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_绿奴_情侣主_SM_恋足】《光与影》 全文35w字

【原创_绿奴_情侣主_SM_恋足】《光与影》 全文35w字

作者:AnAnkh

第一章

滨海的夏天总是来得黏稠而蛮横。

下午两点,蝉鸣像是一层厚重的油彩,死死地糊住了整座校园。空气里并没有风,只有从沥青路面上蒸腾起来的热浪,把远处行政楼的轮廓扭曲得像是一幅没干透的水彩画。

但在C座实验楼的地下二层,世界是静止的。

这里常年弥漫着一股令人鼻腔收缩的酸味——那是冰醋酸、硫代硫酸钠和不知名霉菌混合在一起发酵的味道。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令人作呕的化学废料味;但对于宋隅来说,这是安全的味道。

胶片暗房,04号操作间。

厚重的黑色遮光帘像一道闸门,将外面那个白得刺眼、充满阶级与喧嚣的世界彻底隔绝。

此时此刻,这里只有光和影。

头顶那盏红色的安全灯发出昏黄且浑浊的光晕,像是子宫内壁的颜色。老旧的排气扇叶片上挂满了黑色的絮状灰尘,正发出“格楞、格楞”的低频噪音,像是一只濒死的老猫在喉咙里打着呼噜。

宋隅站在不锈钢水槽前。

他没有戴口罩。他喜欢深吸一口气,让那股刺鼻的显影液味道填满肺叶,这能让他因睡眠不足而有些迟钝的大脑瞬间清醒。

他的脊背微微弓起,呈现出一道专注的弧线。那件洗得发白的优衣库T恤松垮地挂在身上,后背的布料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脊椎骨上。

戴着橡胶手套的右手,正捏着一把塑料镊子,在一只白色的搪瓷显影盘里轻轻晃动。

盘子里的液体在红光下泛着黑色的油光,发出细微的液体撞击声。

哗啦——哗啦——“慢一点……再慢一点……”

宋隅盯着盘底那张尚未显影的相纸,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他的瞳孔在红光下微微放大,像是一个正在等待神谕的信徒。

这是一场关于时间的赌博。显影时间多一秒,高光就会溢出;少一秒,暗部的细节就会死黑。

慢慢地,相纸上开始浮现出灰色的阴影。

那是一种神奇的过程,就像是灵魂从虚无中慢慢长出了骨肉。

先是大片的深灰色,那是画室落地窗帘投下的阴影;接着是灰色的中间调,勾勒出木质画架坚硬的线条;最后,是最脆弱的高光。

那是一张侧脸。

女孩坐在巨大的画布前,逆着光。头发用一根铅笔随意地挽了个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光线打成了透明的金色。她嘴里咬着一支画笔的笔杆,腮帮子微微鼓起一点,眉头皱着,似乎正在和画布上的某种颜色较劲。

林宛。

宋隅手中的镊子猛地停住了。他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仿佛呼吸稍微重一点,就会把相纸上那个仿佛是用光影凝结成的人儿给吹散了。

颗粒感。

这是数码相机永远无法模拟的质感。

即使是在这种只有几百万像素解析度的黑白胶片里,林宛皮肤上那一层细细的绒毛、睫毛投在下眼睑上的阴影、甚至锁骨处因为用力而微微凹陷的弧度,都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触感”。

那是宋隅最熟悉的触感。

为了这张照片,他在画室角落的那个破沙发上蹲守了整整三个小时,直到腿都麻了,才等来了这束完美的侧逆光。为了买这卷柯达胶卷和配套的伊尔福相纸,他这一周的午饭都把荤菜换成了免费的紫菜汤。

值吗?

那个因为饥饿而微微抽搐的胃袋似乎在抗议。

宋隅看

着显影盘里那个咬着画笔的女孩,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一扯,扯出一个傻气的、满足的弧度。

真好看。

比食堂最好吃的红烧肉还要好看。

他迅速用镊子夹起相纸,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夹一片蝉翼。沥干药水,浸入停显液,再放入定影液。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流畅,带着一种仪式感。

十分钟后。

水槽里的水龙头被拧开。细细的水流冲刷着相纸,带走了多余的硫代硫酸钠。

宋隅关掉红色的安全灯,伸手拉下了头顶的拉绳开关。

啪。

惨白色的日光灯瞬间照亮了狭窄的暗房。

那种暧昧的、温暖的红光消失了。斑驳脱落的墙皮、堆满角落的废弃药水桶、水槽边那一圈黄褐色的污渍,以及宋隅苍白且带着黑眼圈的脸,在冷光下暴露无遗。

他眯了眯眼睛,适应了这突如其来的现实。

他把照片夹在头顶的晾干绳上。绳子上已经挂了十几张照片,随着排气扇的风微微晃动。

每一张都是林宛。

大笑的、发呆的、吃东西塞得腮帮子鼓鼓的、在树下睡着流口水的。

这是他的秘密画廊。是他在这个充斥着金钱和攀比的艺术学院里,唯一的精神避难所。

“嗡——”

放在操作台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带着屏幕碎裂的玻璃渣在不锈钢桌面上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宋隅脱下手套,手指因为长时间被汗水浸泡而有些发白发皱,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定影液的酸味。

他拿起手机。那是一台屏幕碎了一角的iPhone 8,电池早就不行了,必须要连着那个有些发烫的充电宝才能续命。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柯依。

宋隅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柯姐。”

“宋隅你死在暗房里了是不是?”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暴躁且带着极强的穿透力,背景音是一片嘈杂的失真吉他和贝斯声,大概是在学校的地下排练室附近。

“这都几点了?宛宛在那边调色调半天了,那个破普蓝怎么调都发灰,她都快急哭了。你买的颜料呢?是不是又把钱拿去买你那些破胶卷了?”

“买了买了!”宋隅连忙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耳朵,“昨天就买好了,放在包里呢。我刚才在冲照片,没看时间。”

“给你十分钟。立刻,马上,滚到三号画室来。再不来你就等着给她收尸吧。”

“嘟——”

电话挂断了。

宋隅看着黑下去的屏幕,无奈地笑了笑。柯依这张嘴,永远比她的架子鼓还毒。

他转身,弯腰从放在地上的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摸出一个小小的、被卫生纸层层包裹的管状物。

他小心翼翼地剥开卫生纸,露出里面深蓝色的铝皮管身。

那管身很小,只有40毫升,还没一只护手霜大。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凉质感。

管身上印着一行精致的烫金洋文:Old Holland老荷兰。

色号:Ultramarine Blue Deep深群青。

二百三十块。

宋隅记得很清楚。付款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支付密码的最后一位上悬停了两秒。那是他半个月的生活费,或者说,是他原本打算用来换一双新球鞋的钱。

他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那行烫金字,确定管身没有因为挤压而变形后,才把它重新包好,像藏匿一颗钻石一样,把

它放进包的最内侧夹层。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两点四十。

该去给公主送宝物了。

……

推开暗房厚重的隔音铁门,热浪像一堵看不见的墙,轰的一声撞在身上。

从地下二层走上来,光线越来越亮,空气也越来越嘈杂。

这里是滨海艺术学院,一个名利场。

走廊里人来人往,冷气开得极足。擦肩而过的女生们穿着露脐装和百褶裙,身上喷着祖马龙或者百瑞德的香水,手里拿着星巴克的冰美式。男生们留着长发,穿着限量版的倒钩球鞋,扛着价值不菲的摄像机或者画板。

“听说那成学长这次搞到了蔡司的电影头……”

“真的假的?Master Prime?那玩意儿一颗就要八万多吧?”

“人家是校董的儿子,又是这次艺术节的主赞助商,有什么搞不到的。听说他还准备了一个私人展区,到时候只邀请VIP……”

几个穿着潮牌的男生从宋隅身边走过,高谈阔论着那些对于宋隅来说是天文数字的器材。

宋隅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帆布包,稍微侧了侧身子,给他们让路。

他身上的T恤领口已经洗得有些变形,露出锁骨。脚上的匡威帆布鞋侧面开了胶,走起路来偶尔会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身上那股淡淡的定影药水味,在周围昂贵的商业香水味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像是一条灰色的游鱼,在这些光鲜亮丽的彩色热带鱼中间穿梭。

但他并没有觉得自卑。

他的手按在帆布包的夹层上,感受着那管“老荷兰”坚硬的轮廓。

他的脑海里,是刚才那张在红光下显影的笑脸。

油画系,C座三楼。

三号画室是全校视野最好的画室,拥有整整一面朝北的落地窗,能看到远处的操场和更远处的海平面。

宋隅气喘吁吁地跑到门口时,并没有直接进去。

他习惯性地在门口的消防栓玻璃前停了一下。玻璃倒映出他有些乱的头发和满头的大汗。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额头,又扯了扯那件变形的衣领,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透过画室的玻璃门,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

林宛正对着一块两米高的大画布。她穿着一件沾满了五颜六色斑点的工装围裙,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白色棉麻吊带。

她似乎遇到了瓶颈。右手举着画笔,悬在画布前,久久没有落下。左手抓着一块抹布,焦躁地在围裙上蹭来蹭去。

而在她旁边的窗台上,柯依正毫无形象地岔开腿坐着。

柯依染着一头极其扎眼的雾霾蓝短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她穿着一件大得能装下两个她的黑色Oversize卫衣,下面是一条破洞渔网袜和厚底马丁靴。她手里拿着一瓶喝了一半的无糖可乐,正百无聊赖地对着窗外的云彩发呆,时不时吹起额前那撮蓝色的刘海。

“来了。”

柯依眼尖,余光瞥到了门口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林宛猛地转过头。

当她看到宋隅的那一瞬间,原本皱成一团的小脸瞬间舒展开来,眼睛里像是被人点亮了一盏灯,亮晶晶的。

“宋宋!”

她扔下画笔,甚至忘了把手上的颜料擦干净,小跑着过来开了门。

一阵凉爽的空调风夹杂着浓郁的松节油和亚麻仁油的味道扑面而来。这是属于林宛的味道,也是宋隅最喜欢的味道。

“怎么满头大汗的?”林宛有些心疼地抬起手,想

帮他擦汗,却发现自己手上全是颜料,只能尴尬地停在半空,改用手背轻轻蹭了蹭宋隅的脸颊。

她的手背凉凉的,滑滑的。

“电梯人太多,我爬楼梯上来的。”宋隅嘿嘿一笑,也不在意脸上的汗,献宝似的拉开帆布包的拉链,“快看这是什么。”

他拿出那管被卫生纸包裹的小东西,一层层剥开。

当那一抹深邃的、带着金属光泽的蓝色露出来时,林宛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老荷兰?”她惊呼出声,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宋宋,你……你怎么买这个?”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管颜料。

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捧着一只刚孵化的小鸟。

“我让你买温莎牛顿就可以了呀……”林宛咬着下唇,声音压低了一些,“这一管要两百多吧?你这周还要不要吃饭了?”

