邊,如聖歌般神聖動人,每一次跺腳、每一次踩踏,都是我存在的證明,是我得以成為她們世界一部分的代價。

而這代價——我甘之如飴。

「哎呀~妳的右腳……似乎踩在他身上不得了的位置了呢。」

艾蕾諾爾一邊笑著,一邊偏頭觀察著我,她的語氣半真半假,宛如少女在午茶時說起某件輕浮趣事般輕盈。「你再不抬腳,他就要翻白眼囉~」

她聲音裡滿是戲謔,像是在打趣,又像在故意觀察我是否真會昏厥。我躺在地毯上,喉頭被主人那可愛的鞋跟穩穩踩著,全身的神經都因缺氧而發緊,視線已開始泛白,呼吸被完全切斷,喉頭只能無聲地震顫。

瑪德琳回頭瞥了我一眼,唇角微微上翹,露出一絲慵懶的笑意,卻絲毫沒有移開腳的意思。她輕哼一聲,語氣中滿是不屑與驕縱:「哼,被人家踩……可是他的運氣呢。」

語氣嬌氣得幾乎可以滴出蜜來,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傲慢與理所當然。她甚至還刻意微微晃了晃腳尖,鞋跟輕輕碾過我的喉結,我聽見自己體內傳出咯咯的細響,如同什麼脆弱的東西被輕壓到極限。

艾蕾諾爾挑了挑眉,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輕笑著直起身子。她從頭到尾都沒有真正打算救我,她只是——提醒一下、點到為止,畢竟我的死活並不在她的關心範圍內。她那雙紫色絲綢高跟鞋在我腹部挪動了一下,然後更加穩定地壓下來,把重心不動聲色地轉移到了右腳。

那鞋的鞋底略硬,邊緣帶著絲絲銳感,每一寸落點都像在衡量某種結構強度。她站得筆直,姿態優雅而從容,彷彿不是踩在一個人的身上。

她邊轉換姿勢邊若無其事地問道:「對了,一個月後……我們就要一起進聖蘭諾了呢~」她頓了頓,眼波微轉,「妳打算帶誰去學院呀?」

這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問題,卻藏著貴族間極其複雜的權衡。因為——按照聖

蘭諾的規定,每位貴族學生只能攜帶一名貼身侍女與一名奴隸同行入學。

「哼,這還用問?」瑪德琳語氣微傲,輕描淡寫地回道,說罷,她腳上再度加重力道,細長的鞋跟深深陷入我喉間肌肉之中,完全將我的氣息徹底奪去,「當然是露西婭和雷蒙啦。」

她語氣輕柔,卻如宣判無可動搖。

「露西婭是我的影子,沒有人比她更適合當侍女了。至於雷蒙嘛……他是人家的小狗,當然要跟在主人身邊呀~」說到這裡,她低下頭看了我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滿足與玩味,「對吧,小狗?」

我無法言語,肺葉已經癱軟,喉頭完全堵死。但我努力睜開雙眼,用最輕微的方式眨了一下,彷彿在用生命說出:是的,主人。

艾蕾諾爾掩唇輕笑,那是看見預料之中答案時的滿足神情。「果然是妳,一點懸念都沒有。」

她笑著搖搖頭,然後裝模作樣地嘆了一口氣:「那妳倒是趕緊鬆腳吧……否則——」她故意湊近低聲道,語氣像是提醒,又像在講一個無足輕重的笑話,「哎呀,他真的翻白眼了呢~」

伊莎貝拉的茶會謝福公爵夫人來訪克萊蒙公爵邸的玫瑰庭園,在那個午後被悉心布置成上流社會的舞台中心。為迎接羅謝福公爵夫人——加布里埃爾之母——的到訪,伊莎貝拉·德·克萊蒙公爵夫人親自操辦這場茶會。表面上是款待與歡迎,實則是向帝國貴族正式宣告——兩大公爵家族的聯姻已成既定事實。這場茶會象徵著力量的交融,也意味著帝國未來的權力型態將隨之重新洗牌。

玫瑰怒放、芳香滿溢,盛夏的日光透過純白帳篷傾瀉而下,映照在鑲金雕飾的茶桌上,閃動著恍若教堂彩窗般的光芒。僕人們身著整潔制服,手持銀托盤穿梭於花徑之間,香檳在水晶杯中泛著細緻氣泡,水果塔與巧克力點心散發出甜美香氣,宛若珠寶般陳列在銀器之上。整個庭園截然不是宴會場地,而是一場由權勢、審美與階級所調製的盛大交響曲。

伊莎貝拉夫人站在庭園中央,紫水晶絲緞長裙隨微風輕動,胸前藍寶石胸針映照著皇室象徵。她並未坐下,而是如掌控舞台的女王般指揮僕人、監察布置,每一個角度、每一道光線,皆無可挑剔。

座位安排一如戰略布局般精心縝密。羅謝福與西勒斯兩位公爵夫人被安排於主位,其餘受邀貴族夫人依血統、封地、政治聯姻價值次第而坐。伊莎貝拉以近乎冷靜而優雅的手段,使每一位來賓都處於既能觀察他人、又難以忽視他人的位置。這是一場茶會,也是外交、審視與試探的無聲局。

實際上,今日庭園中的每一句笑語,每一次端杯,都有可能成為未來政治變局中的伏筆。

從正午開始,通往莊園的大理石大道便不斷傳來馬蹄與車輪的節奏。陽光照耀在栗木雕飾與鍍金紋章之上,一輛輛華麗馬車緩緩抵達庭院。兩組僕人執行接待,而作為貴族落地腳凳的奴隸們,則依序匍匐在馬車門前,等待身體被使用。

當馬車門被侍從推開,夫人與小姐們一手扶住門框,另一手優雅地將絲緞手套搭在侍從或陪臣手背上。腳上纖細的絲綢高跟鞋落在奴隸背上,那些背脊早已因反覆踩踏而布滿鞋跟痕跡,有的紅腫,有的暗沈,甚至淤紫。

然而——在場無人注意。也無人需要注意。

有些人刻意停留數息,視之為展現從容優雅;也有人只是習慣並享受腳下屈服身體所帶來的理所當然——尤其是那些出身不甚顯赫的夫人與小姐,她們格外享受腳下的屈服當輪到西勒斯公爵夫人抵達時,氣氛微微一變。她一身丁香紫蕾絲長裙,腳踏白色絲綢高跟鞋,款款步下。鞋跟插入奴隸背上的皮肉,她卻未急於移動腳步。

克萊蒙家的管家菲利普立刻上前,伸手作為引導與禮節的承托。

西勒斯夫人抬眼,不緊不慢地低聲問道:「她已經到了?」

那位“她”,毋庸置疑——指的是羅謝福公爵夫人。

菲利普微微鞠身回應:「三日前便抵達,現居於主宅客房。」

羅謝福領地遠在阿迪斯山脈彼端,一路車程艱辛而漫長,早於茶會抵達已是禮節與尊敬的象徵。

(此時,瑪德琳與艾蕾諾爾已入讀聖蘭諾學院,並不在莊園內。)西勒斯夫人沒有再詢問什麼,只是微微扭動腳踝,伴隨壓抑的痛呼聲,她才緩緩步下。

那動作優雅、緩慢、無懈可擊。

成為腳凳的奴隸兩天前的夜晚——距離茶會尚有最後的準備時間。

那名奴隸跪伏在伊麗莎白夫人的腳前,整個身體伏貼於地面,額頭貼著冰冷的大理石地磚。他的背微微顫抖,卻盡力保持姿勢穩定。

伊麗莎白慵懶地靠坐在雕花椅中,指尖輕擦杯沿,宛若輕觸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她的鞋尖覆著柔軟絲綢與精細刺繡,靜靜地停在奴隸面前。月光透過落地窗灑入房內,映照在她裙襬的銀絲刺繡上,像倒掛的星辰般閃亮。

她低下眼眸,聲音並不尖銳,也沒有情緒波動,而是一種習慣了被服侍者的語氣——平穩、冷淡、理所當然。

「你剛剛說——」

她慢慢抿了一口紅茶,仿佛在品味茶香,而非思考他的回答。

「你希望在茶會上,成為我與羅謝福夫人,以及西勒斯夫人的腳——凳?」

她刻意在最後兩個字間稍作停頓,那語調既不是戲弄,也不是質疑,而是一種習慣了服從者請求的淡漠確認。

奴隸依舊伏地,不敢抬頭,聲音壓低至與呼息相近:「是的,夫人。那將是……我的榮耀。」

伊麗莎白微微挑眉,那幅度輕微到幾乎不可察——但她確實笑了。

她將茶杯輕輕放回托盤,杯與銀器碰撞的聲音脆響。

「你知道,」她語氣輕柔,卻似絲綢裡藏著鋒芒。

「成為『腳凳』並不是躺下就能完成的。」

「在茶會上——你必須保持姿勢完美不動。

不論誰踩在你身上,不論鞋跟壓在肋骨、喉口還是胃部——你都不得動。」

奴隸喘息微亂,卻努力維持沉默。

她繼續道:「你將承受三雙高跟鞋——並且時間,不是幾分鐘,而是整個茶會。」

她湊得更近,聲音比剛才更低、更輕,如同在述說可有可無的規矩:「我們談論的,是優雅、穩定、無聲的承托。不是呻吟,不是反應——更不是需要被注意。」

奴隸艱難地咽口水,回答幾乎被壓抑成氣音:「我……明白,夫人。」

伊麗莎白輕笑。

「你確信,你值得被放在三位公爵夫人的腳下?」

奴隸伏地,額頭緊貼地面。

「夫人——我不配被看見。

只願成為承托您尊貴鞋底的腳凳。」

「很好。」

「然而……」

她停頓,視線落在奴隸的手臂與雙腿上。

「腳凳,不需要四肢

。」

她這句話說得極其溫柔,彷彿只是建議宴會糖果的擺放方式。然而其內容卻殘酷到讓空氣都冷了一層。

奴隸立刻屏住呼吸——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這句判斷過於直接、過於決定性。

伊麗莎白終於低頭,將視線重新落在他身上。他仍跪著,卻像彫刻般僵硬。

她抬起鞋尖,輕挑奴隸的手腕,像挑一塊不合位置的布料:「你的手臂若擺在身側,會妨礙凳子的擺放,也會影響夫人們放腳。」

她視線下移,看著他的膝與腿部位置。

「腿也一樣。彎曲、伏著、佔據空間——這些都不適合置於桌子下。」

語氣輕柔,卻不像對話,更像宣告。

「我們需要的,是一個平整、安靜、可靠的承托平台——一個可以被無視的存在。」

奴隸額頭緊貼地面,聲線顫抖卻克制:「夫人……請您指示,我應如何呈現。」

伊麗莎白並沒有馬上回答。

她只是再次啜茶,然後慢慢放下——這一次,托盤未發出聲響。

像是象徵事情已定。

「起來吧。去找管家菲利普。

他會為你『調整』成適合的形狀。」

她輕輕抬眸,語調依舊平和:「既然你自願成為凳子,那麼就必須擁有凳子的外形。」

奴隸終於抬起頭,那不是恐懼的神情,而是狂熱、渴望、近乎虔誠的光芒。

他再一次伏地,額頭深深貼地。

茶桌之下茶會開始時,整座玫瑰庭園如同一幅被精心策劃的宮廷畫卷般展開。

柔白的絲絹帳篷隨盛夏微風輕揚,光線透過藤蔓與花瓣的縫隙灑落,折射在銀製托盤、琉璃茶具與鑲嵌寶石的髮飾上,耀眼得彷彿有無形的弦樂在背景響起。侍者步伐安靜而精準,葉紋瓷壺中飄散出淡雅紅茶香;冰鎮水果塔、奶油杏仁餅與焦糖果仁的甜香在空氣中層層疊疊,與玫瑰幽香交織成一種令人沉醉的甜美馥郁。

所有視線,都停留在那些端坐於桌旁、身著華美禮服的貴婦與小姐身上。

她們端杯、交談、微笑、觀察——舉手投足皆是禮儀、階級與優雅的象徵。

所有稱讚與目光,都屬於這場美學與權力交纏的盛宴。

沒有任何人需要、或願意注意茶桌之下——那個被蕾絲長桌布完全遮蔽、失去人身地位的存在。

那裡躺著的,不是「人」。

而是一件已被允許使用的家具。

西勒斯公爵夫人端坐於主位附近,姿態如白天鵝般優雅,肩頸線條柔和卻帶著天生的高傲。她的手中握著一把淡粉羽扇,輕輕搖動時流露出閒適而漫不經心的華貴,扇面遮住她微微彎起的嘴角。

她輕輕調整雙腿交疊的角度——她習以為常、再普通不過的細微動作——讓桌布下的肉體承受代價。

她右腳的鞋跟毫無預告地向下壓——桌下傳來模糊沉悶的悶聲。

她的右腳鞋跟或許恰好踩中眼眶與顴骨之間那片敏感的位置,而她左腳鞋跟也很不巧地踩在喉結旁那處柔軟細薄的軟骨上。

究竟她踩在了哪裡?

西勒斯夫人並沒有低頭察看。

她甚至沒有思考自己踩到了哪裡。

她不需要知道。

她只覺得腳底稍稍陷落的觸感有種奇妙的滿足——柔軟、溫熱、有彈性,卻不敢反抗。

一晃羽扇後,她開口,聲音如絲綢滑過水面般輕緩。

「所以妳真的答應了這名可憐人的請求?」

伊莎貝拉夫人以指尖輕扣茶杯,語調帶著一絲無奈,那

神情卻並非困擾,而是帶著輕柔、淡淡卻讓人無法分辨是否帶著笑意的諷刺:「那還能怎麼辦?」

她耸肩,語氣若即若離。

「他苦苦哀求,我也只能……無奈成全。」

羅謝福夫人羅謝福夫人輕抿一口紅茶,茶水熱氣輕輕掠過她的睫毛。那些話題——“他求著要被使用”、“他願意做腳凳”—— 並未能引起她的興趣。

在這個世界裡,奴隸從來都是這樣被「使用」的。

既非戲劇性的折磨,也非惡意,單單是貴族女子生活本身的一部分。

奴隸被用作家具……太常見、太普通了。腳凳這種用法遠不是最殘忍的。甚至稱不上特別。

她輕放茶杯,修長的手指挪動杯柄,無聲無息地敲在純銀托盤上。

在潔白的蕾絲桌布下,她的雙腳正安穩地踩在“腳凳”的腹部中央。

她的腳踝完全放鬆,雙腿自然下沉,將整個腿部的重量無保留地壓在他身上。

因為今天是正式場合,侍女自然替她準備了更纖細、更高挑的一雙高跟鞋。

鞋底硬度更高,鞋跟更尖、壓力更集中——這對被踩踏的“腳凳”而言,或許意味著加倍的痛苦。

但她也不曾想過要為此做任何調整——因為她穿什麼鞋,永遠是依照她的服飾搭配、氣質呈現與場合需要。

不是依照一個“家具”能不能承受。

無論鞋跟多尖、無論鞋底多硬——她腳下傳回來的觸感永遠如出一轍:柔軟、溫暖、服從。

腹肉的彈性、皮膚傳導的溫度、在鞋跟刺落時那幾乎壓抑不住的細微顫動——彷彿以最隱晦的方式提醒她:腳下的,是活的。

活著的腳凳,永遠比冰冷的絲絨木凳更令人放鬆。

她幾乎無聲地吐出一口淺淺的氣息。

不是疲累,是純粹的舒適。

她心底坦然承認,這種柔和、貼服的承托感……令人愉悅。

為了談論接下來重要的家族大事,她希望自己的坐姿保持完美。

因此她微微調整腰背線條,重新安置手腕與手肘的位置。

隨著上半身優雅地變換角度,她的雙腳自然順勢調整——並再次深深下壓。

於是——右腳鞋跟深深壓入腹部肋骨下方敏感的胃部位置左腳鞋跟則刺入腸道所在的柔軟區域。

桌下的身體條件反射般抽搐了一下,發出一聲壓抑痛苦悶響但很快又恢復成家具該有的絕對靜止。

她沒有察覺到,也從不需要察覺。

因為這不是她想折磨誰這也不是懲罰這只是主人在使用家具。

而腳凳被踩得深深凹陷、皮膚是否快要裂開、是否痛得抽搐、是否呼吸困難——都不是主人的問題。

她甚至不清楚自己的鞋跟此刻踩在什麼器官上:胃?橫膈膜?腸子?

