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_轻H剧情向_不定期更新】风霜刃·She Swear Scorching Snow
作者:律条律条重塑
是的,还是我由于实验数据的电脑和私人用途的电脑是分开放的,导致很多东西没有同步,而且因为没有提前备份,导致复乐园的新一段存稿这阵子暂时无法发出(大悲,明明已经快写好两个小H-scene了)所以先拿这篇算是存货修改的勉强顶一下,之后视情况会调整两边更新(我估摸着把电脑拿回来加上倒腾文件什么的一周左右应该能完事,到时候就能继续发复乐园了)预防针:本篇初稿是贴主高三时的岸上作品,现在是在其基础上的添加H情节和部分结构修改使其不显突兀与复乐园为同世界观,时间线略有差异(现在线远在复乐园时间线之后,过去线与复乐园后半部分有一小部分重叠,但不多,不影响理解)风格可能和前几篇不太一样,不过依旧,H占比不是很多,以剧情和人物为主,若不合各位口味还请见谅,正在努力尝试调整中(找了一圈没发现几个合适的tag所以挑了最接近的几个……我果然还是不够纯粹)风霜刃第一章·凛霜冻土通过我,是进入悲惨之城邦的道路。
通过我,是进入恒久之苦痛的道路。
通过我,是走进永劫之人群的道路。
艺术感动了我至高的造物主。
神灵的圣威,至尊的智慧,以及本初的爱将我铸成。
万物于我之后创生,唯正义是永恒,而我万古不朽。
——但丁《神曲》(中北大陆,联邦北郊,萨美雪山)狂舞的暴雪如同飞流直下的白色瀑布,伴随着遮蔽了一切的尖啸寒风从北部的冰原一路席卷而来,无穷无尽地涌进这片被冰山和雪地覆盖的广袤地区。
而在这无垠的苍白地狱中,一片小小的村落隐约可见。
沉重的木门被猛地推开,呼啸的风雪立刻掩盖了屋内人们的交谈,白色的飞霜也随之飘进了屋内,融化在熊熊燃烧的火堆前。刺骨的寒风灌入,屋内好不容易维持住的温暖再次被打破。
但是,屋内的众人却没有一丝的不满或抱怨声。
火堆后方的老者连忙起身,一把拽住刚刚推开门的人影,将他拉到了相对暖和的火堆前,其他几个离门口较近的人连忙合力抵抗着肆虐的寒风,使劲将大门关上,插上已经冻的发白的铁栓。
跳动的火焰带来的温暖很快便再次盈满了整间大屋,方才被拉进屋的男人还在不断颤抖着,厚重的衣衫上覆盖着一层白雪。
“怎么样,雷安?”老人一面帮他拍掉衣服上快要冻结的雪,一边从身旁人手中接过递来的热水袋,隔着手套塞到了男人几乎冻僵了的手中,虽然他知道,对于刚从外面那种程度的暴雪中回来的人来讲,这玩意并没什么用,“够吗?”
雷安点点头,费力举起快要冻到坏死的手臂,将蒙在脸上的黑色面罩扒下甩掉上面的冰碴,长出一口气,吐出的白雾萦绕在面前,让他一阵颤抖。
即使从小就在这片雪山中长大,过了几十年,他的身体依旧无法习惯这天灾般的寒冷暴雪。
“燃料还是一样,给其他家都送过了。”他说着缓缓在靠近火堆的石凳上坐下,将疲惫的身躯靠在草堆上,让不时发出噼啪声的火焰逐渐温暖自己失去知觉的四肢。
这片暴雪终年肆虐的冰山完全不适合人类生存,然而,以族长贝夫为首的老一批人们,还是在这寒冷的地狱中点亮了生命的
灯火,而他们为什么会在如此荒凉的地方繁衍生息,雷安则一概不知。
他只知道,如果没有自己和其他人向外界运输队定期获取燃料,那么整个村落的人都没有生存的可能性。
暴动与混乱杀不死他们,但严寒和饥饿却可以。
在他几十年的记忆中,村落里已经有数不清的人在风雪和饥荒中丧命,或是燃料不足,或是食物短缺,在这座地狱般的山谷里,只要供给出现一点问题,造成的影响将不可估量。
“在他们第二次来之前能撑得住就行……”贝夫点点头,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状况,在墙壁的石板上翻出一本记录,上面潦草地写着密密麻麻的日期和数字,他皱起眉头核对着数目。
坐在靠里的修理队长似乎觉得气温还是有些冷,用力抖了抖火堆中凸出的木柴,火光略微旺盛了些,橘黄色的亮光映照着老人脸上深深的皱纹。
“还有,阿尔弗雷德说,下次运输队的运送量可能会少一些。”雷安揉着自己冻到发硬的头发,“具体原因没告诉我。”
贝夫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叹了口气。屋内的墙角,一直抱着毛毯的少女抬起了头,雪白色的双眼中充满了不解与疑惑。
“为什么?”
声音并不大,却让老贝夫放下了手中的册子,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自己的孙女,挤出一丝苦笑。他知道,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讲,生存,斗争,博弈,这些事情实在是太过复杂,太过残忍了。
那双眼睛是那么的纯净剔透,却又无比深广。老人最终也没有选择给出解释,而是将册子的页脚折了起来,放回原位,同时象征性地拍了拍手,向众人示意。
“大家先休息吧。”
随后,他犹豫了一下后,又向少女招招手。
“欧罗拉,来。”
摇曳的火光映照着祖孙二人的身影,彻夜倒映在墙壁之上。
萨美雪山,一向被认为是北部联邦最寒冷,最荒凉的地域。甚至许多人都不知道,在这座终年暴雪肆虐的地区中还有人类生存,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选择栖息在这里,与雪狼和冬熊一同苟延残喘。雪山中的人们,大多靠着沿途运输队提供的燃料和食品才得以在严寒中生存。奇怪的是,几乎没有居民离开过那座地狱般的雪山。
欧罗拉·布雷帕斯曾经很好奇这一点,不过现在她顾不上考虑这些,每过一段时间,沿途的运输队都会定期向村落提供必需品,但最近的供给量似乎有所减少,身为族长的爷爷对此也一筹莫展。那天晚上他对自己说的话,自己恐怕没有完全理解。
只需要考虑在这里怎么活下去,萨美雪山居民的生活仅此而已,这对于已经习惯了雪山生活的欧罗拉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相对坚实的房屋和足以保暖的燃料使她不至于向村落外围的人们一样,时刻面临着冻死或饿死的风险。
手中的雪铲碰到了坚硬的东西,无法继续下行,欧罗拉知道这是已经铲到头的预兆。日夜不停的暴雪总是将门前的石阶掩埋,因此每天都需要把台阶上的雪铲干净,铺上融雪剂,才能暂时通行。虽然第二天门前仍会被鹅毛大雪掩盖,但这样做依旧是必须的。
“呼~”她停下铲子,朝着冻僵的双手哈了口气,转头望向爷爷的房屋,内门紧闭,听其他大人们说,是因为在和运输队的让商量很重要的事情,不能被
打扰。以前自己也曾遇到过这种情况,往往要等很久很久,在里面议事的人才会出来。
“想什么呢,欧罗拉?”有人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熟悉的声音使她猛地回过头,发出一声惊喜的尖叫,扔下铲子径直扑到了那人怀里,连带着自己一同滚倒在雪地中。
“哇!慢点慢点。”对方一边笑着,一边把压在身上的欧罗拉拽开,拍掉红发和脸上覆盖的积雪,“很冷的。”
“你回来啦!翠丝塔姐姐!”尽管浑身都笼罩在大雪覆盖的寒冷中,欧罗拉的声音却无比兴奋热情,眼中闪烁着热切的光。她拉住对方的衣袖,不住地摇晃着,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在她有限的记忆里,奶奶梅琳达在自己出生前就死于寒冷,年老的父亲西奥多早年失踪,体弱多病的母亲卡秋亚生下自己不久后便病逝,外联队的表姐翠丝塔,就是除了爷爷外和她最亲密的族人,经常因为各种原因频繁地进出雪山,进行着与外界的商业贸易。也正因如此,有些因循守旧的老人向来对她颇有微词。
翠丝塔眯起绿色的双瞳,连忙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她轻点说话,见到欧罗拉立马捂住嘴后,她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啦,小点声,你知道他们不太愿意见到我。”
“蛋系雷安哥哥也寨里面,李不去看看他吗?”
欧罗拉另一只手拽拽翠丝塔的衣襟,雪白双眼眨巴着。
边队的联络员翠丝塔,和运输队交界队的雷安,二人的恋情早已不是秘密,虽然聚少离多,但偶尔不忙的时候,还是能看到他们一起在村口雪山前,互相倚靠着的身影。
“等一会吧。”
翠丝塔捏捏欧罗拉被冻得通红的脸颊,直至少女扑打着双手抗议,她才勉强放弃了那揉面团一样的手感。
“先回屋吧,这次,我给你带回来了不错的东西哦。”
“诶诶真的吗真的吗?是什么?”
欧罗拉眼中闪烁起兴奋的金光。
“你可能会用到的。”
翠丝塔抬眼看了看紧闭的大门,言语间闪过一丝忧虑。
“我保证。”
(萨美部落,议事大厅)“您的身体看上去还不错,老爷子。”
阿尔弗雷德·卡俄斯接过雷安递来的热气腾腾的针草茶,一面寒暄道。尽管这是燃着壁炉的屋内,他却还是有些冻得发抖。连忙喝下一口滚烫的热茶,身上的寒意才勉强被驱赶掉了一些。
炉火前的贝夫则是像听了什么笑话一般摆摆手,嗤笑一声,仿佛对这无意义的恭维早已司空见惯。他自己清楚,这具老迈的身体早已残破不堪,即使看上去依然健康硬朗,实则早已不如往年。
“别扯淡,你小子。”
“没有,如果是我的话,可做不到一直在这种环境里生活。”中年人打量着窗外白茫茫一片的大雪,又看向贝夫以八旬老人而言还算健硕强壮的身躯,摇摇头,“你说是吧?”
坐在他身边的人影从兜帽中“嗯”了一声,似乎是怕冷,哪怕进屋后,她也没有任何脱下帽子或者衣服的意图。但阿尔弗雷德知道,其实无论在哪里,她一直都是这幅蒙住脸的打扮。
“别管他的废话了,伊什梅尔。”贝夫的语气有些不耐烦,放下拨火棍,一屁股坐在二人对面的沙发上,打断了阿尔弗雷德接下来的话,“人到齐了,准备步入正题。”
被称作伊什梅尔的年轻女性抬头扫过桌对面的两张
面孔,似乎并不急着开始商谈,兜帽下的表情若有所思。
“你哥哥呢?就你们两个人?”
“就我们两个,”贝夫加重了语气,“如果燃料供给方有什么意外状况,我不想第一时间引起矛盾和冲突。”
“雷安前阵子和我说了,供应量……要减少?”
强作镇定的老人语调中隐隐透出一丝不安。
伊什梅尔犹豫了几秒钟,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份文件夹,放在了桌面上。贝夫接过,拆开外面的牛皮纸袋,里面掉出了一张厚厚的纸卷,上面写着几行烫金的黑色花体字。
目光仅仅扫过了前几行,贝夫和雷安的脸色就变得难看起来,仿佛被灌了一大口过期两年半的浆果甜酒。忍着放下纸张的冲动,贝夫继续向下看去,总共寥寥数行文字的信息在略有昏花的眼前闪过,最终停在了信尾的落款处。
梅里埃帝国,国王,巴德·安罗奈·克里斯塔尔一同看完了整张纸的雷安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消息来源……可靠吗?”
他明知在那个独一无二的落款面前,这是个毫无意义的问题。
巴德·克里斯塔尔,大陆中部梅里埃帝国的当代君主。与以仁爱谦和著称的维多利亚先王不同,身为继任者的他是一个纯粹的战争狂热分子。比起国王,他倒更像个将军,仅在继任后的几十年内,巴德就已经掀起了数次大大小小的战争。
阿尔弗雷德没有回答,沉默笼罩了房间。贝夫的手无法掩饰地颤抖着,仿佛他正握着一个定时炸弹而不是一张普通的羊皮纸。
纸上的字迹不过五行,但信息量不亚于一颗定时炸弹。
“是战争。”伊什梅尔率先打破了平静,“如果没有意外,不出三个月,梅里埃帝国就要进军攻打北部的瓦沙联邦。”
“换言之,萨美雪山是军队的必经之路。”阿尔弗雷德出神地盯着劈啪作响的炉火,手指轻轻地敲打冒着热气的茶杯,“军需物资、燃料和支援都要经过这里,而这需要有人来运送。”
“所以巴德选中了阿尔弗雷德的运输队,听说他这次还要亲征。”
虽然语带调侃,但女人的言辞却中透出一股深深的无奈。
雷安泄了气般咬紧牙关,一头靠在沙发的熊皮靠垫上,贝夫仍紧紧攥着那封信纸,直攥到指肚发白。
“战争,又是战争!巴德那个老不死都多大了?快九十了还想着上战场?!”
阿尔弗雷德沉默不语,他知道战争这个词对于贝夫的意义。村落中的人们定居在终年暴雪的萨美山脉,就和六十八年前梅里埃帝国的一场战争有关。那时,另一位皇族——巴德的哥哥,第一亲王丹特为了夺取政权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叛乱,维多利亚先王也在叛乱中身亡,而平定这场政变的,正是当年还是第二亲王的巴德。
作为晚辈的阿尔弗雷德没有亲历那场几乎掀翻了整个南部地区的战争,但生在贵族的世家,他也一样深知战争的残酷。
不过,贝夫选择率领族人躲入雪山,却是另有原因……
因为当时的他,协助的是丹特的阵营。
“以卡俄斯家的贵族名望和伊什梅尔的影响力,运输开始后,最多能拖——”沉默了几秒,他掰着手指头计算起日期,“两个月。”
“宣战开始后两个月,萨美部落的外来资源供给将被断绝。”
“别怪我,老爷子,你自己明白这是迟早的事。”
贝夫
终于松开了紧握的手,巴德的亲笔信被皱成一团,缓缓落在了桌子上,那烫金的字迹依旧灼痛着他的眼睛和内心。
“无论如何,要让欧罗拉她们活下去。”
阿尔弗雷德抬了抬眉毛:“你的孙女?她还是个孩子,一个孩子能在没有供给的情况下,在这雪山熬到战役结束?”
“就目前来看,至少在让瓦沙帝国灭亡之前,巴德是不会停手的。”
贝夫的牙咬的咯咯响,眼神仿佛要点燃面前的木桌。
“我奉劝你别想太多。”伊什梅尔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警告的信号。
“你难道想让‘雪绒花’重见天日?”
听到这个代号,雷安的脸“唰”地涨成了青紫色,连忙想要站起来,却被贝夫苍老粗糙的手按住了肩膀。
“我不会的,我说过,但是,如果我的孙女出了什么事,我可不敢保证。”
“嗯……这是威胁?”
伊什梅尔的肩膀颤了颤,似乎在忍住想要再次叹气的冲动。
“如果你的孙女因为这次战争出事,你要怎么办?‘雪绒花’已经不复存在了,这是你自己选的。”
“别让我重复第二遍,布雷帕斯。”
兜帽下的人影吐出了那个让贝夫身躯一震的姓氏,不知不觉间,他自己已经足足有几十年没有被别人这样称呼。那对于他来说,是个被诅咒的名字,是竭力想要遗忘和抛弃的过去。
然而这个一身谜团的女人——伊什梅尔,知道他的一切。那些事,自己无法忘记,远在王都的巴德也不会忘记。
不会忘记那个曾经在梅里埃有着死亡恶魔之称的男人。
“到此为止了……吗。”
贝夫喃喃自语,早已失明的右眼时隔数十年再次隐隐作痛。
(梅里埃帝国,王宫)沉重的剑锋划过空气重重斩下,将面前全副武装的铁甲整齐地从中间一分为二,摔落在地上发出一阵巨响。白发老人眯起眼,不屑地甩了甩胳膊,将手中的大剑随意地扔在了一旁。
不行,光砍盔甲还是没感觉。
巴德举起苍老枯槁的手,那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无数次战争留下的伤痕,铭刻着他过去在战场上挥舞大剑的时光。
他记得自己的亲姐姐,先王维多利亚说过,自己并不适合成为一国之主,反而更应该当一个将军。
结果她毫无征兆地在丹特的政变中被杀,而平定了丹特叛乱的自己接着继承了王位。可即使背上了王位的枷锁,他仍时常能感到胸中的血液在躁动地喷涌,渴望再一次回到战场,那双本应安放在王座上的手,也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再次挥舞起属于自己的剑。
他无可救药地渴望着战争,渴望着刀剑,枪炮与鲜血。
像是一头贪得无厌的野兽,唯有战争能填饱他的肚子。
战争,战争,多么甜美的词汇。
即使已经九十岁,巴德仍旧无比思念着他心中的战场。
“瓦沙帝国……”他口中念念有词,知道这绝对会是一场畅快的战役。他这样想着,嘴角不自觉的扬了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看上去十分骇人。
血液躁动起来,苍老的心脏不断加速,他难以抑制自己的兴奋。
他有预感,这次战争将和六十八年前那场大战一样满足自己,只可惜,如今相比当时,少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人。
“真可惜啊,是你的话,一定让我更加尽兴……”
“来吧,让我再看看你那朵死神之花吧!”
“利未安森·布雷帕
斯!”
“那……就这样?”几小时后,喝干了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杯针草茶的阿尔弗雷德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膀,重新将那封短信收回了纸袋,他尽量想装出轻快的神情,但却掩盖不住动作中的僵硬。
“萨菲恩他们会力所能及地继续为你们提供补给。”
贝夫看上去已经泄了气,苍老的眼中满是疲惫。
“就这样吧……能延长多久算多久……”
阿尔弗雷德耸耸肩,示意自己理解。其实在内心深处,他并不怎么对眼前的老人抱有好感和关心,如果可以的话,他早就想将萨美雪山的事抛到九霄云外,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但他还是不得不定期向这座冰冷的地狱提供源源不断的燃料。
再等等,现在还不是他们彻底灭亡的时候。
阿尔弗雷德摇摇头,放弃了思考,站起身准备离开。
“你先走吧,我和他再稍微说几句。”
一旁的伊什梅尔若有所思,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样子,沉默许久的贝夫闻言一愣,疑惑不解地抬起头。
“你还有什么事?”
“请放心,并不是什么大事,很快就能说完。”伊什梅尔微微欠身,整理了一下头上的兜帽,“不过,不要有第三人在场。”
阿尔弗雷德不以为然地挑挑眉毛。
“OK,我先在外面等着。”
他说罢带上了门,顺便把门外一脸疑惑的雷安一并拉了出去。
“话说,不去看看你女朋友?她不是回来了吗?”
“起码等他们说完吧……翠丝塔应该还有事呢。”
二人的交谈随着大门的关闭被搁在了屋外,而屋内,只剩下了仰躺在藤椅上的贝夫和端坐在沙发上的伊什梅尔。
“你到底想说什么?”贝夫转过头,布满血丝的通红双眼带着不耐烦和焦躁,“总不会还有坏消息吧?”
伊什梅尔摇摇头,发出一声轻笑。
“不、不是,只是想叙叙旧而已。”
她伸手拿起茶壶,优雅地为自己倒上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叙旧?”贝夫皱起了眉头,“有什么可说的?”
虽说躲进萨美雪山已经过了几十年,但他和伊什梅尔的来往仅限于近十年开始的每两个月的补给交接,并没有其他交集。
他甚至不知道这女人兜帽下的面容长什么样,根本称不上是什么熟人,更别说有旧可叙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女人对自己的过去知根知底……
“那可就多了呢。”
伊什梅尔却一副老朋友的样子,端详着贝夫不解的面容。
“那就从第一次见面来说吧,我记得是……”
“——————————吧?”
女人看似无心之言中随口说出的平淡日期却仿若白日惊雷,炸响在贝夫的心头,苍老的胸腔一阵猛烈地跳动。那副一直维持着沉着冷静的表情瞬间瓦解,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愕然与一丝惊恐。那是放在平日里,身为大族长的贝夫绝不会露出的表情。
冷汗“唰”地从额头渗出,浸透了脖颈后的衣领,贝夫再一次感到了那股年轻时的不适与违和感,惊慌、质疑、担忧、恐惧,洪流般的情感一股脑冲进他的内心。
这不可能。
他在一片混乱中告诉自己。
可是那个精确的日期却牢牢地钉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你是……”老人颤抖着,紧紧抓住身后的椅背,稳住身子。
伊什梅尔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慢悠悠地放下茶杯,从柔软的熊皮沙发上站起身,在
大厅中踱起了步。
“你变老了,不是吗?”半晌,她的语气中夹杂着一丝无奈,看向身形已有些佝偻的老人,缓缓走近了一步。贝夫抓住椅背的手指绷得更紧了一些,几乎要把藤条抠烂,他还是无法相信。
“你是……”
鞋跟轻落在地板上的脆响仿佛敲击在心头,女人轻俯身凑到近前。老人本能地后退一步。
“如果是那时候的你,根本不会露出这种表情。”
“统领着大名鼎鼎的‘雪绒花’,亲手杀死新王维多利亚,与第一亲王丹特并肩作战,与第二亲王巴德以命相搏的你。”
“如今也会露出这样的一面吗?”
慢慢地抬起手,伊什梅尔修长的指尖轻轻点在贝夫的胸口处,仿佛那是一柄细小的匕首,在老人的前胸缓缓移动着。
上,下,左,右,指尖在皮肤上留下数道淡淡扭曲的划痕,组成立一副简约却又清晰的图案——一朵小小的白花。
“你根本不会怕巴德,怕我,怕‘维多利亚’,亦或是其他任何人。”
指尖冰凉,如无形的匕首刺穿老人的心脏。
“所以,是什么让你变成这样的?”女人的语气波澜不惊。
贝夫似乎终于反应过来,颤抖着,一把拍开她伸出的手。
“从你躲进这里之后?还是你的儿子或孙女出生的时候?”
伊什梅尔一边继续说着,单手撩起了自己的漆黑兜帽。
“还是……那天之后?”