她太了解宋隅了。这个傻瓜,每次只要是为了她的画,就完全没有金钱概念。

“没那么贵,赶上打折。”宋隅撒谎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甚至还得瑟地抖了抖腿,“而且我那个修图的私活结账了,昨天刚发了一笔横财。这叫……投资艺术。”

“真的?”林宛狐疑地看着他。

“比真金还真。”宋隅把胸脯拍得啪啪响,“中午我还加了个大鸡腿呢,撑死我了。”

“行了行了,别在这演这一出《麦琪的礼物》了,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柯依从窗台上跳了下来,那双厚底马丁靴落地发出沉闷的“咚”声。

她走过来,一把揽住林宛的肩膀,斜着那双死鱼眼看着宋隅:“既然买都买了,宛宛你就用。反正这傻子也没别的地儿花钱。等你这幅画拿了奖,随便卖个几万块,分他个零头,就算包养他了。”

说着,柯依从林宛手里抢过那管颜料,熟练地拧开盖子。

“啵”的一声轻响。

那是一股极度纯净的、带着油脂芬芳的味道。

柯依挤了一点在林宛的调色盘上。

那种蓝色……

深邃、浓郁、饱和度极高,却又不刺眼。它在白色的调色盘上静静地堆叠着,像是一汪凝固的深海,又像是梵高星空里的那一抹夜色。

“好蓝啊……”林宛看着那抹颜色,眼神瞬间变得痴迷。对于画画的人来说,这就是世界上最顶级的珠宝。

“谢谢宋宋。”

林宛转过头,踮起脚尖。

在充满松节油味道的空气里,在柯依戏谑的目光中,她飞快地凑近,带着柠檬味的呼吸拂过宋隅的鼻尖,然后在他的脸颊上重重地啄了一下。

“我也要给你一个奖励。”

宋隅感觉脸颊上被亲过的地方烫得惊人,那股热度一直烧到了耳根。他傻笑着摸了摸后脑勺:“快画吧,我想看这抹蓝上墙。”

林宛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回到画架前。

有了这管群青,她的笔触明显变得自信了很多。那抹蓝色在画布上晕染开来,与周围的橘黄色形成了强烈的冷暖对比,画面瞬间有了灵魂。

宋隅找了个角落的小马扎坐下。

他从包里拿出了那台磨损严重的尼康FM2胶片相机。

他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看着画架前的林宛。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像是金色的精灵,在林宛的头发周围跳舞。她专注地盯着画布,鼻尖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那双平日里总是温柔似水的眼睛,此刻却透着一股野心勃勃的光。

柯依靠在旁边的墙上

,手里晃着半瓶可乐,虽然一脸“我很无聊”的表情,但目光却始终像个保镖一样,温柔地注视着林宛。

这画面太美了。

美得让宋隅觉得有些不真实,仿佛这是一场随时会醒来的梦。

他轻轻转动对焦环。那种机械齿轮咬合的阻尼感从指尖传来。

取景器里的画面逐渐清晰。

那是他的全世界。

咔嚓。

快门声清脆悦耳,像是切断了时间的流动。

林宛似乎听到了声音,转过头,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鬼脸,手里沾满颜料的画笔还在空中挥舞。柯依在后面翻了个白眼,但也配合地竖起了一根中指。

宋隅按下了快门,定格了这一秒。

在这个充满了松节油味道的画室里,在这个连风扇都在努力转动的下午。

贫穷、未来、阶级、债务……那些沉重的东西似乎都被这扇巨大的落地窗挡在了外面。

这里只有光,只有影,只有蓝色,只有他们。

这一刻,宋隅真的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永远。

第二章

下午五点四十五分。

滨海艺术学院的教学楼主楼A座,顶楼通往天台的那扇铁门,常年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锁芯里塞满了不知是哪一届学生留下的口香糖渣和断掉的铅笔芯。

“咔哒。”

一声轻响。

柯依嘴里叼着一根黑色的发卡,手里拿着另一根细铁丝,在那锈迹斑斑的锁孔里捣鼓了两下。那种金属与金属摩擦的干涩声响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

“开了。”

她吐掉发卡,随意地把那一头雾霾蓝的短发往后一撸,伸手推开了沉重的铁门。

呼——积攒了一整天的海风,终于找到了宣泄口,裹挟着咸湿的潮气和楼下玉兰花树的甜腻味道,蛮横地灌了进来。

宋隅跟在最后面,怀里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风把他的T恤吹得鼓了起来,像是一面被撑满的帆。

他眯起眼睛。

视界瞬间开阔。

这里是全校最高的地方。脚下是粗糙的、铺着沥青和隔热砖的水泥地,缝隙里顽强地钻出了几株不知名的野草,在风里疯狂摇摆。远处,是滨海市起伏的天际线,和那一抹在楼宇间若隐若现的、铅灰色的海平面。

太阳正在下沉。

那是一轮巨大的、仿佛被蛋黄酱浸泡过的落日。它悬在西边的云层里,将漫天的云霞染成了那种极度绚烂的紫红色——就像是打翻了林宛调色盘里最昂贵的玫瑰茜红。

“活过来了。”

林宛深吸了一口气,张开双臂,迎着风走了几步。她身上的工装围裙还没摘,裙摆被风卷起,像是一朵在废墟上盛开的蓝莲花。

她走到天台边缘的栏杆前,双手扶住那根有些掉漆的生锈铁管。铁管还残留着白天暴晒后的余温,热烘烘的,却不烫手。

“这破画室里的味道熏得我脑仁疼。”柯依走到避风的一个水泥墩子后面,熟练地从那件大得离谱的卫衣口袋里摸出一包软壳的万宝路,又摸出那个银色的Zippo打火机。

叮。嚓。

火苗在风中跳动了一下。

柯依偏过头,深吸了一口。烟草燃烧的亮红点在黄昏中忽明忽暗。她仰起头,缓缓吐出一个烟圈。

青白色的烟雾被风瞬间扯碎,消散在那片紫红色的晚霞里。

宋隅走到林宛身边,并没有靠得太近,只是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那是刚好能帮她挡住一部分风,却又不会挡住她视线的

位置。

“累吗?”宋隅轻声问。

“还行。”林宛转过头,几缕发丝被风吹乱,黏在她的唇边。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那是下意识的动作,却看得宋隅喉咙发紧。

“就是那块背景的颜色,我总觉得差点意思。”林宛皱着鼻子,手指在栏杆上无意识地扣着一块凸起的铁锈,“我想画出那种……像是要把人吸进去一样的深蓝。但是怎么调都不对。”

“刚才那管老荷兰不是试了吗?”宋隅问。

“那个颜色是对的。”林宛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远处的夕阳,“可是只有那么一点点。我想画的那幅画有两米高呢。要是全用那个颜料,把你卖了都不够。”

“那就把我卖了吧。”

宋隅笑了笑,半开玩笑地伸出手臂,像是菜市场里展示肉类一样:“应该还能值几管颜料钱。”

“去你的。”林宛被逗笑了,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全是骨头,硌牙。”

宋隅顺势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上还沾着点没洗干净的松节油味,指甲缝里嵌着那一抹深邃的群青蓝。宋隅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那里的皮肤很薄,能清晰地感觉到下面青色的血管在跳动。

“看那边。”

柯依夹着烟的手指了指楼下。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三人看向了学校的正门广场。

那里正在搭建什么东西。几辆巨大的黄色吊车正伸长了机械臂,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忙碌着。

一张巨大的、足以覆盖半个广场的喷绘海报,正在被缓缓拉起。

海报的底色是极简的高级灰。上面只有一行极具设计感的白色宋体大字:【先锋 · 视界】——第十二届滨海青年艺术节而在海报的最下方,赞助商那一栏,印着几个醒目的Logo,以及一个名字。

虽然隔得远,看不太清,但那个名字的排版位置,无疑昭示着某种绝对的特权。

“那么大一张海报,得多少钱啊。”林宛感叹了一句,语气里只有单纯的惊讶,“光是打印费就好几千了吧。”

“切,那是人家的零花钱。”柯依弹了弹烟灰,不屑地哼了一声,“这次艺术节,说是给全校学生的机会,其实就是那成那个圈子的个人秀。你看海报中间那个最大的展位图,那是留给谁的?不用脑子想都知道。”

宋隅看着那个正在升起的海报。

海报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那个“视界”的“视”字,正对着夕阳,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听说这次的一等奖,奖金有五万。”宋隅突然开口。

五万。

这个数字一出口,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秒。

对于那成来说,五万可能只是那一颗蔡司镜头的零头,或者是今晚请客的一顿饭钱。

但对于此时站在天台上的这三个人来说,五万,是一笔巨款。

是可以让林宛把那幅两米高的画全部铺满顶级颜料的钱。

是可以让宋隅换掉手里这台快门经常卡顿的老相机,买一台真正的数码单反的钱。

是可以让他们从那个潮湿的六人间宿舍搬出去,在校外租一个有落地窗、有厨房的小房子的一年的房租。

“你想拿?”柯依侧过头,烟雾缭绕中,她的眼神难得正经了一瞬。

“想。”宋隅没有掩饰。

他松开林宛的手,从包里拿出了那台尼康FM2。

黑色的金属机身因为长时间的使用,边缘已经露出了黄铜的底色。那是时间的痕迹,也

是贫穷的勋章。

“我想试试。”宋隅低头摆弄着光圈环,“这次摄影组的主题是‘光与影’。我觉得我有机会。”

“那就拿。”

林宛转过身,背靠着栏杆。夕阳在她身后燃烧,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看着宋隅,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盛满了比晚霞还要温柔的光:“宋宋拍的照片是全世界最好看的。那个那成虽然器材好,但他拍的东西太冷了,没有温度。我不喜欢。”

“就是。”柯依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马丁靴的鞋底狠狠碾灭,“技术不够,器材来凑,那是草包才干的事儿。宋隅,我看好你。你要是拿了奖,必须请我吃一个月火锅。”

“好。一个月。”宋隅笑着答应。

风更大了。

太阳只剩下最后一角还挂在地平线上。天空的颜色开始从紫红向深蓝过渡——那是摄影师最爱的Blue Hour。

“别动。”

宋隅突然举起了相机。

他没有看取景器,而是先凭直觉调整了快门速度和光圈。

咔哒、咔哒。

机械转盘的声音在风中清晰可闻。

林宛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去理一下被风吹乱的刘海。

“别理。就这样。”

宋隅的声音变得低沉而专注。他端起相机,左手托住镜头,右手食指轻轻搭在快门上。

透过光学取景器,世界被切割成了一个长方形。

在这个长方形里,林宛穿着那条有些脏了的工装围裙,站在废旧的天台上。身后是正在沉没的夕阳,和那个刚刚升起的、巨大的艺术节海报的一角。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几缕发丝横过她的眼睛,但这丝毫没有遮挡住她眼底的那抹光。

那是信任的光。

是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交给镜头对面那个人的坦然。

宋隅屏住了呼吸。

在裂像对焦屏里,林宛的眼睛上下合一,变得无比清晰。

他看到了她瞳孔里倒映出的那个小小的自己——一个拿着破相机、穿着旧T恤、满头大汗却一脸痴迷的穷小子。

光线:逆光。

光圈:F2.8。

快门:1/60秒。

宋隅的手指微微下压。他没有急着按下快门,而是在等待。

等待一阵风过去,等待她裙角扬起最高的那个瞬间。

这不仅仅是一张照片。

这是他在这个可能会吞噬他们的名利场前,立下的一块界碑。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要用这台破相机,在这个虚荣的世界里,杀出一条路来。为了那五万块,也为了这个看着我的女孩。

“咔嚓。”

快门帘幕横向扫过底片。

时间被切片,封存在了那卷黑白的卤化银晶体里。

“好了。”宋隅放下相机,迅速过卷,“再来一张,柯姐也来。”

“我才不拍,还要补妆,麻烦死了。”柯依嘴上说着嫌弃,身体却很诚实地挪了过来,一把搂住林宛的腰,对着镜头摆出了一张厌世的臭脸。

“三、二、一。”

咔嚓。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

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尽头。校园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像是一串串亮起的珍珠项链。

那张巨大的“先锋艺术节”海报也被射灯照亮了,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辉煌、宏大,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神像。

但在天台上,三个年轻人的笑声被风吹得很远。

“饿死了饿死了!”柯依揉着肚子,“宋隅,你刚才说请客的。别装傻。”

“请请请。”宋隅把相机小心

翼翼地收回包里,拉好拉链,“去后街吃麻辣烫?我知道一家新开的,送油条。”

“我要吃两个油条!”林宛举手。

“出息。”柯依白了她一眼,然后转头对宋隅说,“我要加三份鱼丸。”

三人沿着漆黑的楼道往下走。

宋隅走在最后。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束在前面两个女孩的脚下晃动,照亮了那些布满灰尘的台阶。

楼道里很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回声。

快走到三楼的时候,宋隅下意识地摸了摸帆布包的夹层。那里装着他的相机,和他刚刚拍下的梦想。

他又摸了摸裤兜。

那里装着他仅剩的几十块钱生活费。

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焦虑与幸福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不知道那张海报背后的世界有多深。

他只知道,今晚的麻辣烫,一定要多加点醋。因为林宛喜欢吃酸的。

“宋宋,快点呀!灯要灭了!”

楼下传来林宛的催促声。

“来了!”