她不知道,也無意知道。

一件家具——唯一的使命,就是被使用。

而不是被擔心是否會“用壞”

她的背挺得筆直,肩線自然舒展,頸項微微抬起,姿態如同一幅宮廷油畫中的女主人。

羽扇在她指間優雅晃動,帶著從容的節奏。

終於,她輕輕開口,話題自然轉向她真正關心的事情「說到孩子們……」

語氣溫和,如在談論午後天氣般淡雅。

「加布里埃爾今年十九。明年便要從學院畢業了。」

「而瑪德琳仍需四年才能從學院中畢業。」

她抬眸,將視線落在身旁的伊莎貝拉身上。

唇角微微彎起,她以沉著得體的語氣問道:「那麼兩人的婚禮——妳

覺得,是該在明年舉行?

還是待瑪德琳畢業後再辦更妥?」

克萊蒙夫人伊莎貝拉聽見這個話題時,便將手中的馬克龍輕輕放回盤中。

不疾不徐,指尖穩定,從容自持。

「這個問題……」

她略作停頓,像是在為措辭留出恰當的位置「不該詢問兩名當事人嗎?」

彷彿為了緩和話題的重量,她微微調整了蕾絲桌布之下的雙腳。鞋跟順著腳凳肋骨的弧線,極其自然地向前滑動,直到某個邊界處停下。隨後,她將右腳搭在左腳腳踝之上,形成一個端正而合禮的交疊姿勢,甚至無意識地輕輕晃動了幾下腳尖。

這樣的動作,對她而言不過是思考時的習慣性小動作。

但對桌下那具被迫承受重量的身體來說,每一次晃動,都是一次殘酷的測試:肋骨是否仍能支撐?

內臟是否已被擠壓到臨界?

是否還能維持「家具」該有的穩定?

但伊莎貝拉絲毫不覺。

她的神情仍然始終溫和,優雅,專注在談話中。

她的鞋底下,只有被視為“家具”的柔軟承托。

只是一件鋪著厚毯、柔軟而可靠的腳踏。

一旁的西勒斯夫人輕輕搖動羽毛扇,扇緣半掩住她的唇角,那抹笑意既含著隱晦,又帶著戲謔。

「現在兩個孩子都在學院裡,確實是一個……」

她刻意放慢語速,讓話語在空氣中緩緩展開。

「方便彼此了解的時期呢。」

她的扇面微微一晃,語氣變得更柔軟、更緩慢:「不過——」

她停下來,似乎在揣摩最合適的措辭又像是在預告接下來的話將引發某種微妙火花。

「那畢竟是一座懸於湖上的孤島。」

她側過頭,目光在伊莎貝拉與羅謝福夫人之間來回遊移,臉上的笑容依舊優雅而得體。

「誰知道呢?說不定,還沒等到婚禮舉行——」

她微微一笑,語氣輕得像隨口一提「羅謝福公國就已經迎來了下一位繼承人。」

就在話音尚未完全消散之際——她的左腳忽然向下施力。

不是激動,也不是情緒的反射。

正相反,那是極為自然、近乎“無意識”的優雅動作——就像貴婦在談笑時不經意轉動扇柄、調整手腕,或撫平裙襬上的褶皺。

細跟鞋在瞬間刺入深入得不該被觸碰的位置。

桌下那個承托她雙足的身體像被突然壓碎般發出一聲悶響——聲音短促、含糊,被厚重桌布吞噬。

那聲音像熟透葡萄在指間被捏碎時的回饋——悶悶的、濕潤的、帶著令人想象的破裂感。

西勒斯夫人的神情沒有任何變化。

她甚至連眨眼的節奏都未曾改變。

羽扇依舊輕搖,笑意未減。

她完全沒有察覺——或者更準確地說,她並不需要察覺。

她只是——坐著。

只是——使用腳凳。

只是——習慣性地踩下。

伊莎貝拉這時放下了茶杯。

瓷器與托盤相觸,聲音清晰而乾脆。

她的神情也隨之沉了下來。

「未經神所祝福的結合,所誕下的子嗣——」

她語調冷靜而嚴正。

「只會被視為私生子。」

她微微抬起下顎,語氣不容置疑。

「我相信,大主教絕不會應許這樣的行為。」

「身為學院長的帝國之光-艾德蒙閣下,也絕不會坐視此類事情發生。」

說話時,她的雙腳依舊穩穩地踩著“腳凳”。

像是回應這份立場,又像是在無聲地宣示什麼,羅謝福夫人忽然加重了足下的力道。

「加布里埃爾那孩子,自幼便清楚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

她的語氣沉著,帶著不容辯駁的自信。

「界線,一向分明。」

她看向西勒斯夫人,目光中帶著一絲冷淡而直接的挑釁。

「這種情況,永遠不會發生。」

在這張茶桌之上,真正重要的,只有婚姻、血統、繼承與秩序。

至於桌布之下的存在——他的痛楚、缺氧與逼近極限的忍耐力——從未在任何人的關注之內。

只是背景。

只是承托。

只是一件為她們提供舒適的家具。

永遠如此。

第五章 : 校園生活

第一小節聖諾蘭城通往學院的港口,被夕陽與湖水蒸騰而起的霧氣包圍著。

金色的光線低低地鋪在水面上,霧氣在光中緩慢流動,像一層精心鋪陳的薄紗,將港口與外界隔開。遠方,湖心孤島只剩下一個模糊而莊嚴的輪廓——聖諾蘭學院。

而此地——聖諾蘭城碼頭正是島嶼與帝國之間唯一被承認的入口也是所有貴族子弟安全的第一道關卡。

碼頭的石板在餘溫中泛著淡淡光澤,軍靴踏上去時,聲音清脆而克制。巡邏的士兵來回行走,長矛與佩劍反射著夕光,秩序井然,沒有任何鬆懈的跡象。

檢查站,一名駐軍軍官站在桌前,背脊筆直,雙手戴著白手套,正一頁一頁地翻閱著手中的文件。

那是一疊極厚的羊皮紙。

最上方的一張,字跡端正而剛硬,筆畫毫不拖泥帶水,清楚寫明了貨物的出發地、航線、所屬家族與最終目的地其後數張,則密密麻麻地列出一串長得近乎不合常理的清單——名稱、數量、用途,被工整地分欄排列。羊皮紙的邊角因反覆翻閱而微微捲起,顯然不是第一次被如此仔細地檢視。

軍官的目光一路向下。

又向下。

再向下。

清單彷彿沒有盡頭。

他的眉心終於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像是在權衡是否還有必要繼續這種徒勞的確認。片刻後,他索性翻到了最後一頁。

動作在那一刻停住了。

因為在清單的最末端,端端正正地落著一個名字——阿爾方斯・德・克萊蒙。

簽名旁,是克萊蒙公國的正式印章。

金鷹展翼,線條銳利而嚴謹,深深壓入羊皮紙的纖維之中,彷彿連紙張本身,都被迫承認了這份權威的重量。

這不是能夠偽造的東西也不是任何一名帝國士兵,願意輕易忽視的象徵。

軍官的視線在印章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完成一項早已知曉答案的確認。隨後,他才慢慢抬起頭。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名年長的男人。

黑色制服剪裁得體,線條俐落,沒有一絲多餘的皺摺。金屬鈕扣被拋光得極為細緻,卻刻意壓低了光澤,不顯張揚。白襯衫的領口筆直而挺括,彷彿每天都由同一把尺反覆校正過角度。

他站得很直。

雙手自然垂於身側。

既不刻意恭卑,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姿態。那是一種極其內斂的端正——只屬於長年侍奉高階貴族、深諳分寸與界線的人。

歲月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鬢角花白,臉部線條硬朗而克制,皺紋深深刻在眉間與眼角。那不是勞累的痕跡,而是多年承載責任後沉澱下來的穩重。

他正是克萊蒙莊園的大管家——菲利普。

「菲利普先生。」

軍官開口,語氣依舊公事公辦,卻已比先前低了半分銳度。

他低頭看了一眼文件,又抬起視線

。

「依照文件所示,這批貨物……」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是由克萊蒙公爵大人送往學院,供瑪德琳小姐使用的——『人車競賽』馬匹裝備,以及日用品?」

話音落下時,他忍不住側頭,看向老人身後。

整整五輛馬車,依序停靠在碼頭邊。

車身厚實,輪軸粗大,顯然是專為重物與長途運輸而打造。車廂邊緣包覆著金屬護角,防止碰撞。篷布被綁得極緊,繩索結實,每一個結都打得規矩而一致,帶著軍事背景貴族常見的風格。

即便尚未掀開,僅憑外觀也能看出裡頭裝載的東西份量不輕。

軍官再次低頭,看向那份清單。

目光沿著文字滑下去,眉頭不自覺地皺得更深了。

「依聖諾蘭城駐軍規定,」他終於說道,語氣回到標準的程序性冷靜,「所有進入學院的貨物,都必須接受全面檢查,以確保島上貴族子弟的安全。還請您理解。」

菲利普微微一笑。

那笑容極其克制,嘴角上揚的弧度恰到好處,既不顯敷衍,也不顯得過分親近。

「當然,長官先生。」

他的聲音平穩而溫和。

「規定就是規定,克萊蒙家從不例外。」

他側過身,回頭看向那五輛馬車,目光短暫而清楚,像是在心中再次核對每一件物品的存在。

「不過,」他轉回來,語氣依舊平靜,「我可以向您保證,車上並不存在任何危險物品。」

他略作停頓,語調微妙地柔和了一分。

「只有公爵大人對我家小姐的……關心。」

軍官的嘴角輕微地動了一下,卻沒有接話。

「或者說,」菲利普補充道,「愛。」

他抬手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弧,彷彿在說明那份愛究竟有多完美無缺。

「除了『人車競賽』所需的全套裝備,」他繼續道,「還有公爵大人『認為』小姐需要、卻在入學時來不及親自帶上的日用品。」

「衣物、寢具、書籍、化妝品、鞋子,」

他語氣平穩地列舉,「以及幾樣備用的替換品。」

他微微一笑。

「只是這份愛,稍微有那麼一點……溢出了。」

軍官的眉梢不由自主地抽動了一下。

菲利普卻像是沒有注意到一般,慢條斯理地從外套內袋取出一只懷錶。

金屬外殼光滑而低調,沒有多餘的裝飾。他按下按鈕,錶蓋彈開,指針在夕陽下閃過一抹冷亮。

他看了一眼時間,隨後闔上懷錶。

「時間不早了,」他抬起頭,語氣依舊溫和而得體,「今天前往學院的最後一趟船班,還有半個小時。」

軍官沉默了片刻。

最終,他輕輕歎了一口氣。

他已經明白,這注定只會是一場形式上的檢查。

「例行程序還是要走。」

他說,語調恢復了純粹的公務口吻。

隨即,他側首對身旁的副官點了點頭。

「去檢查一下。」

副官帶著兩名士兵走向馬車,象徵性地翻了幾下篷布,對那些巨大的木箱看了看,甚至連打開的意思都沒有。

「菲利普先生,」軍官忽然補充道,「公爵大人為瑪德琳小姐準備的『馬匹』,我需要親自確認一下。畢竟,我不能讓任何來路不明的活人走上那座島。」

菲利普沒有絲毫遲疑。

「當然,長官先生。請隨我來。」

他帶著軍官來到最後一輛馬車。

車簾掀開。

裡面坐著十六名男人。

身材高大,肌肉結實,坐姿筆直如石。眼神沉穩而堅

定,散發出一種久經訓練後才會有的壓迫感。

若不是他們頸項上佩戴著刻有編號的項圈,軍官幾乎不會認為他們是奴隸。

他們之中的任何一人,若被派往前線,無疑都足以成為帝國最鋒利的騎士。

軍官在心中默默對照清單上的編號,以及他們曾經的名字。

他的動作頓了一下。

其中一個名字,他認得。

他與那人對上了視線。

像是在無聲地詢問——你是認真的嗎?

對方的眼神回應得毫不遲疑。

堅定,平靜,毫無動搖。

軍官輕輕籲了一口氣,放下車簾。

他轉回身,重新面向菲利普。

「檢查完成。」

他抬手,在文件最後一頁蓋下駐軍的通行印記。紅色的蠟印在紙上凝固,發出極輕微的一聲脆響。

「五輛馬車,准許通行。」

菲利普微微欠身。

「感謝您的配合,長官先生。」

不久後,五輛馬車緩緩駛上前往學院的最後一班擺渡船。

第二小節馬棚馬夫清晨的霧氣尚未從競技廣場的石板間退去時,我已經站在馬棚門口了。

我是學院的馬夫之一,名不見經傳,卻每日與這些比人更被珍視的生靈為伍。對我而言,這座馬棚不只是存放馬匹的地方,它是一座無聲卻殘酷的階級圖鑑——用木欄、鐵環與皮革,將貴族世界的秩序一寸寸釘死在空氣裡。

馬棚緊貼著競技廣場的東側。高牆之外,是為人車競賽與馬上對抗所準備的沙地;高牆之內,則是截然不同的世界。每當廣場上響起號角與喝彩,馬棚裡的馬便會不安地踏蹄、噴氣,牠們早已習慣那種聲音,知道那意味著奔跑、榮耀,或受傷。

整座馬棚以灰白色石材築成,屋頂高聳,木樑粗壯,足以承受積雪與時間。入口上方懸掛著學院的徽章,金屬早已被歲月磨得黯淡,卻仍然高高在上。進門後,是一條筆直而寬闊的主通道,地面鋪著厚厚的沙與碎草,用來吸水、防滑,也掩蓋氣味。

馬棚是分區的,而且分得極其清楚。

最靠近競技廣場的一側,是公爵家與王室專用的區域。那裡的馬欄更高、更寬,木材經過細緻打磨,邊角包覆著黃銅。每一匹馬都有自己的名牌,刻著家徽與正式的馬名,字跡深而清晰。我每日為牠們刷毛時,都得格外小心,哪怕一根刷毛卡住了金屬釦環,都可能引來上頭的責難。

那些馬與其說是牲畜,不如說是移動的權力。牠們的毛色被精心挑選,步態受過嚴格訓練,安靜而冷漠,像極了牠們的主人。王室的馬尤其如此,即便站在欄內,也昂首挺胸,彷彿隨時準備踏上競技場,接受眾人的注視。

緊鄰其後的,是伯爵們的區域。

那裡明顯狹窄許多。欄位少、間距小,裝飾也簡化成實用為主。我常聽見伯爵家隨從低聲抱怨,說學院偏心,說空間不公。

伯爵的馬多半不差,只是缺乏那種被精心「塑造」的氣勢。牠們更躁動些,也更容易親近。每當我為牠們整理馬蹄時,總能感覺到牠們對競技場的渴望——牠們知道自己有資格奔跑,卻被擠在角落。

至於低階貴族?