年轻气盛的自己早已衰老到不成样子,而面前的人依旧是那副看上去甚至有些稚气未脱的样貌。
和说出的话相反,女人的眼瞳中丝毫没有愤怒的快意,而是那时完全相同的,淡然而又平和的眼神。
“————!”这个眼神让贝夫的承受能力达到了极限,扶住椅子的老人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她面前,只剩下死死瞪着那金黄色光晕的浑浊眼瞳依旧昭示着他的内心。
“……你居然!”
有一瞬间,他的身上浮现出一股无形张狂的杀气,但转瞬即逝。
“嗯,如你所见。”伊什梅尔摊了摊手,“确实是这样。”
“我们重新聊聊吧,利未安森。”
她说着拉过一旁的藤椅,轻轻坐下,双腿交叠,颇为惬意地闭上眼,指节缓慢地拍打着扶手。
心脏快要撞出胸腔,年逾八旬的老人终于支撑不住,喘着粗气缓缓瘫坐在地上,所幸,房间里没有第三个人看到大族长这幅狼狈不堪的模样。
“啊,不过,在那之前……”
短靴抬起,缓慢在空中抬起一道弧线,抵在老人的下颌,冰冷的皮革一如窗外风雪。足尖微翘,贝夫半强迫地抬起头,紧咬牙关。
“你想怎样……”
“不必心急,我们还有时间。”
眼眸睁开,璀璨的浅金漠然,俯视着半跪在地上的老人。
啪叽——空出的左脚轻踩在他撑地的手背上,力度并不大,但花纹加剧的重压扭转还是让贝夫痛得皱起眉头。
“……!”
“可惜,我给不了你什么。”
“不过现在的你,似乎也不需要‘报酬’呢。”
伊什梅尔移开脚,贝夫的手背被方才一阵摩擦到发红,颤抖着。靴尖挤开孱弱的双臂,顺着胸口滑下,点过小腹,停在老人的两腿之间。
膝盖轻抬,小腿牵动着足身向上微勾,挑逗般抚过私密部位,面色痛苦的老人弓起腰,滴滴冷汗顺着皱纹淌下。
“你……”
“果然,岁月不饶人啊。”
干瘪,无
力,若不是那仅有的软趴趴触感,她几乎要以为贝夫两腿之间空无一物。
尽可能轻柔地剐蹭几下后,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伊什梅尔惋惜地摇摇头。
“终究还是过去太久了吗。”
但与那感慨般语气不同,右脚靴身从下颌向上,玩弄般磨过皱纹遍布的面颊,停在贝夫干裂的唇前。
“虽说那里没了活力,但舌头总归还在吧。”
淡金色眼瞳中甚至没有刻意的玩味,只是最平常的陈述。
“我的靴子有些脏了,你知道该怎么做。”
“呜——”
磨钝的靴尖蛮横向前,挤开贝夫紧咬的嘴唇和牙冠,压入嘴中,鞋底纹路毫不留情地踩压在舌头上,灰尘与皮革的苦涩混杂着口中的血腥味咽入腹中,令人作呕。
无法出声,无法反抗,贝夫像是一只行将就木的老猎狗般半跪在地,任由女人的鞋尖蹂躏着口腔,唾液从嘴角渗出,浸湿干裂的皮革。
“像以前一样吧,我允许你继续。”
“希望你还记得,当时自己是怎么做的。”
(翠丝塔的房间)机械开关被轻轻搬下,即使在日光下依旧刺眼的红灯瞬间射出,照向正上方的天空,在窗沿上留下一道明亮的光晕。少女惊奇地“哇”了一声,忍不住仔细端详起手中的圆柱体,却不小心把那束强光晃到了自己脸上。
“咿呀啊啊啊啊啊!”
“喂喂,慢点。”翠丝塔连忙帮手忙脚乱的欧罗拉关上手电筒的开关,有些无奈地看着对方揉着被晃到的双眼,“这玩意很亮。”
“我要瞎了……不过,有了这个就能看见夜路了吧?!”
即使眼睛被晃得发疼,少女依旧无法掩饰自己言语中的激动。
“嗯,大雪天火把太容易灭了。”翠丝塔点点头,将手电重新塞回欧罗拉手中,“送你了,有这个就不用担心夜里看不清。”
欧罗拉惊喜地瞪大双眼:“真、真的吗?”
翠丝塔有些得意地撩了撩额角垂下的发丝,宠溺地在欧罗拉冻得通红的脸颊上捏了一把,爽快地点点头。
“当然,毕竟是礼物嘛。”
话音未落,前厅大门被推开的声音远远传来,欧罗拉连忙将手电筒放进衣兜,从翠丝塔的门前探出头去,正看见几个人影从大厅内部走出,凝望着面前依旧肆虐不停的暴雪。
贝夫的身影出现在了最后,不知是否是错觉,欧罗拉总觉得祖父比昨天看上去要更苍老了一些,双手紧紧地拄着那根紫檀木制的拐杖,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滑倒。
他看上去似乎很疲惫,静静地靠在木梁旁一言不发。
“是运输队。”翠丝塔眯起眼睛,认出了最前方打着哆嗦的阿尔弗雷德,皱起了眉头,“应该是商谈燃料事宜的。”
“他们已经来了大半天了,”欧罗拉突然想起了什么,“对……昨天,雷安哥哥回来的时候,说好像燃料供给会减少……”
翠丝塔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睛。
“你已经知道了?”
“嗯,不过不知道原因……”欧罗拉点点头,又想起昨天夜里贝夫和她说的那些话,她还是不明白那究竟是什么意思,然而没等她反应过来,便感到自己被身后的人紧紧抱在了怀里。
“翠丝塔姐姐?”少女疑惑地抬起头,迎面撞上后者凝重的目光和紧咬的牙冠,大衣上的十字胸针在自己眼前闪闪发亮。
“过一阵子,和我一起走吧,欧罗拉。”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
话。
“走?要去哪?”
“走出去,离开这座雪山。”翠丝塔平日里玩闹的语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异常的坚定,“去外边。”
“诶?但是……”
“你还不懂吗?”翠丝塔攥紧了拳头,轻轻扣在欧罗拉的额前,紧盯着少女茫然的双目,“补给下降意味着什么?迟早有一天……不,也许很快,供给就会越来越少直到断绝。”
“三年一度的暴雪季很快就要来了,到那个时候,没了燃料的我们不可能在这里活得下去!”
“运输队很快就要被战场资源取代了!”
欧罗拉猛地打了个激灵。
“什么……战场?”
翠丝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激动下的失言,慌忙之下她想找一个敷衍的借口,却又明白欧罗拉并不是三言两语能骗过的孩子。正在她犹豫之时,轻微的脚步声渐渐由远及近。
运输队的代表们离开了大厅。
路过站在门边的二人时,一直紧裹着围巾的阿尔弗雷德忽然转过头,象征性地朝翠丝塔点了点头,像是在打招呼,又匆匆把围巾戴了回去。
而他身后的黑衣女人,却像丝毫没注意到两人一般,欧罗拉注意到,她脚上的那双靴子异常干净。
“啧……”无视了阿尔弗雷德的招呼,翠丝塔恼火地咂咂嘴。
自己必然是要走出去的,但即便自己对欧罗拉提出了建议,可真到了那时,她会选择抛弃雪山和自己离开吗?
大概率不会,或者说,根本就不可能。萨美雪山已经成了居民们心中的囚笼,即使深受暴雪与严寒之苦,却很少有人生出想要离开这里摆脱一切的想法。
自己常年在外与各地交流,诚然有一些人脉,但那也并非长久之计,她无法解决萨美雪山的困境,反而被人们视作异端。
“你们难道甘心在这里冻一辈子吗?!”
她曾经当着一众长老的面怒吼。
他们当时是怎么回答的来着?自己已经忘记了。
至少……如果至少能在萨美雪山彻底迎来终局之前……
“欧罗拉,我绝对不会让你死在这里。”
翠丝塔一拳捶在冻得发硬的门框上,任凭木刺扎穿手掌。
(七十三年前,梅里埃帝国,主城)天亮了。
这是利未安森已经混沌不清的脑海中接受到的第一个事实。
不行,必须……加快速度……
如果让凌晨的巡逻队看到自己浑身泥土和疤痕,鬼鬼祟祟地揣着一兜东西艰难爬行在大道上,只怕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自从三个月前自己的混账老爹和镇上的富豪欠下高利贷,家里本就难以支撑的情况更加不乐观,而当他因还不上钱而被富豪的手下拉去矿坑后,自己的家庭就彻底算是倒塌了,只能和哥哥西里尔勉强找各种苦工,做本就属于下层流民的活。
不幸依旧笼罩着自己,前阵子从一个落魄珠宝商那里好不容易低价买来的珍贵货物,在运回来的时候被眼红的其他团伙洗劫一空,除了贴身带着最贵重的几个和自己的小命,他们甚至连马车都没有留下。
至少要把这些仅剩的带回家中……如果最后的交易商品都被夺走,那自己就真的一无所有了,而被几乎被打断的双腿却不允许自己赶回家中,只能在地上靠在路边半爬半走,一步步顺着星光缓缓前进。
前方传来了阵阵轻微的马蹄声,迎着第一缕朝阳响起。
完了。
万念俱灰的利未安森放弃了起身,爬着靠墙
等待着巡逻队的到来,但出乎他的意料,眼前却并不是巡逻队那辆破破烂烂的木车。
即使外表简朴到了刻意的程度,但在下层摸爬滚打了许久的利未安森还是一眼看出着根本不是平民百姓乘坐的车驾,更有可能是某个路过平民区而不想引人注目的大人物。
这下反而更糟了。
可没等他隐藏好自己,高大的马车已经驶到了自己面前不远处,健壮的骏马鬃毛晕染着金色日光,宛如太阳神的车驾。甚至有一瞬间,趴在地上的利未安森觉得这辆车能轻松碾死整个流民工会。
马车在他面前停下,骏马的双眼隔着缰绳的丝线与他四目相对。鎏金镀的侧门被打开,从上面缓缓走下来两个人影,当利未安森眯起眼睛,借着朦胧的日光看清二人的脸庞时,他愣住了。
因为面前的男人正是梅里埃当今国王,安罗奈·克里斯塔尔,站在他身边的年轻男子,便是王族中赫赫有名的大王子,丹特。
自己简直是到了十辈子霉,这种情况下居然遇到了王族车驾。
“怎么回事?”
他听到安罗奈的质问中含着一丝不悦,但遍体鳞伤的疲劳和长时间没喝水的饥渴让说话对于他而言无比困难,更何况,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这种场合该如何解释自己的行为。
“这个时间还在流民区乱晃,可能是个乞丐,或者窃贼。”
丹特草草打量了衣衫褴褛的他一眼,不以为然地耸耸肩,象征王族的金色水仙耳饰随着这一动作轻微抖了抖。
“反正巡逻队也快来了,我们又管不着,就交给他们处理吧。”
“如果从他身上再搜出什么玩意,就扔到监狱里好了。”
一瞬间,恐惧和绝望占据了利未安森的内心。
然而就在丹特打算就这样敷衍了事时,马车中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等一下,兄长。”
第三个人从车厢中慢慢走下,朝晖中淡然的金色长发宛如倾下的瀑布,素白长裙像是天空中点缀的云朵,与略显老态的安罗奈和满脸阴鸷的丹特全然不同,少女的神情仿佛纯天然的柔和,以至于利未安森在内心止不住的焦灼与混乱中感到了一丝安心。
“维多利亚……”
安罗奈皱起眉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少女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淡金色的眼瞳从上方俯视着匍匐在地的利未安森,却不带一丝高贵王族向来特有的轻蔑与鄙视,而是一种近似怜悯的同情。
“父王,兄长,你们先前往边界所吧,我随后和巴德一起到。”
“维多利亚,他可能是个扒手,或者危险的无业游民……”
“不,他不是的,我能看出来。”
丹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叹气之余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摇摇头,却也如少女所提议,随着安罗奈回到了马车中,伴随着车夫有些不解的眼神和再次扬鞭,高大的马车绕开地上的男人,继续向前驶去。
没搞明白状况的利未安森只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裹,瞪大眼睛看向面前的金发少女,神色中充满了疑惑与惊慌。他不明白,贵为一国公主的维多利亚·克里斯塔尔为何会选择在国王面前如此袒护自己,甚至为了帮自己与一同前进的车驾分开留在后面。
为什么?自己和她明明完全不认识,更别谈帮助的必要,按照常理,身为王族的她即使像看到老鼠一样,带着嫌恶的眼神表示出不屑一顾的态度,甚至再踩上两脚,自
己都不会感到惊讶。
毕竟一直以来,那些上层的大人物都是这么干的。
“你还能站起来吗,利未安森·布雷帕斯先生?”
少女轻声的询问打断了他的惊疑思绪,他抬起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脑海中浮现的疑问占据了行动,干渴的喉咙终于在沙哑的干呕和嘶哑中挤出一句话,青年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却无法立住快要失去知觉的麻痹双腿。
“不必惊讶,我知道这里的每一个人。不过总之,先到别处说明具体情况吧,你不能一直在路中间趴着。”
梅里埃的公主如是答道,伸出的右手那白皙手腕上挂着一串翡翠金叶,散发着璀璨夺目的光芒。日光从背后洒下,为她镀上一层朦胧的光辉,仿佛指引人们脱离苦海的救赎女神。
几乎无意识地,他艰难地抬起胳膊,握住了那双伸出的手。
“爷爷,爷爷?”
老人一直没有回应,欧罗拉不得已伸手在他仅剩的左眼前使劲晃了晃,才使贝夫从回忆中缓过神,挤出一副勉强的微笑,可即使是天真的欧罗拉也看得出来,他藏着很重的心事。
“怎么了,欧罗拉?”布满皱纹的手轻柔地抚弄着孙女的头顶,老人脸上的笑容逐渐带上了真实的疼爱,“有事吗?”
少女很想问,白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可话到嘴边,望着贝夫脸上温和的笑容后隐藏的不安,她却又无法问出口。雷安一直在转移话题,翠丝塔又不肯跟自己详细说,她可以确定,这对于爷爷来说绝不是什么省心事,她怕他为此徒增担忧。
“……没什么,就是看您感觉是累了,需要休息一下。”
她最终把一肚子的疑问咽了回去,换成了殷切的关怀。
贝夫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点点头躺在了靠椅上,视线越过孙女的肩膀,看向屋外一望无垠的雪山和还未停歇的风暴,仿佛想在茫茫白雾中寻找到什么一样。
欧罗拉见状,轻手轻脚地将大灯拉灭,掩上了厚重的窗帘,屋子里只剩下窗前的一盏小夜灯微微发着亮。正当她打算走出房间关门时,听到了已经闭上双眼的祖父轻轻开口。
“欧罗拉……”
“我在,爷爷。”她保持着关门的动作,转过身,昏暗中看不清老人的动作和神情,只能听到他疲惫的声音。
“翠丝塔应该和你说过了吧?”
欧罗拉一时间愣在了原地,不知该怎么回答。屋内的老人料到了她的迟疑,不由得苦闷地惨笑一声。
“不管她说了什么,没事的,你不用担心这些,欧罗拉。”
“安心生活就好,都会过去的。”
少女忍住了再一次想要发问的冲动,用力点了点头。
“……我知道,爷爷,晚安。”
她关上了门。
夜幕下的暴风雪似乎比白天略微平息了一些,能够隐约看到山坡另一头昏暗的光亮,隐藏在树木山林的剪影中,偶尔仔细听,还能捕捉到夹杂在狂风中的微弱的嚎叫声。
雪狼群和冬熊也日夜蛰伏在暴雪中。万幸的是,它们并不会像外人所说的那样在夜间对营寨发起进攻,相反,平日里除了狩猎队,基本不会有人见到它们的踪影。
“不知道大家怎么样了呢……”欧罗拉裹紧身上的棉服,绕过风势最大的前厅,顺着屋檐下的小道一路跑回了自己的房间,但即使是走这样的捷径,她的衣服还是盖上了一层白色的凝霜。直到她推开房门
,屋内炉火的暖意才让她放松下来,脱下厚重的棉服和靴子。
“哈啊……”
积攒了一天的疲惫在放松下来的瞬间席卷了她的身躯。
燃料供给缩减,不明所以的战争,还有爷爷的举动……
没有人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她讨厌被众人一直看做一无所知的孩子,懵懂地活在这座雪山——她的家乡中。
轻微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啊,莫兰。”
欧罗拉仰过头,门外是熟悉的身影。
被称作莫兰的少年走进房间,满脸关切,他的嘴唇轻微地翕动着,但却没有声音传出。
发生什么了,欧罗拉?
“……我不知道,可能是很重要的事。”
少女苦笑着摇摇头,拉住莫兰的手,让他坐在床边。
萨美雪山的青少年中,北区的莫兰,是她除翠丝塔外关系最好的人,自幼时起,年龄相仿的二人时常在雪地中玩耍。
偶尔,欧罗拉也会帮莫兰照料管理他家里成群养殖的雪兔,二人经常卧倒在轻盈的雪花和活蹦乱跳的兔子群中,欢笑着。
由于大族长孙女这一身份,许多同龄人向来对欧罗拉敬而远之,总是异常拘谨,而只有莫兰,给她真正带来了朋友的感觉——遗憾的是,先天疾病夺走了少年的声音,只有唇语和手势,是他得以交流的唯一途径。
而自从三年前,那场巨大的雪崩几乎吞没了四分之一个北区后,住处被毁的莫兰便与其他幸存居民一同搬到了中央,而自己也在贝夫的安排下住到了最里侧的房屋,紧靠着欧罗拉。
三年间,日复一日,二人对彼此早已心照不宣。
“莫兰,你说……”
欧罗拉抬起头,郑重其事地看向少年,在他印象中,那如雪般清亮的眼瞳第一次如此严肃。
“如果有一天,这里,这座雪山,不再适合我们生存。”
“到那时,会怎么样?”
莫兰微微皱眉,眼中满是疑惑与不解。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只是假设啦,毕竟未来的情况,我们不清楚。”
摩挲着少年粗糙的手背,欧罗拉发出一声轻叹。
物资供应量削减,她对此并非没有概念,事实上,自己对这件事的记忆并不算太久远。
三年一度的暴雪季,是整个萨美部落最艰难的时刻,铺天盖地的暴雪寒风几乎遮蔽所有道路,唯一能进出雪山的,只有那盘桓在山周的险峻岩道。也因此,出动条件大幅受限的运输队自然无法定期提供往常定量的物资,村民们得到的补给,也自然会少于平时的份额,在这天寒地冻的牢狱中,不可谓是件轻松的事。
但今年,似乎与往常不能同日而语。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不过我相信,总会挺过去的,就像之前一样。
莫兰安慰般,将另一只手轻放在欧罗拉手上,拍打着,他能感受到恋人从颤抖中传来的些许不安。
“嗯,希望如此……谢谢你。”
少女深吸一口气,微笑着眨眨眼。
没什么,早些休息吧,欧罗拉。
莫兰宽慰地耸耸肩,站起身,准备向屋外走去,但少女紧握的双手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欧罗拉……?
一同站起身,欧罗拉空出的手轻轻褪下贴身的皮衣。
“呐,莫兰……”
绯红爬上少年的脸颊,慌张的眼神躲闪着。
“今晚,可以陪我一起睡吗?”
没等得到同意的答复,她便转手熄灭了昏暗的油灯。
漆黑。
无声的唇语,手
势,统统无法传达给她。
完全没有拒绝的余地啊……
莫兰只得任由少女半强硬地拉着自己,趟卧在柔软的床铺上。窗外,隐约传来阵阵雪狼的低嚎。指尖的冰凉覆上脸颊,他能感受到欧罗拉的吐息。
“紧张吗?明明小时候也经常一起睡来着。”
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然而在这片寂静的黑暗中,欧罗拉终究无法得知他的回答。
或者,她一开始就不需要答复。
纵使身体里流着相同的血,自己也终究不是祖父,不能凭一己之力在茫茫雪地中一手建立起庞大的萨美部落,相比于这残酷无情的世界,自己真的,仅仅只是一个孩子。
很多人不懂,但只有翠丝塔和莫兰明白,少女那副隐藏在活泼雪白下,无处安放的茫然与迷惘。
于是,少年轻轻抬手,搂过欧罗拉单薄的肩膀。
垂下的发丝在脖颈处蜷曲,隐约拂过阵阵瘙痒,肌肤相触的瞬间是一阵冰凉,而后便是裹挟着些许暖意的体温。
无需言语,后背那令人安心的熟悉轻抚足以让少女卸下一切疲惫的心防,以及贴身保暖的衣装。
没了布料束缚的酮体纤细匀称,更显得欧罗拉的体格并不纤弱,布雷帕斯的血脉和平日里的劳作为花季少女的身躯嵌入独属于活力的柔韧,如雪兔般矫捷而灵活。
透过紧贴的胸膛,莫兰清楚感觉到胸前被两团炽热的软肉摩擦着,少女的手臂环过自己腰间,将脸深深埋入怀中的臂膀,双腿交错夹在一起,膝盖处纠缠着,丰满的大腿顶在少年无处安放的臂弯。
欧罗拉……
他不由自主地咽下一口唾沫,视线隐约适应了屋内的环境,昏暗中,欧罗拉披散在背后的银色发丝和若隐若现的裸露脊背映入眼帘,恰到好处的肌肉与蜷曲构成绝妙的弧线,而挤压在胸前,那独一无二的炽热和轮廓更是将纷乱的思绪撩拨着挑起。
他颤抖着扶住欧罗拉的肩膀,入手处温软而坚实。
没有闪躲,一贯是她允许自己肆意妄为的讯号。
“莫兰……”
慵懒,裹挟着些许魅惑水汽的呼声在耳畔响起。
当然,有些情况下,还可能是由她来肆意妄为。
伸手向下,少年的胯间早已高高挺立,将裤身撑起一角。
喘息随着动作加重,彼此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她感到自己肩上,莫兰的双手颤抖着摸索,指尖发烫。
心脏撞击胸腔的响动无比真切地传到自己相贴的肌肤。
“来吧。”
轻咬那红到发烫的耳垂,欧罗拉收紧了双臂。
此时此刻,她的脑海中不再有雪山与补给和那令人心忧的未来,只剩下怀中真切温暖的触感,和耳畔紊乱的喘息。
屋外,高高悬起的残月下,隐隐狼嚎响彻星空点缀的夜幕。
(梅里埃帝国,运输队总部)伊什梅尔站在一块凸起的巨大岩石上,眯起眼睛眺望着远方隐藏在雾雪夜幕中的萨美雪山,从远处看,两座最高的尖峰就仿佛地狱之门的入口,门内则是一望无际的白色风雪,远处吹来的寒风掀起她的兜帽,拂动着她略微露出的金色发丝。
联络终端发出的“嘀嘀”声盖过了凛冽的寒风,她小心翼翼地掏出终端,忽略了上面的乱码,凑到了耳边。
“全体通讯确认,听得到吗?”