宋隅应了一声,加快脚步,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了黑暗的楼道,追向前面那两道光。

第三章

夜里十一点。

滨海艺术学院熄灯的号角声刚刚落下,整座校园像是被切断了电源的巨兽,沉入了一片管制的黑暗中。

只有保安手里的手电筒光束,像探照灯一样在宿舍楼下的灌木丛里扫来扫去,捕捉着晚归的鸳鸯。

C座实验楼,侧门。

一道黑影猫着腰,熟练地避开了那个对着大门的监控探头,闪身钻进了侧面的消防通道。

那里有一扇常年失修的百叶窗,锁扣是坏的。

宋隅先跳了进去,落地无声。他转身,冲着窗外那个穿着粉色睡衣、外面裹着一件宽大男式衬衫的身影伸出了手。

“宛宛,脚踩在那个水管上,对,慢点。”

宋隅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夜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里,只有彼此能听见。

一只穿着毛绒拖鞋的小脚试探着踩在了窗框上。紧接着,一双微凉的手握住了宋隅的手掌。

宋隅手臂用力,借着惯性,像抱一只猫一样,把林宛从窗外抱了进来。

落地的一瞬间,林宛没站稳,整个人撞进了宋隅怀里。

“嘘——”

宋隅立刻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把她按在墙上。

走廊尽头,一束惨白的手电光扫了过来,在离他们几米远的地方晃了晃,又移开了。保安沉重的皮鞋声在瓷砖地面上敲击着,渐渐远去。

林宛的眼睛在黑暗中瞪得圆圆的,睫毛紧张地刷过宋隅的掌心。宋隅能感觉到她胸口剧烈的心跳,咚咚咚,像是要撞破肋骨,和他的心跳撞在一起。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宋隅才慢慢松开手。

“吓死我了……”林宛长出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声音里却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后的兴奋,“那个保安大叔是不是换人了?上次那个从来不查这边的。”

“快走。”宋隅牵起她的手,那种湿热的触感在指缝间传递,“被抓到就要全校通报批评了,那你的奖学金可就悬了。”

“怕什么,有你呢。”林宛小声嘟囔着,乖顺地任由他牵着,在黑暗的走廊里穿行。

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秘密路线。

穿过充满福尔马林味道的标本室走廊,绕过堆满废弃画架的楼梯间,最后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前。

胶片暗房,04号。

宋隅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这钥匙是他帮管理员老师修了一个学期电脑换来的“特权”。

咔哒。

锁舌弹开。

两人闪身进去,反手锁门,挂上插销。

这三道工序完成后,世界终于被彻底关在了外面。

“啪。”

宋隅拉开了红色的安全灯。

狭窄的空间瞬间被一层浓郁的、浑浊的深红色光晕填满。空气里依旧是那股刺鼻的酸味,但这味道此刻却让人感到无比安心。

“好饿啊——”

林宛把那件宽大的男式衬衫脱下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里面是一件印着草莓图案的纯棉睡衣。在红光下,原本粉嫩的草莓变成了深褐色,她的皮肤则呈现出一种象牙般的质感。

她熟练地走到角落,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有些掉漆的电热杯,又变戏法似的从那个写着“相纸勿动”的黑盒子里掏出两包红烧牛肉面,一根火腿肠,甚至还有两颗生鸡蛋。

“今天是豪华版?”林宛惊喜地叫了一声。

“必须的。”宋隅走过去,接过电热杯去水槽接水,“庆祝我们天台采风成功,也庆祝那管老荷兰正式启用。”

水流声哗啦啦地响。

在这个只有几平米的小黑屋里,原本用来冲洗照片的水槽,此刻变成了他们的厨房。

五分钟后。

电热杯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白色的水蒸气在红色的灯光下缭绕上升,模糊了林宛的脸。

方便面饼被扔进去,发出“滋啦”一声。接着是调料包。

那股霸道的人造牛肉香精味瞬间炸开,蛮横地压过了空气中原本的冰醋酸味。

宋隅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那根火腿肠。他用牙齿咬开肠衣的一头,小心翼翼地撕开,生怕有一点肉粘在塑料皮上浪费了。

他把火腿肠切成片,扔进锅里。最后,在水花翻滚最剧烈的地方,磕进两颗鸡蛋。

“荷包蛋别煮太老,我要流心的。”林宛蹲在他对面,双手托着腮,盯着锅里的动静,馋得直咽口水。

“遵命。”

宋隅用一根玻璃搅拌棒轻轻拨动着面条。

红光下,这锅不到十块钱的泡面,散发着比米其林三星还要诱人的光泽。

“好了。”

宋隅拔掉电源。

两个人没有碗,只能就着这个电热杯吃。

宋隅把唯一的一双筷子递给林宛,自己则拿了两根干净的塑料镊子充当餐具。

“你先吃蛋。”宋隅用镊子夹起那个煮得刚好的荷包蛋,小心地放在面饼上,推到林宛面前。

林宛也不客气,低头咬了一小口。金黄色的蛋液流了出来,裹满了卷曲的面条。

“呼——好烫。”她一边哈着气,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宋宋你也吃,这个火腿肠好香。”

她夹起一片火腿肠,送到宋隅嘴边。

宋隅张嘴接住。廉价的淀粉肠在嘴里嚼出了一股肉味。

这就是他们的深夜食堂。

没有餐桌,没有烛光,只有蹲得发麻的腿,和这一锅热气腾腾的、混合着显影液味道的碳水化合物。

在这个拥挤的角落里,他们的膝盖碰着膝盖,额头几乎抵在一起。

吃完最后一口面,连汤都被宋隅喝得干干净净。

林宛满足地叹了口气,靠在背后的柜子上,毫无形象地摸了摸肚子:“活过来了。食堂那个清汤寡水的晚饭根本吃不饱。”

宋隅把电热杯洗干净,放回柜子深处藏好。然后,他转身看着林宛。

在红色的安全灯下,林宛的脸颊因为刚刚吃过热食而泛着潮红,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汤汁的油光,晶莹剔透。

“宛宛。”

宋隅的声音有些哑。

“嗯?

”林宛抬起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宋隅没有说话,他走到那台巨大的放大机前。

“过来。”他招了招手。

林宛好奇地凑过去。

宋隅打开了放大机的光源开关。

一束白光穿过底片夹,经过镜头的聚焦,打在下方的白色底板上。在周围一片深红色的环境中,这束白光显得格外纯净、神圣。

“这是什么?”林宛看着底板上的投影。

那是一个黑白反转的影像。

虽然是负片效果,黑变成了白,白变成了黑,但依然能一眼认出来——那是她在天台上,裙角飞扬的瞬间。

“是你。”宋隅站在她身后,双臂环过她的腰,手掌撑在放大机的台面上,把她整个人圈在了怀里。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林宛的头顶,呼吸喷洒在她的发旋上。

“这就是所谓的‘潜影’。”宋隅轻声解释道,“在相纸还没泡进药水之前,图像其实已经存在了,只是肉眼看不见。它藏在银盐的晶体里,等待着被唤醒。”

林宛看着那个光影里的自己,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个虚幻的影子。

当她的手伸进光束里时,底板上投下了她手掌的影子,盖住了照片里女孩的脸。

“像不像皮影戏?”林宛晃了晃手指,那个黑色的手影在光亮中跳动。

“不像。”

宋隅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有力,指腹上带着长期接触化学药剂留下的粗糙感。他引导着林宛的手,在那束光里慢慢移动。

“这叫遮挡。”

宋隅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传来,带着一丝电流般的颤栗:“如果我觉得照片里你的脸太暗了,我就用手挡住这部分光,少曝光一会儿。这样显影出来的时候,你的脸就会更亮,更白。”

他的手带着她的手,在光束中画着圈。

那一小团阴影,温柔地抚摸着底板上女孩的脸颊、嘴唇、锁骨。

这是一种极其专业的摄影暗房技法。

但在此时此刻,在这个只有红灯和喘息声的狭窄空间里,这变成了一种极其色情的爱抚。

林宛感觉宋隅的手并不是在抚摸那个影子,而是在抚摸她。

那种虚幻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导回来,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如果太亮了呢?”林宛的声音有些发软,身体不自觉地向后靠,贴紧了宋隅温热的胸膛。

“那就加光。”

宋隅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他把两人的手做成一个小孔的形状,让光束只通过那个小孔,集中照在底板上女孩的眼睛上。

“把周围遮住,只让光照在眼睛上。这样显影出来,你的眼睛就会深邃,像是有星星。”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胸膛起伏的节奏乱了。

“宛宛。”

宋隅突然关掉了放大机的灯。

啪。

那束纯净的白光消失了。世界重新跌回了一片暧昧不清的深红。

林宛还没适应这突如其来的黑暗,身体就被转了过来。

宋隅把她抱到了放大机的操作台上。冰凉的台面激得她大腿上的肌肉猛地一缩。

紧接着,温热的唇压了上来。

那是一个充满了红烧牛肉面味道、火腿肠味道、冰醋酸味道,以及青春期荷尔蒙味道的吻。

宋隅吻得很急,很重。他的手捧着林宛的脸,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林宛的双手环上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他那头有些硬的短发里。她闭上眼睛,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都在融化。

在这红色的海洋里,他们是两尾缺氧的鱼,只能通过彼此的口腔来交换呼吸。

“宋宋……”

唇分的时候,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林宛的睡衣扣子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两颗,露出一大片在红光下显得格外妖冶的皮肤。

宋隅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要把她吞下去的饥饿感。

但他停住了。

他的手停在林宛的腰上,没有再往下探。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那里的布料,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怎么了?”林宛迷离地看着他,声音软得像一滩水。

宋隅深吸了一口气,把头埋进她的颈窝里,像只大狗一样蹭了蹭。

“这里太破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桌子太硬,空气也不好。我不想你的第一次是在这种地方。”

林宛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她抱紧了宋隅的头,脸颊贴着他的耳朵。

“我不介意的。”她小声说。

“我介意。”

宋隅抬起头,眼神在红光下显得异常坚定,甚至带着某种近乎执拗的野心:“宛宛,你等我。等我不忙了,等我拿了那个五万块的奖金。我们去校外租个房子。要有落地窗,要有软床,还要有你喜欢的浴缸。”

“我要在那种地方,把你当成真正的公主一样……”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脸却红了。

林宛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伸出食指,点了点他的鼻尖:“好呀。那我等着宋老板发财。”

“拉钩。”宋隅伸出小指。

“幼稚。”林宛嘴上嫌弃,却还是伸出了自己的小指,勾住了他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个人的拇指盖在一起,在这间破旧的、充满酸腐味的暗房里,郑重地盖下了一个关于未来的章。

那一刻,他们都相信这个承诺会实现。

就像相信那张潜影里的照片,一定会洗出一张绝世的杰作。

……

后半夜。

两人挤在一张用几把椅子拼起来的简易床上。

宋隅把唯一的一件外套盖在林宛身上,自己只穿着T恤,把手臂给林宛当枕头。

排气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转动,发出催眠的白噪音。

林宛已经睡着了,呼吸绵长而安稳。她的手还抓着宋隅的衣角,像是在抓着唯一的安全感。

宋隅没有睡。

他借着微弱的红光,看着怀里的女孩。

她睡得那么香,毫无防备。

宋隅的目光慢慢移向墙角那个装着“老荷兰”颜料的帆布包,又移向旁边那台刚买回来还没舍得用的相纸盒。

这都是钱。

都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钱。

但他觉得还不够。

五万块。

那个数字在他脑海里闪闪发光。

如果拿到了,就能给她买那种很贵的画架。

如果拿到了,就能带她去吃真正的法餐,而不是路边摊的麻辣烫。

如果拿到了,就能真的租一个有落地窗的房子,哪怕只有一个月。

宋隅的手臂有些麻了,但他一动没动。

他低下头,在林宛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晚安,我的公主。”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一定。

暗房外,黎明前的黑暗正笼罩着整个校园。

而在更远的地方,那张巨大的艺术节海报,正静静地立在广场上,像是一个巨大的捕兽夹,张开了它的獠牙。

等待着这群怀揣梦想的猎物,在天亮之后,一头撞进来。

第四章

滨海市的302路公交车,像一只患了哮喘的老铁皮罐头,在坑坑洼洼的柏油路上剧烈颠簸着。

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中混合着那股从老旧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霉味、隔壁大叔身上的汗馊味、以及后排小孩手里那种廉价辣条的香精味。

“往后走!往后走!后门有地儿!”

售票员大妈扯着嗓子,在拥挤的人缝中像条泥鳅一样穿梭,手里的票夹敲得栏杆邦邦响。

宋隅站在后门的台阶上,双手死死地抓着上方的吊环,两条手臂撑开,在他和车门之间勉强围出了一个小小的半圆形空间。

在这个狭小的避风港里,林宛正把头抵在他的胸口,尽量不去触碰周围那些黏糊糊的人体。

“还有一个站。”宋隅低头看了一眼林宛有些发白的脸色,在她耳边轻声说,“坚持一下,到了给你买冰棍。”

林宛点了点头,额头蹭着宋隅T恤上那个有些磨损的Logo。她实在是晕车,胃里像是装了个滚筒洗衣机,只能闭着眼睛,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宋隅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上。

柯依站在他们旁边,单手插在破洞牛仔裤的兜里,另一只手极其霸气地抓着栏杆。她戴着一副巨大的墨镜,嘴里嚼着口香糖,那张写满了“生人勿近”的冷脸,硬是逼得周围那个想蹭过来的油腻大叔往后退了半步。

“兹——”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气刹声,公交车猛地一顿,停在了一个尘土飞扬的路口。

站牌上写着三个掉漆的大字:旧货市场。

“到了!下车!”