他們幾乎沒有位置。

在馬棚最深處,有幾個沒有家徽、沒有名牌的欄位,那裡拴著的是學院的公共馬匹。這些馬平日由我們照料,用於課程、訓練,或在「緊急情況」下借給那些無馬可用的低階貴族。它們的裝備統一、陳舊

,皮革早已被無數雙手磨得發亮,卻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我見過低階貴族站在欄外,手指緊抓木欄,目光複雜地望著那些馬。他們不敢多說一句話,只能在被允許時,迅速牽走一匹,然後在用完後默默歸還。沒有榮耀,沒有歸屬,只有短暫的借用。

馬棚的一側連著馬具倉庫。那是一個比馬棚本身更安靜的地方。

厚重的木門後,是整齊排列的馬鞍、韁繩、護具與披毯。王室與公爵家的裝備被單獨鎖在內側的櫃中,皮革柔軟,金屬拋光,聞起來甚至帶著淡淡的油香。伯爵們的器具掛在外圈,保養得當卻少了那份奢華。至於公共馬具,則集中在最外側,隨取隨用,卻也最容易磨損。

我每日清點這些物件時,總會不自覺地放輕動作。馬具不會說話,但它們承載的,是主人的身份與野心。哪一副馬鞍被放在內層,哪一條韁繩被掛在最外,早已不是偶然。

到了午後,競技廣場的聲音會變得清晰。鐵蹄敲擊石板,觀眾的喝采,教官的命令,混合成一股震動,順著牆壁傳進馬棚。馬開始躁動,我則一一安撫,低聲說話,撫摸牠們的頸側。

在這裡,馬比人誠實。牠們不懂爵位,只懂欄位的大小、刷毛的次數、能否踏上沙地奔跑。

而我,只是一個看守秩序的人。每日在這座貴族公用的馬棚裡,替權力刷毛,替階級添草,看著榮耀與不甘,在一排排木欄之間靜靜站立。

他踏進馬棚時,我其實就已經注意到他了。

不是因為他張揚——恰恰相反,是因為那份刻意的克制。衣著整潔,卻沒有多餘的裝飾;靴子擦得乾淨,但皮革的折痕顯示它被反覆修補過。披風的邊角縫線細密,卻用的是耐磨而廉價的線材。那是一種我太熟悉的打扮:努力維持體面,卻無法掩飾資源的邊界。

我在心中做出判斷——男爵之子,或許還不是繼承人。

他走到我面前,沒有多說話,只是雙手遞上一張折得整齊的羊皮紙。那動作小心翼翼,像是生怕紙張本身比他更有地位。我接過來,指尖觸到略微粗糙的纖維,展開查看。

是學院的既定格式。

上方是標準化的抬頭與條款,文字端正,墨跡未乾透的地方已被細心地吹過。中段寫著申請理由——措辭謙遜而冗長,顯然是反覆推敲後才敢落筆。借用的馬匹編號標註得清楚,屬於公共馬匹序列中較為穩定的一匹,不是最老,也不是最好的。最下方,學院的印章壓得極深,紅蠟完整,邊緣沒有一絲裂痕。

我檢查了印章的紋路,又對照了一旁的登記冊,確認編號與許可無誤。

「請跟我來。」我把羊皮紙收好,語氣平靜而公事公辦。

他點了點頭,動作略顯僵硬,跟在我身後。

我們穿過馬棚的主通道,經過公爵家與王室的欄位時,他的目光不自覺地向那一側飄去。我沒有停下,只是帶著他轉入連接馬具倉庫的小門。那裡的光線昏暗些,空氣中多了皮革與油脂的味道。

倉庫內部井然有序。

前排掛著公爵與王室專屬的馬具,金屬扣環在火把下泛著溫潤的光,皮革表面幾乎沒有使用痕跡。再往裡,是伯爵們的裝備,保養得當,卻已留下時間的印記。

我一直走到最後一排。

那裡的架子簡單而實用,沒有家徽,沒有個人標記,只有統一的學院印跡。我伸手取下一副馬

鞍,檢查了一下縫線與扣具,確保它仍然牢靠。

就在這時,我發現他沒有跟上。

我轉過身,看見他停在倉庫門口,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

他的目光越過我,越過架子,落在馬棚另一側——那裡停放著一輛嶄新的戰車。

那是克萊蒙公爵家的戰車。

即便隔著距離,它依舊耀眼得令人無法忽視。車身線條流暢而低伏,木材經過精細打磨,表面覆著深色漆層,隱約映出周圍的光影。金屬框架不是冰冷的鐵,而是經過拋光的合金,邊緣刻著細密的紋飾。輪輻纖細卻結實,排列角度精準,顯然是為高速與穩定而設計。

戰車旁的馬具同樣奢華,韁繩與護具整齊地掛在專用支架上,每一件都與車身風格一致,彷彿本就屬於同一個完整的藝術品。

那是克萊蒙家大小姐在人車競賽中使用的戰車。

昨天夜裡,它才被送進來。那時馬棚已經安靜下來,只有我們幾個馬夫在場。我還記得那扇門被推開時的聲音,以及菲利普大管家親自指揮人手搬運的場面。他的動作一如既往地從容,語氣不高,卻沒有任何人敢怠慢。

那不是一件單純的競技器具,那是一種宣告。

而現在,這名男爵家的孩子正站在原地,呆呆地望著它。

他的眼神裡沒有嫉妒,也沒有不滿,只有純粹的震撼與茫然。那是一種第一次直視差距時才會出現的神情——彷彿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站在這座學院的哪一層。

我沒有催促。

只是稍稍放低聲音,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輕聲提醒道:「那是克萊蒙小姐的戰車。」

他猛地回過神來,迅速收回視線,臉上浮現一絲慌亂與羞愧,連忙向我走來。那份短暫的失神被他努力掩埋,但我已經看見了。

我把馬鞍遞到他手中。

學院印跡在皮革上清晰可見,沉穩而冰冷。

在這座馬棚裡,奢華與現實只隔著幾步距離。而有些人,一生都只能站在最後一排,遠遠地看上一眼。

他雙手接過那副帶著學院印記的馬鞍,動作比剛才明顯沉穩了許多。那不是因為放鬆,而是一種被迫的自制——像是把剛剛那一瞬間的失神與憧憬,一起鎖進了胸腔深處。他沒有再看那輛戰車一眼,轉身便朝著公共馬匹的欄位走去,靴子踏在馬棚鋪滿乾草與沙粒的地面上,聲音輕而規律。

那是一匹棕色的學院用馬,毛色不算出眾,卻肌肉結實,眼神溫順而警覺。它抬起頭嗅了嗅空氣,似乎早已習慣了這樣的更換騎手。男爵之子走到牠身側,先是輕輕撫摸了一下馬頸,像是在向一位老朋友致意,接著便熟練地將馬鞍搭上馬背。

他的動作讓我不由得多看了他幾眼。

那不是那種靠模仿學來的笨拙,而是真正經年累月訓練留下的節奏感。他調整鞍墊的位置,確保不會壓到馬的肩胛;拉緊腹帶時,他用的是恰到好處的力道,既穩固又不讓馬感到不適。水勒被他一一扣好,皮帶順著馬頭的輪廓貼合,沒有多餘的扭曲。

和那些高階貴族的子女不同。

那些人往往帶著一整隊侍從與馬夫,自己只是站在一旁,讓別人為他們處理一切。他們或許懂得如何騎在馬背上保持優雅,卻未必知道一條韁繩若扣錯一孔,在競技場上會意味著什麼。

而這個男爵家的孩子不一樣。

他從小被教育要自己完成這些事。不是為了展

示風度,而是因為在他的世界裡,馬不是裝飾,而是戰場上生死相依的夥伴。每一個扣環、每一條皮帶,都是為了在戰場上活下來,為了隨時能為領主披甲上馬。

我走上前去,替他檢查了一下腹帶的鬆緊,又調整了鞍後的小扣。

「這裡再緊一點,」我低聲說,「這匹馬在起跑時會用力向前衝。」

他點了點頭,立刻照做。

當我們的目光短暫相遇時,我在他的眼中看見了一抹真誠的感激。

馬在欄內踏了一下蹄,似乎也感到一切準備就緒。

我退後一步,看著他牽起韁繩。

我跟著他走出馬棚,腳步在厚實的石板上發出低沉而規律的聲音。外頭的空氣比棚內清冷,夾雜著競技廣場尚未散盡的沙土氣味與馬匹的汗味。陽光從高牆之上斜斜灑下,照亮了馬棚前這片開闊的空地。

我的責任到此為止。

我會記住那匹馬的編號,記住借出時間,記住牠離開時的狀態。接下來,只需等待——等待他歸還馬匹,等待我再次檢查鞍具、鬆開腹帶、替馬刷去沙塵。這便是我在學院裡的位置,明確而有限。

男爵之子牽著馬往競技廣場的方向走去,背影筆直,步伐穩定。我本打算轉身返回馬棚,卻在下一刻停下了腳步。

空氣忽然變了。

我轉過頭。

深藍與金色的組合的一頂轎子正朝這裡行來。

轎身高挑,線條優雅,外層覆著深色織物,在日光下泛著柔和卻厚重的光澤。金線繡邊不張揚,卻細密得令人無法忽視。

四名強壯的男人抬著轎子,步伐一致,肩背筆直,肌肉在衣料下隱約隆起。他們的呼吸穩定,顯示這重量對他們而言並非負擔。轎子後方,還跟著另外四名同樣強壯的男人,目光警惕,視線不斷掃過周圍,站位嚴密,形成一個無形的保護圈。

不用看轎子上的紋章。

其實,轎子上甚至沒有刻意展示紋章。

光是那配色,那材質,那種不需要宣告、卻自然而然讓人低頭的奢華,就已經足夠了。

而僕人之間早已私下傳開,轎子的主人正是:帝國之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克萊蒙公爵的長女,剛剛入學不久的——瑪德琳大小姐。

我的身體比思緒更快作出反應。

我立刻雙膝跪下,膝蓋貼上冰冷的石地,頭顱微微垂下,視線落在自己粗糙的手背上。這不是被命令的動作,而是一種早已刻進骨子裡的判斷。

我是學院的僕人,不是她的奴隸。

理論上,我只需行學院規定的禮節。但在現實中,沒有人希望得罪克萊蒙公國。那是一個能讓規矩變得柔軟、甚至改變方向的存在。姿態放得低一點,總是更安全。

我感覺得到周圍的空氣靜了下來。

而在我身旁,男爵之子顯然愣住了。

他牽著馬,站在原地,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他的目光在轎子與我之間來回游移,臉上浮現出短暫而真實的困惑——他不知道該不該跪,不知道該退到哪裡,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否已經站在了不該站的位置。

他不是沒聽過這個名字。

正因為聽過,才更加不知所措。

轎子緩緩停下。

抬轎的男人同時止步,沒有一絲多餘的晃動。

男爵之子我緊緊牽著韁繩,手心卻不受控制地開始冒汗。

粗糙的皮革被汗水浸得微微發滑,我下意識地重新調整握法,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那匹馬似乎感覺到了我的

緊張,低低地噴了一口氣,前蹄在石地上輕輕挪動了一下。我卻沒有心思去安撫牠,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眼前的景象牢牢攫住。

我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向前一步,像是對那頂轎子的不敬;退後一步,又彷彿是在承認自己的怯懦。學院教過禮儀,父親也反覆叮囑過,但從來沒有人教過我,當這種情況突然出現在你面前時,該怎麼做。

就在我猶豫的瞬間,一旁傳來了細微卻清晰的動靜。

一旁的馬夫幾乎是出於本能地跪了下去。

膝蓋撞上石地的聲音並不大,卻像一記重錘砸在我的神經上。我猛地一顫,心臟驟然收緊。那一刻,我甚至差點跟著跪下去,身體已經做出了反應,理智卻在最後一瞬間拉住了我。

不行。

我是貴族。

即便只是男爵之子,即便在這座學院裡微不足道,我依然是貴族。父親的臉在我腦海中一閃而過——那張總是嚴肅、帶著疲憊,卻從不在外人面前低頭的臉。

「站直。」

他曾這樣對我說過。

「你可以貧窮,可以弱小,但不能自己先跪下。」

我深吸了一口氣,硬生生把那股想要低頭的衝動壓了回去,挺直了背脊。韁繩依舊在我手中,我沒有放開,也沒有後退。

我站著。

目光卻忍不住投向那八名壯漢。

抬轎的四人,與隨行的四人,站位嚴密而克制。他們的體型高大,肩背寬闊,站立時重心穩得驚人。那不是單純的力氣,而是長年訓練後留下的痕跡。我看得出來——他們不是臨時挑來的僕役,而是真正上過戰場的人。

他們的眼神太冷靜了。

那種冷靜,不是因為驕傲,而是因為見過死亡。視線掃過周圍時,沒有多餘的情緒,只有警戒與判斷。他們的手臂微微繃緊,彷彿只要一個信號,就能瞬間轉為殺戮的姿態。

為什麼?

這個問題在我腦中轟然炸開。

為什麼這樣的人,會被用來抬轎子?

這樣的戰士,本該站在戰場最前線,披甲持槍,為領主衝鋒陷陣。而不是此刻,肩負著一頂精緻華貴的轎子,步伐穩定得像是在護送某種不可觸碰的聖物。

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浮現——不是他們被貶低了。

而是轎子裡的人,重要到必須由這樣的人來守護。

就在這時,一段零碎的記憶忽然浮現。

那是幾天前的夜晚,寢室裡燈火昏暗。我躺在床上,聽著住在我上鋪的那名子爵之子隨口閒聊。他總是知道些內部消息,語氣輕描淡寫,彷彿那些話題與他無關。

「聽說這次入學的不簡單。」

他翻了個身,木床發出輕微的聲響。

「有兩名公爵之女,還有一名皇室的公主。」

當時我只是含糊地應了一聲,並沒有真正理解那句話的重量。

而現在,我懂了。

我的目光再次落回那頂轎子上。

布簾依舊垂著,裡頭的人尚未現身,卻已經讓整個空間的秩序重新排列。我站在原地,心跳劇烈,喉嚨發乾。

不知為何,我忽然確信——那是克萊蒙公國的轎子。

而裡面坐著的,正是她。

壯漢們同時放慢了呼吸。

不是因為吃力,而是因為克制。

他們輕輕放下轎子,動作極其精準,四個支點幾乎在同一瞬間觸地,沒有一絲晃動。轎身穩穩落下,轎簾連一絲波紋都沒有晃起。

隨行的四名壯漢立刻調整站位,微不可察地向外展開,形成一道更嚴密的屏障

。他們的目光低垂卻不鬆懈,視線角度恰好能涵蓋整個空間,任何接近的可能性都會被提前截斷。

接著,其中一人毫不猶豫地向前一步。

他單膝落地,然後是另一膝,整個人俯伏下來,背脊挺直,肩線穩固,姿態低得毫無保留。動作簡單、乾脆,沒有一絲遲疑,彷彿這個姿勢早已演練過無數次。

他的用途清楚得令人心悸。

那不足五十釐米的高度差,被他用身體填補得分毫不差。

一名侍女走上前來。

她的步伐輕而穩,衣料在行走間幾乎沒有發出聲響。她停在轎側,伸出手,動作恰到好處地揭開轎簾的一角。布料被掀起的瞬間,光線像是被引導般流入轎內,卻仍然看不清裡面的全貌。

先出現的,是一隻手。

潔白得近乎不真實的小手,指節纖細,皮膚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那隻手搭在侍女的手上,動作從容,沒有一絲急促,彷彿外界的一切都理所當然地在等待她。