终端另一头的人声明显经过变声器处理,机械声音分不清是男是女,但伊什梅尔凭借着熟悉的语气和音调立马认
出了联络方。
“什么事,‘战车’?”
群体连线的另一端,“隐者”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不耐烦。
“浪费我的时间,你最好有重要的事情要说,老东西。”
“塔”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而面对几位同僚的冷嘲热讽,“战车”没有理会,略一停顿后,接着开口。
“奉首领大人之命,现向伊甸联会所有成员宣布,针对梅里埃和瓦沙帝国事态的决定。”一阵机器碰撞声后,终端那头,模糊的声音变成了苍老沙哑的男声,似乎是个年龄很大的老人。
“哦,这么快?”
“我可没听说已经下决定了啊?”
没有参与到“隐者”和“塔”的惊呼中,伊什梅尔不动声色地将终端更贴近了耳旁。
很快,“战车”苍老的嗓音再次响起。
“由‘国王’和‘恋人’亲自处理,其余人,不要干预。”
短短的一句话过后是几秒钟的沉默。
而后。
“了解~”第一个回应的。是“国王”那照例醉醺醺的语调。
“谁?!哦,也对。”
事态明显出乎“塔”的意料,咳嗽几声后,他的声音严肃起来。
“可是‘恋人’阁下,为什么不让‘女皇’或者‘祭司’去呢,你明明还在养伤。”
“我——”
“我们无需质疑大人的决定,福格。”
抢在“恋人”前的伊什梅尔第一次开口,声音在风雪遮盖下显得极其微弱,但也足够让其他人听清。
对面的男人一时语塞,支吾许久后才叹了口气。
“是,是,我明白……以及,您下次不必叫我的名字。”
而“隐者”不知何时,已经挂断了通讯。
“通知完毕,注意遵从指令。”
随即,“战车”清了清嗓子,示意口信到此为止后,也终止了通讯。伊什梅尔默默地将终端收回衣袋,重新望向远处一望无际的雪山,山前随风舞动的树冠仿佛在邀请她走进去。
“国王”和“恋人”,伊甸内部级别最高的两位执行官,纵使共事了很久,但自己和她们也仅仅只打过几次照面,大多数情况下,这对姐妹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而且,其他人,不要干预。
她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那位大人的目的和巴德一样单纯,也一样直白而残酷,丝毫不加掩饰的锋芒,只是……
“伊什梅尔,别看了,一会雪又大了。”身后的总部大门前,运输队长萨菲恩隔着半开的大门盖过寒风喊道,“你不冷吗?”
没有回应,那被兜帽和风衣遮盖的身影依旧一动不动地站立在岩石旁,衣襟在风中剧烈地摇摆着,却没有回屋的意思。
“伊什——”
“算了,再让她一个人呆会吧。”屋内的阿尔弗雷德挥挥手示意萨菲恩把门关上,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总是那样。”
萨菲恩犹豫地看了眼屋外一动不动的伊什梅尔,重新关上了门,快步走到壁炉前,揉着自己被雪花吹湿的头发。运输队的能源永远不会匮乏,所以在屋里,人们无须担心温度问题,也正是因此,屋外的黑夜才更显得寒冷。
“伊什梅尔今天怎么了?”
“我不知道啊……”阿尔弗雷德一脸郁闷,“之前没见她这样,可能和族长单独谈话又闹了点矛盾吧,她俩好像什么孽缘。”
萨菲恩的眉头拧成了一团:“不是,贝夫老爷子都八十几了吧,伊什梅尔才多大?这俩人有啥孽缘啊?”
“你问过伊什梅尔的年龄吗?”
“
……呃,不敢问。”
“那不就得了。”阿尔弗雷德淡定的拍了拍萨菲恩的肩膀,脸上的表情十分认真,“没准她是个活了几百岁的老巫婆呢。”
“那怎么可……”萨菲恩的话只来得及说到一半。
“你说谁是老巫婆啊?”
便看不见人,身后那幽幽的声音也不由得让背对大门的阿尔弗雷德浑身一颤,差点从座位上摔下去。黑衣女人的脸整个隐蔽在兜帽中,看不清表情,但萨菲恩似乎能在里面幻视出几个╬。
嗯,她现在的表情一定十分核善吧。
“你你你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从‘没准她是个活了几百岁的老巫婆呢’开始。”伊什梅尔没好气地屈起指关节,在阿尔弗雷德头上“邦”地敲了一下,“咳嗯,在背后议论女士的年龄可不是贵族绅士的行为。”
“你说话怎么跟我奶奶一样……”阿尔弗雷德捂着头顶被敲疼的地方抱怨道,然而话音刚落,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捂住自己还没闭上的嘴,但好像已经晚了。
伊什梅尔背后似乎升起了一股无形的威压。
“没完没了了是吧??”
“我真不是故意的……啊!”
女人翘起的靴跟重重碾在阿尔弗雷德脚背上,痛得他龇牙咧嘴,萨菲恩见状颇为幸灾乐祸地耸耸肩。
“说正事,实际上有多久?”青年在那毫不留情的踩踏下欲哭无泪,伊什梅尔终于抬起腿,身子靠在了壁炉附近的墙壁上,一旁的萨菲恩听了这不知所云的发问则是一头雾水。
阿尔弗雷德听罢,嘴角仍因刺痛抽搐着,眼神严肃起来。
“确实夸张了……实际情况来看最多再给他们一个月,梅里埃几乎是全军出动,消耗量仅凭现存的根本应付不过来。”
“煤炭和燃油就不说了,还要加上几十万人的火药和枪支,就算有合作运输队的支援,对人员也是不小的消耗。”
回过神来的萨菲恩跟着垂下了头。
身为队长,他自然清楚经过雪山地带的护送任务有多危险,低温的寒冷,积雪的山路加上异常陡峭的山崖和雪原间的狼与熊,处处埋藏着危险。
迄今为止,在为萨美雪山提供资源的过程中,因此牺牲的队员也并非少数,而现在,运输队又被迫接下了军火和资源运送的双重重担,更要命的是,暴风雪最疯狂的旺季很快就要到了。
队员们的身体和精神就算再怎么坚挺,恐怕也扛不住这多重因素的重担,一旦出现一丝崩溃的迹象,整个运输队便岌岌可危。
现在,三方人的处境就如同在悬崖上走钢丝。
失误一步,都将一同坠入万丈深渊。
(过去)“您没有……帮助我的必要。”
利未安森嗫嚅着靠在墙边,看着维多利亚轻轻从手腕处卸下那雕刻着橄榄叶的金镯,显而易见,那东西不说价值连城,也绝对是普通人难得一见的稀世珍品。
而金发少女只是像给朋友递礼物般,将那只金镯塞到他手中,是冰凉而又沉甸甸的触感。
“我说过了,我明白您现在的情况。”
独属于王室公主那清脆淡然的动听嗓音,却对自己用的是敬称,利未安森听得头皮直发麻。
“但您怎么会知道我——”
“也不只是你,布雷帕斯先生。”
维多利亚转头看向贫民街的土路,破晓的阳光从上方倾下,朽败的屋檐投下缕缕阴影,广场中央传来的钟声宣告着清晨来临。
“无论商人,孩童,还是乞丐,我知道这里的每一个居民。”
“我见证着他们的生活,迷惘与痛苦。”
她抬起那只没卸下金镯的左手放在胸前,缓缓闭上眼,朝阳的金辉与扬起发梢末端的黛金重叠,倩影被镀上一层模糊的光晕。
“只是,我没有能力帮助到所有人。”
那完全不是演技所能展现的神情,而是发自内心的言语。
反直觉的,能感受到在怜悯之上,几乎称得上愧疚的情感。
若非亲耳听见,谁也不会相信这些话出自王族之口。
“你也看到了,兄长和父亲并不理解我,巴德更是。”
维多利亚苦笑着耸耸肩。
“所以,我会尽我所能,记住人们,向他们伸出援手。”
“尽管我知道这是微不足道的。”
天真到不可理喻。
利未安森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他甚至完全理解安罗奈那恨铁不成钢般的眼神,面前少女的言辞,全然不像是高高在上的一国公主。
但,不可置疑……
手中金镯的触感无比真实,她救了自己一命,也是事实。
纯粹到无以复加的,看上去近乎圈套的善意,印象里,除了边郊城内那对有名的医生夫妇(笔者注:想必大伙应该能猜到是哪两位),自己从没听说或见过这样的人。
“感谢您,我不会忘记这份恩情的。”
他攥紧手中的金镯,维多利亚只是浅笑着摆摆手。
然而遭受毒打的双腿终究站立不稳,青年脚下一绊,重重摔在街道的石砖旁,岔气的剧痛传遍全身。
本能般撑住地面才没有脸着地摔伤,他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匍匐在少女脚旁,近得几乎能看清她鞋尖上沾染的扬尘。
玲珑精致的鞋身轮廓令他不由得屏住呼吸,生怕玷污了这双脚周围的空气般,小心翼翼地半直起身。
“布雷帕斯先生?”
“我没事。”
他躲闪着维多利亚的视线,但眼角的余光终究没能逃过。维多利亚抬起小腿,鞋中的纤足微微翘起,底部的纹印在路面上随膝盖摆动轻磕两下。
“您很在意我的鞋子吗?”
“……嗯。”
无法否认。
哪怕是王都,在平民街中这也是不敢想象的洁净与优雅,称其为皇族做工的艺术品毫无夸大,皮革面雕刻的烫金花纹,鞋边两侧的琉璃缀饰以及隐隐露出的白皙脚背,都让人移不开视线。
一种奇异的感觉自心中升起。
想跪伏在它面前,为它清除一切肮脏与不洁……
鞋身缓缓抬起,最前端的粗糙抵在了自己的下颌,迫使利未安森抬起头,与维多利亚那柔和的眼神对视着。
“想舔吗?可以哦。”
仿佛读懂了他的心思般,维多利亚不动声色能地眨眨眼。
利未安森的心跳漏掉半拍,紧张地咽下一口唾沫。
“不过,您不介意的话,多少会有一些灰尘就是。”
没有胁迫,但鞋尖略带强硬意味地撑开毫无抵抗的嘴唇,探入口腔,皮革本身夹杂尘土的苦涩在口中炸开,但破天荒地,利未安森并没有预料中的反感。
反而,有一种莫名未知的兴奋。
“真的不会反感呢,不过我尊重您的癖好。”
隔着前端略薄的皮面,能清晰感受到少女足趾的扭动,鞋尖不紧不慢地前后挪动着,利未安森嘴角的唾液不断溢出流下。
过了半晌,直到皮革表面的阳光照射下变得锃亮,他在缓缓停下了动作,任由维多利亚将脚
从嘴里抽出,牵起一条条银丝。
“很干净呢,辛苦了。”
似乎是发自真心的评价,梅里埃公主点点头,抬起的腿随长裙垂下,沿青年胸口顺延,停在跪地的两腿之间。
裤中的肉棒不知何时已经挺立起来,在这个姿势下一览无余。
“抱、抱歉,公主殿下,实在失礼——”
“嗯?嗯,看上去是在忍耐,需要帮忙吗?”
鞋底纹路隔着裤子径直贴上棒身,将它反压在腹部,压迫感与龟头处的摩擦如电流窜过,青年倒吸一口凉气。
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解释的大不敬,如果说方才舔鞋还可以蒙混过关,这下自己才是真的百口莫辩。
“我——”
“嘘,没事的,很快就会结束。”
脚上陡然加速,少女维持着屈腿的动作,鞋底在利未安森两腿间上下搓动起来,袭来的快感化作呻吟,堵死在牙冠。
“哈、哈啊……”
“就当是清理鞋子的报酬吧,虽然我本以为你会对此有反感。”
“毕竟利未安森先生,您是有家室的人吧?”
“呃,我……”
青年的面色变得有些难堪,但棒身那被踩踏挤压的愉悦正一点点蚕食他辩解的理智,只能任由少女肆意妄为。
“不过这种癖好,也并非不可理喻呢。”
看到对方潮红脸色和迷离的眼神,维多利亚脚下略一停顿,而后鞋尖扣住龟头,用力向下踏去。
愉悦顿时冲垮了界限,利未安森只感觉股股热流沿腰冲向肉棒,在维多利亚的碾动下喷涌而出,将裤子打湿大片。
“公、公主殿下……”
“看得出来,您很满足。”
维多利亚平静地收回脚,提裙优雅一屈膝。
“休息片刻后回去吧,你的家人应该还在担心。”
等利未安森从恍惚中回过神,少女的身影已然和过电般的快感一同消失在街道尽头,仿佛不曾出现过。
但手杖中那冰凉的金镯,触感依旧无比真实。
咳分别回答一下设定上伊什梅尔所在的组织其科技水平要高于绝大部分国家,巴德用剑,一部分源于这个老疯子所谓嗜血一样的坚持(喜欢砍人),另一部分是因为敌对国瓦沙水平落后,几乎没有热兵器投入使用(这个后面会提)医生夫妇是赛可和莉莉安娜,73年前那会都还活着呢(恼)一共是打了三次,第一次是最早(赛可父亲牺牲的那次),第二次是巴德继位,第三次是本篇现在
第二章·分光双星然我必须满足心中易变易灭的感情,因为我们曾在大道相见。
我是否有足够的能力,带你通过这众多世界的群众,带你走出这世间道路百出的艰难旅程?
我是否有足够的食粮,供你跨越那架着死亡桥梁的黑色空罅?
——拉宾德拉纳特·泰戈尔《爱者之贻与歧路》(萨美雪山,前哨)欧罗拉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
一大早,熟睡中的自己和莫兰就被外面传来的吵闹声惊醒,匆忙披上衣服后,迷糊中听见有人大声和祖父说着什么,随后几人便一同从大院冲了出去,不明所以的自己连忙紧随其后。
在用木质雪橇板几乎是一点点从齐膝深的冰碴中滑了一段时间后,众人才急忙停下。
村落的前哨站塌了,原因是昨夜突然猛烈起来的大雪。所幸,值班的放哨人员砸进了雪堆里没有摔伤,但还是冻了个半死。
坍塌成一地碎转块和木梁的岗哨阁楼还是让人不敢相信,仿佛经过了
一场无声的轰炸般,满地都是横七竖八斜杵在雪堆中的残骸,至于那白茫茫一片之下还埋着多少,恐怕就不好说了。
“怎么会这样……”隔着依旧未停的风雪,从西区赶来的雷安不可置信地打量着面前的一片狼藉,他清楚地记得这岗哨自他比欧罗拉还小时就已经矗立在了村落门口,足足经历了十几年风雪夜未曾动摇,然而,仅仅过了一晚上,它就变成了埋在雪堆中的无数碎片。
贝夫和其他人已经扫开积雪,把大部分的居民们召集到了前哨的大广场上,就连那个刚刚从寒冷中苏醒过来的守卫也隔着窗户紧紧盯着这边。
人群如同一窝蚂蚁,黑压压一片,而人群对面站着的,则是贝夫和几位其他年长的首领。
欧罗拉拨开眼前的头发,她看到祖父的嘴在动,但在这种环境下她只能听到几个模糊的单词,慌乱中她想询问四周的人,却发现身边的莫兰早已被人潮挤开消失不见,四周都是些居住在前哨,有些陌生的面孔。
正当她手足无措时,一双熟悉的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欧罗拉,别慌。”
“翠丝塔姐姐!他们……在说什么?”
翠丝塔示意她安静,脸色似乎并不好看,压低声音回答道:“就昨天的事,燃料供给将会逐渐缩减。”
果不其然,静默了几分钟的人群突然传来一阵恐慌的惊呼和喧闹,身边的人们开始躁动,翠丝塔双手扶紧欧罗拉的身体,才勉强防止二人被人流冲散。
“安静!”
浑厚的男声盖过了漫天风雪的呼啸和人潮的杂乱,广场上瞬间鸦雀无声,就连一旁树上的雪鹰也不由得停下了动作。拥挤的人们不自觉地静止在了原地,不单单因为这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还是由于说话人的身份:男人有着和贝夫一样被岁月磨损到沧桑的脸庞,稀疏的白发紧压在额头一侧,锐利的暗金色双瞳如鹰般扫视着众人。
西里尔·布雷帕斯,贝夫的兄长,自己的叔祖,是萨美部落的大族长之一。如果说贝夫是部族的建立者,那么西里尔就是部族不可缺少的轴心,身为兄长的他是贝夫的左膀右臂,最重要的协助者。
虽然比起贝夫更严厉,但人们对他的威望还是相当尊敬。
在他的身后,其余两位大长老——葛蕾和卡塔斯托也一脸严肃地站在雪地中,正面直视着聚集在雪地中央的人群。
“刚刚听明白了吗?这次的供给缩减不是意外,是梅里埃帝国的战争催生的结果,影响到了我们。”
“诚然,我们不知道战争要持续多久,但是——”
没等西里尔把话说完,欧罗拉便感觉身后扶着自己肩膀的手突然一松,面前的人群被熟悉的人影用力挤开。
“但是只要熬过这段时间,我们就能接着活下去?”
翠丝塔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楚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一些居民看到她如此大胆地打断西里尔讲话而十分讶异,窃窃私语起来,前排的雷安上前想劝她见好就收,却被她一把甩开。
被打断讲话的西里尔却并没有如众人想象的那样发作,他挥挥手示意作势要上前的卡塔斯托不要制止翠丝塔的行为。
“有问题吗?”
“有,这次供给的削减可不仅仅是普通影响,”翠丝塔又上前一步,紧盯着西里尔风帽下锐利的目光,“梅里埃与瓦沙是中北联邦最大的两个帝国,它们之间的战争造成的
损耗不可估量,无论是对运输队,对两国的军队,还是对住在这里的我们。”
“运输队不仅要运送燃料和军火,还要担心自身的安全问题,而且,很快就要到三年一度的暴雪季了,情况更不乐观,运输队所言的两个月期限明显过于理想化。”
“想必大家也记得,前几次的暴雪季,资源供给一直持续的我们,依然受到了严重的损失,更何况现在的资源还在进一步的减少。”
“实际上,从开始削减到供给断绝,最多可能只有一个月。而梅里埃和瓦沙这两个大帝国的战争,可不是短期内就能草草结束的,如果梅里埃的国王还要亲征,那更是遥遥无期。”
“请问,西里尔族长,我们要怎么在这种情况下熬过去?”
后方的长老葛蕾眯起了眼睛,目光几乎消失在满脸皱纹中。
一片寂静,没有人敢说话。就连刚刚喊声最大的养殖户班迪特也噤了声,一脸惊讶地看向翠丝塔。
那些平日里对翠丝塔颇有微词的人们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反驳她,因为这些都是无可争辩的事实,而经历过数次暴雪季的他们自己,也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在供给不足的情况下,熬过接下来这段不知多久的折磨时间。
西里尔听完翠丝塔一连串的发言,并没有急于反驳,而是回头看向了弟弟,在得到对方摇头的回应后,他转过了身。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战车。”
翠丝塔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自己的回答。不少人因为这个陌生的名词皱起了眉头与旁人面面相觑,而那些自早以前就和贝夫一起躲进雪山的人们的脸上,则是浮现出清一色的惊愕,西里尔似乎是听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只是缓慢地默默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那么,你是怎么想的呢,翠丝塔·莲?”卡塔斯托慢吞吞地问道,老人的语气平常到仿佛是在问中午吃什么一般的提出的疑问却牵连着无数人的生命一样沉重,“你既然有勇气在这种场合发言,理当有自己的打算吧?”
循循善诱的的引导和理解下是丝毫不加掩饰的不满。
然而,翠丝塔并未被这气势吓倒。
“当然有,而且很简单,大家都办得到。”
“走出去,在死之前离开这里。”
众人一片哗然,却没人站出来表示明确反对。
“翠丝塔……我没有指责你立场和理由的权利,但希望你明白,萨美雪山的人们是一个集体,不是说走就能走的,”站在西里尔身侧的贝夫上前一步,示意人群安静,“更何况,走出去以后,你能保证习惯了雪山生活的我们,有能力在外面的世界再次立足吗?”
“外面的世界不需要我们所拥有的生活方式,以我们的心理认识和价值判断,在外界重新自力更生,你真的觉得容易吗?”
翠丝塔斩钉截铁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当然不会,但无论是谁,只有走出这座雪山,才有活下来的机会,如果活下来都尚且无望,还说什么以后?”
“够了!”似乎是忍无可忍,熙攘的人群中终于挤出了另一个身影,欧罗拉认出那是居住在森林区的猎户亚特兰,深居雪山的他向来对常年在外的翠丝塔心怀不满。
不过显然,翠丝塔对他的看法也是一样。
“怎么,你难道有让大家都活下来的方法?”
“这不是我能决定或者想出的事情,但是,”亚特兰
坚定地朝着人群摆动双臂,随后转向翠丝塔,“我们决不能轻易离开这里。”
“萨美雪山是我们的家园,我们的亲朋好友在这里,大家也见证了无数人的生老病死,无数人为了保住它的明天不惜挥汗如雨呕心沥血,怎么能因为一场大雪就抛弃它?”
“一场大雪?”翠丝塔几乎要被气笑了,“你还在认为接下来我们面临的问题仅仅是‘一场大雪’而已?”
“你一个孩子根本不知道这之前发生过什么,有多少人不断在这里迎来死去和新生!和过去那些事相比,如今的这些困境只不过就是一场雪罢了——”
翠丝塔闻言耸了耸肩。
“那好吧,我尊重你的选择权。”
亚特兰的话语戛然而止,霎时间广场上只剩下了风雪的呼啸。
那高高在上的感觉并非是翠丝塔一贯的语气,而更像是在模仿某个人说出的话,然而仅仅是一句话的模仿,那些经历过“过去”的人们便已然感觉自己背后渗出了冷汗。
葛蕾和卡塔斯托几乎是同时攥紧了拳头。
贝夫手中的拐杖深深扎入了积雪,刺入了深层的坚冰。
亚特兰汗如雨下,伸出的手伴随着一脸不可置信颤抖起来。
“你是怎么……”
“我提过了,有战车这个情报来源,你们和这座雪山全部的事情我都知道,所以别用你的年龄和经历理论来说服我,”翠丝塔冷冷地看向老猎户的双眼,“还是说你真的已经穷途末路了?”