柯依第一个跳下去,那是真正的“跳”,马丁靴落地溅起一小蓬黄土。她转身,像个保镖一样伸手挡住后面涌下来的人流,护着林宛和宋隅下了车。

热浪扑面而来。

这里是城市的边缘,是滨海市最大的“鬼市”。

放眼望去,没有艺术学院那种整洁的草坪和红砖墙。只有一大片用彩钢瓦和塑料布搭建起来的棚户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生锈的铁屑味、发霉的旧书味、烧烤摊孜然味,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旧时代尘埃的味道。

“走吧,探宝去。”

柯依推了推墨镜,熟门熟路地领着两人钻进了那条挂满了各式各样破烂的狭窄巷子。

巷子两边全是地摊。

缺了胳膊的塑料模特像尸体一样堆在一起;上个世纪的电子管收音机发出沙沙的电流声;各种不知真假的铜钱、玉器混在旧鞋子和锅碗瓢盆里,在午后的阳光下散发着一种荒诞的和谐感。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里是垃圾场。

但对于美术生来说,这里是天堂。

“那个钟不错。”

林宛突然停下脚步。

她指着一个杂乱的摊位。在一堆断了弦的吉他和生锈的扳手中间,半掩着一个巨大的、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废弃火车站拆下来的铜制挂钟。

钟面已经氧化发黑了,玻璃罩裂了一道缝,指针停在五点二十的位置,像是一只盲眼的老人。

“那种颓废感,正好可以放在我画室的那个角落里做静物。”林宛的眼睛亮了起来,她松开宋隅的手,蹲下身去摸那个钟的边框。

“老板,这个怎么卖?”林宛抬起头,声音软软的。

摊主是个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一串核桃的大汉。他正躺在躺椅上扇蒲扇,听到声音,把盖在脸上的报纸一掀,上下打量了林宛一眼。

看到是个细皮

嫩肉、穿着干净裙子的女学生,大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那个啊?那可是好东西,民国时候的老物件,纯铜的。”大汉坐起来,甚至没有伸手去拿那个钟,只是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看你是学生,给个实诚价,五百。”

“五百?”

宋隅皱了皱眉。他虽然不懂古董,但也能看出来这玩意儿里面的齿轮都锈死了,别说走字,当废铁卖都嫌沉。

“太贵了……”林宛缩了缩手,眼神有些黯淡。她虽然喜欢,但也知道五百块意味着什么。那是宋隅大半个月的生活费,或者是她半幅画的画布钱。

“走吧,宋宋。”林宛遗憾地站起身,拉了拉宋隅的衣角。

“哎哎哎,别走啊!”大汉见肥羊要跑,连忙喊道,“那你说个价!这可是古董!”

“古你大爷的董。”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插了进来。

柯依不知什么时候转了回来。她手里多了一串刚买的炸淀粉肠,正咬了一口,满嘴红油。

她走到摊位前,用脚尖踢了踢那个所谓的“民国铜钟”。

当啷。

声音发闷,根本不是纯铜那种清脆的声响。

“镀铜的铁皮壳子,机芯是80年代上海牌的,还是那种次品流水线出来的。”柯依嚼着香肠,隔着墨镜看着那个大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这玩意儿也就是在哪个拆迁房的垃圾堆里捡的吧?我看背面那个‘上海无线电三厂’的钢印还没磨干净呢。”

大汉的脸色变了变,有些尴尬地抓了抓光头:“这……小姑娘挺懂行啊。”

“五十。”柯依伸出一只沾着辣椒面的手,“卖就拿走,不卖拉倒。前面老王那儿还有好几个呢。”

“五十?这太低了,都不够我运费……”大汉还要挣扎。

“三十。”柯依面无表情地改口,“再废话就二十。”

“行行行!五十!拿走拿走!”大汉生怕这姑奶奶再砍一刀,一脸晦气地摆摆手,“今儿算没开张,碰到行家了。”

林宛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看看那个钟,又看看柯依。

宋隅则是一脸崇拜地竖起了大拇指。

“愣着干嘛?给钱啊。”柯依冲宋隅抬了抬下巴,“真等着我付钱呢?”

“哦哦!”宋隅反应过来,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五十块钱递给老板。

他弯下腰,抱起那个沉重的破钟。

很沉,带着一股铁锈味和机油味。但他觉得这分量特别踏实。

“柯姐,牛逼。”宋隅由衷地赞叹道。

“那是。”柯依得意地吹了吹刘海,“在鬼市混,要么有钱,要么有眼。咱们没钱,就只能把眼擦亮点了。”

三人继续往里走。

越往里走,摊位越密集,东西也越稀奇古怪。

林宛像是一只掉进了米缸的老鼠,兴奋地在各种破烂堆里钻来钻去。

“宋宋你看!这个烂了一半的丝绒布,这种深蓝色是不是很像深海?”

“还有这个!这个断了一只手的石膏像,它的断面好像那种古希腊的残缺美!”

她在一个卖旧衣物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摊位,上面全是各种花花绿绿的“洋垃圾”——也就是从国外打包运来的二手旧衣服。

林宛在一堆牛仔裤和皮夹克下面,用力拽出了一块布料。

那是一块巨大的、深蓝色的天鹅绒窗帘。

不知道它曾经挂在哪个没落贵族的窗前,或者哪个破败剧院的后台。它的表

面已经有些磨损了,泛着白,边缘也被虫蛀了几个小洞。

但在午后的阳光下,那天鹅绒的纹理呈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光泽。深蓝、藏青、甚至带着一点点发霉的紫。

“这就是我要的背景!”

林宛兴奋得脸都红了,她把那块脏兮兮的布披在自己身上,转过头对宋隅说:“宋宋,你看!如果在那个艺术节的展位上,把这个挂在后面,打上一束暖光,再配上那管老荷兰画出来的海浪……那种感觉是不是绝了?”

宋隅举起那个并不存在的相机,用手框了一个取景框。

“领口歪了。”

柯依突然走上前,打断了林宛的话。

她站在林宛身后,伸出双手,帮她整理那块沉重的丝绒布。

她的动作很慢,手指像是无意,又像是刻意,沿着林宛纤细的脖颈线条滑过,最后停在林宛的锁骨窝里,轻轻按了一下。

林宛怕痒地缩了缩脖子,笑着往柯依怀里躲。

柯依顺势从后面环住了林宛的肩膀,下巴搁在她的头顶,挑衅般地抬头看了一眼用手比着相机的宋隅。

那一瞬间,宋隅透过手指的方寸之间,竟然觉得这两个女孩站在一起的画面,比任何构图都要紧密。紧密到插不进第三个人。

镜头里,那块发霉的蓝丝绒沉甸甸地压在林宛单薄的肩膀上。粗糙的绒面蹭过她颈侧细腻的皮肤,在那儿留下了一道极淡的红痕。

也许是布料太重,也许是她太瘦。

那层厚重的深蓝正一点点把她身上那件廉价的白色棉布裙压下去,勒进了她锁骨的窝里。

宋隅搭着取景框的手指僵了一下。

在这个没有任何玻璃镜片阻隔的镜头里,那抹深蓝像是一片深海,正贪婪地吞噬着那抹脆弱的白。

他的目光没有看她的脸,而是不受控制地顺着自己虎口的边缘,滑向了被布料紧紧裹住的起伏。

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把干草,刺挠得发慌。

宋隅下意识地松开了手指,那个“取景框”瞬间崩塌,林宛的身影重新回到了嘈杂、混乱的旧货市场背景中。

他把那双因为产生了亵渎念头而有些发烫的手,用力在裤缝上蹭了蹭。

“绝了。”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哑,像是隔着一层水膜传出来的。

这一次,摊主是个老太太,没怎么为难他们。

二十块钱。

宋隅扛着那个巨大的破钟,怀里抱着那块散发着樟脑丸味道的蓝丝绒布,还要时刻注意护着林宛不被路过的一辆满载废铁的三轮车挂到。

他看起来像个刚刚洗劫了垃圾场的难民。

但他觉得自己像个国王。

因为他的女王正在前面开路,而他的骑士正在旁边帮他砍价买水。

“累死了。”

逛了两个小时,柯依终于走不动了。她一屁股坐在路边的一个水泥管上,毫无形象地把脚从马丁靴里拔出来透气。

“歇会儿,喝口水。”

宋隅把东西放下,跑去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三瓶冰镇的北冰洋汽水。

“给。”

他帮两个女生撬开瓶盖。

三人并排坐在那个巨大的水泥管上,脚下是遍地的烟头和废纸。

夕阳西下,鬼市的人流渐渐稀少。摊主们开始收摊,昏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爽。”

柯依仰头灌了一大口汽水,打了个响亮的橘子味儿的嗝。

“对了,”她转过头,看着正在帮林宛擦汗的宋隅,“这次艺术节,你们真打算去跟那成硬刚?”

“不

是硬刚。”宋隅握着冰凉的玻璃瓶,看着远处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是想证明点什么。”

“证明什么?证明穷鬼也有春天?”柯依嗤笑一声,但眼神并不尖锐。

“证明……”宋隅想了想,转头看向身边的林宛。

林宛正低头抚摸着那块蓝丝绒,像是抚摸着一只温顺的猫。

“证明光和影,不是只有八万块的镜头才能捕捉到的。”宋隅轻声说,“只要心里有光,废墟里也能开出花来。”

柯依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在宋隅的脑袋上狠狠揉了一把。

“行啊,宋隅。这话说得我都想给你鼓掌了。”

她举起手里的汽水瓶:“来,为了废墟里的花。干一个。”

“干!”林宛举起瓶子。

“干!”宋隅也举了起来。

叮——三个玻璃瓶在空中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橘色的汽水在瓶子里翻腾起气泡。

这时候,路边的一个卖盗版CD的摊位上,突然响起了一首老歌。音响有点破,低音部分带着破音的嘶啦声,但旋律却格外应景。

是许巍的《蓝莲花》。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对自由的向往……”

宋隅看着身边两个女孩的侧脸。

林宛的脸被汽水冰得红扑扑的,柯依的蓝头发在路灯下泛着光。

他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把时间停在这一刻。

没有学生会的刁难,没有那成的阴影,没有还不完的债务。只有这块二十块钱的蓝丝绒,这个五十块钱的破钟,和这瓶三块钱的汽水。

“宋宋。”林宛突然拉了拉他的手。

“嗯?”

“你看那边。”

顺着林宛手指的方向,宋隅看到了鬼市尽头的一片空地。

那里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粉的、白的、黄的,在垃圾堆和碎砖头之间疯长。生命力极其旺盛,野蛮且嚣张。

其中有一株红色的野玫瑰,正从一个废弃的轮胎中间钻出来,开得肆无忌惮。

“你说得对。”林宛把头靠在宋隅的肩膀上,轻声说,“废墟里真的有玫瑰。”

宋隅放下汽水,从兜里掏出那台尼康相机。

光线很暗,但他没有开闪光灯。

他把光圈开到最大,快门速度调慢。

镜头对准了那朵轮胎里的野玫瑰,前景是林宛和柯依靠在一起的背影。

咔嚓。

这一声快门,比之前在画室、在天台都要轻。

因为它记录的不仅仅是美,更是一种在这个粗糙世界里,拼命活下去的证据。

“走吧!”柯依穿好鞋,跳了起来,“饿死老娘了。宋隅,把你那个破钟扛上,咱们去吃顿好的!我要吃那家路边的串串香!”

“好嘞!”

宋隅重新扛起那个沉重的钟,感觉像是扛起了一座战利品丰碑。

三个年轻的身影,在昏黄的路灯下被拉得很长。他们踩着满地的垃圾和尘土,朝着那弥漫着辣椒油香味的出口走去。

他们的笑声很响亮,穿透了这座城市的喧嚣,飘向了那个尚未可知的明天。

第五章

晚上七点半。

滨海大学路后街,老王串串香。

这里是整条街上烟火气最重的地方。头顶是用红蓝白三色塑料布搭起来的简易雨棚,棚子下面挂着一只瓦数极高的白炽灯泡,周围绕满了不知疲倦的飞蛾。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霸道的牛油火锅底料味,那是把辣椒、花椒、大料和陈年牛油在铁锅里熬煮了几个小时后产生的化学反应,能瞬间钻进人的每一个毛孔,把衣服腌入

味。

“哎哟我去,腰都要断了。”

宋隅先把那个沉得像块墓碑一样的民国破钟小心翼翼地放在脚边,确认它不会倒之后,才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那个红色的塑料圆凳上。

那个钟真的很沉。生铁的底座硌得他肩膀发红,T恤的肩部磨出了一层毛边。

“老板!加三个油碟!多放蒜泥和香油!”