然後,是鞋。

一隻絲綢高跟鞋從轎內探出來,鞋面細緻,線條優雅,鞋尖微微上翹,毫不猶豫地踏向那名壯漢的背。

就在那一瞬間,我清楚地看見了。

壯漢的表情極其短暫地扭曲了一下。

但他沒有動。

一分一毫都沒有。

他的背脊依舊穩定,肩膀沒有下沉,整個人像一塊被鑿進地面的岩石。

另外一隻小腳也隨之踏了上去。

兩條細長的鞋跟在他厚實的肌肉上留下了明顯的受力點。重量被集中在極小的皮膚面積上,任何人都能明白,那一定很痛。但壯漢的背脊,依舊如同被打磨過的石板,穩固而筆直。他不能晃動,不能讓背上那雙腳失去平衡,不能讓她的步伐有任何不完美。然而,少女似乎對男人的忍耐毫無察覺。只是穩穩地,自然地踩在上面。

白色長襪包裹的小腿,筆直而纖細,還不如她腳下的男人的手臂粗。

男人的肩背卻足以承受戰場上的任何衝撞,可此刻,強大的身體只是被用來承接那脆弱的雙腳。

纖細與強壯、柔軟與堅硬、被保護的一方與被消耗的一方。

我不由得嚥了口唾沫,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目睹的,不過是某位大小姐下轎的瞬間。

露西婭我握著那隻纖細而白皙的小手。

她的手很小,觸感柔軟而溫暖,體溫透過薄薄的手套傳來,像一塊被日光曬過的玉石。她的手指很細,關節圓潤,皮膚光滑得感覺不到任何粗糙。這樣的手,彷彿只適合拿扇子、拿書卷,或在茶盞邊緣輕輕停留——輕輕一捏,就像會碎掉似的。

她的腳也是如此。

那雙包裹在白色長襪裡的小腳線條乾淨而秀氣,腳踝纖細,幾乎只與我的手腕同寬。

絲綢高跟鞋精緻而小巧,線條優美,鞋面被打理得一塵不染,鞋尖與鞋跟都顯得精緻而無害。對貴族們而言,瑪德琳小姐永遠是那最可愛,最美麗的存在——她的每一個細節都像被專門設計過,只為呈現她的優雅與光彩。

只是這樣的美麗,正理所當然地落在一具粗壯的身體之上。

鞋跟深深嵌進肌肉,帶著一種冷靜而殘酷的美感,牢牢釘在他的肋骨上。

這是一種沒有猶豫,沒有遲疑,毫無自覺的自然行為。

她只是踩上去,就像踩上一個為她準備好的台階。

至於腳下的人,是否會疼痛,她從未思考過。

被她踩在腳下的人,看著她的人,所感

受到的,從來完全是兩回事。

這讓我忽然想起了另一個人。

雷蒙。

那個對她近乎盲目崇拜的奴隸,在過去曾不只一次,用極低的聲音、極謹慎的語氣,請求我為她準備「鞋跟稍微溫和一些」的鞋子他的赤裸的身上,總是留著各種顏色的痕跡——深色的、暗紅的、泛紫的印記,有些已經淡去,有些仍然清晰。那些印跡,它們和小姐的鞋子鞋跟形狀高度一致。這些印跡被反覆書寫,無聲地訴說著什麼。

第三小節菲利普來訪時間回到一天前的傍晚。

聖諾蘭學院,公爵區。

鐘樓的回音尚未完全消散,低沉而規律的鐘聲沿著湖面傳來,被厚重的石牆與廊柱一層層吸收,只在空氣裡留下淡淡的餘韻。晚課結束後的學院,像是暫時鬆開了緊繃的呼吸——學生的腳步聲逐漸稀疏,走廊裡只剩下偶爾掠過的風聲,與侍從們刻意放輕的行走節奏。

瑪德琳的寢室正被夕陽最後一抹金色填滿。

高挑的窗戶尚未完全拉上天鵝絨窗簾,厚實的絨布在光線中呈現出深邃的暗紅色,邊緣被鍍金流蘇壓住,投下柔軟而漫長的影子。那道夕光沿著地毯緩慢滑行,像一條溫順卻高貴的絲帶,掠過雕花桌腳、書櫃底部,最後停在靠近門口的位置。

室內瀰漫著淡淡的香氣。

那是只屬於瑪德琳的香水:白花的清甜在最前端浮現,隨後是細膩的粉末感,彼此纏繞卻不張揚,最後殘留在空氣裡的,則是一絲難以言喻的冷甜氣息——乾淨、矜持,卻帶著拒人千里的距離感。

香氣停留在窗邊、梳妝台前、床帳內側,甚至附著在柔軟的靠墊與椅背上,並不濃烈,卻極具存在感,只要踏進這個房間,便得知它的主人是誰。

雷蒙跪在門口。

雙手則小心翼翼地捧著今日被瑪德琳換下的鞋子,動作謹慎且克制。

一雙,又一雙。

它們被整齊地排列在他面前,按照換下的時間順序,由左至右,如同一場只屬於他一人的回顧。

今天,她一共換下了五雙。

第一雙,是晨間課堂時所穿的象牙白皮鞋。鞋面以細緻的刺繡與銀線點綴,圖樣低調卻複雜,走動時不會發出聲響,便於她在長廊與階梯之間來回穿梭。

第二雙,是午餐時搭配湖水藍裙的銀扣涼鞋。金屬扣環在燭光下閃耀著輕微而冷靜的光澤,鞋帶細長,那是一雙註定「被注視」的鞋。

第三雙,是中午於學院花園散步時所穿的柔軟山羊皮淺靴。鞋面觸感溫潤,鞋底尚沾著一點被曬乾的泥塊——那是她走在花園小徑時留下的痕跡。

第四雙,是傍晚更換的正式款式。那雙紅絲緞高跟鞋,是她與貴族們應酬時的首選。紅色絲緞在燭光下顯得深沉而昂貴,鞋跟的高度對她而言恰到好處,對被踩踏的存在卻意味著完全不同的感覺。

而最後那雙——夜間舞鞋。

黑色絲綢,紅色漆底,鞋跟高且纖細。它未曾真正落地,只是被準備、被擺放、被預設為「可能會用到」。它安靜地躺在那裡,像是一個尚未被啟動的選項,等待卻最終沒有等到屬於它的夜晚。

這些鞋子每一雙的價值,都足以換來一名普通僕人數年的俸祿。

對雷蒙而言,這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們都屬於她。

他以近乎儀式般的專注,用自己的舌頭,仔細清理每一道邊角、每一處痕跡。那是她今日行走

時留下的證明,是她存在過的痕跡。鞋底的塵埃、細微的污痕,在他眼中都不是污穢,而是承載主人氣息的榮幸。

他低著頭,動作謹慎而虔誠,舌尖掠過鞋底時,不留下任何多餘的水痕。

他神情專注,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安定。

能被指派做這件事,本身就是肯定。

就在他完成最後一道清理、正準備將鞋子重新排列時——叩。

叩。

叩。

三聲敲門聲響起。

不急促,卻清晰而克制;節奏均勻,力道沉穩,帶著多年習慣於被允許進入各種門扉的自信。

雷蒙微微一怔。

這個時間點,訪客並不常見。

他迅速起身,將鞋子整齊歸位,低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角,才快步走向門口,伸手拉開那扇厚實的木門。

門外站著一名老人。

他穿著筆直而考究的制服,布料顏色低調,卻一眼就能看出剪裁與用料的非凡。銀白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面容嚴肅而平靜,雙眼沉穩,彷彿早已見過無數風浪。

雷蒙不認得他。

但他幾乎在一瞬間便明白——這不是他該隨意直視的人。

那是一種多年位於權力核心、習慣被服從的人才會擁有的氣場。

他下意識放低了聲音,語氣帶著遲疑與敬畏。

「請問……您是?」

太陽正在下沉,天色漸暗。

這樣的時刻,若非急事,便是極其親近的人。

老人正準備開口。

就在這時,內室傳來腳步聲。

露西亞從裡頭走了出來。

她已換下白日裡用於正式場合的裙裝,衣料柔軟了許多,卻依舊整潔得體。她的動作輕巧而熟練,顯然對這個時間段的訪客並未抱持過多預期。

她微微側頭,開口問道:「雷蒙,是誰來了?」

在她的認知中,今天的行程已經結束。

最後一批訪客早已離開。

若再有人前來,無非是學院的內務人員,或守衛。

然而——當她的目光落在門外那名老人身上時,神情出現了一瞬間難以掩飾的驚訝。

她立刻站直了身體。

身為瑪德琳的貼身侍女,她當然認得這張臉。

服侍克萊蒙家族三代、掌管整個莊園運作的那個人。

夫人最信任、最倚重的助手。

露西亞低下頭,語氣恭敬而清晰:「菲利普大人。」

菲利普微微點頭,目光在她與雷蒙身上短暫掠過,隨即收回,語調不疾不徐,卻不容置喙:「請為我通報一聲。」

他停頓了一瞬,補上最後一句:「我需要求見小姐。」

第四小節僕人問題一分鐘後,露西婭從內室回來。

「菲利普大人,小姐已經準備見您了。」

菲利普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一句話,便踏入室內。

瑪德琳寢室的光線比外間柔和得多。燭台尚未全部點亮,僅有幾盞靠近梳妝台的燭火,映出溫暖而低調的光暈。夕陽的最後一絲餘光仍從窗簾縫隙滲入,與燭光交錯,讓空氣顯得靜謐而鬆弛。

瑪德琳已經卸下了束腰帶與日間長裙。

那套用來支撐姿態、約束呼吸、維持線條的服裝,被整齊地放置在屏風後方,像是被暫時擱置的責任。它沒有被隨意拋下,因為她從未忘記那些責任——只是此刻不需要背負現在她身上穿的是夜間的寬鬆長裙。

布料柔軟而厚實,垂墜自然,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流動。領口與袖口都保留了相當的餘裕,不必刻意收緊,也不需要任何支撐。這是一件只為「舒適」而存在的衣

物,而不是為了他人的目光。

她的梳妝台上仍擺放著白天的裝飾。

珍珠髮飾、細銀針、還有幾枚搭配日間裙裝的胸針,被隨意地擱在絨布墊上,尚未整理,顯然露西婭還沒來得及收拾,讓整個空間顯得格外真實。

她的長髮完全散開。

不再被束起、不再被固定成端莊的造型,金色的髮絲如同瀑布一般披散在肩背之上,在燭光下映出柔和的光澤,隨著她細微的動作而晃動。

瑪德琳坐在梳妝台旁的雕花椅上。

那張椅子並非用來會客,而是專為她夜間卸妝、整理長髮所設。椅背略低,讓人自然地放鬆肩膀。她踩著柔軟的絲綢穆勒鞋,雙腳踏在錦繡腳凳上,凳面因承受重量而微微下陷,鞋跟深深扎入其中。

那是一個極其私人的姿態。

這是外人難得一見的——卸下了所有防備的瑪德琳。

再完美的貴族小姐,在家人面前,在不需要被評價、不需要被注視的私人時間裡,多少會顯露出些許散漫。

她抬起頭,看見菲利普時,臉上的神情並未立刻收緊。

她的藍色眼睛裡沒有白日的緊張感與計算,光線柔和,視線坦然。長長的睫毛隨著眨眼的動作輕輕拍打著,像是剛從某個只屬於自己的思緒中回神。

「菲利普爺爺,您怎麼來了?」

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了些,尾音帶著輕微的上揚,那是她只在極少數人面前才會流露出的語氣。

她微微歪了歪頭,像是在確認來意,又像只是單純地感到意外。

「是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有什麼重要吩咐嗎?」

她一邊說著,一邊稍稍調整了坐姿,裙擺在腳凳邊緣自然堆疊,卻沒有刻意起身。那是一種理所當然的親近——在她的認知裡,菲利普並不屬於「必須立刻端正儀態」的對象。

菲利普在她面前的矮凳前坐下,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坐定後,他的目光在室內短暫掃過,確認了環境、確認了她的狀態,最後才落在她身上。

「小姐,」他開口時,語氣依舊平穩,「今晚的拜訪,確實與公爵大人有關。」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

「不過在此之前,」他的視線再次回到她的臉上,「請容我先確認一件事。」

瑪德琳微微歪了歪頭,睫毛又輕輕眨了一下。

「嗯?」

應答短而輕,毫無防備。

菲利普微微向前傾了傾身子,他的臉上有著難以掩飾的擔憂。

「小姐,」他緩緩開口,「您身邊的僕人……還夠用嗎?」

這句話問得極為克制。

在克萊蒙莊園,這個問題本就不需要被提出。

瑪德琳·德·克萊蒙在克萊蒙公國的生活,幾乎可以被視為「被服侍」這件事的極致示範。清晨尚未完全破曉,便已有侍女輪流守在床帳外側;她起身的那一刻,至少有兩人負責衣物,兩人負責梳洗,還有專人確認今日行程與天氣。用餐時,餐具的擺放、食物的溫度、甚至她抬手的角度,都有人時刻留意。

她身邊常駐的侍女不下八名,分工明確,輪班嚴謹;男僕超過三十人,負責護衛、傳令、搬運與處理一切她「不必親自知道」的事務。而至於那些用於承接她生活的,被使用和甚至被消耗奴隸的數量——老實說,連菲利普自己都沒有真正數清過。

他們圍繞著她運轉。

像行星圍繞太陽一樣,日復一日,晝夜不歇,只為在她開口之前,便已經準

備好一切。那不是誇張,而是公爵大人親手打造出的生活常態——他確實把自己能給的一切,都給了他的小公主。

而現在。

這樣的瑪德琳,被送進了學院。

規則冰冷而清楚,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空間。

而瑪德琳,卻仍然是那個被養在權力與資源最核心的小女孩。

瑪德琳聽見這個問題,先是愣了一瞬。

隨後,那雙藍色的大眼睛極其誇張地吧嗒吧嗒眨了兩下,長睫毛隨著動作輕輕顫動。

她像是在努力理解這個問題本身,又像是覺得這個問題有點……好笑。

她的表情沒有任何不悅,反而帶著一點孩子氣的無辜。

「您在說什麼呢,菲利普爺爺。」

她笑了。

那是她最熟練、也最具殺傷力的笑容——甜美、自然,帶著一絲撒嬌。

「學院的規定您不是最清楚嗎?」

她語氣輕快,像是在背誦一條早已被牢記的條文。

「公爵子女只能帶一名侍女,一名奴隸。」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補上一句:「不認可例外。」

菲利普沒有立刻回話。

他當然知道這條規則。問題從來不在於「能不能」,而在於「夠不夠」。

瑪德琳似乎察覺到他的沉默。

她輕輕歪了歪頭,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唇角的笑意微妙地加深了一點。

「只是呢——」

她刻意拉長了語調,在那個轉折處停頓了一下。

「可憐的露西婭,已經一整個星期沒辦法完整地睡上一覺了。」

這句話不像抱怨,更像是在分享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的表情甚至帶著一點無奈,彷彿她只是單純心疼自己的侍女太過盡責。

「她總是擔心我會突然需要什麼,」瑪德琳歪了歪頭,語氣天真得近乎殘忍,「夜裡也不敢睡得太沉。」

菲利普的眉心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瑪德琳卻像是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的反應,繼續說了下去,語調反而變得更加輕鬆。

「至於雷蒙嘛——」

她笑了一聲,像是想起什麼有趣的事。

「他已經死而復生了,哦,不對,」她迅速地糾正,「是暈迷十三次了。」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室內的燭火也隨著輕輕晃動了一下。