“什么?”
“你该不会想让大家学三年前的你,用那种方法来活下来吧?”
翠丝塔绿色的双瞳中闪烁着挑衅的意味,听到这话的亚特兰瞬间感觉血液涌上了头顶,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三年间无比渴望彻底忘记的那段回忆被少女提起的瞬间,他几乎失去了理智。
“你!”
猎户的脾性使他无法一味忍耐,径直逼向面前的少女,然而,不等他做出进一步的举动,从人群中不顾一切挤出的娇小身影便挡在了二人之间。那人和高大的亚特兰比起来是那么的弱小,却让他不由自主地停在了原地,不敢再动弹。
“不管你想干什么,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
欧罗拉扯下自己头上的棉帽,直面着亚特兰高大的身躯。
那看上去有些逞强的姿态,却在猎户内心激起了巨大的回响。
那是在几十年前,年少的自己刚进入雪绒花时……
“亚特兰是吧?别激动,有话好好说嘛。”
随着记忆深处模糊的话语,眼前的少女和另一个人的身姿重合了一瞬,让亚特兰彻底打消了刚刚想要动手的念头。
远处雪雾绵延的山峰之上,传出一声低低的冷笑。
“好哇……真不愧是布雷帕斯。”
瞄准镜的十字红点居高临下地在广场中央对峙的三人间不断徘徊,老人满意地咂咂嘴,发出一声不知是满意还是讽刺的赞赏,随即他敲了敲帽檐下的耳机,似乎在催促什么。
“你全都告诉她了?”耳机另一侧,变声器处理的声音在风雪中有些模糊,但这对于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除了最关键的部分,能说的全说了,没事的吧?”
“没事,不过,那个孩子会怎么想,你其实知道,对吗?”
老人听罢冲着身旁空无一人的石堆耸耸肩。
“我只是她的‘情报源’而已,怎么可能会了解她,况且,她用这些情报去做什么,也不管我的事,不是吗?”
“
作为演员,你的台功属实欠佳……‘战车’。”
电话那头的人发出一丝微不可查的叹息。
老人充耳不闻,再次眯起眼睛看向狙击镜。
“我只是在紧要关头推他们一把而已。”
“作为这座雪山中,最后的萨美原住民。”
一时间场面陷入了僵局,广场上的人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先是翠丝塔跳出来当面对峙西里尔,然后亚特兰又表示强烈反对,在二人即将爆发冲突之际,站出来阻拦的居然是大族长的孙女欧罗拉——这样的状况对于一些边界处的居民来说确实容易不知所措。
其中最不知如何是好的,就是亚特兰。他茫然地看向四周,得到的却只是人们犹豫或是躲闪的眼神,而贝夫也只是淡然地握着手杖,并没有出言劝阻的意思,雪中离自己仅有几步之遥的人影看上去是那么渺小,白发少女的脸上甚至还显露着未脱的稚气。
“你先冷静点吧,亚特兰。”
眼见情况要变得复杂起来,西里尔只得再次干预,正举棋不定的猎户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台阶,愤愤地瞥了一眼翠丝塔后,迈着匆忙的步子挤回了人群。
“今天就先到这吧,大家。至于应对方法,我想各位心里都明白。”
“如果有谁想离开这里走出去,我们不会强行阻拦。”
“只是,你们要考虑好,走出去后是否能凭自己活下去。”
葛蕾的话语结束了这场伴随岗哨倒塌掀起的闹剧,拥挤的人群缓慢但是有序地逐渐向四周撤去,带着各自的顾虑和忧心赶在下午的暴雪来临之前回到自己的住所。
翠丝塔却依旧矗立在原地,任凭身旁的人从身边反方向挤过,也没有转身回去的意思。欧罗拉并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也许是对人们一无所知的愤怒与不甘,或是自己没能号召大家的懊恼,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于是尚未成熟的心灵凭借直觉做出了决定。
她紧紧握住了身边人因寒冷和愤慨而颤抖的手。
翠丝塔有些讶异地偏过头,似乎想从欧罗拉的脸上看出她这一举动的意图,但这个平日一直粘着自己的小妹妹却没有回应她的目光,只是在将手握的更紧的同时把眼光投向了雪山的远方。
朦胧的日光缓缓穿过无边苍白和黯淡的幽蓝色天穹,挥洒在破晓之时的村落大地上,为这片死气沉沉的地狱带来了一丝生机。
今天的第二场雪纷纷扬扬地落下,轻轻洒在二人肩上。
(六十九年前,梅里埃帝国,第一亲王殿)“说实话,第一次在马路边上看到你那副样子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活不过三天。”丹特惬意地在红木沙发上敲着手指,那上面的金色佩饰闪闪发光,一如他自己的双眼。
“哦,维多利亚那家伙大概不会想到,自己当年心血来潮帮助的那个人,居然会考虑在几年后参与一场反对自己的行动……哈!”
面对他的提议,利未安森仍没有给出答复,而是紧盯着玻璃杯中缓缓悬浮的茶叶,不断摩挲着双手。
自己和兄长西里尔依靠着平民工会“雪绒花”,才勉强得以养家糊口,而此时对面坐着的,却是只手遮天的第一亲王丹特。
在那次街道旁的偶遇后过去了四年,积劳成疾的安罗奈前不久逝世,但蹊跷的是,按照他生前的遗言,王位反而越过最年长的丹特,径直传给了维多利亚。
这位第一亲王的嫉妒与怒火在这一刻爆
发。
而利未安森也没想到,他居然会来的平民街,甚至来找自己。
他提出合作一起推翻维多利亚,可维多利亚救过自己的命。
但是呢?
雪绒花自建立以来和无数组织数不清的人打过交道,他明白,想在梅里埃的平民阶层活下去,就不能秉持所谓的仁义道德不放,哪怕是帮助过自己的挚友和同伴,必要时也必须做出取舍,统领着雪绒花这个半工会半杀手组织的他已经这样做了无数次,早已习惯这一切。
更何况,自己和维多利亚只有一面之缘,她甚至不一定会把这事放在心上,已经继位成为女王的他更没道理记得自己。
但……
“我相信他不是坏人。”
“我记得这里每一个人的名字。”
利未安森有些恼火地闭上了眼,却依然能听到维多利亚那时的话语在耳边回响——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总觉得她和那些人不一样,和那些只为了自己利益而暂时互相帮助合作,等时机一到就立马反目成仇的人不一样。
明明毫无毕要,明明毫无理由。哪怕如今她成为了万众瞩目的女王,他也时常听说人们有时会在贫民街区看到她的身影——不用说他也知道她是为了什么。
有必要么……?
她和她父亲——安罗奈那个老东西完全不同。
“那么,你们的看法是?”丹特懒洋洋的声音拽回了他的思绪,利未安森睁开双眼,直起身仔细打量着面前的第一亲王,做出了回应。
“我——”
“我反对。”
身后女人的声音压过了他的回答,利未安森诧异地转过头看向妻子梅琳达,只见她一脸坚决地摇了摇头。
“理由?”丹特似乎毫不意外这样的答复。
“雪绒花本身就是个平民间的杀手组织,维持自身就已经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插手王族的纷争,我们可经不起这样的冒险。”
女人脸色苍白,但毫无惧色,直视着第一亲王的眼睛。
“更何况,丹特殿下您真的有百分百推翻她的把握吗?”
沉默。
过了许久,丹特终于换掉了先前那副悠然自得的表情,一丝阴云浮现在他的脸上,是利未安森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的表情。
“你凭什么认为,我没有把握呢?”
“因为巴德殿下还在,只要他还带着自己那支军队——那个血色骑士团,您就没有百分百的成功率。”
一旁的西里尔终于开口。
丹特闻言,嘴角翘起一个微妙的弧度,面前人的敏锐超出了他的预料,这意味着他也不用再和他们拐弯抹角了。
“是啊,我自己的人当然对付不了巴德。”
“所以我需要你们——当然,不是说把他的军队干掉,而是依靠外界的因素……你们知道他最爱打仗吧?”
“正好,我在边境那块有个不太听话的手下……”
“当做让他铲除叛乱的诱饵,正好。”
三天后。
西侧的岗哨重建已经完成,然而正当人们准备收工回家时,隔着还不是那么汹涌的风暴,远远地在雪山中看到了什么“东西”,像是远处地平线上涌现的蚁群。
一开始,他们只以为是从山崖上掉下的大段林木留下的影子,或是蛰伏在大雪中准备觅食的冬狼群和雪熊,但他们很快意识到,自己完全想错了。
因为就算是再多的树木和野兽,也既不会有那种数量的规模,更不可能会带着那样的旗帜——将咆哮的黑色猛虎和绽放的水
仙镌刻在同一处的蓝色旗帜。
那是令整片大陆闻风丧胆的,血色骑士团的标志。
梅里埃的军队,来了。
从伊什梅尔和阿尔弗雷德带来消息仅仅三天,先锋部队的五万人就已然从南部的首都一路突进到了萨美雪山边境,但按照既定速度推测,这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实现的。
除非,这一批先锋军队早在巴德发出运输委托之前,就已经在赶往行军路线的半途了。
不出预料,到了第二天下午,五万军队在雪山外界排成了一条蜿蜒的黑色长链,甚至隔着苍茫的雪风都能看见纯白中的大片黑影以及星星点点的火光,人们的表情变得担忧起来。
当天晚上,第二批燃料物资被运输分队和接应的雷安等人一同运回了村庄,就和先前伊什梅尔所说的一样,规格和供给量比起之前少了几乎一半。在贝夫的解释和劝导下,亲自来运送的萨菲恩几乎解释到欲哭无泪的地步才让居民们勉强接受。
“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
翠丝塔无精打采地卷着自己从额角垂下的修长发丝,呆呆看着秀发末端在火光的照耀下呈现出渐变的明红色,壁炉中劈啪作响的木柴忽明忽暗,映照着她有些忧郁的脸庞。雪比前几天小了一些,但也仅仅是不会挡住开门的程度,因此狩猎队以外的萨美雪山居民们除了每日的积雪清扫外,都会选择在相对暖和的小屋里度过。
她百无聊赖地转过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枕在身后人的大腿上,翠绿色的眼睛满是被忧虑和急躁掩盖的愤慨。雷安不置可否地叹了口气,轻轻将手盖在了翠丝塔的额头上,淡棕色的眼瞳却出神地望着壁炉内跃动的明火,似乎想从里面看出什么来。
“用不了多久了。”
无需多言,二人都知道彼此指的是什么。
“必须……得把大家带出去……”翠丝塔紧紧咬住自己发白的嘴唇,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梅里埃的军队比预想来的还要快,供给的缩减断绝期限势必还会来的更快,恐怕到不了一个月,这里就会重新上演三年前那场被称之为悲剧的暴雪季。
她不由得有些后悔前几天她激动之下与亚特兰的对峙,她并不想让经历过那场暴雪季的大家,尤其是亚特兰,回忆起当时那走投无路的场景。
自己其实根本无法想象,当时的老猎户,是怎么在几乎被冰雪掩盖了一半的房屋中度过了那段时间,但她知道的是自从那之后,人们就再也没见过亚特兰的妻子和两个孩子,而当了几十年猎户的亚特兰自那之后也再没吃过肉。
答案不言而喻,也因此成为了人们避之不及的话题。
翠丝塔也明白,亚特兰之所以明知自己很可能无法撑过接下来的时期,却依旧如此固执地要留在雪山的原因,是他无法将葬送了妻儿生命的这片雪地就此抛弃。
即使当时做出以三人牺牲换取他存活这决定的,并不是自己一人,他也依旧无法释怀。哪怕是穷途末路,也要在这里将自己本该在那时终结的生命延续下去。
愚昧,却又无可奈何。
而矛盾如此的亚特兰,也只是无数雪山居民中的一个。
还有多少人也和他一样?
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重蹈覆辙,那么大家将必死无疑。
“虽然没有想象过,但是……也没有办法了。”
雷安身为资源交接队员,他更为清楚燃料供
给量的动向和变化,如果在暴雪季没有足够的补给,即使是无坚不摧的钢铁之躯,也无法挺过这段时间。
留在这里,基本上只有死路一条。
但走出这座雪山,却又何谈容易?
生活方式和认知观念早已在人们心中根深蒂固,成为了血脉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然而在雪山外的世界里,这些方式与习惯恐怕统统都是无用的累赘,大部分人对外界更是一无所知。
曾有人把与世隔绝之人的本质,比作自幼就被锁链束缚在幽暗洞穴中的囚徒。他们被牢牢地束缚住,无法转头,只得面对黑暗无光的洞穴墙壁,洞穴外的路过人举着火把,照着各式器具、路人或假人,从他身后穿过。
而始终面向洞穴墙壁的囚徒,只能看到这些器具投射在墙上的影子,而看不到任何真实的物品,便自然而然地认为影子才是唯一真实的事物。但如果某天,他突然被解除桎梏走出了洞穴,被迫直视外界耀眼而真实的火光,被迫接受过去看到的皆是无用与虚假——他一定会在这个过程中感到痛苦,也感到迷茫。
但迷茫和痛苦之后,可能隐藏着通往蜕变与新生的门扉。
这座雪山中的人们,又何尝不是一群被束缚住的囚徒呢?
只需要有人站出来,斩断他们的锁链,敲响那未知的大门。
而那个人,现在看来必须是,也只能是翠丝塔。
“能做到吗?”
像是在询问身边人的意见,又仿佛在自言自语。
“但愿吧,多带走一个人也好,至少……”
翠丝塔转过身,将脸埋在了雷安的胸口,紧紧抓住他的衣襟。
“至少绝对不能让你和欧罗拉死在这里。”
雷安无言地点点头,将双臂搂得更紧了一些,翠丝塔明红色的长发披散下来,搭在他的膝盖之上,带着微微的压迫感。
“好冷……”
一向坚强的翠丝塔似乎完全没了往日的锐气与倔强,像是个弄丢了心爱玩具的小孩,有气无力地嗫嚅着,也许只有在自己的爱人面前,她才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真实的自我。
“壁炉已经燃到最大了。”
“我不是说那个。”
翠丝塔抬起头,淡绿色的眼瞳迷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看上去略带无助的神情与平日判若两人,她缓缓支起上身,纤细的双臂环上青年的脖颈,眉梢的发丝贴上了雷安有些凉意的脸颊。
水蛇般柔软的娇躯紧贴,似火的温度带来一丝微暖。
“抱我,安……”
细不可闻的耳语裹挟着灼热的吐息,口中叫出的并非青年的本名,而是少年时彼此嬉戏用惯的爱称。雷安短暂地愣了一下,随后依照怀中的恋人所说,用比之前更大的力道搂紧了她发颤的身躯,腾出的另一只手则慢慢地拉灭了房屋中央的大吊灯。
一片漆黑,只剩下壁炉照过来的微弱亮光,什么都看不到,但那骑乘般坐在自己身上的火热女体,以及与木柴噼啪声混在一起,窸窣的衣物摩擦与喘息,却也无比真实。
乳头被掠过的触感使他不由得一抖,瘙痒与酥麻在指尖丝丝凉意的挑逗下悦动舞蹈着,下意识想要挣扎,但翠丝塔压在上方的体重令自己无法动弹。
茫然间伸出手,掌心所触如雪花般柔软,但又如火焰般炽热滚烫,耳畔响起少女低低的娇吟,自己的贴身衣物被一点点褪下。
手腕被抓住,牵引着向更深侧抚去,另一团相同的火热压了上
来,雷安能感到翠丝塔那腰肢的弧度,以及将自己手夹在中间的温暖乳肉,少女淫靡的喘息近在咫尺。
“……继续。”
孤独的前行者卸下名为坚强的甲胄,毫无防备地展露在眼前。
雷安知道,翠丝塔心中的恐惧并不比别人少,亲身经历了三年一度的暴雪季,那封死冻结一切的寒冷足以让任何希望破灭、她憎恶着毁灭,憎恶着死亡。
“我知道,你决不允许自己对他人的死无能为力。”
他反手抓住少女炽热的双肩,侧倒在床铺上,将绵软妖娆的娇躯拥入怀中,那双翠绿色眼瞳闪闪发亮。
“但,翠丝塔,量力而行。”
“别把自己逼的太死了。”
没等少女回答,雷安俯下身,感受着怀中女体的微微颤抖。
昏暗中,只剩下摇曳的炉火还维持着自己的亮度,木柴和燃料不时发出的噼啪声掩盖了咫尺黑暗中传来的微弱喘息。
这是常年生活在寒冷冰山中的年轻人们,除烤火、干活和喝茶外,为数不多选择温暖自己身心的方式。
屋外,房檐上融化的积雪没等流落便用再次凝结,一排排冰锥如同雪狼的獠牙般倒挂在盖满鹅毛大雪的房门前。
(六十八年前,梅里埃帝国,王都)十一月的天空阴云密布。
正午的骄阳被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层层乌云之后,只给大地留下一片昏沉的灰暗,成群结队的戴甲士兵们组成了银色的长龙,只不过,鳞片暗淡无光,仿佛丧失了往日的活力。
因为他们正被迫押送着自己国家的亲王。
丹特的双手以一种极其扭曲的角度被返拧在了背后,钢铁镣铐将它们紧紧扣在一起,使他根本无法动弹,只能被士兵们挟持着,踉踉跄跄地向前走去。平日里的冷静与威严此刻无影无踪,脸上只剩下了凌乱的金色发丝和满面怒容,仿佛一只逃脱囚笼未果的野兽。
几小时前,王族的秘密部队接到了举报信,揭发第一亲王丹特密谋政变,打算以叛乱的方式推翻妹妹——女王维多利亚的政权,亲卫队得知后立马包围了丹特的府邸,将他当场缉拿,根据进一步指示被押送至王宫。
天命计划毁于一旦,丹特整个人看上去失魂落魄,全然没有往日那种孤傲的领袖感,只是瞪着双眼,任由士兵们拖拽着他向前,前往那座矗立在市中央的王宫——他曾无比向往却注定无法进入的那片金碧辉煌,不知过了多久,亲卫队停了下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无意识间已经到了王宫的正殿门口。
正当他死死盯着那扇用金叶篆刻着玫瑰和猛虎图案的厚重大门时,它突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缓缓从内侧打开。
灰黑色的乌云挤在一起,远方的天空劈下一道苍白的闪电。
与高大的宫门相比,站在它前面的那人影看上去十分渺小,但无论是亲卫队还是士兵们,甚至丹特都因为她的出现愣住了一瞬。
素白色的王袍点缀着金色的丝线纺织,在下身处绣上了一朵金黄色的镂空玫瑰,银蓝色的白金冠冕闪烁着遥远却耀眼的辉光,长发犹如披散的金色幕布,从女人的额前垂下,被呼啸的大风吹起,遮住了她的面庞。
她迈出了脚步,身上的金饰随之发出轻微的碰撞,在嘈杂中略显清脆,而隔着那与自己同色的金发,丹特只能看清楚妹妹一只眼的眼神和苍白的面庞——他没见过那种表情。
并非一
如既往的温柔平和,也不是得知血亲谋反后的惊愕愤怒,那种近乎麻木,又压抑着一丝介于痛苦和漠然之间的眼神,令丹特不由地愣在了原处,呆呆地抬起头。
即使一步步靠近押送着叛徒的亲卫队士兵,她的身边也只有两名侍卫跟随着,在人们惊讶和愕然中,她已然缓缓走到了丹特面前,离他就只有几节台阶的距离。
什么东西撞击在盔甲上的声音打破了寂静,稀疏的雨滴从天空淅淅沥沥落下,缓慢为昏暗的大地染上一层更暗的底色。
维多利亚低头看向下面的丹特,似乎在想着什么,那双手在缺了一只的翡翠环饰中微微颤抖着,但他知道,那不是出自愤怒。
四只金色的眼瞳隔着下落的雨滴对视着。
“兄长,你……”
过了几秒钟,是维多利亚率先开了口,亲卫队的士兵们有的立即伸手握住了佩剑,仿佛只要她一声令下,就会斩下丹特的头颅。
可她后面的话被面前男人的怒吼盖了过去。
“就现在!行动!”