柯依把那个装满旧货的大黑塑料袋往桌底下一塞,豪迈地冲着正在切肉的老板喊了一嗓子。她摘下墨镜,那双死鱼眼因为逛了一下午而显得有些无神,但在看到桌子中间那口正在咕嘟咕嘟冒泡的红油铁锅时,瞬间回魂了。

“宛宛,你要不要醋?”柯依一边拆着那套封在塑料膜里的消毒餐具,一边问。

“要一点点。”林宛正在用纸巾擦那个油腻腻的桌面。

这里的桌子是那种最廉价的折叠桌,上面铺着一层一次性塑料薄膜。虽然擦过了,但手肘放上去还是会有种黏糊糊的感觉。

但林宛并不介意。

她的脸被热气蒸得粉扑扑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那块在鬼市淘来的蓝丝绒布被她叠得整整齐齐,像宝贝一样抱在怀里,即使坐下来也没舍得放手。

“宋宋,你的。”林宛把拆好的筷子递给宋隅,顺手帮他把面前的醋碟调好。

“谢了。”宋隅接过筷子,第一件事不是夹菜,而是先拧开那瓶常温的“大绿棒子”啤酒。

“啵”的一声。

白色的泡沫涌了出来,顺着瓶口流到了手上。宋隅也不擦,直接给三人的玻璃杯倒满。

“来,为了我们的战利品,为了即将到来的艺术节。”

宋隅举起那个甚至有点缺口的玻璃杯。

“干杯!”

三个杯子撞在一起。廉价的啤酒花在舌尖炸开,带着一股微苦的回甘,那是属于穷学生的快乐水。

锅里的串串熟了。

牛肉、毛肚、鸭血、还有那种只有在路边摊才能吃到的淀粉含量极高的午餐肉,在翻滚的红油里起起伏伏。

宋隅夹起一块滚烫的鸭血,吹了吹,放进林宛的碗里。

“小心烫。”

林宛咬了一口,被辣得吸溜吸溜直喘气,但眼睛却弯成了月牙:“好吃!这个鸭血好嫩!”

“那是,老王家的鸭血可是这条街的一绝。”柯依满嘴流油,毫无形象地撸着串,“哎,宋隅,你别光顾着给宛宛夹,自己吃啊。看你瘦得跟个猴儿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宛宛虐待你。”

“我吃着呢。”宋隅笑着夹起一筷子豆芽。

这里的嘈杂是实体的。隔壁桌几个光着膀子的大汉正在划拳,再远一点是一群刚下课的学生在庆祝生日,酒瓶碰撞声、大笑声、还有音响里放着的网络神曲,混合成一股巨大的声浪。

这就是他们的世界。热烈、拥挤、廉价,但充满了生命力。

直到林宛无意间抬起头,视线越过宋隅的肩膀,看向了马路对面。

她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宋宋……”林宛的声音有些迟疑,“你看对面。”

宋隅和柯依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

一街之隔。

那里矗立着一座装修极具格调的建筑——The Garden。

那是学校附近最高档的餐厅,据说人均消费要一千以上。

餐厅的外墙是一整面巨大的、通透的落地玻璃窗。此时,夜幕降临,餐厅里的灯光亮了起来。那不是路边摊这种刺眼的白炽灯,而是一种经过精心设计的、偏冷的蓝白

色调,像是月光洒在冰面上。

透过那尘不染的玻璃,里面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正在上演的默片。

水晶吊灯垂下来,折射出钻石般的光芒。长条形的餐桌上铺着洁白如雪的桌布,银质的餐具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而在那张长桌的主位上,坐着两个人。

宋隅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左边那个,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白衬衫的领子。他正懒洋洋地靠在高背椅上,手里晃动着一杯深红色的液体。

那成。

右边那个,穿着一条酒红色的露肩礼服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露出修长的天鹅颈。她坐得笔直,像是一尊精美的雕塑。

裴以宁。

他们离宋隅只有不到二十米的直线距离,但那层玻璃,却像是划分了两个维度的结界。

宋隅下意识地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他看着玻璃窗里的画面。

那应该是一场“工作晚餐”。桌上除了鲜花和蜡烛,还摊开着几份文件。

裴以宁似乎并不开心。她的眉头紧锁,手里拿着刀叉,正在切割盘子里那一小块菲力牛排。她的动作机械而精准,把牛排切成了完美的正方体,但她一块都没有吃。

她时不时停下来,对着旁边那个弯着腰、诚惶诚恐的学生会干事说些什么。虽然听不见声音,但从她那个用叉子敲击盘子的动作,以及那个干事低头擦汗的样子,能感觉到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而那成,完全在状况外。

他根本没有在听裴以宁说话,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他一脸百无聊赖地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盯着手里的红酒杯,看着挂壁的酒液缓缓流下。偶尔,他会举起手,打个响指。

立马就有穿着马甲的侍应生走过来,恭敬地为他续杯。

那成并没有说谢谢,他只是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走一只苍蝇。

那种傲慢,不是刻意装出来的,而是刻在骨子里的——那是长期处于食物链顶端的人,对周围一切事物本能的漠视。

“真晦气。”

柯依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把手里的竹签重重地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吃个路边摊都能看见这帮人作秀。”柯依翻了个白眼,拿起啤酒灌了一口,“你看裴以宁那个死样子,吃个饭跟上刑场似的。那牛排切得跟做解剖一样,也不怕消化不良。”

“那成学长好像很不耐烦。”林宛小声说。她的目光在那成身上停留了一秒,眼神里没有羡慕,只有一种纯粹的、对于美好事物本身的欣赏,“不过……那家餐厅真的好漂亮啊。那个水晶灯,像星星一样。”

“那是钱堆出来的星星。”柯依冷哼一声,“一颗灯珠够咱们吃一年麻辣烫了。”

宋隅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里的那成。

巧合的是,那成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他转过头,视线穿过那层厚厚的防弹玻璃,穿过街道上的车水马龙,投向了这边。

那成手里的高脚杯在半空中停住了。

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晃出一个小小的漩涡。他的视线穿过那层厚厚的防弹玻璃,穿过街道上飞扬的尘土,落在了这边。

林宛正张大嘴巴咬掉半个鹌鹑蛋,红油顺着嘴角流下来,她毫无形象地伸出粉红色的舌尖舔了一下。

隔着二十米。

宋隅看到那成原本半阖着的眼皮,微微抬起了一线。

他并没有放下酒杯,也没有坐直身体。他只是那样侧着头,

手指在光滑的杯脚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就像是有人在满桌精致的法餐里,突然发现了一盘带着泥土腥味的生肉。

这种注视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那成收回视线,仰头喝了一口酒。那个吞咽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宋隅突然觉得嘴里的鸭血有些发苦,喉咙像是被鱼刺卡住了一样。

“宋宋?”

一只软软的手覆盖在了他的手背上。

宋隅回过神,转过头。

林宛正看着他,眼睛里倒映着路边摊昏黄的灯光,亮晶晶的。

“这个给你。”

林宛把一个刚刚剥好的鹌鹑蛋放在他的碗里。鹌鹑蛋上裹满了红油和芝麻,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张嘴。”她笑着说。

宋隅看着那个鹌鹑蛋,又看了看林宛的脸。

热气熏蒸下,她的妆有些花了,鼻尖上沾着一点辣椒油,嘴角还挂着满足的笑意。她并不在意对面坐着谁,也不在意那扇落地窗里有多豪华。

她在意的,只有这一锅串串,和眼前这个人。

宋隅心里的那点阴霾,突然就被这个鹌鹑蛋给堵了回去。

“谢谢。”

他张嘴吃掉了那个蛋。很辣,很烫,但在胃里化开的时候,是很实在的暖意。

“别动。”

宋隅突然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

他放下筷子,从身后的帆布包里摸出了那台尼康FM2。

“干嘛?又要拍照?”柯依嘴里嚼着脆骨,含糊不清地问。

“嗯。这个光线正好。”

宋隅举起相机。

他把光圈开到了最大的F1.8。

镜头对准了林宛。

取景器里,前景是林宛那张被热气熏得粉扑扑的笑脸,她正举着一杯啤酒,准备和柯依碰杯。那一层薄薄的水蒸气在画面下方晕染开来,给她的轮廓加了一层柔光滤镜。

而在背景里。

在那层被虚化得只剩下斑驳光斑的背景里。

那个巨大的落地窗变成了蓝白色的色块。

那个昂贵的水晶灯变成了散落的星芒。

而那成和裴以宁,变成了两个模糊不清的、冰冷的剪影。

宋隅转动对焦环。

那成那张精致而冷漠的脸在裂像屏里逐渐模糊,直到变成一团看不清面目的灰影。

而林宛嘴角的笑意、筷子上那块滴着红油的豆腐泡,却变得无比清晰、锐利。

焦点:林宛。

背景:虚化。

这就是宋隅的选择。

在他的世界里,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只是背景板。只有眼前这个愿意陪他在路边摊吃串串、愿意陪他在垃圾堆里淘破烂的女孩,才是唯一的主角。

咔嚓。

快门按下。

这一刻被定格。

宋隅放下相机,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

“拍得怎么样?”林宛好奇地凑过来。

“绝了。”宋隅拍了拍相机,“这张照片的名字我都想好了。”

“叫什么?”

“叫《隔岸》。”

宋隅看着那扇落地窗,轻声说道:“他们在岸上假装生活,我们在水里用力活着。”

“虽然有点酸,但我喜欢。”柯依举起酒杯,“来,为了‘用力活着’。干!”

“干!”

三个玻璃杯再次撞在一起。

这一次,撞击声比刚才更响亮,更清脆。

那一顿饭,他们吃得很撑,喝得很开心。

结账的时候,一共一百二十块钱。宋隅抢着付了钱,虽然这让他下周的预算更加紧张,但他付得心甘情愿。

……

晚上九点半。

三人走在回学校的路上。

夜深了,风里带了一丝凉意。那成和裴以宁早就坐着那辆

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离开了,只留下那个依旧灯火通明的餐厅,像个空荡荡的水晶盒子。

宋隅一手扛着那个死沉的破钟,一手牵着林宛。柯依抱着那块蓝丝绒布走在另一边。

他们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有时候交叠在一起,有时候又分开。

“明天就要开始布展了。”林宛走着走着,突然说了一句。

“嗯。”宋隅紧了紧握着她的手,“紧张吗?”

“有一点。”林宛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那幅画……我一定要画好。我想拿奖。”

“肯定能拿。”宋隅笃定地说,“我的照片,你的画,再加上柯姐砍价买来的这些道具。咱们是无敌的。”

“那是。”柯依打了个酒嗝,“谁要是敢黑幕咱们,老娘就把这个破钟砸他头上。”

三人都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林宛停下了脚步。

“宋宋。”

“嗯?”

林宛转过身,看着宋隅。路灯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谢谢你今天带我去鬼市,也谢谢你的老荷兰。”她踮起脚尖,帮宋隅整理了一下被钟压皱的衣领,“等艺术节结束了,不管拿没拿奖,我们都去海边看日出吧?”

“好。”宋隅点头,“去东边的灯塔那里,那边没人。”

“拉钩。”

“拉钩。”

两人再次勾了勾小指。

“行了行了,快上去吧,再不上去宿管阿姨要锁门了。”柯依受不了地推了林宛一把,“宋隅你也赶紧滚回去洗洗,一身的火锅味。”

“遵命,柯大侠。”

宋隅笑着目送两个女孩走进宿舍楼。

直到林宛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转角,直到那扇铁门发出“哐当”一声闭合的声响。

宋隅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淡去。

他把那个沉重的钟放在地上,甩了甩酸痛的手臂。

夜风吹过,汗湿的后背一片冰凉。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

在黑暗的校园中心广场上,那张巨大的海报依旧亮着灯。

【先锋 · 视界】那四个大字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个巨大的、发光的倒计时牌。

还有三天。

艺术节就要开幕了。

宋隅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重新扛起那个停止走动的破钟。

钟面上的指针依然指着五点二十。时间在这里是静止的。

但他知道,现实的时间正在飞快流逝,推着他们,不可阻挡地冲向那个未知的终点。

他不知道那是一场盛大的庆典,还是一场毁灭的开端。

他只知道,此时此刻,他还拥有这身力气,拥有那个女孩的爱,拥有这台旧相机。

这就够了。

宋隅扛着钟,转身走进了茫茫夜色中。

他的脚步声沉重而坚定,一步一步,踩碎了地上的月光。

第六章

滨海的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的潮气。但艺术学院的大礼堂已经像是一头被强行唤醒的巨兽,开始发出低沉而嘈杂的轰鸣。

“快点!那个背景板往左边挪两公分!歪了!”

“灯光呢?面光怎么还没给?灯光师死哪去了?”

“志愿者!志愿者都在哪?把这些水搬到VIP休息区去!动作快点!”

裴以宁的声音通过手中的扩音喇叭,在大理石铺就的穹顶下回荡,被无限放大,带着令人耳膜刺痛的电流声。

宋隅抹了一把额头上流进眼睛里的汗,咸涩的液体刺得他眯起了眼。

他身上穿着一件荧光黄的志愿者马甲

,那是涤纶材质的,不透气,像一层塑料膜紧紧裹在身上。汗水早就把里面的T恤浸透了,后背湿哒哒地贴在皮肤上,随着每一个弯腰搬运的动作,带来一种黏腻的不适感。

“来了!”