菲利普沉默了片刻。

她並沒有抱怨。

她只是陳述。

而這,恰恰是最讓人擔心的地方。

第五小節:瑪德琳小姐的馬羅蘭·德·瓦爾克羅瓦,本該是帝國前線最鋒利的劍。

在過去的歲月裡,只要他的戰馬踏上戰線,號角尚未吹響,士兵們的背脊便已挺直。那不是來自命令,而是來自一種近乎本能的信任——他來了,就不會輸。

帝國的軍報反覆出現過這個名字。

將領在作戰會議上提及時,語氣會不自覺放低。

士兵們在夜晚的營火旁,提到他時,總會先看一眼四周,像是在談論某種過於沉重、又過於神聖的存在。

羅蘭·德·瓦爾克羅瓦。

那是被寫進戰史的名字。

——「只要瓦爾克羅瓦還站著,戰線就不會崩。」

他曾單騎撕開敵軍側翼,血水混著雨水,馬蹄踏碎屍骸,硬生生將被包圍的第三軍團拖出死局。

他曾在暴雨傾盆的夜裡衝入敵陣,劍光一閃,敵軍的指揮旗桿在黑暗中折斷,戰場的秩序隨之一同瓦解。

他的衝鋒,意味著突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不會倒下的防線。

對無數士兵而言,他不是「勝利」。

他是活著的可能。

然而現在——現在

的他,站在聖蘭諾學院公爵區宿舍的入口。

不再披著戰甲。

不再握著染血的長劍。

甚至沒有坐在真正的戰馬背上。

他只是低頭站著,頸項微微前傾,肩線沉穩,姿態順從。

而他的身份,僅僅是——瑪德琳小姐的「馬」。

公爵區宿舍入口的守衛,在聽到克萊蒙莊園大管家以一種冷靜、甚至帶著理所當然的語氣介紹時,整個人幾乎僵住了。

他原以為自己聽錯了。

又或者,是某個同名的侍從。

或者,是哪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玩笑。

可那張臉不可能認錯。

歲月與戰火在他身上留下痕跡,卻沒有磨損那份沉穩。眉骨、眼神、站姿——全都是戰場上千錘百鍊後才會有的東西。

守衛嚥了口口水,喉嚨乾得發痛。

「瓦爾克羅瓦大人……您為什麼會……」

他的語氣是敬的。

不是因為對方此刻的姿態。

而是因為那個名字本身,仍然帶著重量。

這個名字,曾讓敵軍退卻,曾讓戰線穩住,曾讓無數人在絕望中撐過一夜。

羅蘭·德·瓦爾克羅瓦。

守衛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羅蘭抬起了手。

動作很小,卻極其明確。

就像在戰場上示意「停止追擊」時一樣,無需多餘解釋。

「別那樣叫我。」

他的聲音平穩、低沉,沒有一絲顫抖。

沒有羞愧,沒有憤怒,甚至沒有自嘲。

就像他當年在滿是屍體的戰線上,冷靜地報出——「右翼守住。」

一模一樣的語氣。

守衛的心臟狠狠一跳,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攥緊。

「……那,閣下……」

他試圖換一個稱呼,卻發現沒有任何詞是合適的。

羅蘭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筆直地望向前方。

湖面反射著微光,風從水面吹來,帶著濕潤與寒意。

遠處傳來貴族學生的笑聲,輕快、無憂,與戰場上的嘶吼彷彿來自兩個世界。

那一瞬間,守衛忽然意識到——這不是屈辱。

至少,對他而言不是。

羅蘭淡淡地開口,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

「戰場上,我守的是帝國。」

這句話,像是一段早已結束的歷史,被輕輕放下。

他頓了頓。

「現在,」

「我守的是她。」

羅蘭是在三個星期前,收到那封印著帝國內閣封蠟的信。

他沒有多想。

那時他正坐在駐地操場邊,慢慢擦拭長劍。天氣偏冷,北風裡帶著雪的氣味——北境最近確實不穩。邊軍斥候回報敵軍調動頻繁,軍需官已經開始提前調配補給。

這種時候,來自帝國中樞的信,只意味著一件事。

出征。

他甚至沒有立刻拆信。

只是把劍擦好,收入劍鞘,才回到營帳,在燈下坐定。

封蠟是帝國內閣紋章。

來自軍事統帥——克萊蒙公爵。

羅蘭的手,停了一瞬。

不是因為軍令。

而是因為那個姓氏。

他認得這個姓。

認得那座莊園。

也認得那座莊園裡——那個曾站在玫瑰園階梯上,穿著淺藍色禮裙,笑得像午後陽光一樣明亮的小女孩。

他低頭,把封蠟折開。

信不是調兵令。

沒有軍陣圖。

沒有行軍路線。

內容簡單得近乎冷酷。

公爵大人最疼愛的女兒正在聖蘭諾學院。

她需要保護。

而學院規定,她只能帶一名奴隸與一名侍女前往——卻沒有規定,可以帶幾匹「馬」。

人馬大賽即將開賽。她將參賽。

而他,可以以「奴隸」的身份,成為她的

馬。

然後,留在她身邊。

羅蘭沒有動。

信紙在他手中,像雪一樣冷。

公爵知道這名騎士深愛著自己的女兒。

也知道他的身份,註定他永遠無法娶她,甚至不能正大光明地接近她。

於是,給了他一個機會。

不是榮耀。

不是軍功。

是一個——能陪在她身邊的人生。

信封裡還附著三樣東西:一張放棄騎士身份的聲明。

一張奴隸契約。

以及,一枚銅錢。

那是他的賣身錢。

信的最後只有一句話——若不願,此事從未存在。請焚信。

只要他點頭——他的名字,會從軍報上消失。

他將不再屬於戰場。

不再屬於帝國軍籍。

他只會屬於——她。

那裡有他打過的仗。

死去的戰友。

燃燒的城鎮。

他守住的邊境線。

他本該死在那裡。

或老去。

或成為傳說。

而不是——牽著韁繩,站在一名少女面前,低頭,成為她的「馬」。

可他知道,這封信不是命令。

是詢問。

是某個人,在給他一個選擇。

他閉上眼。

想起很久以前。

那年她才十歲。

她站在馬廄外,踮著腳看他訓馬。

眼睛亮得不像貴族小姐,倒像個第一次看見世界的小孩。

她問過他一句話。

「騎士大人,馬會累嗎?」

他當時笑了。

「會。」

「那你呢?」

他沒有回答。

因為騎士不能說累。

——但他記住了。

這些年,他見過太多人把她當成「克萊蒙家的女兒」。

當成權力。

當成政治籌碼。

當成婚姻價值。

沒有人在意——她會不會孤單。

會不會害怕。

會不會在深夜時,只是個年輕得不該承受那麼多目光的少女。

羅蘭睜開眼。

他忽然明白一件事。

在戰場上,他守的是帝國。

但她——她從來沒有被任何人真正守過。

於是第二天,他上交軍印。

卸下軍銜。

留下長劍。

只帶走一樣東西。

她十歲那年,不小心掉在馬場裡的——那條白色絲帶。

他一直留著。

瑪德琳視角瑪德琳其實並不太記得他的名字。

她只記得菲利普告訴她——父親為她送來了人馬競賽用的新馬。

僅此而已。

她站在宿舍入口的石階上。陽光落在她金色的髮絲上,細緻柔亮,像被精心梳理過的絲線。她微微偏著頭,打量著前方低頭站著的男人,目光坦率而專注——那是一種評估的眼神。

就像在看一匹剛牽來的良駒。

她先注意到體格。

肩線穩。

背脊筆直。

頸項低垂的角度很漂亮。

——很好。

「比之前那匹好看多了。」

她輕聲說,語氣柔軟,像在挑選絲綢顏色。

她沒有意識到周圍安靜得不自然。

也沒有察覺守衛的臉色為什麼變得蒼白。

她只是自然地往前走了兩步,裙襬在石階上拖出細碎的聲響。

「抬頭。」

語氣不重,甚至稱得上溫和。

那是習慣被服從的人,才會有的語氣。

羅蘭抬起頭。

那一瞬間,她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不是因為認出戰場傳說。

不是因為看見帝國的英雄。

只是因為——「眼神很好。」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

「夠安靜,也夠穩,不會亂動。」

她伸出戴著蕾絲手套的手指,輕輕托住他的下巴。動作自然,流暢,沒有任何遲疑——像檢視馬匹牙口一樣自然。

她的手很小,也很輕。

可那個動作,沒有一絲猶豫。

「父親果然懂我。」

她露出笑容。

那笑容甜得近乎天真。

「我不喜歡會掙扎的。」

風從湖面吹來,帶著微涼的濕意,掠過她的髮絲。她的神情終於變得真正愉快——像孩子拿到最心儀的玩具時那樣單純。

「這匹,應該很乖吧?」

她看向大管家,語氣甚至帶著一點期待。

在她的世界裡,沒有戰史。

沒有功績。

沒有那句——「只要他還站著,戰線就不會崩」。

只有——順不順手。

聽不聽話。

好不好看。

她再次看向羅蘭,語氣輕得像羽毛落下。

「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的了。」

不是命令。

是對物品的宣告所有權。

然後她轉身,裙襬旋開柔軟的弧線。

「牽進來吧。」

就像在說——把馬帶進馬廄。

而她的心情,很好。

第六小節人車大賽(上)在聖蘭諾學院(Saint Lannor Academy),新生入學的第一場儀式——不是授徽,不是宣誓。

而是——人車大賽這是一場既優雅、又危險的競技。

一場專屬於高貴血統的試煉。

一場將「統御」與「殘酷」同時公開於陽光之下的展示。

黑石之環賽事於學院中央的競技之環舉行——仿若縮小版的 Circus Maximus。

黑色石道由湖畔一路鋪展而來,筆直延伸,在兩端收束為巨大的石製轉角。

中央立著長形分隔牆,牆上懸掛各家族旗幟。金線繡成的紋章在湖風中翻飛,獅、鷹、百合與飛龍彼此對望,如同無聲的宣戰。

石牆上嵌著計圈的銀製標記,每完成一圈,便由侍從翻動。

七枚圓盤,如同七次審判。

看台以黑石砌成,層層遞高。

席位依血統與爵位分區——越接近中央高座,血統越純粹,權力越集中。

高座之上,皇帝與皇室親臨。

伯爵以上的貴族幾乎全數受邀。

公爵席位以金色欄杆分隔,伯爵席以銀線區分。

子爵與男爵,往往只能苦求一張邊緣席位,遠遠望著中央。

觀禮者只有學生與貴族。

沒有平民的喧嘩,沒有商販的叫賣。

連掌聲都帶著節制。

這不是娛樂。

這是——血統之間的較量。

四色御車賽場上懸掛四面大旗:• 純白(Alba)• 蒼藍(Veneta)• 深紅(Russata)• 翡翠(Prasina)每一色,由一名新生貴族小姐擔任車手。

她們身著和車隊同色華麗長裙。

裙襬層層堆疊,絲緞在陽光下泛起柔光,刺繡描繪家族歷史。

腰間佩著家徽,髮間鑲嵌寶石與珍珠。

腳踏華麗的絲綢高跟鞋白色手套之中,握著長鞭。

她們站在輕巧而精緻的御車之上背脊挺直,神情從容。

彷彿只是出席一場舞會。

腳下的並非賽道——而是她們的舞池。

四名「人馬」

為保證小姐們的安全,牽引御車的並非馬匹。

而是四名奴隸。

他們佩戴金屬頸環與皮革束帶繩索自腰部延伸至車架肌肉繃緊如繩索本身。

背部裸露便於主人鞭策。

這些人並非隨意挑選。

每一名小姐的父親會派出最忠誠、最強壯、最願為主人赴死的心腹。

有的是家族私軍的舊兵。

有的是自幼訓練的專屬護衛。

有的是曾為主人擋刀的死士。

因為這場比賽,雖明令禁止「沉船事故(naufragium)」——卻從不真正安全。

賽道兩端設有巨大石柱轉角。

石柱底部被磨得光滑發亮。

學生們私下稱之為——彎月角。

彎月角的瞬間真正的考驗在轉彎。

四名人馬必須步調一致。

呼吸、步頻、力量——只要稍有錯亂,御車便會傾斜。

那一瞬間忠誠被推至極限。

有人咬牙拉緊繩索,讓肩骨幾乎錯位。

有人強行扭轉身體,以自身為軸穩住車架。

有人乾脆撲倒在地,用背脊抵住車輪,換取半秒的平衡。

骨骼可能折裂。

肩膀可能脫臼。

腳踝可能瞬間錯位。

即使其中一人、甚至數人脫落只要車身未翻——御車仍可前進。

比賽仍可繼續。

這裡競爭尤其激烈。

小姐們的長鞭,往往在此處「失控」。

一記「誤抽」,足以讓對手人馬步伐紊亂。

彎月角的一個小小「意外」

可能讓整隊失去節奏。

一個呼吸的遲疑便決定勝負。

干擾的藝術這不是單純的速度較量。

小姐們手中的長鞭——既是驅使,也是威懾。

她們可以:• 催促自己的奴隸加速• 將鞭尾揮向對手奴隸• 擾亂步伐• 迫使對方偏離內線規則明文禁止攻擊車手。

但對「人馬」的干擾,界線模糊。

有時,小手一滑。

鞭尾不慎落在膝後。

或抽在腰側。

甚至掠過更為脆弱的部位。

若角度拿捏得當——那只是「比賽意外」。

干擾是一門分寸的學問。

太狠,會被舉旗警告。

太柔,會失去勝利。

看台之上,賠率隨每一次鞭聲變動。

貴族低聲交談。

學生默默觀察。

七圈規則比賽延續古法,以七圈決定勝負。

但往往——第一圈,人馬們已略顯失衡。

第二圈,背上鞭痕縱橫。

第三圈,呼吸開始凌亂。

因此,比賽允許更換牽引用的人馬。

一場比賽,通常需要更換三次牽引。

每隊:• 起始四人• 第三圈替換四人• 第五或第六圈再換四人共計十二人。

四支隊伍一場比賽便動用四十八人。

為了優雅與秩序,大賽嚴禁攻擊車手。

嚴禁蓄意製造沉船事故。

卻從未給予人馬們任何保護。

只要御車未翻。

只要小姐未傷。

便可被稱為——安全。

最後一圈第七圈。

鞭聲更加急促。

人馬的牙縫間滲出血沫。

皮膚早已布滿鞭痕。

汗水與血水混合,順著脊背流淌。

他們的視線開始模糊。

腳步卻不能停。

御車之上,小姐們依舊優雅。

她們甚至沒有流汗。

她們只需——揮鞭。

催促。

逼迫。

榨乾最後一絲力氣。

直到終點旗落下。

塵土緩緩沉降。

弦樂與銅管交織的莊嚴旋律響起。

高座之上,皇帝與皇室起身致意。

伯爵以上的貴族彼此交換目光。

有人歡喜。

有人沉默。

有人贏錢。

有人失算。

然後——數名奴隸將領獎台搬至賽道中央。

領獎台上的光芒踩著跪伏的奴隸作為踏階。

四名新生小姐依序走下御車。

將手中的長鞭交給侍女。

前三名踏上高低分明的階梯。

第四名獲得象徵性的徽章與皇室的點頭。

她們依舊光彩照人。

長裙雖微沾塵土卻在侍女的巧手下迅速恢復完美弧度。

胸前家徽閃耀。

臉上帶著微喘與紅暈——如同剛完成一場舞會。

她們從未跌落。

從未被攻擊。

從未倒地。

承受風險與衝擊的永遠是繩索前端的人。

只要沒有

沉船事故。

或者即將事故時,奴隸及時犧牲護主。

她們便可以輕聲笑談:「妳第六圈的內線太貪心了。」

「那一鞭只是提醒。」

「下次我會晚半拍再換人。」

語氣輕鬆。

甚至帶著少女的俏皮。

觀禮席上,她們的父親滿意頷首。

七圈的代價而賽道另一端——畫面截然不同。

按統計參賽的四十八名奴隸多數不會在下一次比賽再度出現。