丹特疯狂的话音刚落,押送他的两名亲卫队员手中银光一闪,右侧另外两名士兵的头盔便高高的飞向空中,在地面上留下一道猩红的轨迹。没等其他士兵反应过来,所有的亲卫队员陆续都拿出了自己的武器,背靠背将丹特围在中间,利剑与刀锋直指外侧的士兵。
等候已久的演员们在此刻撕下了伪装。
第二道闪光伴随着远处的雷鸣从天而降,钩锁的破空声穿过人群,只留下一路被吹歪的雨滴,直冲向混乱的人群前方,维多利亚的侍卫只来得及看见远处飞速接近的模糊黑影,便连忙拔出佩剑,冲上去想要护住她,但几乎只是下一秒,那闪光就到了他们面前。
飞溅出的鲜血染红了半空中的飘雨,侍卫伴随着闪过的刀光如断线木偶般栽倒,露出了后面毫无防备的维多利亚——“放心,事成之后,我不会找雪绒花的任何麻烦。”
“好处少不了你们的,照做就是。”
嗤。
利剑刺穿布料和肌肤的撕裂声在昏暗中无比清晰,涌泉般的鲜红顺着长剑的血槽四散溅落,将那素金色的王袍染上了一片暗渍。
“啊……是你啊,布雷帕斯先生。”
胸口被刺穿的维多利亚微笑着,语气中没有一丝痛苦绝望,甚至连脸上的神情也还是那副漠然,只是在看清袭击者后,她颤抖的手停了下来。
执剑的利未安森没有想到她的反应,一时间呆在了原处,愣愣地凝视着那双淡金色的双瞳,似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引爆!”他听到丹特在大吼。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掩盖了一切,王都副殿的巨大椽柱在一声爆鸣中猛然倒塌,琉璃瓦和镀金的大理石洪水般随着倒塌的建筑倾泻而下,将正殿前的阶梯尽数掩盖。成堆的残骸铺天盖地地席卷前,利未安森看到维多利亚的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来得及。
“很顺利。”西里尔伴随着第二声破空绳索降落在了弟弟的身边,似乎不敢相信一切开始的这么快——早已被丹特收买的亲卫队一直配合着演戏,倒戈杀向了不知所措的卫兵,而维多利亚也被埋在了废墟之下,似乎他们已经成功了。
利未安森没有回答,呆呆看向手中染血的长剑。
为什么,在那种情况下,她还笑得出来……
“利未!别发呆了,我们先——”
“呜—————
———”
然而下一秒,悠长厚重的号角刺破了风雨和拼杀的噪声,深深扎入了每个人的耳朵,正沉浸于成功的丹特浑身一阵战栗,愕然地瞪大双眼,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头。
利未安森的瞳孔骤然紧缩。
血色骑士团凝重的黑红色长河出现在了细雨的街口,三面蓝色的大旗飘扬在风雨之中,上面的黑色宝剑图案在混乱中清晰可见。队伍正前方,闪耀的金色战甲似乎聚集了这片昏暗中所有的光芒,如同刺破黑夜的第一缕曙光席卷向遍地残骸与厮杀的王宫。
所有人都知道那色调和旗帜意味着什么。
纵观整个梅里埃,只有一支军队,有着那样的规模。
第二亲王近卫军,血色骑士团阵营中央,旗杆最顶部,染血的头颅随行进部队摇晃着。
丹特认出,那正是自己用作诱饵,引巴德率军攻打的部下。
本以为万无一失的计划,只是自己千算万算完全没想到,弟弟居然这么快歼灭了那家伙后凯旋归来。
怪物。
“巴德———————!!!!”他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大叫,早已被斩断镣铐的手拔出了自己的佩剑,亲卫队见状,立马围到他的身边,银色与暗红色两股洪流对峙着,阵前金色和黑色的两个身影间,雨势陡然增大,落水声遮蔽了一切。
第二亲王抬起手中的巨剑,雨滴噼啪地打在那耀眼的金甲上。
“很快就结束了,兄长。”
下一刻,两股钢铁洪流交汇在了一起。
开始的一段时间,人们似乎并没有经历想象中的大麻烦,定量缩减的消耗和之前剩余的物资储备虽说谈不上游刃有余,但至少还能保障以往一样正常的生活模式。终日不停的大雪也并没有迅猛的迹象,依旧维持着前阵子的程度,飘飘扬扬地落下。
将最后一颗钉子用力锤进新架的屋檐角,欧罗拉甩甩因使劲过度而有些酸痛的手腕,吹去木制截面上残留的木屑,向着下方支撑梯子的维修队员比了个大拇指,看到对方同样的动作后,她将手中的羊角锤揣回怀里,纵身从四米高的梯子上一跃而下。
“嘿咻~”
地面厚实的积雪接住了她,熟练地打了个滚后站起身,像刚在河滩里洗完澡的小熊一样抖掉身上的雪花,抬头望向刚刚完工的新建房梁,冻的通红的脸上带着一丝得意。
融雪剂的供给量减少,迫使居民们不得不选择将阶梯上方的房梁拓宽修补以挡住飘落的大雪,不至于每天都要重新把昨日的积雪铲开后再浪费多余的融雪剂,欧罗拉则自告奋勇参与了这项工作。
“漂亮,这样就完工了。”
负责加装工程的阿斯加吹响了口中衔着的骨哨,挥挥手示意又一座房梁的完成,修理队的人们纷纷放下手中的工具,一齐发出欣慰但并不怎么响亮的欢呼声,这已经是西区的最后一座房屋,也就说明这片区域的加装任务结束了。
“辛苦你了,欧罗拉!”阿斯加大笑着隔着棉帽用力揉了揉少女的额头,将她银色的刘海整的卷了起来,浓密的眉毛下是不加掩盖的愉悦和轻松,“今天就到这了。”
“嗯!”欧罗拉充满了少女独有元气的笑容似乎也感染了众人,平日里略有麻木紧张的气氛也随着谈笑逐渐缓解。
“班迪特,你家兔子最近还好吗?”阿斯加说着在身旁养殖户的肩膀上猛拍一记,“还是吃那么多?”
“唉
,一般吧。”面对阿斯加的招呼,名为班迪特的雪兔养殖户勉强笑了笑,“话说,谁还有剩的甜酒……?”
而正当他们以为任务就此结束,可以解散回去休息时,一个踉踉跄跄从远处的积雪中跑过来的身影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居然是亚特兰。
顾不上疑惑这个定居在森林区的老猎户为什么会跑到这里,众人连忙上前扶起他颤抖的身躯,想问他发生了什么,却只见老人雪地般煞白的脸上刻满了异样的惊恐,浑浊的眼球被眉毛上的冻霜覆盖,但依旧能看出里面紧缩的瞳孔。
“他……”
老人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要说什么。欧罗拉不由得凑上前去想要听清,可接下来的一声大吼把她直接吓得后退了好几步。
“他来了……他来了!!!!!”
亚特兰仿佛看见了实体化的梦魇,胡乱地冲着天空嘶吼道。
“太晚了,他已经来了,利未安森!!!”
(运输队,交接总部)“您做事真是雷厉风行。”
阿尔弗雷德摘下头顶的风帽,朝着面前黑压压的军队方阵微微屈膝,深深以贵族家礼鞠了一躬,举手投足间丝毫没有素日的不拘小节和大大咧咧——时常会有人因此而忘记他是真正的贵族。
银色的铠甲映照出低迷的月光,黯淡的金属长河随着咔啦啦的阵响从中间分开了一条缝隙,高大的身影从中缓缓走出。老人虽已年逾八旬,但身体却异常强壮,即使在这种极端的天气下,穿的也是和行军士兵们一样的轻银战甲,头盔下的金色双瞳直直穿过了漫天风雪,凝视着几公里外隐藏在暴风中的山脉剪影。
梅里埃的帝王手执佩剑,即使已将近九十岁,依然如同一尊不朽的雕塑屹立在风雪中,并未披着象征独一无二身份的王袍与金冠,但他身周就像是带着无形的气场般,与众人隔离开来。
“没什么,事不宜迟罢了。”
巴德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地摆摆手,眼神过了好久才从两座门扉般的巨大山峰上移开,重新看向阿尔弗雷德,一边迈动自己的步子。
“来吧,我们确定一下运输的规划。”
真是个我行我素的老骨头……
阿尔弗雷德暗自捏了把汗,急忙跟了上去。
“请小心,殿下,这里积雪比较厚。”
“放心,我还没老到那种程度。”
身后的军队方阵依然矗立在风雪中。
“就是这里了,殿下,请进。”走了大约不到两百米,终于看到了那间最大的房屋,疲于留神脚下冰层和树木断枝的阿尔弗雷德就已经有些乏意,而年龄几乎是他三倍的巴德却毫无疲色,甚至走在了自己前面,让他不由得再次暗暗吃惊。
国王点点头,上前拉开了紧闭的大门,被炉火裹挟的室内暖风顿时席卷了他的身体,虽说自己不惧寒冷,但温暖的环境还是让自己的本就不差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屋内的队员们连忙放下手头的工作起身,以最尊敬的方式向着巴德鞠躬致意。随后进门的阿尔弗雷德连忙把门带上,彻底将呼啸的风雪隔在了门外。
巴德摆摆手示意众人放松,随即便伸手准备扯下自己身前的银质胸甲,左右张望着却不知道该交给谁,而这时,背后甲胄绑带被解开的触感和年轻女人的声音一同传来。
“失礼了,殿下。”
伊什梅尔小心翼翼地从后方接过巴德的银甲,简单叠了一下后放到了大壁炉
的外层,橙红色的火光映照在坚实的金属上。
“哦,有劳了。”
有些奇怪地扫了一眼这个在室内也依然遮住脸的女人,巴德只是感觉有些许的违和感,却也并没有当回事,只是从旁边拉了把圆木凳子,自顾自地坐在了屋子中央的大圆桌旁。
“这边是之前说过的,萨美雪山往瓦沙帝国边境线的路线图,按照目前的状况判定,一共有三条参考道路。”阿尔弗雷德从木架上取下一卷巨大的图纸,费力地将其展开,平铺在大圆桌上,用手指了指中央的一个红色旗帜图案,“我们现在在这里。”
“然后,第一条路径是沿着现在这座山,向西绕过中间的峡谷,然后下山再往北走,就能绕过森林最多的地方直达边境线。”他说着,缓缓描过第一条加粗的蓝色轨迹,那条路线在雪山处绕了一圈,随后拉出一条直线直指北侧的瓦沙帝国,毫无疑问,这是当下距离最短的行军路线,只不过,有个很明显的问题。
“下山之后,平原和国界处有一条河,因为常年低温被冰封,具体情况不清楚,但如果以您的军队量从上面过去,恐怕湖面的结冰会因此撑不住。”伊什梅尔在山脉隆起的消失处标了一个圆圈,轻轻在里面画了一个×,象征着这条路不可行。
“……是奥玛斯河啊,我记得,”巴德摸了摸自己下巴上苍白的短胡须,绞尽脑汁地回忆着,“也就是说,从西边这座山过去的话,会困在河岸过不去,对吧?”
“是的,所以我们发现了第二条路径,从这边东侧的山路绕道,避开奥玛斯冰河,弯过它的源头,从山侧迂回到国境。”阿尔弗雷德立马指出了第二条标成红色的路线,肉眼可见比第一条要长很多,并且弯弯曲曲绕了好几个大圈。
虽然路程远了些,总归是可行的。
但巴德却缓缓摇了摇头。
“这样的话,从东边走,会绕进大部队驻扎的东侧山脚下吧?那里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
“是萨美村落的西岗哨。”萨菲恩肯定了巴德的疑问,“前阵子刚被暴雪压塌了一次,不过重建最近也刚完成,不会有什么问题。”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老人挥手打断了运输队长,浑浊的金色眼瞳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不能让我们的军队直接进入他的村落,那样的话,表面看上去逼的也太死了。”
鸦雀无声,伊什梅尔在背后轻轻攥紧了自己的拳头。
他们终于确认了巴德的真正目的。
明明可以走北侧的荒原,却故意选择经过萨美雪山进攻瓦沙边境线,就是为了不断通过一点点的旁敲侧击引贝夫出动,即使军队不直接经过萨美雪山的村落,但也足以引起慌乱和矛盾,而这种情况下,身为族长的贝夫不作出什么决策,自然是不可能的。
巴德的目的一开始就不只是为了消灭瓦沙帝国,而是尽可能将可以拉入的人卷进这场战争。
尤其是他在年轻时就十分赏识的“死亡恶魔”利未安森。
两边都是怪物。阿尔弗雷德在心中暗暗想道。
“那,我们就只剩下第三条路线……”
他再次伸手指向地图,却没注意到在巴德身后,一滴鲜血从伊什梅尔被紧紧咬破的嘴唇上流下,滴落在了地图的右下角。
“连续穿过两座主峰,直通瓦沙帝国的边境防卫哨口。”
隔着山峰间迷蒙的风雪,欧罗
拉隐约能看到那后面的营帐。
梅里埃军队提前到来的消息传遍了村落,几位族长极力出面,才堪堪将恐慌的人们安抚回去,但惊疑和恐惧依旧如那数十年不散的阴云般盘绕在萨美雪山上空。
安定是暂时的。
班迪特的状况不太好。
莫兰放下热气腾腾的茶杯,轻轻坐在欧罗拉身旁,按照以往,此时坚实的木屋中,理应是燃着的壁炉腾起火焰,带来近乎不真实的温暖,将外界呼啸的寒冷隔绝在外。
但此时,那炉膛中仅堆着前日烧焦的碳灰。
燃料并不多,必须节约着使用了。
少女冻红的双手缓缓捧起茶杯,吹起的热气拂上脸颊,由喉咙顺入腹腔的温热驱散了些许寒冷,她长出一口气,斜靠在莫兰肩头。
“嗯,大家都很害怕。”
那是显然的,尤其是以班迪特为首的养殖户。
大人们已然习惯了暴雪季的折磨,但这一次,随之而来的还有离山口几步之遥的军队,情况不可同日而语,刚刚不久,祖父才又出发去和其他几位组长商量事宜。
翠丝塔曾说过许多次离开的话,但这一回,她似乎是认真的。
继续待在这里,就只是死路一条……吗。
“莫兰。”
听到自己的名字,少年搂紧欧罗拉的肩膀作为回应。
“你觉得,翠丝塔姐姐是对的吗?”
她的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那冰凉的、紧握着自己的双手不经意地颤抖着。
思索几秒后,莫兰缓慢,又坚定地摇摇头。
然而没等欧罗拉再说什么,他空出的右手又比了几个动作。
并不是否认,只是说,我不知道。
留在这里,面对的是交杂的寒冷与饥饿。
走出这里,面对的是并存的机遇和未知。
没有人能保证留在雪山一定死亡,也没有人能确定走出去便能获得新生,未来是一片不可知的黑暗,如同窗外呼嚎的风雪。
毫无疑问,翠丝塔是那个敢于一马当先点亮它的人。
仿佛早已猜到他的回答,欧罗拉点点头,手握的更紧了些,抬起脸,如雪般澄澈纯白直视着莫兰的眼瞳。
“那,你……会离开吗?”
那是提问,却也像是恳求。
莫兰张开的手指犹豫再三,又紧紧握回。
那欧罗拉你呢?
他本想以反问作为回答,但,他明白那没有必要。
欧罗拉的体内流着布雷帕斯的血,是族长贝夫唯一的孙辈,而那老人,虽然并不明显,但也已然被岁月侵蚀到行将就木。他总能看见,欧罗拉在主屋照顾老人的忙碌身影。
疲惫在贝夫身上以白发和皱纹留下痕迹,如同一棵在风雪中屹立不倒的千年松柏,而它的根,早已深入这片土地。
贝夫自然不会离开。
那么,一直以来照顾他,在他身边长大的欧罗拉——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他当然想告诉少女自己想留在她身边,一直陪伴着她。
但……
假使真到了那时,他无法保证,自己能履行这个诺言。
少年无法断言自己会不会选择离开。
“抱歉,当我没有问吧。”
莫兰的神情自然是逃不过欧罗拉的双眼,少女抬手,安稳般拂过恋人浅棕色的短发,感受着掌心传来的肌肤温暖。
无比真实。
但谁知道这份真实,又能持续多久呢?
如同风暴海中的一叶扁舟,缥缈,不稳定。
手指向下,停留在少年胸前的衣扣。
向前轻推,没有反抗,保持着对视,二人相拥躺倒在床铺上
。
令人熟悉的安心。
“呐,莫兰……”
欧罗拉半撑起身,半褪下的衬衫隐隐透出胸前春光,落雪般白皙冰凉的肌肤贴上少年的身体,脸颊泛起一丝血红。
“今天,想怎么做?”
决定,存亡,她将一切统统抛之脑后,眼中唯有对身边人的渴望,肌肤相接的暖意,与她而言比炉火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只想沉沦于这仅有的温存,哪怕,只是片刻。
欧罗拉……
绯红同样爬上莫兰的脸颊,呼吸渐渐急促。
“不用急,我们——”
“有的是时间”这五个字卡在喉中,她最后还是摇摇头。
“——想做什么都可以。”
她很享受和莫兰在一起的每一刻,不单单是因为安心。
由于发不出声音,即使快感如潮涌上,莫兰也无法像常人般用呻吟与吼叫发泄,也因此,每当欧罗拉对他肆意妄为时,少年那副满脸通红,却又束手无策的表情便展露无遗。
而每一次,莫兰那伴随绝顶快感而瘫软的神态,又让本就欲火焚身的自己无法忍耐,几乎控制不住。
收敛一点啦,欧罗拉,别把他累死了。
偶尔看到少年一边劳作一边扶腰歇息时,翠丝塔便会半开玩笑地取笑自己这个如狼似虎的族妹。
但她也知道,莫兰除了欧罗拉,也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人。
少年的手指颤抖着,转过头小心翼翼避开欧罗拉的视线。
拜劳作与锻炼所赐,少女从腰腹一直顺延到背肩没有一丝赘肉,匀称矫健如同雪狼,沿腿部向下形成一道完美的弧度曲线,无论看多少次,莫兰还是会为欧罗拉的身材所震撼。
而她,也一直任由自己遵循欲望的肆意妄为。
用脚,可以吗?
双颊发烫,他不敢去看那双纯白透彻的眼睛。
沉默半晌,方才用以传达的双手被紧紧握住,十指相握间强硬的力道掰开挡在面前的双臂,撕开了莫兰尽力的遮掩。
俯下身,少女的嘴唇贴在耳畔,呼出的热气流过脖颈。
鞋袜被褪去的声响隐约传来,冰凉的触感攀上下身。
“变态。”
风雪飘摇,悠远的狼嚎淹没在无尽的苍白中。
(萨美雪山外侧,驻扎点)“啊嚏!”
在打出了今天的第五十八个喷嚏后,满脸通红瑟瑟发抖的国王终于忍不住了,她苦着脸向一旁站在雪岩上的人挥挥拳头,却被对方无视了动作。
“小点声,会被听见的。”
“我、不、管、啦!”
“请注重一下自己世界杀手联合会首席执行官的身份,明明是你昨天非要和我过来的,”恋人看着冻得牙齿咯咯打战的国王,无奈地叹了口气,“早说了我一个人就能处理。”
“还有,你真的不要紧吗……”
略带担忧的打量着同伴通红的鼻尖,她又加上一句。
(*作者tips:以防可能混淆,这个国王是前面伊什梅尔在通讯中提到的同伴代号,不是梅里埃的国王)“我没事,这又不是以前——再说了,我得来啊,你要是受伤了怎么办。”
国王用力拍了拍快要失去知觉的脸颊。
恋人耸耸肩。
“担心什么,这又不是以前了,这点小事我应付的来。”
“不过也不止是这样,”国王有些心烦意乱地挥挥手,“而且说是重要任务嘛,好歹想来看一下。”
“感想呢?”恋人似乎并不领情,轻捻着左眼处垂下的刘海。
“我有点想掐死昨天的自己,不过……”
嘴上
依旧扯着牢骚和玩笑,但国王的眼神却扫视着下方的驻扎地,加厚的军帐和小屋密密麻麻地排开在雪原之上,场地中央,一面巨大的梅里埃国旗在凛冽的雪风之中飘扬。
“这阵仗还真不是小打小闹啊。”
“嗯,所以是他亲自下的指令。”恋人又向着远方几乎遥不可见的瓦沙边境线望了望,“让我们只在最后时刻干预。”
“……是就我们两个吗?”
吼——————惊天动地的怒吼声打断了后者的回应,不远处,树林边的雪堆旁,一只庞大的身影缓缓从寒松旁踱出,成年冬熊那粗壮的四肢在雪面压出深深的印痕。
许是饿了些日子,那窄小的眼中透露出贪婪凶狠的阴光,唾液顺着嘴角流下,几百斤的厚重身躯直立起来,咆哮着。
然而面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动静,国王却连头都没有回。
恋人抬手,轻轻压低自己的帽檐,阴影遮盖在发丝下的左眼。
眼前的猎物非但没有逃窜,甚至像是无视了自己般原地不动,这前所未见的现象彻底激怒了冬熊,雪白的皮毛根根炸起,如同一辆小型坦克般,吼叫着朝二人的方向冲来。
“嗯,其实,不止我们。”
恋人摇摇头,否认了她的答案。
“他没让战车告诉其他成员,这次行动还有一个人参与。”
“哦?还有谁啊?”
国王饶有兴趣地眨眨眼,丝毫不在意那数百斤的庞然大物已然冲至身后,扬起的爪臂近在咫尺。
“‘女皇’。”
话音落地的同时,冬熊的爪掌朝着少女毫无防备的上身重重拍下,然而就在那锋利爪尖马上要撕裂血肉时,一股比暴风雪还要刺骨的冷彻窜上脊背,这只巨兽不由得楞在原地。
国王缓缓站起身,第一次,朝身后的巨熊回过头。
手掌张开,那是熊曾见过无数遍的动作,指挥、求救、落荒而逃,人类一直在用这个手势,却都无法奈何自己。
但眼前,这个看上去比猎人们瘦弱不少的女孩,那同样简单的动作,却令它停下了脚步。
人类的枪弹,雪鹰的利爪,冬狼的尖牙,四处丛生的荆棘,它也曾遇到过许多威胁,但没有一个能与这只纤细的手相提并论,第一次,熊从心底感到莫名其妙的恐惧。
“诶,真的吗。”
指尖蜷曲,慢动作般一根根收回,握紧成拳。
这一刻,冬熊那浑浊的眼中,映出的不再是渺小瘦弱的人影。
那是在它认知之外的,某种“别的东西”。
“‘女皇’啊,那可真是——”
轻描淡写地挥出,隔着皮毛撞在了那几百斤的结实肌肉上。
没有缓冲,没有下一击,仅仅是回身甩手的一拳。
近三米的庞大身躯轰然倒地,胸口处的皮毛被扯裂,斑驳树影透过那狰狞的大洞一览无余,被击碎的骨片如雪花般四散纷飞,鲜血疯狂喷溅而出,染红周围的雪地。
国王张了张手掌,还冒着热气的血浆多少驱散了些手上的寒冷,她抛下那已经没了生气的巨熊,重新坐回石头上。
“——恶趣味呢,真不像他。”
“是喔。”
恋人似乎对眼前反常识的一幕习以为常。
“不过,这无关个人意愿,破坏规则者,应当予以清除——”
“以秩序之名。”
二人的嗓音交叠,消弭在漫天风雪。
恋人转身朝着林中走去,国王没有动,她轻声长叹一口气,目光重新扫回营地中飘扬的梅里埃国旗。
随荆棘盛放的蔷薇,怒吼的雄狮,涌动的苍蓝。
前任君主安罗奈继任时修改的国旗图案,仿佛还历历在目。
一切,都和记忆中的模样别无二致。
“还真是,过去很久了呢。”
恋人停住脚步,转身看向国王那在风雪中孤零零的背影。
“喂——”
她略一顿了顿,缓缓闭上右眼。
是的,世界从未改变。
一切如以往,一切如将来。
“——走了,维罗妮卡。”
(六十八年前,梅里埃帝国,王都,副殿)镶金的酒杯被一把扫下圆桌,摔在地上发出一阵响亮的“哐啷”声,七分满的葡萄酒泼洒在地面上,染红了大理石瓷砖。圆桌两侧,左侧是数十名身着轻金铠的皇宫侍卫,右边,则也零零散散站了几十个雪绒花的成员。
“你开什么玩笑!”坐在右侧的黑发青年打落酒杯的右手依旧绑着绷带,动作不受控地颤抖着,伤口因为这一动作又崩裂开来,鲜血缓缓在白色的亚麻布上印染出淡淡的鲜红。
被伤疤横贯的左眼几乎要喷出火来,死死瞪着圆桌对面悠然自得坐着的男人,往日桀骜不驯的脸上只剩下了满满的不甘和愤怒。
他身旁站着一名年轻的银发女人,神情和他一样写满了愤恨。
“放轻松,利未安森先生,梅琳达小姐。”年轻的金发男子丝毫没有因为酒杯被打翻而发作,只是挥手示意仆从将地面打扫干净,自己则把玩着手中那只空荡荡的银制酒杯,抚过杯侧的花纹。金丝编制的衣袍和天鹅绒的外袖彰显出他高贵的身份,可他面对面前这个和自己完全不处于一个阶级的人时,却看不出一点高傲与蔑视。
“我是认真的,不会杀你们。”
“那你要怎么样?”利未安森·布雷帕斯又用力捶在了桌子上,虎口涌出的鲜血让他眉头一抽,但他紧咬着牙冠,脸上的血管似乎要爆出来,“你到底想要什么?”