宋隅应了一声,弯下腰,抱起脚边那箱沉重的依云矿泉水。

二十四瓶装,玻璃瓶,死沉。

箱子的棱角硌着他的肋骨,他咬着牙,像只工蚁一样,穿过混乱的人群,朝着舞台中央那个被红色丝绒绳围起来的区域走去。

那里是“神”的领地。

也就是那成的“Master Prime 特展区”。

当宋隅跨过那条红线的时候,感觉周围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

这里铺着深灰色的吸音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在云端漫步。空气里没有汗臭味,只有昂贵的皮革护理剂和新拆封的电子产品特有的那种清冽味道。

那成还没来。

但他的“神像”已经立好了。

长桌正中央,那个黑色的防潮箱敞开着。那颗价值八万八的蔡司Master Prime 50mm T1.3电影镜头,正静静地躺在深红色的天鹅绒衬布上。

哪怕是在还没有完全打好的灯光下,它前组那块硕大的镜片依然泛着妖冶的紫红色光泽。它像一只深邃的独眼,冷漠地注视着这群为了布置它而忙得像狗一样的学生。

宋隅把水箱放下时,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咚。

哪怕只是极轻微的一声闷响,旁边的学生会干事还是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了起来。

“轻点!能不能行了?震坏了器材把你卖了都赔不起!”干事瞪着眼,唾沫星子飞出半米远。

宋隅低着头,赔着笑脸:“不好意思,手滑,手滑。”

他直起腰,退出了那个红线圈。

转身的一瞬间,他的目光穿过舞台上交错的桁架和电缆,看向了左侧的“油画系展区”。

那里没有红地毯,只有几块稍微有些掉漆的白色展板。

但宋隅的眼神瞬间软了下来。

在展区的最角落,林宛正站在一把铝合金梯子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下摆扎进牛仔裤里,勾勒出纤细的腰身。那一头长发被那支用秃了的铅笔随意地挽在脑后。

她正在调整一幅画。

那就是她的参赛作品——《溺》。

两米高的大画布上,大片大片的深蓝色在翻涌。那是宋隅熟悉的颜色,是那管“老荷兰”群青混合着松节油,在无数个日夜里堆叠出来的质感。

而在画面的中央,那块从鬼市淘来的、带着虫蛀和磨损的蓝丝绒布,被她巧妙地固定在画框后面,作为装置艺术的一部分延伸出来。

射灯打上去。

旧丝绒的纹理反射出一种陈旧而高贵的光泽,与画布上的颜料完美融合。

那是贫穷与才华的结晶。

是废墟里开出的花。

林宛似乎感觉到了视线,转过头。

隔着嘈杂的人群,隔着飞舞的灰尘,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了一起。

她没说话,只是对着宋隅眨了眨眼,偷偷比了一个“OK”的手势。那双熬夜熬得有些红肿的眼睛里,盛满了期待和紧张。

宋隅感觉胸口那股被那一箱水压出来的闷气,瞬间散了。

他趁着监工不注意,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早就被体温捂热的大白兔奶糖,做了个“扔”的假动作,又指了指自己的口袋。

林宛看懂了,偷偷吐了吐舌头,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

……

上午九点半。开幕式倒计时半小时。

大礼堂的空调终于火力全开。冷风从头顶呼啸而下,吹散了早晨的闷热,也吹来了那种“名利场”的浮华气息。

校领导来了,赞助商来了,穿着礼服的礼仪队站在门口,笑得脸部肌肉僵硬。

宋隅作为后勤志愿者,此刻正缩在舞台侧幕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卷大的大力胶,随时准备冲上去固定松动的线缆。

“宋宋。”

一个细若游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宋隅回头。林宛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过来,手里拿着半瓶喝剩下的矿泉水。

“给。”她把水递给宋隅,“看你嘴唇都干起皮了。”

宋隅接过水,仰头灌了一大口。水是温的,带着林宛常用的那款润唇膏的草莓味。

“紧张吗?”宋隅擦了擦嘴,看着她有些发白的手指。

“有一点。”林宛深吸了一口气,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衣角,“我刚才看到隔壁班那个用金箔做材料的画了,好闪啊……我的画会不会太暗了?”

“不会。”

宋隅蹲下身,帮她把牛仔裤裤脚上沾的一点灰尘拍掉。

“相信我,你的那抹蓝,是全场最特别的。”宋隅抬起头,眼神笃定,“金箔那种东西太俗了。你的画里有灵魂。”

“真的?”

“真的。”宋隅握住她的手,那是画家的手,虽然指尖有些粗糙,但很有力,“你记得我们在天台上说的吗?废墟里也能开出花来。那管老荷兰,那块二十块钱的破布,都在帮你说话呢。”

林宛看着他,眼里的慌乱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坚定的光。

“嗯。”她用力点了点头,“我要拿奖。我要带你去吃最好的火锅。”

“还要租那个有落地窗的大房子。”宋隅补充道。

“对,还要大房子!”

就在两人窃窃私语的时候,前台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嘈杂的人群像是被摩西分海一样,自动让出了一条路。闪光灯开始疯狂闪烁,快门声连成一片。

“那成来了。”

宋隅和林宛同时转头看向舞台中央。

那成今天穿了一套剪裁极佳的白色西装,里面是一件黑色的丝绸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随意地敞开两颗扣子。

他走得很慢,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挂着那种标志性的、漫不经心的微笑。面对周围伸过来的话筒和镜头,他只是偶尔点点头,眼神却始终没有什么焦距,仿佛这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在他身后,跟着几个穿着黑西装的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推着几个巨大的航空箱。

那种气场,是金钱堆砌出来的从容。

那成径直走到了他的展区前。

他没有看那些领导,也没有看那些疯狂尖叫的学妹。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那颗Master Prime镜头的金属镜身,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皮肤。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视了一圈。

突然,他的视线停住了。

停在了林宛的那幅画上。

宋隅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往前跨了半步,挡在了林宛身前,尽管他在侧幕里,那成根本看不见他。

那成似乎被那幅画吸引了。他迈开长腿,竟然离开了红地毯的舒适区,朝着油画展区走了过去。

周围的人群立刻像潮水一样跟了过去。

“这幅画有点意思。”

那成站在林宛的画前,停下了脚步。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突然

安静下来的空气里,清晰得可怕。

他伸出手,并没有触碰画布,而是虚空在那个蓝色的漩涡上画了个圈。

“这种蓝……”那成微微眯起眼睛,转头看向站在一旁有些局促的林宛,“是你调的?”

林宛没想到那成会突然跟自己说话,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点头:“是……是的,学长。”

“用的什么颜料?”那成问。

“老……老荷兰。”林宛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那成挑了挑眉,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变成了一种玩味的笑意。

“有品位。”

他点了点头,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林宛,从她那个随意的丸子头,到沾着颜料的指尖,最后落在她那双清澈得能见底的眼睛上。

“能在这个满是铜臭味的地方,看到这么纯粹的颜色,挺难得的。”

那成两根修长的手指夹出一张名片。

舞台灯光打在上面,特种纸特有的珠光纹理闪了一下,边缘那圈烫金线亮得刺眼。

“如果以后想办展,或者需要模特,可以联系我。”

全场哗然。

无数道羡慕、嫉妒的目光瞬间像箭一样射向林宛。

林宛愣在那里,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她的脸涨得通红,下意识地想要回头去找宋隅。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宋隅只能缩在侧幕满是灰尘的阴影里。

他的手里正攥着一卷用来固定电线的黑色大力胶。胶带已经被汗水浸得黏糊糊的,侧面沾满了地上的毛发和灰尘,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橡胶臭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又黑,又黏。

他下意识地想把手在裤子上蹭干净,但那股黑色的胶渍却顽固地糊在指纹里,越蹭越脏。

宋隅停下了动作。

他默默地把那只脏手塞进了裤兜的最深处,攥成了拳头,像是藏起这辈子最见不得人的秘密。

最后,林宛还是接过了名片,礼貌地鞠了一躬:“谢谢学长。”

那成满意地笑了笑,转身离开。

林宛下意识地想把名片递给宋隅看。但周围人太多,她犹豫了一秒,最终把那张硬得硌手的名片塞进了牛仔裤紧绷的后口袋里,贴着她的臀部曲线。

“真是一场好戏。”

旁边传来一声冷哼。

宋隅转头。柯依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边。她今天也穿了志愿者的黄马甲,但那件马甲被她穿出了一种朋克风,领口被撕开了一大块,露出里面黑色的锁骨链。

“看见没?”柯依嚼着口香糖,眼神冰冷地盯着那成的背影,“那是猎人看到猎物的眼神。他根本不在乎那幅画,他在乎的是画画的人。”

宋隅没有说话。他的喉咙发干,刚才那口水的滋润仿佛瞬间蒸发了。

“我会看着她的。”宋隅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要把牙齿咬碎的狠劲。

“你最好是。”柯依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人多眼杂,这帮有钱人指不定要搞什么幺蛾子。我得去音控室盯着了,你照顾好宛宛。”

“嗯。”

柯依走了。

宋隅重新看向舞台。

那成已经回到了他的王座上。裴以宁正拿着话筒,宣布艺术节正式开幕。

音乐声轰然炸响。灯光开始疯狂旋转。

这是一个盛大的节日。

每个人都笑得那么开心。林宛站在她的画前,被几个评委老师围着,虽然紧张,但脸上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灿烂。

宋隅应该为她高兴的。

这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时刻。

但他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却随着这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越来越强烈。

就像是有一种高频的耳鸣,穿透了所有的喧嚣,直刺他的脑神经。

“那个谁!发什么呆!”

一个尖锐的女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裴以宁不知什么时候走下了台,正拿着对讲机站在侧幕边。她今天的妆容依然无懈可击,红唇像是一把刚见血的刀。

“苏小沫那边缺人手,你过去帮忙。”裴以宁指了指舞台另一侧的角落。

宋隅看过去。

苏小沫正一个人缩在角落里,脚边堆着一大捆比她人还粗的黑色电源线。她看起来快要哭了,脸色惨白,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是给那成展区供电的主电缆。

“快去!愣着干嘛?要是断了电,那成学长的展示就全毁了!”裴以宁不耐烦地推了宋隅一把。

宋隅踉跄了一下,最后看了一眼林宛的方向。

林宛还在和评委说话,没有注意到这边。

“知道了。”

宋隅低下头,握紧了手里的大力胶,朝着苏小沫的方向跑去。

他的脚步很重,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音。

但他不知道,这几步路,正在通向一个无法挽回的深渊。

头顶的追光灯突然晃了一下,刺痛了宋隅的眼睛。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那颗紫红色的镜头,正对着他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

第七章

大礼堂穹顶下的空气已经变得浑浊不堪。几百个人的呼吸被中央空调的冷气压缩后,混合着舞台灯光烤焦灰尘的味道、廉价发胶的甜腻味,以及那种人多时特有的、潮湿的热气,发酵成一种黏稠的介质,堵在每一个人的喉咙口。

舞台左侧的音响阵列正在试音。

巨大的低音炮发出次声波般的震动。

嗡——那种震动顺着地板传导上来,穿过宋隅脚底那双薄薄的帆布鞋底,一直钻进他的小腿骨,震得他的牙齿都在微微发酸。

宋隅站在侧幕的阴影里,手里那卷黑色的大力胶已经被汗水浸得滑腻腻的。他身上的荧光黄马甲不透气,紧紧贴在后背上,像是一层刚剥下来的湿皮。

“喂!那边的志愿者!死人吗?”