代價並不僅來自極限奔跑。

更多時候——來自背後的長鞭。

來自彎月角的犧牲。

有人在彎角用身體撐住傾斜車架,脊椎粉碎。

有人在補給區被拖走時已無意識。

有人在最後衝刺時吐血仍咬牙前行,直到力竭倒地。

規則禁止沉船事故。

卻未禁止耗盡生命。

只要車未翻。

小姐未傷。

比賽便被視為成功。

被染紅的長鞭小姐們手中的長鞭,是這場大賽最華麗的道具。

鑲金絨面手柄嵌著寶石,握感柔軟,保護她們細緻的小手。

而鞭身卻截然不同——鋼絲與牛筋纏繞,柔韌而冷酷。

只需最小的力氣便能給人馬最大的「激勵」。

她們從未吝嗇使用。

那鞭子曾落在:自己奴隸的——• 背部• 大腿• 腹側也曾落在他人奴隸的——• 關節後方• 面部• 更加脆弱的地方或為加速。

或為干擾。

或為勝利。

第五圈後鞭身往往已被徹底染紅。

記憶與遺忘夜色降臨。

小姐們在宴會廳中交談。

燭光映照珠寶。

弦樂聲輕柔流淌。

貴族誇讚她們的優雅。

皇室評估她們的未來。

而那十二名奴隸——她們通常不記得名字。

她們記得的只有:「父親準備的第三組比較穩。」

「可惜第五號沒撐住。」

「最後那組不夠耐久。」

湖面靜如鏡面。

優雅仍在延續。

而賽道上的一切——已被清理乾淨。

人車大賽(外傳)紅方——羅蘭伯爵小姐賽場中央,深紅色的大旗在湖風中獵獵作響。

那不是明亮的紅。

而是近乎酒色的深紅——厚重、濃烈,像歷史沉澱後的血與榮耀。

羅蘭伯爵小姐站在御車之上,指尖微微收緊。

她的裙裝以紅絲緞為底,邊緣以黑金細線繡出家族的狼紋徽章。狼頭低伏,目光銳利——象徵她們家族自北境荒原崛起的歷史。

紅寶石耳墜隨風輕晃,映著陽光,折射出微小卻鋒利的光點。

她的姿態優雅,背脊筆直,肩線穩定。

從看台遠望,沒有人能察覺她此刻心底翻湧的情緒。

在這場人馬大賽中,她既沒有克萊蒙公國那樣的底蘊,也沒有西勒斯公國那樣的商業傳承。

更何況——那一位。

皇帝第一公主——夏洛特殿下。

羅蘭伯爵小姐輕輕吐出一口氣。

她不是天真少女。

她很清楚這場比賽真正比拼的是什麼。

不是速度。

不是技巧。

而是——背後的力量。

她的父親,羅蘭伯爵,領地廣闊,邊境穩固,家族歷史超過三百年。

在地方議會中,他說話仍有分量。

在北境,他的軍隊仍然令人敬畏。

但在聖蘭諾學院這樣的舞台——公爵與王族的陰影太過巨大。

伯爵府的書房燭火搖曳。

父親站在窗前,背對著她。

「紅方不好跑。」他低聲說。

她沒有回答。

「我們準備了三組牽引。」

「第一組是舊軍士,穩。」

「第二組是你叔父親自挑的,爆發力強。」

「第三組……」他停了一下,「……他們撐不了太久,但夠拼命。」

她知道那句話的意思。

夠拼命。

在這場賽事裡,那意味著什麼,她比誰都清楚。

她沒有哭,也沒有抱怨。

只是輕聲說:「我會讓他們跑得值得。」

那一瞬間,她看見父親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驕傲。

擔憂。

還有無法言說的現實。

因為他知道——她注定不是這場盛宴的主角。

賽場上,四組人馬已就位。

紅方的第一組站在她腳下。

四名男人,肩寬背闊,腰部束帶繃緊。

他們的皮膚因長年軍旅而略帶粗糙,肌肉線條清晰。

其中兩人臉上仍留有舊戰傷的痕跡。

她認得他們。

那是父親舊部。

他們曾在邊境守夜,曾為家族擋過流箭。

如今,他們低頭站在她面前,頸環在陽光下泛著金屬光澤。

她的喉嚨微微發緊。

她必須駕馭他們。

否則,他們的犧牲只會成為笑話。

紅旗在風中翻動。

她抬起手,白手套包覆著纖細的手指。

長鞭在陽光下閃過一抹冷光。

她並不喜歡鞭子。

她練習過很多次。

但每一次落下,手腕都會不自覺遲疑。

不像公爵家的小姐們,那樣自然。

不像王女那樣毫無動搖。

她知道自己會是配角。

這時,一道極輕的腳步聲自車後傳來。

她的侍女——莉亞——靠近一步,俯身,聲音幾乎被風吞沒。

「小姐……」

她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耳。

「克萊蒙家的頭馬……」

莉亞停了一下,像在斟酌用詞。

「是羅蘭大人。」

風忽然變得很冷。

她的指尖猛地收緊。

絲緞被捏出一道深深的摺痕。

「……哪位羅蘭?」

她的聲音仍舊平穩。

侍女的喉嚨滾動了一下。

「瓦爾克羅瓦大人。」

那一瞬間,賽場的聲音彷彿全部遠去。

銅管聲、學生低語、旗幟翻動——全部被抽離。

她聽見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羅蘭。

那個名字,對她而言,從來不是普通的軍報字眼。

她年幼時曾站在父親書房外,偷聽將軍們談話。

那個名字反覆出現——「只要瓦爾克羅瓦還站著,戰線就不會崩。」

她記得那張戰報。

雨夜。側翼突擊。敵旗斷裂。

她偷偷把那頁剪下來,夾進自己的詩集。

她曾在燭光下,一遍遍讀他的名字。

羅蘭·德·瓦爾克羅瓦。

那是帝國的榮耀。

士兵的希望。

也是她少女心中無聲的崇拜。

她甚至幻想過——若有一日,戰場安定,功勳卓著的將軍或許會進入上層貴族社交圈。

或許在某次宴會上,她能遠遠看他一眼。

哪怕只是行一個禮。

她從未奢望更多。

那樣的人,本就不屬於她這樣的伯爵家。

可是現在——她慢慢轉過頭。

視線穿過人群。

落在瑪德琳的車前。

四名人馬站在那裡。

最前方的那一人——肩線沉穩。

頸項微垂。

背脊筆直。

即使佩戴著頸環,即使繩索纏身——那股氣質依舊無法被壓低。

她的呼吸亂了一瞬。

「他……為什麼……」

侍女低聲回答:「據說……是公爵親自安排。」

她沒有再問。

因為她知道答案。

為了那位克萊蒙家的大小姐。

為了讓她在人馬大賽中不至於受傷。

為了讓她穩穩站在御車之上。

帝國最鋒利的劍,被卸下軍銜。

帝國最穩的防線,被套上繩索

。

成為——她的馬。

羅蘭伯爵小姐的雙手幾乎失去血色。

她緊緊握住裙子。

不是因為嫉妒。

也不是因為羞辱。

而是一種更複雜、更難以啟齒的情緒。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剛才還在為「注定是配角」而苦澀。

可原來——真正甘願成為配角的人,是他。

為了一個少女。

為了站在她腳下。

為了讓她不必顛簸。

她的胸口發緊。

她甚至不知道該憤怒誰。

是克萊蒙公爵?

是那位小姐?

還是他自己?

她看見瑪德琳站在車上,金髮在風中微揚。

笑容明亮。

她的鞭子在陽光下閃光。

她或許根本不知道自己腳下那人的名字。

不知道他曾在邊境撐住帝國的夜。

不知道多少士兵因他而活。

她只知道——那匹馬很好。

很穩。

很好看。

羅蘭伯爵小姐的喉嚨發疼。

她忽然意識到——若比賽開始,若她的紅方在彎月角與克萊蒙家的車並行——她的鞭子,可能會落在他身上。

干擾。

逼迫。

為了勝利。

為了家族。

她的手輕輕顫了一下。

「小姐?」

侍女輕聲喚她。

她深吸一口氣。

背脊重新挺直。

她不能失態。

不能在王女面前失去鎮定。

不能在公爵小姐面前顯露軟弱。

她抬起下巴。

目光變得冷靜。

但那份冷靜之下,是一道無聲的裂痕。

帝國的榮耀。

士兵的希望。

她心中暗暗愛慕之人。

如今在敵方繩索前端。

而她——即將揮鞭。

銅管的尾音在黑石之環上空緩緩散去。

塵土落定。

紅旗、白旗、藍旗與翡翠旗垂落在微風裡,像是剛經歷過一場不見血的戰役。

御車依序停下。

侍從迅速上前,擺放踏階——那踏階不是木製的。

而是人。

四名奴隸伏地,背脊貼著石道,額頭抵地,成為小姐們下車的第一道階梯。

羅蘭伯爵小姐深吸一口氣,穩穩站住。

她的雙腿因緊繃微微發軟,卻沒有讓任何人看出來。

她抬起裙襬,優雅地踏上第一個背脊。

柔軟卻結實。

那是一種她已經熟悉的觸感。

高跟鞋落下。

沒有猶豫。

她走下御車。

紅旗落在她身後,彷彿替她披上一層殘餘的火光。

她得了第四名。

亞軍是——瑪德琳·德·克萊蒙。

而冠軍,毫無意外,是那位白旗之下的第一公主,夏洛特殿下。

即使是瑪德琳,也不得不在最後一圈,讓出那條內線。

王族的勝利,不需要宣告。

那是默契。

也是秩序。

羅蘭伯爵小姐整理好裙襬,臉上浮現出完美無瑕的笑容。

她主動走向瑪德琳。

「恭賀妳,克萊蒙小姐。」

她的聲音柔軟,甜美,沒有半分尖銳。

瑪德琳回過頭。

金髮微揚,額前還殘留奔跑後的紅暈。

她笑得那麼甜。

那笑容幾乎能把人融化。

「謝謝妳,羅蘭小姐。」

語氣真誠得近乎無辜。

——若不是她剛才在第六圈的彎月角對自己的奴隸下了死手。

若不是那幾鞭抽得毫不留情,逼得那人用肩膀硬頂住車架。

羅蘭幾乎真的會被這張臉騙過。

她伸出手。

瑪德琳也伸出手。

兩人的指尖在空中相觸。

羅蘭握住她的小手。

那手指光滑、溫潤、帶著淡淡的香氣。

沒有一絲粗糙。

沒有一絲顫抖。

她忽然想起——就在幾分鐘前,這雙手握著鋼絲牛筋纏繞的長鞭。

毫

不遲疑。

毫不猶豫。

她的目光緩緩下移。

落在瑪德琳的御車前方。

那裡——一個身影倒在地上。

繩索還未解開。

背部布滿深淺不一的鞭痕。

胸膛劇烈起伏。

呼吸沉重而急促。

那是——羅蘭。

羅蘭·德·瓦爾克羅瓦。

帝國的榮耀。

士兵的希望。

她心中暗暗愛慕之人。

他撐了七圈。

七圈。

沒有替換。

沒有倒下。

直到終點旗落下。

現在,他躺在黑石之上,大口喘氣。

汗水順著鬢角滑落,與血水混在一起。

她的指尖幾乎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她輕聲問:「克萊蒙小姐。」

語氣依舊溫柔。

「那名奴隸……叫什麼名字?」

她期待聽到——羅蘭大人。

哪怕只是象徵性地保留一點尊稱。

畢竟他是帝國的英雄。

畢竟他的名字曾寫在軍報上。

瑪德琳眨了眨眼。

像是第一次真正注意到地上那個人。

她轉過身。

裙擺輕輕劃過空氣。

然後——毫無預兆地。

她一腳踩在他的臉上。

鞋底壓下。

細長的鞋跟落在他顴骨旁。

羅蘭沒有動。

沒有躲。

只是呼吸更加急促。

瑪德琳笑盈盈地低下頭。

「羅蘭小姐問你叫什麼名字?」

語氣甜得像午後陽光。

地上的男人喘著氣。

喉嚨發乾。

卻仍然清晰地回答:「……羅蘭。」

那個名字落地的瞬間。

羅蘭伯爵小姐的心臟狠狠一縮。

瑪德琳的笑容——忽然冷了。

不是失態。

不是暴怒。

而是一種極其輕微、卻清晰可見的寒意。

「羅蘭?」

她微微歪頭。

鞋底輕輕碾了一下。

「一名奴隸……怎麼能和羅蘭小姐同名?」

語氣仍然溫柔。

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界線。

她抬起腳。

鞋跟在他臉上留下一道紅痕。

「從今天起,你改名。」

她淡淡地說。

「別再用這個名字。」

羅蘭伯爵小姐的笑容沒有消失。

她仍然站得優雅。

仍然保持著甜美的弧度。

但她的指甲,已經深深掐進掌心。

那個名字。

曾是戰場上的傳說。

現在——被踩在鞋底下。

而她什麼都不能說。

“La Gardienne d’Elle” I在克萊蒙地區荒蕪的丘陵之間,矗立著一座幾乎被時間吞噬的古堡。

斷裂的塔樓、坍塌的城牆,以及被藤蔓覆蓋的石階,讓這裡看起來更像一段被遺忘的歷史,而不是一座曾經輝煌的居所。

一支考古團隊正在這裡進行勘察。

根據史料記載,這片土地曾經屬於一位極為強大的女公爵。

她統治著廣袤的領地,名下擁有數不清的莊園、奴隸與財富。

在那個時代,她的權勢甚至可以與國王分庭抗禮。

然而,她的名字與城堡,卻在某個時期突然從歷史中消失。

經過數日的清理與挖掘,考古團隊在古堡的地下室深處發現了一道幾乎被石牆吞沒的縫隙。

幾名成員小心翼翼地撬開石塊,縫隙後方竟然露出一條狹窄的空間。

當手電筒的光束照進去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裡是一間密閉的儲藏室。

房間裡整齊地堆放著各種物品——精緻的長裙、鑲滿寶石的項鍊、銀質的髮飾、羽毛裝飾的帽子,以及一排排做工華麗的鞋子。

時間彷彿在這裡停止了。

那些絲綢與蕾絲依舊柔軟,寶石依然閃耀,皮革沒有任何風化的痕跡。

整個房間乾淨得不可

思議,沒有一粒灰塵。

就像有人在不久之前才剛剛離開。

在房間的正中,還立著一幅巨大的全身畫像。

畫中的女子身穿華麗的禮裙,神情優雅而冷靜。

她的目光彷彿越過數百年的歲月,靜靜注視著闖入者。

不禁讓人想象。

在某個遙遠的時代,她穿著這些衣服與鞋子,從這座城堡的長廊中緩緩走過。

而這些物品,似乎仍在等待她回來。

在房間中央的一排鞋架前,考古隊員們仍在忙碌地記錄與拍攝。

就在這時,一名名叫里昂(Léon)的學者停下了手中的筆。

他站在鞋架前,微微皺起眉頭。

在那一排華麗到近乎炫目的鞋履之中,有一雙鞋子顯得格外不同。

它被放在鞋架正中央的位置。

那不是最昂貴的一雙,也不是裝飾最繁複的一雙。

沒有寶石,沒有金線,也沒有精緻的蕾絲裝飾。

那只是一雙看起來十分簡潔的皮鞋。

然而正因如此,它反而在那些奢華的鞋子之中格外醒目。

皮革呈現出一種溫潤而柔和的光澤,線條優雅而安靜,像是某種被長久使用、卻又被小心保存的物品。

它不像其他鞋子那樣展示身份與財富,更像是一件被珍視的私人之物。

里昂忍不住伸出手。

他的同事們仍在另一側測量衣櫃與首飾盒,沒有注意到他的動作。

他輕輕將那雙鞋從架子上取了下來。

鞋子出乎意料地輕。

他用指尖輕輕撫過鞋面。

那一瞬間,他愣住了。

皮革的觸感異常柔軟,甚至不像普通的鞋革。

它帶著一種細膩而溫暖的質地,彷彿人的皮膚一般,柔軟、細緻,甚至隱約帶著一種微妙的彈性。

里昂不自覺地多撫摸了幾下。

那觸感讓人產生一種奇怪的錯覺——就像在觸碰情人的肌膚。

他皺了皺眉,將鞋子稍微翻過來,想仔細觀察內部的結構與縫線。

就在這時,他注意到鞋子內側的襯裡上,縫著一行非常細小的文字。

那並不是後來刻上去的標記,而是在製作時就被縫入的。

里昂把鞋子靠近手電筒的光。

銀白色的線在柔軟的襯布上勾勒出一行法語。

「Servir dans la vie, protéger dans la mort.」

他輕聲讀了出來。

“生時侍奉,死後守護。”