“巴德·克里斯塔尔!”
第二亲王听到他直呼自己的名字,嘴角浮起一丝微笑,用眼神制止了想要上前呵斥的仆从和准备拔剑的侍卫,放下了手中的银杯。
“这么说吧,我不会计较你帮了丹特,毕竟他和姐姐都已经死了,我再做什么也没有意义。”
巴德看向殿外,血色骑士团正清理着王宫的废墟,破碎的街道中央,丹特毫无生气的尸首横躺在路边,手中的长剑碎了一地,已然暗淡的金瞳仍不死心般大睁着。
“我可以将你的旧账一笔勾销……重新开始。”
“只要你和你的‘雪绒花’肯为我所用。”
但从巴德身上,看不出任何杀死兄长后悲伤感慨的迹象。
利未安森身后的人群一片哗然,身旁的梅琳达眉间一凛,空出的右手死死抓住了金丝楠木的椅背。
巴德看向眼前的青年,嘴角笑容的弧度逐渐扩大,身体前倾。
“怎么样,这个提议,二位同意吗?”
不会因自己的错误而被众人和历史唾弃埋没,招致万劫不复,反而能名正言顺地讲自己归入皇族部队的名下,不用承担任何后果,只是将自己交于眼前这个人手下就好。
对于统领着雪绒花的利未安森夫妇而言,这理应是个无法拒绝的提案而他们没有犹豫哪怕一秒钟。
“我拒绝。”二人的声音和身后西里尔的混在了一起。
巴德没来得及伸出的手僵在了原地,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难看。
“我拒绝你的提议,
巴德·克里斯塔尔。”
青年冷冷地回视着面前的人,目光异常坚决。
“我的回答是,‘雪绒花’决不会为你所用。”
“啧……”听到意料之中但不期望的回答,巴德的脸上肉眼可见地浮现出失望的神色,只不过那表情看上去有些虚假,“利未安森,你啊,真的理解状况么?”
“雪绒花,可是协助了反叛者的部队,照常理来说,应该和丹特的军队一样,全部被杀光才对,我可是在为你开恩——啊,虽说丹特一些有实力的部下我也留了活口。”
“还是说,比起活着——”
“你更想死在这里给他和我姐姐陪葬?”
金色的眼瞳爆发出深不见底的暴戾与疯狂,仿佛一道无声的敕令,大殿四周涌出了数以百计的带甲侍卫,手搭在身旁的佩剑上,将大厅中央的众人围成了一圈。雪绒花的众人见状,也纷纷警戒起来,站成了一圈,将利未安森围在了最中间。
火药味无声无息地在圆桌两侧弥漫开来。
最终,是一声轻微的叹息打破了僵持的沉默。
“我发誓,‘雪绒花’将不会再踏入梅里埃境内一步。”
利未安森说着,猛然站起拔出腰间的银短刀,另一侧的侍卫们眼疾手快地冲上前,想要拦住他的贸然行动——却发现他的目标并不是对面的巴德。
赤红的鲜血随着向自己刺下的刀刃挥洒而出,飞溅出几米远,与地上未干的酒渍融在一起,本应难以忍受的痛苦,利未安森却一言不发,没有一丝颤抖。染血的尖刀被狠狠拍入桌面,刺穿光滑的黄杨木,一同被放下的,还有一颗浸染在血泊中略微发扁的的球体。
“这下你满意了吗?”
仅剩左眼的利未安森摊开溅满鲜血的双手,任凭赤红染遍全身。
梅琳达上前一步,举起和丈夫一样空空如也的双手。
“让我们走,我们保证不会靠近边境线哪怕一厘米。”
丝毫没有惊讶于眼前的异变,巴德只是略带惋惜地闭上了眼。
“那好吧,我尊重你的选择权……”
(萨美村落,主峰大雪洞)在人们的常识中,所在地的海拔越高,所看到的景色和视野就越广,这似乎是毋庸置疑的,但在萨美雪山,这则常识并不适用。
主峰的半山腰因为多年风霜的侵蚀,在晶莹又覆盖着一层素白的山石下露出一片巨大的凹陷,像被人凭空挖去了四分之一的层段,上层铺垫的百年积雪混杂着凝霜,结成一排参差不齐的深蓝色冰锥,倒如同猛兽的獠牙般挂在山洞的入口。
隔着这层门帘般的冰晶向下看去,目之所及之处是一片苍茫无尽的纯白,肆虐的暴雪将地面与遥远的天际线连接起来,似乎整座雪山被围上了厚厚一层茧。而在这一望无际的雪白中,依稀能看见几处零星的橙黄色,微弱地闪烁在大地之上。
“还特意把我们叫到这里,你真是闲得发慌啊,我的好弟弟。”
西里尔虽然开着玩笑,但表情却十分凝重,一旁和他一同进入山洞的两人也是相同的神色。他收回在光滑洞壁上抚摸良久的手,视线转向背靠洞口端坐在白色藤椅上的贝夫。
“如你们所见。”
萨美部落的族长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指向了洞外。主峰的另一侧,清朗的月光透过弥漫的大雪和薄雾,朝着山间的树林和平地洒下细碎的银辉,而在那微弱的月光下,众人看到了。
交织在灰
暗的树影和洁白的霜雪中,那条斑驳的长蛇。
“他们早就已经准备行动了。”
梅里埃的军队静静驻扎在与他们一山之隔的驻地中。
“所以,亚特兰说的是真的,是吗。”
一直佝偻在阴影里的老妇人开口问道,她脸上密密麻麻的皱纹就像身旁洞壁一样崎岖,刻满了岁月的痕迹,稀疏的白发几乎是耷拉在脑壳上,像一块发霉的土豆。
“他们时隔三天突然开始列队,甚至升起了三面国旗,并且,边界线的居民们也远远目击到了大批护送士兵和运输队的交接。”
“自欺欺人也没用了,葛蕾。”
“我没在自欺欺人,”长老葛蕾冲着贝夫瞪了一眼,言语中带着一丝怒气,“倒是你,利未安森,你在想什么?”
“以他的雷厉风行,只怕运输队在这里滞留不了几天,运气坏点,下周没准就见不到那帮家伙的影子了。”
“巴德那个疯子,估计早就等不及和瓦沙那边真刀真枪开干了,两个月……纯纯就是个幌子而已。”卡塔斯托嗤笑一声,“说到底,耍小把戏的本事还是太烂了。”
“但问题就在于,我们要怎么应对他的烂把戏。”贝夫揉着自己发痛的额头,打量着远处驻扎的军队,“在这种情况下,他不可能毫无动作,我们也一样,只不过他在有意逼我们行动。”
众人沉默了,他们都心知肚明,最有可能的“剧本”是什么。
物资补给被截断,暴雪季即将来临,面临家园无法存续的残酷现实,贝夫迫不得已最终选择带领居民离开萨美雪山,“恰巧”遇上巴德的军队,随后便被迫与其一同行动,前往瓦沙边境。
如果自己拒不同意?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凄凉地界,几万士兵即使大开杀戒一场,也不会为任何人所知。
孩童般天真的思维,但又足以置人于死地。
“巴德想要的是你,”西里尔咬牙挤出一声冷笑,恨恨地向洞外的风雪啐了一口,“看来他还是忘不了那次的对峙,我们给他留下的印象,好像有点太深刻了。”
贝夫凝望着飞舞的雪花,长长叹出一口气。
他其实还有一丝可以依靠的希望,但无论如何也不敢去相信。
向外走,那样正中对方下怀,而这也是巴德最期望,和自己不想接受的结果;向后退,在暴雪和断绝供给中人们必死无疑。
自己卡在了无法做出生还选择的分界点。
“我们不能就这么出去。”葛蕾斩钉截铁地强调。
“但谁知道他到底什么时候出征离开?也许不到一周,也许一直等到我们迫不得已采取行动之后?”卡塔斯托摊摊手,脸上写满了无奈与自嘲的惨笑,“不光是我们,大家也赌不起。”
“那个小姑娘……翠丝塔说的并没有错,但她把问题想的太简单化了,”葛蕾慢悠悠地捶着自己有些酸痛的腰部,“走出去才能活下来,谈何容易啊,你们说,还能怎么办?”
西里尔此时踱到了洞口,抚摸着晶莹剔透的獠牙状冰锥,隔着风雪望向雪原中隐约可见的村落。
“……看看吧。”
“看看吧,看看这片我们挣扎了几十年还未驯服的雪地。最开始选择进入这里,本来就是为了远离一切纷争和异变,如果不是这样,我们这一批人,早就成了游荡的幽魂。”
“但我们选择了这里,在最初的原住民,‘战车’的帮助下——”他伸出双臂,仿佛要把漫
天风雪囊括怀中,“亲手建起了第一座房屋和岗哨。”
“再之后,靠着运输队必经之路的定量补给,我们慢慢地——”西里尔放下了双臂,“建起了一座座村落,定居了下来,用那些远落后于外界的落后产物与垃圾点亮生命的光辉。”
“最早一批的雪绒花成员,在几十年间也相继死去,当然也包括我们的亲人与朋友,他们消失在这片雪地中,除了下一代新生的子嗣延续生命,什么也没剩下。”
“而在这里,我们可以记住他们在这里所有的一切,无论辉煌或颓败。”
“可离开了这里,我们的信念与爱,回忆与坚持,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一切都要重归于无,更何况,我们也撑不了那么久。”
“我们都知道,很多人一开始,就并不是抱着一定要存活的念头生活在这座雪山,我们是梅里埃眼中的罪人,本身就没有活在光下的权利,从那天开始,就再没有展望过未来。”
记忆中废墟遍地的宫殿,血与硝烟交杂成令人作呕的气味,骑士团的身影如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
“对于有些人来说,每一天都是最后一天,不曾抱有过希望和奢想——比如,亚特兰。”
“从未想过追求外界的安定与富足,只想和自己的妻儿一同生活一同死去,却连这点都无法实现,他自然不会去渴求更多。”
“所以,我们没有在注定灭亡时垂死挣扎的理由。”
“但是……”
老人陡然加重了语气,在宽阔的壁洞内激起一阵阵回音。
“存活是诞生的理由,却不是生存的意义。存续并不意味着苟延残喘,还有比‘只是活着’更重要的事——大家的血与泪,汗水与热爱,亲手创造的历史与回忆,亲手埋葬的过去与往事,一旦我们自身不复存在,它们更将荡然无存。”
“所以,我们也不能就这样无声地消逝。”
西里尔话音落下,贝夫从藤椅上站起了身,伸出枯槁的手指,轻轻地在石洞的积雪层上描绘出一个简约而又鲜明的花卉图案。
“雪绒花,无论是在高原与山地,还是宜居的环境,都能毫无惧色地生长存续。我们或走或留,雪绒花都不会因此消亡。”
另外两人也明白了兄弟二人默契无间发言背后的意思。
“……少说两句吧,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呵……还真不像是你这个‘死亡恶魔’会想出来的主意。”
他们明白,终有一天,新的花朵将盛绽于废墟之上。
贝夫裹紧了身上的大衣,仿佛是他走进这座雪山几十年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感到风雪的寒冷。
“不过话是这么说……”
“我们这座村子,已经快要买不起自己的明天啦。”
接下来的状况,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令人措手不及。
第一天,几日没有变化的风雪随着一阵诡异的狂风陡然增大,瞬间遮蔽了原本就模糊不清的边界线,刚修好不到半个月的西侧岗哨这一次彻底被掩埋在了厚厚的积雪之下。
同样受灾的还有边缘地区的聚落,三十八间房屋悉数被怒号的白色风暴吞没掩盖,幸好阿斯加提前发现了动向的异常,转移了大部分居民,但仍有不少未撤离的人与房屋一起被冲垮,几乎填满了整片村落的雪花让哪怕挖掘残骸都变得不可能。
然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第二天,雪狼群突然袭击了边围的猎场,居民集中饲养的上
千只雪兔被咬死叼走了十之八九,只剩下不到一百只老幼病残,养殖区也在不久后一场小型雪崩中被冲的只剩下零散的木片。
班迪特久久地跪在积雪中,呆若木鸡地看着面前的苍白。
第五天,山脚下的浆果养殖场还没来得及紧急收摘,就被饥饿的冬熊抢先吃了个干净,就连地底的嫩苗也被刨了出来,整片菜园彻底变成了空无一物的荒芜冻土。
第七天,骤烈的暴雪带来山顶不断的崩塌,大片如落云般飘落到山脚下的村居,这一次由于提前进行了转移,几乎没有出现人员伤亡,但房屋和设施还是在接连的雪崩中毁于一旦。
第十一天,中区出现了因为燃料用尽而失温活活冻死的人,被发现的时候,一家三口仍紧紧地抱在一起,但早已没了呼吸。
一切来的太快,好多人还没来得及做出应对,就已经在转眼间失去了所珍视的家园的一部分,居民们开始动摇了。
不过,好在有西里尔和葛蕾两位大长老以及贝夫的协调,房屋被毁的居民暂时住进了狩猎队的备用储藏间,暂且算是安置了下来,集中的燃料资源也不得不二次平均分配。
人们都清楚,这也只是权宜之计。
终于在第三周,维系人们的最后一道防线悄然崩溃。
“…………”
贝夫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拄着自己那根已经冻到发脆的紫檀木拐杖,站在加宽的屋檐下,隔着大广场上暂时消停了一些的风雪,扫视着面前排成了一堆的居民们。数百人零零散散地站在广场中央,没有任何的队列方阵形式,但无一例外都统一穿着轻便型的棉服,齐齐面向大议事堂,在风雪中站成一片黑压压的影子。
人群正前方,少女散开的红色长发随风飘舞。
“你们决定好了?”
西里尔斜靠着覆满冰晶的椽柱,半个身子笼在阴影中,站在贝夫身后一同打量着面前的人群,目光里没有往日的锐利,只是平淡的询问,而他立马得到了回答。
“是的,我们商议之后决定好了。”翠丝塔转过身,向身后的大片居民伸出双臂,比划了一圈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我们这些人要在今天,离开萨美雪山。”
贝夫看到,翠丝塔身后有居民带着复杂的神情低下了头,可没有任何一个人表示更深一层的犹豫和反对,只是默默地站在广场中央,宛如山脊中不倒的松林。
这之中,有不到四五岁,被父母抱在怀中的孩童;有正值壮年,身强体健的年轻人;也有和自己一样年迈,依靠拐杖才能稳定站立的白发老者——每一个人他都很熟悉,有边界的狩猎者,有运输队的成员,也有最早与自己一同踏入萨美雪山的雪绒花创立者们。
而现在,他们选择了离开自己寒冷的家乡。
“我们决意离开出生成长的家园,因为这里已经不再是人类能够继续赖以生存的地方,生命在这里无法延续。”
“混乱与纠纷杀不死我们,但严寒和饥饿可以。”
“我们尊重所有人自身的意愿,如同您对于我们愿意离开的允许一样,在这里的两百六十八户,七百四十六人,全部都是出于想要延续自己生命的念头,才决定从这里永远离开。”
翠丝塔话音未落,雷安从人群中踏出,站到了她的身侧。
“我有信心带领他们走入外面的世界,他们也同样有着逐步去适应新的生活方式的自
信,而不是继续苟延残喘在这座雪山。所以请允许我们离开,贝夫族长,西里尔长老。”
“我们绝不会被外界随意抛弃。”
“以上。”
同往常一样,二人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楚地震动着每个人的耳膜,翠丝塔绿色的双瞳中闪烁着坚定决绝的光芒。
西里尔从阴影中走出,扫视着与她一样目光决绝的人们。
“我之前就说过了,如果你们做好了自己的考虑和打算,准备离开这里另谋生路,我们绝不会强加阻拦“如果想走出这里,你们随时可以行动,不用特地来整这一出。”
“我们现在……很忙。”
即使表示了默许,他的言语中仍透出一丝疲惫。
翠丝塔默然,微微垂下了视线。
“是的,我明白,所以我来主要还是有一点私心。”
“欧罗拉……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短暂的踌躇后,翠丝塔毅然抬起头,看向同样站在屋檐的阴影下,隔着椽柱和门帘远望着众人的欧罗拉。雪白色的短发柔顺地披在肩头,纤瘦柔弱的少女此时却没有往日的活泼,纯净的双瞳像冰湖于霜雪中封结,带着迷茫与思虑后的释然。
贝夫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拄着自己的拐杖。
平心而论,他并不希望欧罗拉一直留在这里,如果她能和翠丝塔一起,势必能够找到在外界活下去的方法,而不会留在这里继续忍受冻死的风险。
走吧。
他希望她选择离开自己和这座雪山。
但欧罗拉却缓慢而又无比坚决地摇了摇头。
“你应该知道我的答案,翠丝塔姐姐。”
“我确实想过走出这座雪山,想过看看外面的世界,换一种稳定而安全的生活方式活下去,但,血缘注定了,我是族长的亲孙女。”
“我还要留下来照顾爷爷,和其他的人们。”
“所以我……不能走。”
她的视线越过翠丝塔的肩膀,看向人群中的一抹浅棕。
莫兰低下头,避开那澄澈的视线,少年的嘴角抽动着,紧攥的指节隐隐发白。
是的,自己不能走。
只是自己,而已。
欧罗拉看不透萨美雪山的未来,那呼嚎的暴雪和远处盘绕的军队是否会成为压死这个部落的最后一根稻草,她都无从得知。
只是,选择与道路终究不同。
她不需要任何解释,她能够理解。
三年前,父母被那天灾的暴雪埋葬后,莫兰便一直背负着他们最后的希冀。
活下去,这是大多数孩子从长辈那里听过最简短的话语。
他会不惜一切,只为跻身于生命存在的光辉。
留在雪山,面对的是天灾压境,物资短缺与军队临近的渺茫,几乎必死无疑。
走出雪山,尽管有翠丝塔与雷安的引领,看似优解,但自己要面对的,依旧是来自外界无限的,兼具生与死可能性的未知。
无解的二选一。
贝夫捏紧了拐杖的顶部,抬头闭上了双眼。
霎时间,偌大的广场上寂静无声,少女的回音飘荡在四周,逐渐被渐起的雪风覆盖,但那不容分说的神色依旧。
翠丝塔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情,集失望与释然与一体,像是无法意会也无法言传的惋惜,但最终她只是再次默默点了点头,随即拉紧了自己颈部环绕的红色围巾。
狂风呼啸,蓦然卷起了满地风雪,广场上几日堆积的雪片被纷纷吹起,如同被吹散的蒲公英花田般随风飘落飞舞,遮蔽了村落的低空,正午的阳光洒
下在雪花与冰晶中绽放出无数碎散的亮斑,在远方的天幕中铺散开一道炫目的钻石星尘。
聚集在广场中央的居民们仿佛心怀默契,在无言的大雪中转过了身,数百个身影零零散散向着另一侧的山口走去。
莫兰迟疑地转过身,视线仍停留在小屋的檐下,已经渐渐大起来的风雪遮蔽了屋内人的脸庞,但她依然能看到,欧罗拉那纯白如羽的澄澈目光穿透风雪,目送着自己离开。
没有遗憾,没有怨恨,没有悲伤,一如既往,落雪般洁白。
他似乎还能记起少女娇躯的余温,炽热的怀抱,情欲夹杂着自己名字的吐息呢喃,但此刻,莫兰怀中只有寒风掠过时的刺骨冰凉。
无悔的抉择。
他闭上眼,彻底面向那屹立在大陆北侧耸立了数千年的两座主峰,看着它们留在雪原上大片大片的倒影。
少年迈动脚步,跟上了前方的人群,翠丝塔走在最前方,火红的长发飘起,在一片雪白中鲜明宛若旗帜。
上空如星璀璨的钻石尘和刺下的阳光照耀着前路素白的雪地,而那亮光却被棚屋的木檐悉数遮挡,只留下一片阴影。
曾被人以“阴暗者”蔑称的她,如今却走向充满闪烁着光辉与未知的新生大道。
而在众人心中星光般璀璨的欧罗拉,却选择继续委身死亡可能性的黑暗之中。
她们将世间的代表着希望与新生的璀璨,和象征着绝望与灭亡的黑暗,平等地一分为二,据为己有,一如夜幕中明暗相间,交替闪耀着的分光双星。
第三章·辉明耀雪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默然忍受命运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的无涯苦难。
通过斗争把它们扫清,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高贵?