裴以宁的声音即使不通过麦克风,也尖锐得像是一根针,刺穿了重低音的轰鸣。

她站在舞台边缘,手里拿着一块亚克力写字板,正不耐烦地用那只价值不菲的钢笔敲击着板面。

笃、笃、笃。

每一次敲击,都像是敲在苏小沫的脊梁骨上。

苏小沫缩在电源箱旁边的角落里。她那件原本就不合身的马甲现在歪歪扭扭地挂在肩膀上,露出一截瘦得嶙峋的锁骨。她的刘海被冷汗打湿了,成绺地贴在额头上,脸色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而是一种像是长时间泡在水里的尸体般的青灰。

在她脚边,盘着那条如同巨蟒般的主供电缆。

那是给那成展区的特种射灯供电的4平方毫米铜芯重型缆,外皮包裹着厚厚的黑色橡胶,一米就有好几斤重。

“裴主席……我……我真的搬不动了……”

苏小沫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刚出口就被旁边的散热风扇声吞没了。她试图去抓那根电缆,但手指一直在发抖,根本使不上力。

裴以宁并没有看她,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精致的小方表。

“还有十分钟那成学长就要带校董过来了。”裴以宁抬起头,眼神越过苏小沫,冷冷地盯着虚空,“如果到时候灯亮不起来,你就从这滚出去。”

说完,她转身,高跟鞋在

地板上踩出一串急促而冷硬的声响,去指挥另一边的礼仪队了。

苏小沫咬着下嘴唇,那上面已经有了一排深深的牙印,渗出了一丝血丝。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弯下腰,双手抱住那捆沉重的橡胶蟒蛇。

“起……”

她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膝盖颤抖着想要站直。

一只手伸了过来,抓住了电缆的前端。

那只手的手背上暴着青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昨天洗照片留下的定影液黄渍。

“松手。”

宋隅没有看她,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他接过了电缆最沉的那一头。橡胶粗糙的颗粒感磨砺着他的掌心,那种沉甸甸的坠手感瞬间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苏小沫愣了一下,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想要说什么,但宋隅已经转身,拖着那条黑色的巨蟒向前走去。

嘶啦——嘶啦——电缆在深灰色的阻燃地毯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钝响。

宋隅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的视线被汗水模糊了一点。透过睫毛上的汗珠,他看到前方五米处,就是那成的核心展区。

那里铺着更高级的长毛地毯,像是云端。

在那云端的正中央,那个黑色的展示台孤零零地立着。射灯已经调好了角度,三束冷白色的光线精准地聚焦在桌面的中心。

那里躺着那颗蔡司 Master Prime。

它没有盖镜头盖。那成大概是为了展示那层迷人的T镀膜,特意让它裸露着。

在强光的照射下,那枚硕大的前组镜片泛着深邃的紫红色光泽,像是一只正在沉睡的、妖异的巨眼。它安静地吞噬着周围的光线,散发着一种“金钱”的冰冷气息。

而在镜头后面,为了柔化光线,立着一块巨大的银色反光板。

那是铝合金材质的,两米高,很轻,也很薄。底座只是简单地用两个装满沙子的帆布袋压着。

林宛就在旁边。

她还在那个铝合金梯子上。

她背对着这边,正伸长了手臂,调整着画框上方的一盏小夹灯。

她的白衬衫后背也湿了一小块,透出里面内衣的带子。她太专注了,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正在靠近的两个人,和那条正在地上蜿蜒而来的黑色巨蟒。

“小心脚下。”

宋隅回头提醒了一句跟在后面的苏小沫。

苏小沫抱着电缆的中段,视线被怀里的这一大团黑色橡胶挡住了一半。她走得跌跌撞撞,脚下的帆布鞋鞋带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松松垮垮地拖在地上。

距离展台还有三米。

音响里切歌了。那种低沉的轰鸣突然消失,换成了一首节奏极快的电子乐。

咚!咚!咚!

鼓点变得密集而尖锐,像是一把锤子在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苏小沫的右脚,在那一瞬间,准确无误地踩在了自己左脚那根散开的鞋带上。

这是一个极小的物理失误。但在她怀抱重物、重心前倾、且体力透支的临界点上,这个失误是致命的。

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

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求生本能让她松开了手。

那段原本绷得笔直、连接着宋隅和她的电缆,因为中段突然失去了支撑,在重力和橡胶自身弹性的双重作用下,像是一根蓄满力的鞭子,猛地向侧面甩了出去。

呼——宋隅只觉得手里的重量突然一轻,紧接着是一股巨大的横向拉力。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他的视野里,那条黑色的橡胶鞭

子,带着一股势不可挡的动能,狠狠地抽向了那个立在镜头后方的反光板支架。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快到声音都跟不上画面的速度。

咣!

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

那个银色的铝合金巨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底部的沙袋因为这一击而滑开了几厘米。

重心偏移。

反光板开始倾斜。

它倒下的方向,不是空地,正是那个黑色的展示台。正是那颗裸露着的、紫红色的蔡司镜头。

这一刻,世界被抽成了真空。

林宛听到了身后的动静。

她站在梯子上,猛地回过头。

她的瞳孔里,倒映出了那个正在倒塌的银色板子。

她离得太近了。近到她甚至能看清反光板边缘那一圈锋利的铝合金切口。

她没有思考。没有权衡利弊。甚至没有恐惧。

那是一种下意识的生理反应——就像是看到一个孩子快要摔倒时会伸手去扶一样。她不想看到那个昂贵的东西被砸坏,也不想看到室友因为这个失误而崩溃。

她从梯子的第二级台阶上跳了下来。

她扔掉了手里的抹布,伸出那双纤细的、沾着一点群青颜料的手,试图去撑住那个倒塌的庞然大物。

如果是平时,她也许能撑住。但今天,她刚在梯子上站了两个小时,腿是麻的。而且,那个反光板倒下的动能,加上它自身的重量,远远超过了一个体重只有90斤的女孩的承受极限。

她的手掌接触到了反光板冰凉的金属表面。

嘭。

一声闷响。

那不是及时止损的声音,而是螳臂当车的声音。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压垮了她的手腕。

“呃……”

一声痛苦的闷哼从林宛的喉咙里挤出来。她的脸瞬间扭曲,冷汗像炸开一样从毛孔里涌出。

但这还不是最糟的。

反光板并没有因为她的阻挡而停下,只是稍微顿了一下,然后带着她一起,重重地撞向了身后的展示台。

那是用胶合板临时搭建的桌子。

哐当!

桌子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那颗镜头。那颗像是神像一样供奉在中央的镜头。

在深红色的天鹅绒上跳动了一下。

就像是一颗黑色的心脏,在做最后的搏动。

它滑出了绒布的摩擦范围。它滚过了桌面的边缘。

在重力的牵引下,它坠落了。

几十厘米的高度。在宋隅疯了一样冲过来的这零点几秒里,显得那么漫长。

他看到了镜头在空中翻转。那一抹妖冶的紫红色镀膜,映出了大礼堂刺眼的顶灯,映出了林宛惊恐到变形的脸,也映出了他自己那双伸在半空、指尖还在颤抖的手。

啪!

极其清脆。极其短促。

不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更像是一根冰柱被铁锤敲碎的声音。

声音不大。但在宋隅的耳朵里,那声音尖锐得像是要把他的鼓膜撕裂。

那是八万块钱碎裂的声音。

镜头的前组镜片——那块硕大的、昂贵的萤石玻璃,先着地。

在接触到坚硬的实木地板的瞬间,它炸开了。

真的像是炸开一样。

无数细碎的、晶莹剔透的玻璃粉末,混合着较大的碎片,向四周飞溅。

在舞台侧面射灯的强光照射下,那些飞溅的碎片像是一场微型的、璀璨的烟花。

美得惊心动魄。

嗤——林宛被反光板压得跪倒在地。

一片锋利的、边缘带着紫红色镀膜的玻璃碎片,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她小腿上那条浅蓝色的牛仔裤。

布料裂

开的声音很轻。

紧接着,是皮肤。

一道鲜红的血线,瞬间飙了出来。

血珠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滴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地毯的吸水性很好,那滴血迅速晕开,变成了一朵暗红色的、狰狞的花。

音乐还在响。远处的人群还在喧闹。裴以宁甚至还在那边对着礼仪队指指点点。

但在这个角落里,在这个以那颗镜头尸体为圆心的五米半径内。

死一样的寂静。

苏小沫依然保持着那个前扑的姿势,趴在地上。她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要把眼角撕裂,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林宛跪在那里。

她的右手手腕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是刚才撑反光板时扭伤了。她的左腿裤管已经被血染透了。

宋隅冲过去,一脚踩在那些昂贵的玻璃渣上。咯吱。

他一把推开压在林宛身上的反光板,反光板砸在地板上,发出巨大的噪音。

“宛宛……”

宋隅跪下来,手颤抖着,想要去按住林宛腿上的伤口,但又怕弄疼她。他的手悬在半空,掌心里全是冷汗。

林宛死死地抓着宋隅的袖子,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像是一只濒死的鸟。

“宋宋……”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牙齿上下磕碰着,发出“哒哒”的声音:“怎么……怎么办……”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堆黑色的残骸,瞳孔瞬间放大,里面充满了极度的恐惧:“是不是碎了……那个是不是碎了……”

林宛语无伦次地念叨着,眼泪夺眶而出,混着脸上的灰尘流下来,冲出一道道泥印子。

“我们赔不起的……我爸妈会杀了我的……宋宋我不想退学……怎么办啊……”

她越说越急,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死死地拽着宋隅的衣领,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你帮我看看……能不能修好?是不是只碎了一点点?求你了……你看一眼……”

宋隅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捏住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一地粉末状的玻璃渣,在灯光下闪着嘲讽的光。修?这连拼都拼不起来。

但他不敢说。

“没事……没事……”宋隅把林宛的头死死按进自己怀里,用那件脏兮兮的马甲捂住她的耳朵,声音哑得厉害,“别看……别看了宛宛……”

“天哪!镜头碎了!”“是那个Master Prime吗?我的天!”“快拍下来!大新闻!”

周围的人终于反应过来了。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闪光灯开始疯狂闪烁。

咔嚓!咔嚓!

那些白色的强光,像是一记记耳光,扇在他们脸上。

林宛在他怀里缩成一团,抖得更厉害了。

“让开。”

一个温润、平静的声音穿透了周围嘈杂的快门声。

人群自动分开。

那成来了。

他穿着一套剪裁极简的白色亚麻西装,内搭的灰色丝绸衬衫领口微敞。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没有急着走近,而是站在两米开外的地方,目光扫过地上的狼藉。

他没有看那颗已经变成尸体的镜头。

他的视线越过满地的玻璃渣,落在了跪在地上的三个人身上,最后定格在林宛渗血的小腿上。

宋隅下意识地抱紧了林宛,背部肌肉绷紧,死死地咬着牙。

但他没想到,那成蹲了下来。

白色的西裤膝盖处在深灰色的地毯上压出一个褶皱。这个动作让他原本

高高在上的视线,瞬间变得平视。

那成伸出一只手——那只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块折叠成正方形的白色真丝手帕。

没有丝毫犹豫。

他轻轻地将手帕按在了林宛那个还在冒血的伤口边缘。动作轻柔、精准,避开了周围那些细碎的玻璃渣。

洁白的丝绸瞬间被染红。

一股昂贵的、冷冽的苦橙叶古龙水味道,瞬间盖过了那股铁锈般的血腥味,钻进宋隅的鼻腔。

“流血了。”

那成的眉头微微皱起,声音醇厚,听不出一丝愤怒:“疼吗?”

林宛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看着他那双温和得像是一汪深潭的眼睛,大脑一片空白。

“学……学长……对不起……我……那个镜头……”

“嘘。”

那成竖起一根修长的食指,轻轻抵在唇边。

“先别管镜头。”

他笑了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完美得无懈可击:“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女孩子的腿要是留了疤,以后穿裙子就不漂亮了。”

他把那块染血的手帕塞进林宛手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在送一份礼物。

“按住。止血。”

然后,他转头看向宋隅。

“你是她男朋友?还愣着干什么?快带她去医务室。这里玻璃渣太多,容易感染。”

宋隅怔怔地看着那成。

没有暴怒。

没有索赔。

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让他喉咙发干。那些准备好的求饶的话,全都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谢……谢谢学长。”

宋隅慌乱地抱起林宛,苏小沫也颤抖着爬了起来。

这时候,裴以宁从侧面走了过来。

她看着地上一地狼藉,眉头紧锁,红底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急促的声响。她刚要开口,那成却先说话了。

“裴以宁。”

那成从旁边的助理手里接过一张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碰过林宛的那只手。

哪怕并没有沾上血,他也擦得很仔细,连指缝都不放过。

“我又不是警察。”

那成把擦过的湿纸巾团成一团,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这种事,不需要我教你吧?”

他转过头,看着裴以宁,嘴角的笑容依旧,但眼神里却是一片毫无波澜的漠然:“按学校的规章制度走。定损,报账,发通知单。该怎么赔就怎么赔。”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我是受害者。我得表现得体面一点,不是吗?”

裴以宁愣了一下,随即在那成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中,读懂了一切。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那种因为场面失控而产生的焦躁瞬间收敛。她挺直了腰背,恢复了那种属于学生会主席的、冷硬的姿态。

“明白了。”

那成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眼神里只有一种“有点扫兴”的无聊。

“清理干净。别耽误了剪彩。”

那成离开了。

随着那个白色背影消失在VIP通道的转角,大礼堂里那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并没有消散,反而因为失去了“神”的压制,变得更加黏稠、浑浊。

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

裴以宁站在原地,没有想象中的暴怒。她只是冷冷地垂下眼帘,看了一眼地毯上那堆闪着紫红色光泽的玻璃碎片,然后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

“喂,后勤部吗?”