里昂沉默了一會。

這不像是一句普通的製鞋工坊標語。

更不像貴族鞋匠會為客人縫上的裝飾語。

那更像是一句……誓言。

他抬起頭,看向房間另一端。

在那裡,巨大畫像靜靜矗立著。

畫中的她穿著華麗的長裙,雙手輕輕搭在椅背上,神情優雅而從容。

腳上正穿著一雙造型極為簡潔的鞋。

里昂低頭再次看向手中的鞋子,幾乎與畫像中的一模一樣。

幾天之後,古堡地下室中的所有發現都被小心封裝,送往城市中的文物研究中心。

每一件物品都被編號、記錄、拍攝,然後被放進恆溫與低濕度的保護箱中。

那些華麗的長裙被送往紡織品實驗室。

寶石與首飾則交由材料分析部門。

而那一整排鞋子,也被逐一登記與測量。

然而在所有文物之中,里昂的注意力始終停留在那一雙鞋上。

它被放在一張潔白的不鏽鋼實驗桌上,周圍是柔和的白色燈光。

幾名研究員圍在一旁,戴著手套,小心地進行初步觀察。

里昂再次將它拿在

手中。

在古堡中時,他以為那只是因為保存環境特殊才顯得完好。

但在實驗室的強光下,它反而顯得更加奇特。

皮革表面細膩到幾乎沒有紋路。

既不像牛皮,也不像羊皮,更不像鹿皮或馬皮。

他用指尖輕輕按壓。

材料柔軟得不可思議,但又帶著穩定的回彈。

不像普通皮革那樣稍微僵硬,也不像布料那樣鬆散。

“太奇怪了……”

里昂低聲說。

一名材料學研究員拿著放大鏡觀察鞋面的切邊。

“這不是絲綢,但柔軟度幾乎接近絲綢。”

他皺著眉說。

另一名研究員補充:“而且透氣性很高。我剛剛用氣流測試過,比一般皮革高出很多。”

里昂點點頭。

“但它確實是某種皮類材料。”

“問題是——不是我們熟悉的任何一種。”

房間安靜了片刻。

那句縫在鞋內的誓言再次浮現在眾人腦海。

Servir dans la vie, protéger dans la mort.生時侍奉,死後守護。

那句話既不像貴族的座右銘,也不像鞋匠的簽名。

更像是某種……個人的誓言。

於是他們決定做更深入的分析。

鞋子被小心地固定在顯微樣品台上。

研究員切下一根幾乎肉眼難以察覺的纖維,放進電子顯微鏡的樣本槽。

數分鐘後。

顯示器亮起。

放大的影像逐漸清晰。

纖維結構出現在屏幕上。

第一位研究員皺起眉頭。

“奇怪……”

另一位研究員把椅子滑過來。

“怎麼了?”

“這個纖維排列……不像普通皮革。”

皮革通常由交錯的膠原纖維構成。

但這些纖維卻呈現出更加整齊的方向性排列。

像是某種……

他們熟悉的,某種組織的結構。

他們拍下顯微照片。

高解析度影像很快被整理成數據包。

里昂把照片與分析資料一起發送出去,寄給幾位材料學與古生物學領域的學者朋友。

郵件標題很簡單:“Unknown organic leather — Clermont excavation sample.”

(克萊蒙遺址未知有機皮革樣本)他們本以為,回覆可能需要幾天。

但當天晚上。

第一封回信就到了。

里昂打開郵件。

對方是一位專門研究古代動物皮革的教授。

郵件只有短短幾行:“這種纖維排列不像任何已知動物皮革。

你們確定樣本來源沒有錯嗎?”

里昂皺起眉。

很快。

第二封郵件也到了。

這次是一位生物材料專家。

郵件附帶了一張對比圖。

那是一張人體皮膚纖維結構的顯微照片。

兩張圖片並排放在一起。

幾乎完全一致。

郵件最後只有一句話:“這看起來……非常像人類皮膚的結構。”

里昂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實驗室裡的燈光忽然顯得格外冷。

他慢慢轉過頭,看向桌上的那雙鞋。

柔軟、細膩、像情人皮膚一樣的觸感。

還有那句縫在內側的誓言。

生時侍奉,死後守護。

“La Gardienne d’Elle” II實驗室裡的燈光潔白而冷靜,儀器發出低沉而規律的嗡鳴聲。

桌上那雙鞋被安靜地放在托盤裡,看起來依舊優雅、精緻,彷彿只是某位貴族夫人的普通日用品。

然而現在,所有人都知道它不是。

里昂慢慢靠在椅背上,感

到一陣寒意沿著脊背爬上來。

人皮製品。

在考古學上,這並不是第一次出現。

歷史中確實存在過一些以人皮製成的物品——最常見的是書籍封面、宗教器物,甚至某些刑罰紀念品。

中世紀晚期的一些文獻中,就記錄過以罪犯皮膚製成的書封。

某些極端宗教團體也曾將人體材料視為具有象徵意義的聖物。

但那些物品幾乎都帶有明確的儀式性或懲戒意味。

它們是警告、是紀念、是某種權力的象徵。

然而眼前這雙鞋卻完全不同。

它不是刑具。

不是展示品。

不是宗教器物。

它是一件被穿在腳上的物品。

而且是為一位女子製作的。

里昂再次把目光投向托盤中的鞋子。

那精緻的曲線、優雅的比例、柔軟到不可思議的材料,都在說明一件事——這雙鞋是為了舒適與使用而製作的。

換句話說。

它不是某種象徵性的殘酷紀念品。

它是女公爵日常穿著的一雙鞋。

這讓事情變得更加詭異。

他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如果這真的是人皮……”

他低聲說。

旁邊的研究員看向他。

“那就意味著有人被剝皮。”

里昂點點頭。

“是的。”

“但問題不在這裡。”

他指向鞋內襯的照片。

那行銀線縫成的法語文字被放大顯示在螢幕上。

Servir dans la vie, protéger dans la mort.生時侍奉,死後守護。

這不是鞋匠的簽名。

也不像某個工坊的格言。

那更像是一句誓言。

里昂慢慢地說:“如果是普通的刑罰紀念品,上面通常會標記罪犯的名字或罪行。”

“但這句話……完全不同。”

另一名研究員皺著眉。

“像是某種誓詞。”

“對。”里昂點點頭。

“而且是第一人稱的誓詞。”

實驗室安靜了下來。

里昂把那句話再次讀了一遍。

生時侍奉。

死後守護。

這句話的主語並沒有出現。

但意思卻十分清楚。

某個人——在活著的時候侍奉她。

在死後,仍然守護她。

里昂慢慢抬起頭。

他的視線落在鞋子上。

“如果這句話是誓言……”

“那麼問題就來了。”

他停頓了一下。

“誓言是誰說的?”

房間裡沒有任何人回答。

因為答案似乎已經在空氣中浮現。

如果鞋子是人皮製成。

而誓言縫在鞋子裡。

那麼誓言的主人,很可能就是——那塊皮膚原本的主人。

里昂的喉嚨有些乾。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古堡地下室裡的那一幕。

那整排華麗的鞋子。

還有那幅巨大的全身畫像。

畫中的女公爵站姿優雅,裙擺如瀑布般垂落。

她腳上的鞋子看起來簡潔而安靜。

不像其他鞋子那樣炫耀財富。

反而像是一件被長期使用的物品。

里昂忽然想到如果某個人曾經長時間跪在她面前。

如果那個人把侍奉她當作誓言。

那麼——“生時侍奉。”

這句話就不再只是修辭。

“那麼‘死後守護’又是什麼意思?”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雙鞋上。

皮革柔軟得像情人的肌膚。

透氣、輕便、貼合。

就像是為了讓穿著者每一步都感到舒適。

里昂忽然覺得有些毛骨悚然。

因為如果這雙鞋真的由某個人製成——那麼那個人確實做到了誓言。

在活著的時候侍奉她。

在死後,仍然守護

她。

守護著她的每一步。

就在這時,另一名研究人員走了過來。

她抱著幾本剛剛從檔案室取出的資料冊。

克萊爾(Claire)是團隊的檔案學家。

她的工作並不是分析材料或文物本身,而是追蹤文獻、帳冊與行政紀錄——那些往往被忽略,卻最能說明歷史細節的資料。

她把其中一本厚重的皮面帳冊放在桌上。

“你們可能會想看看這個。”

她說。

里昂抬起頭。

“我們在古堡地下室找到的那些箱子裡,除了衣服與首飾,還有一整批管理帳冊。”

“衣物管理、珠寶維護、甚至鞋子的保養紀錄。”

里昂微微皺眉。

“鞋子也有管理帳冊?”

克萊爾點了點頭,翻開其中一頁。

帳冊的紙張泛黃,但保存得異常完好。

細緻的墨水字跡整齊排列,每一項物品都有標號與日期。

她指向其中一行。

那一頁的標題寫著:Inventaire des Chaussures — Entretien(鞋履清冊與維護紀錄)“這一欄是鞋子的登記。”克萊爾說。

“每一雙鞋都有一個編號。”

“而這一雙——”

她指向其中一條記錄。

Chaussure n° 17 — entretien périodique旁邊寫著日期。

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出現一次維護紀錄。

里昂靠近桌子。

“維護?”

“是的。”克萊爾說。

她翻到另一頁。

那裡有更加詳細的備註。

Révision du cuir — par Maître Étienne Lavoisier里昂低聲讀出來。

“Étienne Lavoisier……”

“皮匠?”他問。

克萊爾點點頭。

“不是普通皮匠。”

她又拿出另一份資料。

“我查了一下歷史記錄。”

“這個人當時非常有名。”

Maître Étienne Lavoisier。

十六世紀後期最著名的皮革工藝師之一。

他的作品曾被多個貴族家族收藏。

一些博物館甚至還保存著他製作的馬具與手套。

里昂看向那雙鞋。

“所以這雙鞋是他做的?”

“很可能。”克萊爾說。

“但真正奇怪的不是這個。”

她翻到帳冊另一頁。

那裡有一個欄位標記為:Origine du matériau(材料來源)然而那一欄並沒有寫動物種類。

沒有“牛皮”。

沒有“羊皮”。

沒有任何皮革名稱。

那裡只有一個編號。

例如:Matériau — N° 42里昂皺起眉。

“這是什麼意思?”

克萊爾沒有立刻回答。

她從懷裡拿出另一冊更舊的帳本。

那本帳冊的封面寫著:(僕役與奴隸名冊)她把兩本帳冊並排放在桌上。

“我一開始也不明白。”她說。

“直到我注意到這個。”

她翻開奴隸名冊。

裡面是整齊排列的人名與編號。

每一名奴隸都有一個號碼。

例如:N° 41 — Jacques, palefrenier(馬夫)N° 42 — Pierre, domestique N° 43 — Louis, porteur里昂的目光停住了。

克萊爾慢慢把手指移到材料欄。

Matériau — N° 42她沒有說話。

實驗室裡一瞬間變得安靜。

里昂緩慢地翻動奴隸名冊。

在編號 42 那一行旁邊,有一個日期。

那個日期與鞋子維護紀錄上的日期完全一致。

而在那之後——42號的名字被劃掉了。

里昂感覺胃部有些發緊。

“等等……”

他翻到下一頁。

材料紀錄上寫著:Réparation du cuir — matériau N° 57他立刻翻回奴隸名冊。

找到 57號。

同樣的事情再次出現。

在某一天之後。

57號的名字被劃掉。

旁邊寫著一個簡短的註記:Transféré(轉移)轉移到哪裡?

答案就在另一冊帳本裡。

材料欄。

里昂慢慢把兩本帳冊合上。

他已經明白了。

那雙鞋的皮革並不是一次製作完成的。

它在多年之間被不斷維護與更換材料。

而每一次維護。

帳冊上就會有一名奴隸的編號消失。

然後出現在材料來源欄。

里昂低聲說:“所以……”

“這雙鞋的材料。”

“不是一個人。”

他看向托盤裡的鞋。

“而是很多人。”

克萊爾沒有否認。

她只是慢慢點頭。

“而且還有一件事。”

她翻到帳冊最後幾頁。

那裡記錄著最後一次維護。

Entretien final — par Maître Étienne Lavoisier日期距今已經兩百多年。

旁邊寫著一行註記:Matériau fourni — N° 89里昂翻開奴隸名冊。

最後一頁。

N° 89 — Raymond(雷蒙)旁邊寫著一個簡短的備註。

(私人侍從)Donné volontairement(自願奉獻)里昂沉默了很久。

克萊爾輕聲說:“還有最後一件事。”

她從資料夾裡拿出一份現代記錄。

“我查了一下 Étienne Lavoisier 的家族。”

“他的家族一直延續到現在。”

里昂抬頭。

“你找到他的後代了?”

克萊爾點點頭。

她把一張打印出來的資料放到桌上。

上面是一家小型手工皮具工坊的網站。

地址就在不遠的城市。

店名寫著:“La Gardienne d’Elle” III幾天之後。

經過簡單的聯絡與確認,里昂與克萊爾來到了那家位於城市舊區的小型工坊。

街道狹窄而安靜,兩側是十八、十九世紀留下的石造建築。

在其中一條鋪著舊石板的小巷盡頭,他們看到了那塊低調的木質招牌。

Maison fondée en 1580字體是傳統的手工刻字,邊緣因歲月而變得圓潤。

招牌下面的櫥窗裡擺著幾件皮具作品——手套、馬具、皮靴與小型皮箱。

每一件看起來都做工極為精細。

里昂推開門。

門上的銅鈴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店內瀰漫著淡淡的皮革與蜂蠟氣味。

牆壁上掛著各種製作工具,工作桌上放著裁皮刀、木模與細線。

一名老人正坐在窗邊的桌子旁。

他的頭髮已經幾乎全白,但背脊依舊筆直。

他戴著一副圓框眼鏡,手裡正仔細縫著一雙皮手套。

老人抬起頭,看向來訪者。

“Bonjour.”