死去,抑或长眠;一切就将迎来终焉。
要是在这一种睡眠之中,我们心头的创痛以及其他无数血肉之躯所不能避免的打击都可以从此消失,而那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结局。
——威廉·莎士比亚《哈姆雷特》致欧罗拉:既然是你看到了这封信,那就证明我已经和其他人离开了萨美雪山,而你如我所料拒绝了这个邀请。我说过,不会强求你抛弃自己的意愿和我一起离开,如果,你执意要继续生活在这座寒冷的地狱中,我不会阻拦。
但我同样说过,不会放任你就这样死在这里。
西村和东村两区的人几乎都在队伍里,所以我们走后,那里几乎没有剩下的居民,去那里看看吧。我们没带什么东西,所有剩余的物资和燃料补给都放在相应的屋子,各家各户都已经按类别给分好了,二百六十八户全新的存余物资应该够你们再撑一段时间。
走之前我和萨菲恩确认过,军队那边似乎出了一些小麻烦,至少这两个月,巴德他们还无法带着运输队急行军,你们还有最基础的供给保障,但,恐怕也仅限这一段时间。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去劝解你们,所以我选择了最原始最有效的办法,给你,和仍然选择在这里继续生活的人们留下了我们的所有,这也许是我和雷安最后能做到的事了。
不管怎么说,希望你能尽可能地撑过这段时间。
一旦在外界生存的形势有所稳定好转,我必定会让人将必要的物资带给你们,帮你们渡过这次天灾人祸。
祝你好运,欧罗拉,我的好妹妹。
另外,这个小东西,是莫兰留给
你的。
又及:我给你的手电筒一定随身带着,非常有用。
——翠丝塔·莲,敬上皮纸上一行行的花体字十分工整,但隐约能看见一些涂改的痕迹和印染的墨痕,写信的人似乎数次斟酌恰当的用词和语言,最终才完成了这张不大的信笺。
固定信笺的钉子上,还挂着一束骨串,暗淡发黄的骨节横穿在细绳中,左右摇晃着。
欧罗拉认得,这是莫兰随身的护符。那是早年间,莫兰的父母在世时,为了给无法说话的孩子祈求平安,用猎回的熊骨制成的护身符,在自己的印象中,少年无论何时都一直戴着它。、从不取下。
她将那骨串轻轻握紧,熊指坚硬的触感刺痛手心,手腕处,自己随身的狼牙手环似乎感受到了共鸣般,微微晃动起来。
印象中,二人经常将这两串挂饰对着炉火,看着墙壁上的倒影,互相倾诉。
“……”视线转向壁炉,方才钉子镶嵌的地方。
纸笺就贴在翠丝塔房间内的壁炉上,一开门就能看到的显眼位置,而屋子的其他地方,也并非无人居住的空荡荡一片,而是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包裹和箱子,里面都是翠丝塔之前带回来的用品。
没离开的村民们按信上所说来到了东西两区的房屋,正如翠丝塔信中所写,每一户家门里都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摞几乎没动过的补给物资,上面的便签用清晰的数字标好了类别和数量——二百六十八张字条,每一张上面的字迹都不尽相同,出自不同人之手。
跟随翠丝塔离开的人数几乎占了萨美雪山总居民的四分之一,大量空出的房屋使原来被安置在狩猎队临时居所的人们又重新得到了庇护风雪的地方,而那二百六十八箱剩余补给,则大大缓解了剩下四分之三的人们对于燃料利用和维持的艰难困境。
本已有些心灰意冷的人们,又渐渐找回了希望。
四分之一的同胞选择离开,将不再需要的物资留给了驻留的人。
来交接的运输队员听到这个消息后也深受触动,但奇怪的是,他们这几天并没有在驻扎地看到翠丝塔和那些居民——就仿佛他们从未走出过雪山,但按理来讲,二百六十八户,也就是将近七百余人的大规模移动,即使是大雪天,也不可能观察不到。
“他们一定已经走出去了。”
长老葛蕾对此表现出无比的坚定,没有任何多余的担忧。
“因为带队的是翠丝塔和雷安。”
一个是频繁进出与外界交流联系的交换商,一个是负责运送交接十几年的精明队员,二人的可靠程度不容人们忧虑。
而村落也因为大量空余的物资得到了补充,情况好转起来。
事情看似有了转机,直到一个月后。
方圆数里的雪山,冰泉和融雪到处都是,自然不缺凉水,但此时,欧罗拉感觉就算自己能把村口那座十米高的雪堆整个搬来化掉,恐怕也对目前的状况无济于事。
一旁西里尔的手已经在数次的来回中被桶中刺凉的水泡到发抖,但他依然第不知多少次将厚实的毛巾浸入半身高的桶中,让寒冷到令人疼痛的澄澈冰水浸透。随即他又一次将两条毛巾从桶中拿出,略一拧了拧,便将它轻轻地搭在了躺在床上的身影额头和腋下。
无济于事,那双手和布满皱纹的额头仍然烫的吓人。
“叔祖……”怀抱着新一筐冰块的欧罗拉小心翼翼地将草盒放在了
一旁的地上,轻声问道,“这个还要继续放吗?”
老人看了一眼几乎要从筐里溢出来的冰块小山,又转眼看向床上人身上覆盖着两条刚从冰水中拿出的毛巾,摇摇头。
“暂时不用了,你去歇会吧,告诉大家别担心。”
“你爷爷他暂时没有危险……大概。”
欧罗拉点点头,坐到床边,伸手缓缓握住病床上贝夫枯槁而又布满皱纹的粗糙大手,那灼热的温度令她不由得一惊。雪山的居民们常年生活在严寒之中,已经自然而然地习惯了温度的高与低,但如此反常甚至烫人的体温,自己还是头一回见。
更何况,这是在自己印象中一直强壮而健康的祖父的体温。
“已经四十度了。”
西里尔隔着冰冷的毛巾按了按昏迷中弟弟的前额,斑驳的发丝被渗出的汗珠弄得有些凌乱,几乎要冒出水汽一般,仿佛用不了多久,连刚浸过冰水的毛巾也会被那体温蒸干。
明明昨天还不是这样。
今早在进行边区的巡视和物资调配确认时,向来身居前位的贝夫就稍微落后了自己,但当时自己并不以为意,只是觉得有些累了,于是放慢了速度准备略微休息。然而就在自己找到一块凸起的岩石坐下,回头打算招呼弟弟时,却看到那佝偻的身影和紫檀木拐杖已然一同扑倒在地面厚重的积雪中。
他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寒雪热。
一种见于极地冰川等极度低温荒凉地区的疾病,不传染,但没有预先前兆,发作极快,症状为体表温度持续高居不下,但伴随全身内部冰凉的疼痛感,可能附有痉挛和骨头刺痛,严重者昏迷不醒。
狩猎队和运输队员偶尔会有人患上寒雪热,这并非什么罕见的稀奇病症,专门治愈它的药品也有好几种,但,这不代表自己可以就此松一口气——因为患病的,是贝夫。
对于年轻人来讲,寒雪热就像一场伴随着凶狠高烧的重感冒,虽然难以经受,却并不是什么危害严重的大病,但这对于已经八十多岁,身体看似强壮,实则早已日渐衰弱的贝夫可不一样,如果得不到有效的治疗,这场寒雪热足以要了他的命。
欧罗拉站起身,刚想走出去告诉屋外的人们无需过度担心,可没等她走到门前,就听到外面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和居民们的窃窃私语,她顾不得多想,连忙拉开大门。
“……嗯,抱歉打扰了。”
黑衣女人的身影赫然出现在门外,她向着一脸茫然拉开门的欧罗拉轻轻点头示意,随后将隐藏在风帽下的视线转到了昏迷不醒的贝夫身上,隔着一层遮挡,欧罗拉看不清女人的面容与表情。
她听翠丝塔说过这个人,是运输队高层的一员……
“你就是欧罗拉吗?”
伊什梅尔收回视线,朝着面前的少女微微俯下身,声音轻柔地询问道。欧罗拉迟疑着点点头,面前的女人根本看不清长相,只隐约能分辨出面部的轮廓,这不由得让她有些不安,但对方温和的语气却给她一种说不出的平和与安心感。
“嗯,果然……”
“你怎么来了?”
西里尔低沉的发问打断了伊什梅尔作势的感慨,对方则是毫不在意地晃了晃手中沉甸甸的包裹,自顾自地走上前。
“看你们这边情况不太乐观,不过有个好坏参半的消息。”她说着从包裹里拿出一小盒被压瘪的药丸,轻轻放在贝夫的床头,西里
尔一眼认了出来,那正是针对寒雪热的特效药。
前些日子翠丝塔一行人留下的资源里也有一样的药物,但平摊到剩下的人手中,依然还是远远不够,况且贝夫目前的情况,不是几盒药就能轻松解决的。
“对你们而言,好消息是士兵们也有一些得了这种病,所以暂时还不会急行军。所以坏消息……我想你应该猜到了。”
西里尔沉默不语,紧盯着床头的小药盒,却没有伸手拿起它。
“还有多少?”
伊什梅尔将手中的布包倒过来,里面装着的东西全部随着她的动作“哗啦啦”地倾倒在床铺上——里面只有五盒一模一样药。
“这是除去士兵们用药外,我最后能带出来的了。”
哪怕面对对方如此的慷慨,西里尔仍然紧绷着脸。欧罗拉有些不知所措,伊什梅尔的行为虽不一定完全有效,但在她看来无异于在挽救爷爷的性命,令她不由得十分感激。可西里尔叔祖却一直拉着脸,并没有解开心中忧虑或者脸色好转的迹象。
正相反,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无形的提防与……一丝忌惮?
她不明白,也因此没有敢上前表达谢意。
“……你有什么条件?”
半晌,西里尔终于回过身,锐利的双瞳直视着伊什梅尔兜帽下隐藏的眼睛,仿佛要从一片昏暗里瞪出什么东西,听到他发问的伊什梅尔愣了一下,随即挤出一声苦笑。
“现在可不是说这种事情的情况,西里尔,他会没命的。”
然而长老的眼神仿佛在说“和你有什么关系”一样,紧盯着她,似乎仍在等她说出“条件”才肯继续对话。
“唉————————”
伊什梅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言语中充满了无奈。
“你很聪明,西里尔,你比他更敏锐,也知道我的意思……我不会像你提出什么条件,更不会就现在趁火打劫。”
“虽然这样说可能有些自大,但,你了解我的为人。”
听到这里,欧罗拉悄然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她并非不好奇那个女人和叔祖之间到底是何种利害关系,也并非不担心祖父的情况能否得到好转,只是,她敏锐地察觉到,眼下刚刚的状况,并不适合自己在场——她知道他们二人需要更加隐秘地商谈。
屋外的风雪仍旧如鹅毛般飘下,仿佛从未停歇,远处的几棵白松已经被落雪压弯了苍劲的枝条,看上去随时都会断掉。十几个居民们站在门旁,一脸担忧地在门口张望着,见她退出来,连忙紧张地凑上前,询问贝夫的情况究竟如何。
欧罗拉摆出一副宽慰的微笑,安慰着人们说并无大碍。少女开朗温和的神情很快安抚了人们心中的不安,留下慰问品和强塞的药物后纷纷离去,很快,门前就只剩下了一人。
她攥紧手中的骨串,紧闭上双眼。
(萨美雪山外侧,梅里埃军队驻地)“咳咳,水……”
半躺在床铺上的中年男子费力抬起手,含糊不清地嘟哝道,一旁的几名同屋士兵立马会意,将桌上半满的水壶递了过去。男人颤巍巍地接过,缓缓将壶口靠近嘴边,小心地啜饮着。
“慢点,小心别呛着。”男人身旁健壮的年长士兵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似乎生怕他下一秒就会被呛到,好在这并没有发生。喝了几口水后,男人的脸色逐渐缓和,重新躺回自己的床铺。
“比前几天好多了。”微弱的灯光下,男人
长吁一口气,朝着账内一脸关心围在他侧面的士兵们笑了笑,“不用担心。”
“你小子不用着急,养好了再说。”年长士兵嘴中叼着一柄焦红色的木烟斗,阵阵稀薄的白烟飘散而出。男人闻言一笑,抬起瘦弱的手臂在对方宽大的肩膀上重重一拍。
“用不着你催,鲁伯特。”
“我认真的,赫菲。你要是一直带着病,儿子怎么办?”鲁伯特无奈地撇撇嘴,看向自己的战友,“我记得他没多大吧。”
四十一岁的赫菲·雷诺闻言,有些尴尬地抓抓自己稀疏的白发。
“也不小了,沙利尔今年应该有十二……不对,十三……?”
“你连儿子的年龄都记不住吗?”
赫菲苦笑一声,闭上眼摇了摇头。
“说来好笑,我确实不记得了……印象里,我好像就没正经陪过他几次,只记得他几岁时长什么样,现在恐怕都认不出来了吧——诶,我记得,你家那小子是不是和他差不多大来着?”
鲁伯特一愣,短暂的思索后,才缓缓“嗯”了一声。
“是啊,弗洛德今年也该十三……不,是十二……?”
噗嗤。
帐篷的另一侧,一名年纪和他们相仿的女兵听到对话后不禁乐出了声,二人循声望去,却并没有恼怒,而是一同笑了起来。
“琴,你又喝多了?”
女兵不置可否,笑得几乎喘不过气,呼哧带喘地拍打着地板。
“你们两个可真够搞笑的,连自己儿子多大都记不住。”
“不像我,记得最清楚了,整整七岁零一天——”
她像是突然被噎住了一样,笑容顿时凝固在了脸上,方才还不停拍打着地板的手颤抖起来,似乎在摸索着什么。
下一秒,凄厉的哀嚎毫无征兆地响彻整个营地。
鲁伯特脸上的微笑陡然消失,一把放下烟斗,朝着旁边几个士兵使了个眼色,几人瞬间会意,七手八脚地把鬼哭狼嚎的琴架起来,直奔另一侧的医疗帐篷。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淹没在了视线外,鲁伯特才回过头,重新捡起那柄烟斗,塞回嘴里。
赫菲没有动,依旧躺在自己的床铺,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琴的孩子在七岁时病逝,可作为母亲的她那时却因身在军队,没能见到孩子最后一面,她为此悔恨不已,每当提及这方面的事,她就会没来由地歇斯底里起来。尽管如此,她还是没有选择退出血色骑士团——毕竟优厚的军饷是她唯一的财富来源。
无独有偶,血色骑士团中不乏和她类似的人,为了保障家中的境况而奔波于战场之中,而巴德尤其喜好战争,这使得他们更加无法顾全自己的家庭。和自己一样,有些人常年都无法和家人见上一面,久而久之,甚至连孩子和父母的长相年龄都记不清楚。
“这仗,还要打多久啊……”
鲁伯特猛吸一口烟斗,大片大片的白雾弥散开来,遮住了他忧虑愤懑的表情,同营的其余人无言以对,都默默低下了头。他们清楚记得,刚加入血色骑士团时,身旁大多是熟识的人。
然而随着时光推移,一场又一场的战争过后,熟悉的身影渐渐开始缓慢地、却又不可阻挡地在减少。到如今,鲁伯特的同期,只剩下了赫菲和琴。
没有人愿意打仗。
巴德那样的狂热者毕竟是少数,有着自己家庭的人们,自然不可能愿意无穷无尽地投入战争,但为了生存养家,却也别无选择。每一次进
入军营,踏上战场,都意味着将自身至于一场未知的赌局中,筹码就是自己的生命。一旦失败,除了尸骨外,一无所有。
远处的琴不知何时也安静了下来。
“操他妈的。”
被困意席卷的赫菲在彻底瘫进被褥之前,含糊不清地咒骂道。
情况不太妙。
巴德有些烦躁地打量着面前挂起的地图,萨美雪山的地形虽然艰险,但并不复杂,对于常年行军的自己,将整条路线记到滚瓜烂熟简直是小菜一碟,根本不需要一直盯着地图看。
但他现在无事可做,也无计可施。
他听说过寒雪热,即使不是传染病,但短期内发作也足以让军队的士兵们难受一阵子,而自己深知,若非不是万全状态,血色骑士团是断然不可贸然跨越萨美雪山的。
所以自己只能等,等战士们康复才能出发。
“您若是也得上这种病,那可真就不是开玩笑的了。”
阿尔弗雷德在早晨一脸认真地告诉自己,并坚持要求自己呆在屋内一定范围,避免受寒。虽然听起来相当不爽,但考虑到行军进度经不起意外拖延,巴德也只得照办。
但是,几分钟前回来的运输队联络员带来了一件让他暂时将注意力从地图上移开的消息:“萨美部落的族长贝夫,也就是利未安森得了严重的寒雪热。”
这让他更加焦急。并非是为利未安森的身体状况感到担忧,更多的则是——“那家伙,现在绝对不能死。”
于是,他让那个叫伊什梅尔的女人送去了一些应急药物,即使像是假慈悲或者无用功,但多少比没有强。
“死神之花哟,你会再次绽放给我看吗……”
他闭上了眼睛。
大剑与刺剑相撞,沿着锋刃擦出两道耀眼的火花,鲜血四溅中,金黄色和银白色的两道人影在纷战的残骸之上来回刺击、砍杀,躲闪、格挡,手臂在兵刃一次次的碰撞中早已发麻,但二人一直没有停下,即使身边早已倒下了无数同伴和敌人——在自己的记忆中,那仿佛是两头怪物的争斗。
二人依旧没有停下,直到——“……”
沉浸在那绝无仅有的回忆中,巴德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疲惫,却又夹杂着欣喜与焦躁。
“那么,你会怎么做呢。”
一点碎碎念:诶我看这巴德和贝夫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智将)不过这个老疯子后面戏份不会特别多就是了,至少h场景和他没半毛钱关系
(几天后,萨美雪山,西区雪原)没有兔子。
雪鹰绕着这片让鸟眼花的白色雪地绕了整整十四圈,才终于不情愿地确认了这个事实。以往,那些居住在附近的人们会把圈养的雪兔放出来活动,由于数目巨大,觅食的自己往往可以趁乱从里面打包一两只当做夜宵,但最近,没有了。
是都被严密圈养了?或者被雪狼们叼光了吗?不知道。
总之结论是,今天这里依旧没有兔子。
正当它打算再飞一圈,顺便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一两只冻死的昆虫去喂窝里饿了两天的雏鸟时,它看到了“某个东西”。
说是兔子,那玩意过于巨大;说是冬熊,又过于矮小;但那动作看上去,又不像是觅食的雪狼,雪鹰一时间陷入了混乱。它停在了一旁的一棵枯松上,谨慎地打量着“那个”。
随后,它明白了——那是一个人类。
一个穿着奇怪衣服,拖着看上去沉甸甸木板的幼年人类。
雪
鹰眯起了暗黄色的双眼,它不确定眼前这个生物能不能作为应急食品,显然捕获对方是天方夜谭,但如果能从上面扯下点零碎,那味道也肯定好过口感和腐烂植物一样的冰虫。
它不安地动了动爪子,慢吞吞地盯着那移动的人影,盘算着出其不意冲过去来个突然袭击——虽然自己饿了一阵,但如果拼尽全力,应该还是可以打个措手不及的。
人影靠近了。
雪鹰轻轻松开了树枝,双翼向上扬起——“呜嘎?!”
赤红色的光柱毫无征兆地冲向下午的天空,在一片飞雪中划开一道明亮的光路,仿佛在雪地中突然生起一堆大火。
雪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顾不上被下方的人察觉,狼狈地扇着翅膀跌跌撞撞地向高处的巢飞去,甚至没有回头。
能放出那种红光——显然绝对不是什么可以吃的东西。
它暗自庆幸自己没有鲁莽地去发动袭击。
村外的雪路比自己想象的要更难走,脚下的路和空中飘舞的雪花融合在一起,放眼望去的无尽洁白让欧罗拉感到一阵头晕,所幸,依靠着雪板行进可以让自己走的更加稳当。
但她依旧是高估了暴雪天的能见度,除了眼前三米的地方,放眼望去无论哪里都是一片白茫茫的死寂,不断飘落的雪花和随处可见的枯松让村落外的坡道看上去宛若一座迷宫。
她再一次庆幸自己带上了翠丝塔的手电筒,即使行进依然很慢,但只要找到之前经常走的那道雪坡,就可以用雪板顺着已经被猎户们用过无数次的坡道滑下去。
运气好的话,从那里到运输队,往返只需要四个小时。
她现在才开始为自己的鲁莽感到吃惊。先前她从未独自一人离开过村落,最远也没有超过狩猎区,更何况是在这种暴雪季——如果不是因为前几天那件事,她想必也不会这样以身犯险。
有几户居民因为药物和资源的分配爆发了冲突,最终演变成了行动。缺少资源的一方以边界养殖户班迪特为首,毫不留情地将就近几户的物资抢夺一空,西里尔和卡塔斯托闻讯赶到时,就连贝夫病房内仅存为数不多的药物也被一个不留的拿走。而班迪特一伙早已带着战利品跑出村落,不见了踪影。
在欧罗拉印象里,这种性质的冲突和爆发,还是头一次。意识到了爷爷依靠的治疗药被洗劫一空后,等自己回过神来时,已经在带着雪板和必要装备,拿着手电筒走出了村落,向着运输队的方向前进了好远。她自然明白,孤身一人前往驻扎着梅里埃军队的运输队营地无疑是疯狂的举动,但同时,自己内心的声音却告诉她,尽管希望渺茫,这是唯一能缓解现状的办法。
脚下坚实的触感打断了她的思考,手电筒的红色亮光划过地面,照在了两块凸出的巨岩上,两侧挂着几根结霜的麻绳,路前方的地面则明显出现了下坡。欧罗拉知道,这里就是狩猎队和运输队使用的滑坡道,直通往后山的驻扎地。
她将手电筒揣回怀里,缓缓放下身旁的雪板,轻轻爬了上去,双手紧握住两侧冻得发脆的铁棍,紧盯着坡道下方的一片雪白。
犹豫了一秒钟后,欧罗拉闭上了眼睛,狠狠一蹬侧面的岩石。
雪板如同离弦之箭,转着弯滑向只剩一山之隔的目的地,白绿色的积雪松林倒带般从眼前划过,她只能凭借本能和记忆来控制行进
的方向和速度——尽管这十分危险。
雪狼与冬熊暂且不论,这种模式的滑行下,即使是暗藏在雪堆中的一块凸石,或是一段倒下的树杈或一片冰荆棘,都足以让人受到不轻的伤势,因此,人们一般会选择在侧道慢速行进。
但此刻的欧罗拉,却全然顾不上万无一失,一切依靠着自己十几年间形成的本能与对雪地熟悉的感知,一次次躲开潜藏的威胁,冲向前方。
(萨美雪山,议事大厅)“欧罗拉不见了?!”
西里尔吼声激起的回音几乎要把木制穹顶掀翻,然而,对面的卡塔斯托也只是烦躁地抓着头发,没有理会他的大喊大叫。
“是的,我们没有看到她的踪迹……”
“东区?”
“没有。”
“西区?”