他的聲音溫和而平靜。

克萊爾走上前,出示了他們的名片與研究機構證件。

她單刀直入地說

“您好,我們最近在克萊蒙地區的一座古堡進行發掘。”

老人靜靜地聽著。

當克萊爾提到那座的城堡時,老人手中的針微微停了一下。

里昂從包裡拿出一張照片。

那是那雙鞋的高清掃描圖。

老人接過照片。

他只看了一眼。

然後慢慢把眼鏡摘下來。

他的表情並沒有驚訝。

反而像是某種早已知道的事情終於被提起。

沉默持續了幾秒。

最後老人輕輕說:“原來……你們找到它了。”

里昂與克萊爾互相看了一眼。

老人放下手套,站起身。

“跟我來吧。”

他沒有再多解釋。

而是帶著他們走向工坊後方的一扇小門。

門後是一條狹窄的樓梯。

樓梯通往地下室。

當他們走下去時,空氣變得微微涼爽。

地下室裡點著幾盞溫暖的黃光燈。

那是一個比想像中更大的空間。

四周的牆壁被整齊的木架覆蓋。

而那些架子上,放滿了一卷卷羊皮紙。

每一卷都用細繩綁著,上面寫著年份與名稱。

老人說:“這是我們家族的圖樣檔案。”

“從創業開始,所有重要作品的設計圖都會保留下來。”

他走向其中一排架子。

那一排標記著:XVIe siècle十六世紀。

老人慢慢尋找了一會。

他的手指在羊皮紙卷上滑過。

然後停在其中一卷上。

那卷羊皮紙顏色比其他的稍微深一些。

他把它取下來。

“這個。”

他說。

老人把羊皮紙帶到中央的大木桌前。

然後小心地解開繩子。

羊皮紙慢慢展開。

紙面上畫著精細的設計線條。

鞋子的比例、弧度、縫線位置、鞋底結構——所有細節都被極為精確地描繪出來。

里昂與克萊爾同時屏住了呼吸。

因為那張設計圖上的鞋子——正是他們在古堡地下室發現的那一雙。

線條完全一致。

鞋頭的弧度。

鞋跟的高度。

甚至鞋底中央那個微妙的弧形。

一切都一模一樣。

而在設計圖的上方。

用優雅的古法語寫著一個名字。

“La Gardienne d’Elle”

里昂低聲念出來。

克萊爾看向老人。

“這是……”

老人回答:“那雙鞋的名字。”

他停頓了一下。

然後翻譯道:“守護她。”

地下室裡的燈光柔和而安靜。

里昂的視線慢慢落在設計圖的下方。

那裡還有一段小字。

那是製作者的署名。

Maître Étienne Lavoisier以及一句熟悉的格言。

Servir dans la vie, protéger dans la mort.生時侍奉。

死後守護。

老人看著那張圖樣。

他的眼神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情緒。

他輕聲說:“這雙鞋並不是普通的鞋。”

“它是為那位女公爵專門設計的。”

里昂問:“為什麼要叫‘守護她’?”

老人沉默了一會。

然後慢慢說:“因為按照最初的設計理念——”

他的手指輕輕點在鞋底的位置。

“無論她走到哪裡。”

“守護她的人,永遠在她腳下。”

並不是每一位工匠都能被稱為 Maître。

在當時的工藝行會之中,這個稱號意味著一種極高的認可。

只有那些技藝卓越、完成過重要作品、並被同行與行會正式承認的人,才有資格在名字前冠上這個稱號。

Étienn

e Lavoisier(埃蒂安·拉瓦錫)正是其中之一。

在十六世紀末的工藝世界裡,他的名字幾乎與精細皮革工藝劃上等號。

貴族們願意等待數月甚至數年,只為訂製他的一件作品。

然而,即便如此,Étienne Lavoisier 的工作室依然位於一條不起眼的小街上。

那是一間充滿工具與皮革香氣的工匠房。

牆壁上掛著裁刀與木模,桌上堆著皮革卷與細線。

窗戶常年半開,讓自然光照進來,好讓他能仔細檢查每一條縫線。

那天的午後,一名穿著克萊蒙家族制服的男僕敲響了門。

他站得筆直,態度十分恭敬。

“Maître Lavoisier。”

男僕低頭說。

“克萊蒙公國的大小姐希望您能為她訂製一雙鞋。”

Étienne當時只是抬起頭。

對他來說,這樣的委託並不罕見。

貴族們經常派人來找他訂製靴子、馬具、手套或皮鞋。

克萊蒙家族雖然顯赫,但也只是眾多客戶之一。

“什麼樣的鞋?”他問。

男僕回答:“大小姐並沒有詳細說明。”

“她只說,希望由您親自來量尺寸。”

Étienne想了想。

“什麼時候?”

男僕從懷裡拿出一張紙。

“下週。”

“克萊蒙莊園。”

Étienne點點頭。

“我會去。”

事情在當時看起來再普通不過。

一雙鞋而已。

沒有任何理由讓人覺得特別。

到了約定的那一天。

Étienne並不是一個人出門。

他帶著自己的兒子同行。

他的兒子名叫 Julien Lavoisier。(朱利安·拉瓦錫)那時的Julien還很年輕,大約十五歲。

他已經在父親的工坊裡學習了幾年。

Étienne相信,一個真正的工匠不只是要會做東西。

他還要學會觀察。

觀察人的腳型。

觀察姿態。

觀察一雙鞋如何與一個人的身體相互配合。

因此,當遇到重要的客戶時,他常常會帶著Julien。

這既是學習,也是傳承。

父子兩人乘著馬車,穿過城外的道路。

遠遠地,他們就看見了克萊蒙莊園。

那是一座龐大的貴族宅邸。

高聳的鐵門矗立在林蔭大道盡頭。

兩側是整齊修剪的樹林。

當馬車停在門前時,守門的侍從立刻上前。

“Maître Lavoisier?”

Étienne點頭。

鐵門緩緩打開。

馬車沿著長長的石道駛入。

Julien坐在父親旁邊,看著窗外的景象。

那座莊園比他想像的還要宏偉。

草坪整齊得像綠色地毯。

噴泉在中央庭院裡閃著水光。

遠處的主樓由淺色石材建成,窗戶高而優雅。

馬車停在大門前。

一名身材修長的男人已經等在那裡。

他穿著黑色燕尾服,胸前佩戴著克萊蒙家族的徽章。

那是一隻展翅的金鷹。

男人微微鞠躬。

“Maître Lavoisier。”

“我是莊園的大管家。”

“菲利普(Philippe)。”

他的語氣禮貌而克制。

Étienne回禮。

“很榮幸。”

菲利普看了一眼Julien。

“這位是?”

“我的兒子,Julien。”

菲利普點點頭。

“歡迎。”

他側身示意兩人進入。

莊園內部比外觀看起來更加奢華。

高高的天花板,巨大的吊燈,牆上掛滿油畫與掛毯。

地板是光滑的大理石。

每走一步,都能聽見輕微的回聲。

菲利普帶著他們穿過幾條走廊。

最後來到一間寬敞的房間。

“這是待客廳。”

他說。

房間裡擺著幾張雕花椅與一張長桌。

窗外可以看到花園。

菲利普停下腳步。

“我會立刻派人通知大小姐。”

“還請兩位在此稍候。”

Étienne點頭。

“當然。”

菲利普再次微微鞠躬。

然後轉身離開。

門輕輕關上。

待客廳恢復安靜。

Julien坐在椅子上,看著周圍的一切。

他壓低聲音說:“父親……”

“這位大小姐,真的只是想做一雙鞋嗎?”

Étienne笑了笑。

“通常是的。”

他把帶來的工具箱放在桌上。

裡面是量腳用的皮尺與紙樣。

“一雙鞋而已。”

他當時是這麼說的。

然而 Étienne Lavoisier 很快就會明白。

那並不是一雙普通的鞋。

“La Gardienne d’Elle” IV等待間,Julien 緩緩環顧四周。

整座大廳高得驚人。

天花板並非常見於一般貴族宅邸的平頂,而是一片微微隆起的拱形穹頂。乳白色的底色上,鋪展著莊嚴而宏麗的濕壁畫——雲層彷彿被晨光撥開,層層向遠方延展;金色光束自天際傾瀉而下,中央描繪著聖母受孕之景。

她身披純白長袍,腳踏銀色月輪與淡金雲海,無數纖小天使環繞其側。畫師技藝高超,將肌膚的光澤、羽翼的層次與雲霧間的流光刻畫得細膩近真。日光自高窗斜斜灑落時,穹頂四周的金線便會微微亮起,彷彿真正有一層天國的光,靜靜停駐於大廳上方。

而在那神聖的穹頂之下,既不是祭壇,也不是祈禱席。

而是克萊蒙家族的接待廳。

神性,被借來裝飾於權力之上。

Julien 的目光緩緩下移。

正中的牆面上,懸掛著一幅巨大的正式肖像。畫幅之大,近乎誇張。畫中人物與其說是被觀看,不如說是在觀察每一個踏入此地的人。

畫中之人,正是克萊蒙公國的主人——阿爾方斯公爵與他的家人。

阿爾方斯公爵立於畫面中央,身披深藍近黑的正式長袍,肩上覆著滾金線與白貂毛邊的披肩。他一手按劍,姿態穩重而從容,帶著久居高位之人習以為常的威嚴。

畫師將他的面容刻畫得極為精確。成熟,英俊,眉骨分明,眼神深沉,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位能在議會中冷靜裁決的領主,也是一位在家族內受到絕對信任的父親。

在他左側,伊薩貝拉公爵夫人端坐於雕花椅上。

她的深紫裙擺層層鋪展,一手輕按摺扇,另一手疊放於膝上。左手的藍寶石戒指閃著低調的微光。她神情平靜端莊,帶著大貴族特有的自我節制與傲慢,彷彿一切喧囂都無法觸及她分毫。

而在公爵右側,則是瑪德琳。

她站得極近,幾乎與父親形成視覺上的呼應。淡金與象牙白交織的禮裙輕盈如霧,細緻的刺繡與蕾絲襯得她像一朵被精心供養的花。

她微微側首,金色長髮柔順垂落,髮間點綴著珍珠與細金飾。那張臉嬌美得近乎無害,輪廓柔軟,肌膚白皙,唇邊似乎天生便帶著一點甜甜的弧度。她的藍眼睛清澈明亮,如晴日天空,乾淨得

令人幾乎忘記那也是貴族血統中最驕矜的一部分。

畫中的瑪德琳看起來年紀尚小,卻已懂得如何被觀看。

她不像母親那般冷靜端莊,也不像父親那般沉穩威嚴。她更柔軟,更甜美,也更容易讓人放下戒心。那種嬌憨的可愛被畫師捕捉得恰到好處——微微揚起的下巴,輕盈的站姿,還有那雙彷彿隨時會露出笑意的眼睛,都讓她看上去像是整個家族最受寵愛的珍寶。

在那幅巨大的正式肖像右側,還懸著另一幅同樣龐大的畫。

那是一幅更古老的家族畫像。

畫中的阿爾方斯公爵尚在青年時期,立於左側。而站在他右側的,則是他的兄長——當代皇帝。

即使不看畫下銘牌,也能從兩人的姿態中看出那份親近。那不只是兄弟之間的血脈相連,更像是一道被畫筆永久固定下來的政治宣言。

克萊蒙家族,從來不是王權之外的旁枝。

它始終站在帝國的核心之中。

在他們身後,是他們的生父與生母——先代皇帝與先代皇后。

先代皇帝面容蒼老而威嚴,身著古式帝國禮服,手持權杖,站姿沉穩如一株根系深埋的老樹。先代皇后則端坐一旁,神情溫和,卻不容忽視。她的裙擺層層鋪展,雙足安穩踏於腳墊之上,姿態中帶著久遠年代特有的雍容與端莊。

而在先代皇后右側,Julien 的目光微微停了一瞬。

那裡站著一位他雖未曾親眼見過,卻早已從無數傳聞中聽過名字的人。

艾德蒙閣下。

帝國之光。

畫中的他披著學者長袍,白髮與長鬍鬚被描繪得如銀絲般柔和。他未佩劍,也未著鎧,只手持一本厚重書卷,另一手輕輕搭在椅背上。

可奇異的是,在這幅滿是君主與貴族的畫中,他的存在感竟絲毫不弱。

畫師刻意讓一道斜落的金光停駐在他身上,使他的面容與手中書卷一同被照亮。那光不像是授予武勳的榮耀,更像是某種比刀劍更持久的象徵。

智慧,法度,記憶。

以及足以塑造帝國本身的力量。

與其他人相比,他的姿態甚至稱得上平和。可也正是這份平和,反而讓人愈發難以忽視。

那是一種無需倚仗軍隊與家徽,僅憑自身便足以令人低頭的威望。

兩幅巨畫之外,大廳四周的牆面上,則依年代順序懸掛著歷代克萊蒙公爵的肖像。

那些畫像有些已因年代久遠而色澤轉暗,沉重的畫框也泛出深黑的光澤。有些先代公爵身著鎖子甲與披風,彷彿靴邊仍沾著戰地塵土;有些則換上後世的宮廷禮服,胸前佩著繁複綬帶與勳章;還有幾位明顯屬於帝國擴張時代,神情冷峻,目光中帶著對征服與秩序早已習以為常的平靜。

他們像一條從未斷絕的血脈,沿著牆壁沉默地延伸。

每一雙眼睛,都朝向廳中央。

像是在審視每一位踏入此地的人。

畫作之間,還立著成列盔甲。

那些盔甲並未被封存在玻璃櫃中,而是直接安置於木座與鐵架之上,彷彿隨時都能被重新取下、重新穿上。拋光過的胸甲映著窗外日光,肩甲弧度如鷹翼般展開;某些頭盔上,仍殘留著家族羽飾的痕跡。

其中幾副盔甲的金屬表面留有細微凹痕與刮痕。

那顯然不是單純的陳設。

而是真正上過戰場的遺物。

金屬散發著陳年的冷意,混合著木座、蠟燭與拋光油脂的氣息,使整座廳堂瀰漫著一種介於

禮儀與兵營之間的異樣質地。

房間各處,還陳列著來自東方的珍寶。

黑漆描金的屏風靠牆展開,其上繪著遠山、松林與仙鶴;紫檀几上,置著一只薄如蟬翼的青瓷瓶;幾只白玉雕成的小獸靜伏一旁,在光線下泛出冰冷而柔和的光。更遠處的角落裡,立著一座高大的琺瑯瓶,深藍底色上盤繞著金紅色異獸與雲紋。靠近窗邊的長案上,則擺放著象牙細工盒、漆器小匣,以及幾冊以陌生文字書寫的薄冊。

這些來自遙遠地域的珍貴之物,與牆上的祖先、甲冑、宗教圖像同時存在於一處,卻絲毫不顯雜亂。

恰恰相反,它們彼此襯托,像是在共同證明一件事。

克萊蒙家族所擁有的,從來不只是土地與軍隊。

還有歷史,品味,學問。

以及將世界各處的珍奇、秩序與權力,盡數納入自身名下的能力。

就在 Julien 仍沉浸於那些奇珍異寶之中時,腳步聲再次傳來。

那聲音規律而沉穩,不疾不徐地沿著長廊靠近。

待客廳的門被輕輕推開,菲利普重新出現在門口。

他依舊是那副無可挑剔的模樣。黑色禮服整潔,白手套纖塵不染,連語氣也平穩得沒有一絲起伏。

他微微躬身,對 Étienne 與 Julien 說道:「兩位久等了。小姐已經準備妥當,願意在會客廳接見二位。」

那句話恭敬而平靜。

可 Julien 聽在耳中,卻莫名生出一絲緊張。

也許是因為那個「願意」。

也許是因為這座宅邸本身就帶著某種令人不敢鬆懈的氣息。

他立刻起身。

Étienne 也收好手邊的工具箱,隨菲利普離開待客廳。

三人穿過一段寬敞而安靜的走廊。牆壁色調偏深,襯得盡頭處的光格外明亮。腳步聲落在地毯與石地之間,發出輕而悶的回響。

整條走廊安靜得近乎過分。

最後,菲利普停在一扇門前。

那是一間位置微微抬高的房間,門檻前比走廊地面高出兩級。厚重的木製雙開門被擦拭得近乎映光,邊角包覆著暗金色金屬,門板上的浮雕繁複而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