“没有。”
“南区被埋了不说……北区呢?”
“那边的巡逻队正在二次搜索,但村里无论是哪都找不到她,问了边区的几个人,也只说在中午后看到她在广场,后来就没了。”
老人皱起了眉头,依照欧罗拉对村子的熟悉程度,在这无异于自家后院的大村里迷路是断然不可能的,但就这么从人眼皮底下不见踪影,却也无法得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无意识间,他的眼神瞟向了一旁躺在床上的贝夫,大族长依旧昏迷不醒,头上冰冷的毛巾滋滋冒着蒸汽。
一道闪电划过西里尔的脑海。
“班迪特的事她听说了吗?”
“那家伙事情闹得这么大,她不知道是不可能的——怎么?你不会以为欧罗拉会一个人去追他们吧?”
葛蕾诧异地瞪大双眼。
“不,不是……”西里尔摇头否认,他很确定欧罗拉不会做出这种有勇无谋的举动,但同时他也很确定——“只要是为了安森,那孩子什么都干得出来,虽然不至于直接去找班迪特他们,但是为了保证药物的量,也许……”
卡塔斯托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可置信地摇摇头,但平心而论,却也没有切实的依据来反驳这一猜测。
“她现在去了运输队总部?那不是找死吗?”
大厅中的人们都为这一大胆的结论而感到震惊,尤其谈论对象还是那个平日里乖巧温顺的欧罗拉,如此反常的行为,甚至和她本人看上去完全没有任何关系,但——“……这是唯一的可能了。”
西里尔攥紧拳头。
“亚特兰,阿斯加,奥沃,带队,出村找人。”
“一定要把她平安地接回来。”
(运输队总部郊外,雪石林)“从狩猎坡到这里,少说也有两公里的直线距离,先不论有没有遇上狼和熊,只说地里的石头和陡坡就足够危险。”
“而你只用一块雪板就滑到现在,甚至没有受伤——当然,如果不是鲁伯特和赫菲那两个家伙出来放风,你已经粉身碎骨了。”
阿尔弗雷德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钢瓶,丢给一旁裹着棉服坐在树下的欧罗拉,她伸手接住,点点头表示感谢。高强度的滑行极大消耗了她的精力,过度的集中使她的眼睛在一片茫茫大雪的纯白中酸痛不已,也就是在这一愣神间,她没有看到一块稍稍斜出雪面的岩石,连人带板径直撞了上去。
冲击力径直将雪板的轨道向外推了一个圆弧,疲劳的身体也来不及对意外情况进行精确反应,等到她回过神时,雪板已经不受控地向一旁的石林崖冲去,而自己的胳膊在慌乱间卡在了扶手里。
眼看着自
己即将在那结霜的巨岩群上撞的粉身碎骨,正当不知如何是好时,一条缆索捆住了她的后腰,巨大的拉力生生将她的胳膊从扶手上扯了出来,而雪板由于惯性直冲下了石崖,摔得粉碎。
她听到抛出缆索的人疾步赶来,虽然自己没见过对方,但对方军服上的蔷薇和老虎图案使答案不言而喻——是血色骑士团的人。
“为什么救你?”
高大魁梧的男人听到她回过神来的疑问时,诧异地重复道。
“很简单,不是所有人都想打仗,也不是所有人都想为了自己而侵害他人,就算我属于骑士团,你属于雪山,那也一码归一码。”
“更何况,我自己还有个年纪和你差不太多的小孩。”
体型枯瘦但面色和蔼的男人如此补充。
随后,二人很快遇到了正在附近巡视的阿尔弗雷德,将自己托付给他后,他们便又回到了军营中。
“喂。”
“喝点吧,虽然对你来讲有点刺激了,”运输队总管见欧罗拉只是握着瓶子发呆,便提醒道,“好歹暖和一点。”
“啊,好、好的,谢谢您……”
欧罗拉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拧开了钢瓶,她犹豫了一下,接着小口地将瓶内那略带刺鼻气味的液体咽了下去。
直冲头顶的辛辣和苦涩瞬间在口腔中爆开,带着一丝诡异的甜味,呛人的味道让她不由得咳了起来,咽下去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仿佛在胃里点燃了一团烈火。
“唔咳啊哈!”
和村里酿造的浆果甜酒完全不同,这种饮料的效果简直就像火箭燃料,欧罗拉感觉全身上下都在火辣辣地疼,像被人揍了一顿,但取而代之的是,确实比之前暖和了不少。
“厉害啊,丫头……”阿尔弗雷德说着也拧开自己的瓶子,小口喝着那呛人的饮料,“你是第一个灌这东西没立马昏倒的小孩。”
“咳咳,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虽然被那强烈的味道呛到全身难受,但欧罗拉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精力确实有所恢复,至少,没有那么冷了。
“加了甜香辛料的麦酒,是不是很难喝?”
“还好……呕。”
欧罗拉皱起眉头,颤抖着合上了钢瓶的盖子,那直冲头顶的晕眩感使她有些站立不稳,阿尔弗雷德见状,只得耸耸肩,随即收起酒瓶,背对着欧罗拉在她面前蹲下身。
“上来吧,我背你。”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低沉的咆哮,淹没在风雪中。
阿尔弗雷德打开了腰间的探照灯,加上欧罗拉手电筒的头顶照明,前方的道路可见度高了一些,但这并不意味着背着欧罗拉的他可以很快地在风雪中行进。
“那个,阿尔弗雷德先生,我是来……”
“那个一会再说,小孩子就先歇着吧,马上就到了。”
这话不是逞强,很快,绕过一片树林,一点橙黄色的亮光便出现在二人面前,是运输队总部的小木屋,屋门前,裹着厚棉服的萨菲恩正搓着双手,张望着远处。
“阿尔弗——等等,这是什么情况?”
后者连忙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闭嘴,萨菲恩连忙噤了声,四处张望了一下,点点头,将二人让进屋内,轻轻关上木门。屋内炉火舒适的温度让欧罗拉不由得松了口气,从阿尔弗雷德背上滑了下来。
“不是,所以说清楚,你俩这到底——”
“怎么回事?”
萨菲恩急切的发问和房间内传出的另一道声音重合在了一起,
欧罗拉向声音传来的地方转过头,刹那间她感到自己刚暖和起来的身体再次坠入了冰窖。一抬头,发现阿尔弗雷德脸上也是同样震惊。
炉火前的老人打量着从地上爬起来的欧罗拉,微微皱起眉头。
“这孩子是谁?”
坐在火炉前的巴德平静地问道。
“班迪特!他居然能干出这种事……我还以为我足够了解他,都是一起扛过来的兄弟,他怎么能……”
男人低着头小声咕哝道,眼神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机械工奥沃一边快步走向蹲坐在屋檐下的西里尔,一边半是无奈地朝着自言自语的阿斯加摇摇头,也一同坐了下来。
“让他缓缓吧,毕竟之前班迪特和他的关系比亲兄弟还好。”
西里尔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情况怎么样?”
“村四周的外围都没有找到,但是……”
“但是什么?”
“管理库的雪板少了一只,村口还有一条没盖干净的辙印,亚特兰他们已经在外围开始搜索了。”
意料之中的糟糕结果让西里尔心中的焦急更添了几分。
“这孩子真的出去了……”
怎么办?先不说她能顺利独自到达运输队总部就已经是奇迹,在那里如果遇见巴德将会是怎样的状况,自己更是不敢想:以逼出贝夫为目的的巴德,碰到了前去求助的贝夫的孙女,这种处境下开出的条件和要求,恐怕根本不是现在的萨美村落所能负担的。
“让他们沿着路找,一定要找到。”
奥沃应了一声,连忙跑去通知巡逻队。西里尔揉了揉发痛的额头,抬眼望向无垠的雪原,目之所及白茫茫一片。
“你到底想干什么啊,欧罗拉……”
“那孩子就是这样,认准了一件事情,准会干到底。”葛蕾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走来,眼中带着些许担忧,“简直和她妈妈卡秋亚一模一样,认真起来连自己都顾不上。”
“你还记得她当年要养那只黑狼的事吗?”
西里尔没有回答,他当然记得。
那是几年之前,在日常村外巡逻时,欧罗拉在一条冰河岸边发现了一头奄奄一息的幼年雪狼,不知为何,执意要把它带回村子救活领养,尽管这引起了雪兔养殖居民的反对,但最终那头雪狼还是被带回了贝夫的院子。
时间一天天过去,瘦弱的黑雪狼逐渐康复,变得壮实,体型也比同龄雪狼大上许多,看上去凶悍无比,但却唯独对欧罗拉十分亲密,几乎惟命是从,经常摇着尾巴跟在她身后。
可随后,三年一度的暴雪季到来,欧罗拉迫于形式不得不放走了布鲁斯——这是她给那雪狼起的名字。为了保障养殖户不受到损害,人们才拔掉了布鲁斯两颗最大的尖牙,将它放回了雪山。那两颗牙则被做成了手镯,被欧罗拉日日夜夜戴在手上。
回想起当年的欧罗拉执意要收养那头雪狼时的执着表情,西里尔心里便一阵发怵——因为她是真的,什么都干得出来,但她终究只是个孩子,在如今这种境况乱来,很有可能保不住性命。
“联系运输队……”他下意识地想到,却又立马否决了自己,毕竟眼下,萨美的居民随意靠近梅里埃士兵驻扎的运输队,都是极其危险不明智的行为。
怎么办?
即使对雪绒花的过去一无所知,欧罗拉还是一眼就明白了眼前这位头发花白却依然精神抖擞的老人是谁。
这……怎么办……
“一个人?自己
从村子来的这里?”
巴德惊诧地挑了挑眉毛,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不过十几岁的小女孩。在这种全副武装的军队都不敢贸然急行军的情况下,一个萨美部落的小女孩竟然有胆量横穿冰区从村里一路到达运输队。
令人惊讶,不,不如说,办不到才更令人惊讶……
毕竟这孩子给人的那种感觉,和他实在太像了。
他向阿尔弗雷德的方向扫了一眼,对方似乎没有说明的打算,但自己已经猜到了这个女孩是谁以及她的目的,不过,为什么不告诉自己这些细节现在都无关紧要。
“你爷爷怎么样了?”
现在他唯一关心的,只有那个人。
欧罗拉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能得知自己的身份,下意识地用求助的眼光看向阿尔弗雷德,却发现对方也一副束手无策的表情,只好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克制住声音中的颤抖。
“爷爷他病的非常严重,还在昏迷中。这几天有人又发动了内乱,卷走了村里大部分的剩余药品物资逃走,我们已经没有多少东西剩下了,很难维持……”
她一口气说完了全部信息,来意不言而喻。
“昏迷?有多严重?”巴德似乎只捕捉到了这个信息。
“前几天我去的时候他只短暂的清醒了一阵,不过依情况来看,短时间内苏醒康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伊什梅尔摇摇头,“更别提现在还没有药物的加持。”
“恐怕,他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巴德没有继续说话,只是低垂着头在思考什么。
半晌,他长出了一口气:“他们康复还要几天?”
“殿下您指骑士团的话,那用不了太长时间,不出意外,他们全员康复大概超不过三周。”萨菲恩清点着手中的病员表,核对着上面成员的名字,“最严重的赫菲·雷诺先生也在复健中了。”
巴德明白这一事实意味着什么。
那个利未安森,那个和自己战至绝境的死亡恶魔利未安森,居然会因为染上疾病昏迷而危及生命?自己不惜以全军出击为代价发起战争,来逼迫他再次出现,却迎来这种结果?
不,你不应该是这样的。
你我是同类,理应是在战斗中、在战场上活跃到最后一刻的存在,只配在战场上得到死亡——而不是在可耻的病床与被褥之上。
你难道可以容忍看不见病痛一点点夺去自己的生命?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你太让我失望了,利未安森。
“随你便吧。”
半晌,老人冷冷地抛出一句话。
“除去军需,库存物资还富裕多少?”
阿尔弗雷德面露难色的摇摇头:“不算太多,殿下,只有——”
“把还剩的全都给她带回去。”
巴德不容置疑地敲了敲桌子,爬满皱纹的脸上阴云密布,说完,他便直起身,径直向屋外走去,路过欧罗拉身边的时候,他蹲下身,轻轻在女孩耳边开口。
“如果你爷爷醒了,告诉他我感到……
浑浊的金色眼瞳眯起,老国王似乎花了几秒钟斟酌用词。
“很无趣。”
说罢,他站起身,关上门走向一旁自己的木屋。
(梅里埃帝国,萨美雪山与国境交界处)“啪!”
炸裂般的脆响让人们不由得一惊,紧接着是一声尖锐的哀嚎,男人向后飞出去几米远,几颗带血的牙歪歪扭扭,整个人躺在地上挣扎着,但没有一个人敢擅自上前把他扶起来。
“畜生……你
究竟干了什么?”
红发女人的双眼几乎要喷出实质性的绿色烈焰,脸上的血管暴起,那怒不可遏的样子活像一只丢了幼崽的雪熊,她的四周只有零星几个衣着相同的人,却把另外几十名居民牢牢围在中间。
班迪特死死捂住自己火辣辣的脸颊,企图用寒冷来掩盖那股剧烈的疼痛,他扭动着双腿,终于挣扎了起来,直面着眼前的女人。
“我带着这些弟兄们逃出来了,”他说着环视了一圈和自己站在一起的居民们,“带着我们自己的物资——”
“放你妈的屁!”
怒不可遏的翠丝塔一脚将他踹翻在地,若不是身后有雷安拉着,她恐怕早就遏制不住冲上去将对方揍个半死的冲动。
“你们几十个人的物资能有这么多?”她指着四周散落在地上的包裹和行李堆吼道,“居然能占到我们留下的一半?”
那一大堆补给,目测少说也有百号人的量,而随班迪特逃出的人只有寥寥十几个,无论怎样,也不可能“只带了自己的东西”。
“嘿……”班迪特干脆放弃了演戏,朝着雪地啐了一口,再次爬了起来,“那你说我们要怎么样?嗯?”
“在那里继续等死吗?你以为你们留下的那点东西会有大用?只有傻子才会留在里面!我们可不愿意就那么冻死饿死,既然他们不想和我们一起出去,那就只能贯彻利己主义了。”
“我可没你那么深明大义,翠丝塔小姐,尤其是现在还爆发了寒雪热的情况下,就算不传染,那地方也更不能呆——”
“什么??!”
方才一言不发的雷安惊叫出了声,与他一起的翠丝塔众人也不由得心下一惊,他们知道,这可不是什么寻常状况。
“哦,看来你们不知道啊?自从大族长得上之后——”
咔吧,翠丝塔手中的登山杖被捏成了两节。
“大族长得了寒雪热?怎……药物呢?”
班迪特露出一丝颤抖的冷笑。
“不止他,我们之中也有人得了……”
“我问你族长那边储存的药物在哪?!”
持续三秒钟的寂静,然后——“还用问吗?我们更需要那些。”
“混账!”
翠丝塔尖锐的怒吼惊起了一旁树上栖息的雪鹰,班迪特的身躯腾空飞起,重重摔倒在雪堆上,仅剩的几颗牙也被打掉了七成,就这样昏了过去。
其余的居民见到头领如此下场,更不敢轻举妄动。
雷安顾不上拉住暴怒的翠丝塔,比起那些,眼下萨美村落的状况才更加令人担忧。如果班迪特所言非虚,那么在没有足够药物的情况下,患了寒雪热的贝夫极有可能面临生命危险,而——“我要是你,就会去看看那个小姑娘。”
苍老的声音在众人背后响起,翠丝塔猛然一惊,回过了头。
漫天风雪中,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坐在雪堆旁的草丛中。他身后的不远处,跟着一匹巨大的黑狼,慢悠悠地踱在风雪中。
“‘战车’……?”
“听明白了?懂就赶紧去,这里不是你最该在意的。”
老人说着挥挥手,不耐烦地催促着一脸错愕的翠丝塔。
“现在最值得担心的,是你的那个小妹妹。”
“听着,这些是剩下的弹性物资了,你就拿回去,不过我们的情况实在是没办法送你回去,就……”
欧罗拉摇摇头,打断了阿尔弗雷德的喋喋不休,她将递来的两包精装补给放到新换的雪板上,朝着男人深鞠
一躬。
“不,您能给我剩下的这些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听到这话,男人的脸色变得有些难堪,只是摆了摆手,一旁的伊什梅尔上前,整了整欧罗拉头上的棉帽,顺势将一个透明的小瓶子放到了少女手中。
“拿着这个,我们就先回营地了。”
女人说着,在欧罗拉的肩膀上轻拍两下,转身走向营帐。阿尔弗雷德见状,也在最后挥了挥手后急忙跟了上去。
欧罗拉顾不上再次表示感谢,将两包补给卡到雪板边,缓缓将崭新的木制硬板横了过来,挑在肩上。包裹很沉,但她明白,无论如何,这点来之不易的宝贵物资必须被带回村子。
厚实的熊皮包裹相当结实,所以她干脆把它们挂在了雪板两侧,就这样平放在了雪地上,而后——营地外的滑坡上激起两行飞溅的雪花。
雪板横拐着冲出了树林,逼仄的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
酒红色的夕阳在风雪的掩盖下只投下模糊的光影,在天幕的一角晕染开一片暗橙,宣告着萨美雪山又一白昼的终结。
夜晚降临了。
和外界不同,萨美雪山的夜晚,往往意味着机遇和危险。
无论是狼群,雪鹰,或是独居的冬熊,都习惯于在风雪交加的夜晚外出觅食捕猎,这也是狩猎队经常在晚上出动的一大原因。而现在,对于需要从猎道原路返回的欧罗拉来说……
这是一条充满了致命威胁的道路。
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挂着两箱份量不轻的包裹,她只能有意地将滑行的速度控制在不会侧翻的范围内,躲避着大块的岩石和林木,不断穿行。在白天这项工作还比较轻松,但在这种黑暗的风雪夜,则就另当别论。
然而,她仅仅滑行了十分钟不到,危险便已然迫近。
“嗷呜————”
风雪中隐约传来嘹亮的嚎叫,让趴在雪板上的欧罗拉不禁脊背发凉,养过布鲁斯几年的她并不害怕狼,而是在这种情境下,遭遇雪狼实在是最坏情况中的下下签。
“不过,它们应该会在西侧狩猎,暂时——”
狼嚎让她分神了一瞬,以至于在最后一刻才看到前方嘶叫着撞来的黑影,连忙低头才堪堪躲过,身后传来的刺耳叫声让她明白,自己不小心闯进了另一生物——雪鹰的领地。
“呜——嘎————”
一声接一声的嘶哑鸣叫环绕在林间,无数道黑影如利箭般从落满雪花的树林中窜出,盘旋飞舞在雪地上空,饿了许久的它们自然不会对这一闯入领地的不速之客视而不见。
欧罗拉只来得及将棉服的帽子匆匆扣在脸上,系紧绳子,四周便已然被喊叫和羽毛吞没,雪鹰们陆续追了上来,或抓或咬地向包裹和她的棉服发起了进攻。
“不行,看不见!”
纷飞的羽毛为本就在黑夜不清晰的视野平添了几分障碍,欧罗拉只能靠着直觉拽住雪板的前绳,但她知道,这样下去不久,自己和雪板迟早会分开。
怎么办?怎么办?焦急之间,群鹰包围的雪板划过一片空地,一闪而过的蓝绿色吸引了欧罗拉慌乱的视线,不足一秒的间隔内,她当即做出了决定。
少女猛地扯下自己棉服拉链,将帽子拉过头顶,叠在胸前,头部和脖颈完全包在棉物里,而胸口到腰部的半身因此没了衣物的遮挡,飘摇的风雪和鹰群的啄挠直接落到了外露的肌肤之上。
顾不得疼痛,她紧咬牙冠,双臂
死命将雪板连同包裹向左侧一推,看不见的视野随之打着旋冲向一旁的黑暗,然后——赤红色的光柱猛地从欧罗拉衣袋中射向天空,近处的雪鹰一瞬间仿佛刺耳地尖叫起来,其余没有被直射的也跟着发出惊慌的惨叫,急忙扑腾起了翅膀。
因为它们跟随着的雪板,正直冲着树林间一大片覆满冰霜的,在手电筒的照耀下发出隐隐亮光的雪荆棘撞去。冻硬了的藤蔓上密密麻麻的倒刺让一众雪鹰止不住地羽毛乱颤,急忙尖叫着飞走,有少数没反应过来的便直接撞了上去,浑身扎满了尖刺,惨叫起来。
而它们也因此跟丢了那名直直冲进去的人类。
耳边的嘶叫声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无休止的剧痛和不断的翻滚与摩擦,不知过了多久,随着一声闷响,欧罗拉停了下来。她手忙脚乱地掀开头上的棉服,这才发现自己横卧在雪板边上,两个熊皮包裹虽然已经磨损,但仍完好地挂在两边。
自己就没那么幸运了。仿佛被关进了铁处女一般,横七竖八的划痕交织布满了自己裸露的腰腹,渗出的殷红鲜血染透了裤腰,不规则的创面夹杂着树叶和冰刺。
不过,这些骇人的伤口对于直接撞进长达六米的雪荆棘丛来说,已经要幸运许多了。
寒冷和刺痛让她不由得皱紧了眉头,顾不得进一步处理伤口,缓缓将棉服放了下来,将包裹紧一紧后,接着趴上了雪板。腹部的划伤使得这个动作变得痛苦不堪,但她还是强忍着没有喊出声。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几乎不可见的村庄。人们发现自己不见了吗?在到处找自己吗?西里尔叔祖会怎么……
无论如何,已经晚上了,不能让他们再担心下去了。
雪板的速度并不可观,而因为伤口的疼痛欧罗拉又不得不减慢滑行的速度,在疼痛、寒冷与风雪交加中,她心中唯一确定的只有前进的方向——自己的村子。
“再……向南……”
不知过了多久,凭借记忆滑过一片松树林,欧罗拉终于看到了猎户滑道那熟悉和绳索,本以为能够松一口气,可还没放松下来的心立马提到了嗓子眼。
七对幽幽的蓝光齐刷刷地盯在了自己身上。
是雪狼群。为首的雪狼身体比其他大上几圈,眼角还有三道子弹擦过的疤痕,嘴角露出的尖锐獠牙隔着风雪闪烁着寒光。
欧罗拉听猎户们提起过,那是雪山中的白狼王。
“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