她的声音很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毫无波澜的倦意,像是

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大礼堂主舞台,在那成学长的展区。派两个保洁过来,带上吸尘器和加厚的垃圾袋。对,有些‘垃圾’需要清理。”

挂断电话,她转过身。

那双狭长的凤眼扫过跪在地上的宋隅,最后落在满腿是血的林宛身上。

没有谩骂,没有指责。

那种眼神,就像是看着一块不小心沾上红酒渍的昂贵桌布——只有嫌弃,没有同情。

“先去医务室。”

裴以宁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精致的小方表:“处理好伤口,把血止住。别弄得满走廊都是,看着心烦。”

她顿了顿,目光像锥子一样钉在宋隅身上:“处理完之后,来行政楼404找我。记住,我要看到一个清醒的、能听懂人话的人。”

说完,她转身离开。

哒、哒、哒。

红底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笃定,每一声都像是倒计时的钟摆,敲在宋隅的神经上。

直到那抹刺眼的红色鞋底消失在侧幕的阴影里,宋隅才感觉重新找回了呼吸的权利。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瑟瑟发抖的林宛。

“没事了……宛宛,没事了。”

宋隅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发抖的手,于是用力收紧了手臂,试图用这种窒息般的拥抱来传递安全感。

他抱起林宛,苏小沫像个丢了魂的影子一样跟在后面。三人穿过那些或是幸灾乐祸、或是冷漠旁观的人群,逃一般地离开了这个光鲜亮丽的屠宰场。

第八章

上午十点四十五分。校医务室。

这里位于行政楼的背阴面,远离了前广场的喧嚣。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来苏水味混合着碘伏的苦味扑面而来。这种冰冷、理智的气味冲淡了刚才大礼堂里那种令人作呕的奢靡香气,让宋隅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

“嘶——”

林宛坐在白色的治疗床上,身体猛地瑟缩了一下。

“别动。”

校医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女人,戴着一副厚底眼镜。她手里的金属镊子夹着一块吸饱了酒精的棉球,毫不留情地探进那个还在渗血的伤口边缘。

“里面还有玻璃渣,得挑出来。忍着点。”

那褐色的药水杀进翻卷的皮肉里,痛感是具象且尖锐的。

林宛疼得脸色煞白,下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排深深的牙印,泛着青紫。那双平时拿画笔的手死死抓着身下的床单,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惨白如纸。

一只手伸了过来。

带着粗糙的薄茧,和掌心微微潮湿的热度,轻轻捂住了她的眼睛。

“别看。”

宋隅站在床边,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林宛冰凉的手,让她的指甲掐进自己的肉里。

“宛宛,听话,闭上眼。我在呢。”

他的声音很轻,贴在林宛的耳边,像是哄孩子,又像是在对自己催眠。

“好疼……宋宋……真的好疼……”林宛带着哭腔的声音在他掌心里闷闷地传出来,睫毛颤动着,扫过他的掌纹,带来一阵细密的痒。

“我知道,我知道。”

宋隅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被那把镊子夹住了,在酒精里反复搅动。

他不敢看那个伤口。那不仅仅是皮肉伤,那是八万块钱崩开的口子,是他们贫瘠生活的断裂带。

“当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校医把一块沾着血丝的、米粒大小的玻璃碎片扔进了不锈钢弯盘里。

那是那颗蔡司镜头的尸骸。此刻,它终于离开了林宛的身

体。

二十分钟后。

伤口被白色的纱布层层包裹,最后打了一个难看的结。

“一共缝了三针。这几天别沾水,别吃辣。”校医摘下眼镜,在单子上飞快地写着,“加上破伤风针,一共一百八十二块五。去那边扫码。”

一百八十二块五。

宋隅的手伸进裤兜,摸到了那个有些发烫的手机。

他点亮屏幕。

微信余额:72.50元。

支付宝余额:45.00元。

加起来一百一十七块五。

还差六十五块。

宋隅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拇指悬在半空,僵硬得像块石头。那一瞬间,那种“贫穷”的羞耻感,比刚才在那成面前下跪还要让他无地自容。

“滴。”

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机。

苏小沫红着眼眶,抢先扫了码。

“我来付……”她的声音还在发抖,带着浓浓的鼻音,“都是因为我……宋隅学长,林宛,对不起……我身上只有这么多,剩下的我会去打工还你们的……”

宋隅看着苏小沫那张惨白的脸,想要拒绝,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

“谢谢。”

他转过身,轻轻扶起林宛。

林宛的腿还软着,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宋隅让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蹲下身,帮她把散乱的刘海别到耳后。

“宛宛。”

宋隅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红肿不堪,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兔子。

“你先回宿舍休息。苏小沫,麻烦你送她回去。”

“那你呢?”林宛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手指用力得发白,“裴以宁让你去办公室……是不是要谈赔偿的事?宋宋,那可是八万块……我们怎么办啊?”

宋隅感觉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不能告诉她真相。不能告诉她,那张轻飘飘的A4纸上并没有保险,只有他们无法承受的天文数字。

“别瞎想。”

宋隅挤出一个温润的笑容,尽管那个笑容僵硬得像是贴在脸上的面具。

“哪有那么严重。那成学长不是说了吗,按流程走。我是去跟裴主席求个情,看看能不能申请学校的意外保险,或者分期付款。”

他伸出手,轻轻刮了一下林宛的鼻尖,动作温柔得一如往常:“放心吧,裴主席虽然凶,但也是讲道理的。大不了我就去求她,你也知道,我脸皮厚。”

“真的吗?”林宛仰起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只要不取消奖学金就好……要是没了奖学金,我下学期的学费……”

“会有办法的。有我呢。”

宋隅站起身,把林宛交到苏小沫手里。

看着两个女孩互相搀扶着走出医务室大楼,走进那片白花花的烈日里,宋隅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依然是那股刺鼻的来苏水味。

他摸了摸口袋,那里装着那张折叠起来的定损单复印件。纸张很薄,却像一块烙铁,烫得他大腿生疼。

行政楼,404。

那是他要去的地方。

是审判庭,也是屠宰场。

……

上午十一点。行政楼 A 座四层。

电梯门滑开,一股干燥冷硬的凉气扑面而来。

这里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吸音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只有脚下那种虚浮的下陷感。中央空调的冷气开得很足,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凉意,将外面的蝉鸣和热浪彻底隔绝。

宋隅站在走廊

尽头。

那扇深红色的实木门紧闭着。门牌上没有名字,只有烫金的几个宋体字:【学生会主席】。

他抬起手,掌心里全是刚才在医务室沾上的冷汗,黏腻不堪。他在裤缝上用力蹭了蹭,直到掌心发热,才曲起指节。

笃、笃、笃。

“进。”

里面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宋隅推开门。

一股极其特殊的香气瞬间涌了出来。

那不是大礼堂那种甜腻的工业香氛,也不是医务室刺鼻的药水味。

那是一种冷冽的木质香调,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玫瑰甜味,以及……某种封闭空间里特有的、温热的体香。

办公室里没有开顶灯。

厚重的墨绿色丝绒窗帘拉上了一半,只留下一道缝隙。正午刺眼的阳光被这条缝隙挤压成一束束暧昧的丁达尔光柱,斜斜地切入昏暗的空间。空气中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那束光里翻滚、沉浮。

裴以宁没有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

她正半躺在窗边的深褐色真皮沙发上。

那件剪裁锋利的白色西装外套被随意地丢在地毯上。她身上只穿着一件黑色的真丝吊带,面料顺滑地贴合着她的曲线,勾勒出起伏的轮廓。锁骨在昏暗中泛着冷瓷般的光泽。

她似乎很累。

一只手搭在额头上遮住了眼睛,手里拿着一块冰袋。另一只手垂在沙发边缘,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细长女士烟。

而最让宋隅视线凝固的,是她的脚。

那双在台上如同战靴般的红底高跟鞋,此刻被随意地踢掉了一只,侧翻在深色的地毯上。鲜红的鞋底对着门口,像是一抹干涸的血迹。

另一只鞋,还挂在她的脚上。

但只是挂着。

她的脚后跟已经从鞋里退了出来,只有涂着深红色指甲油的脚尖,还浅浅地勾着鞋头。

那只昂贵的高跟鞋就这样随着她呼吸的节奏,在半空中摇摇欲坠。

晃……晃……

每一次晃动,鞋跟划过空气,都散发出一股隐秘的、令人眩晕的气息。

那是顶级丝袜包裹下的皮肤散发出的热度,混合着皮革、香水和汗水的味道。不臭,反而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充满侵略性的雌性荷尔蒙。

宋隅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感觉自己像是误入了一个女王的私密寝宫,每多看一眼,都是一种冒犯。

“在那傻站着干什么?”

裴以宁没有睁眼,甚至连姿势都没变,声音里透着一股浓浓的倦意:“关门。冷气都跑了。”

“是……是。”

宋隅慌乱地回过身,轻轻关上了厚重的实木门。

随着“咔哒”一声落锁的轻响,办公室彻底成了一个密闭的孤岛。

那股香味更浓了。

宋隅低着头,不敢乱看,只能盯着地毯上那只倒下的高跟鞋,一步步走到沙发前,在距离三米的地方停下。

“裴主席……”

“那成走了?”裴以宁打断了他,依旧闭着眼。

“走了。”

“呵。”

裴以宁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轻笑,带着一丝讽刺:“也就是他,能把烂摊子甩得这么理直气壮。好人让他当了,恶人全留给我。”

她终于拿开了额头上的冰袋,缓缓睁开眼。

那双狭长的凤眼里满是血丝,眼妆却依然精致得无懈可击。她坐起身,那一瞬间的动作带起一阵香风。

她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然后伸出手,指了指茶几上的文件。

“那是那成发过来的最终定损邮件,还有学校财务处的通知单。”

裴以宁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88,000元。全额赔付。如果不赔,按照《学生手册》第三章第十二条,损坏贵重教学仪器且金额巨大者,记大过处分,取消所有评优资格,并扣发毕业证。”

宋隅的身体晃了一下。

虽然早就猜到了,但当这些词从裴以宁嘴里说出来时,依然像是一把把锤子,砸碎了他最后的幻想。

“林宛……”宋隅的声音在发抖,“她的奖学金……”

“没了。”

裴以宁拿起那支未点燃的烟,在茶几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不仅是奖学金。那个处分一旦记入档案,她这辈子都别想考美院的研究生。你知道的,这行最看重履历。”

宋隅的手指死死地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裴主席。”

他突然上前一步,膝盖一软,那种在权力和金钱面前的无力感,让他几乎本能地想要下跪。

“求求您……能不能别记处分?钱我们赔,哪怕是去卖血我们也赔……但是林宛不能有污点,她是真的想画画……”

裴以宁看着他。

看着这个刚才在台上还要死要活护着女朋友的男生,此刻为了那个女孩的前途,卑微得像条狗。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不是同情,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玩味。

“卖血?你那点血值几个钱?”

裴以宁轻蔑地笑了笑。

她忽然动了动脚。

啪嗒。

那只一直挂在脚尖上的高跟鞋,终于承受不住重力,掉在了地毯上,翻滚了一圈。

现在,她彻底赤着脚了。

那双脚包裹在极薄的黑色丝袜里。在昏暗的光线下,黑色的尼龙面料紧紧绷在她的小腿和足弓上,反射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束微光。

光线顺着她足弓的曲线流动,呈现出一种冷硬的、半透明的玻璃质感。隐约能透过那层黑色,看到下面淡青色的血管。

裴以宁并没有去穿鞋。

她只是慵懒地把那双包裹着黑丝的脚踩在地毯上,然后从文件堆下面抽出了一张薄薄的A4纸。

“宋隅,我不喜欢把事情做绝。”

她把那张纸推到茶几边缘:“我也知道你们赔不起。报警抓你们,除了给学校抹黑,我也拿不到一分钱好处。我这人,最讨厌做亏本买卖。”

宋隅愣住了。他看着那张纸。

《勤工助学特批岗位协议书》薪资标准:0元(全额抵扣债务)“这是……”

“学生会最近事多,我那边正好缺个私人助理。”

裴以宁重新靠回沙发上,双手抱胸,眼神审视着宋隅:“平时帮我跑跑腿,整理整理文件,处理一些我不方便出面的杂事。没有工资,所有的工时用来抵扣那八万八的债务。”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当然,既然是‘私人’助理,工作内容就比较……灵活。我不喜欢太笨的人,也不喜欢嘴巴大的人。你能做到吗?”

宋隅看着那份协议。

这哪里是助学岗位,这分明是一张卖身契。没有明确的工作时间,没有明确的工作内容,甚至没有明确的抵扣标准。一切解释权都在裴以宁手里。

但是……

只要签了,林宛的奖学金就能保住。处分就能压下来。

“我签。”

他拿起茶几上的金属签字笔。笔杆很重,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裴以宁手指的余

温,以及那股护手霜的滑腻触感。握着它,就像是握住了她的一根手指。那种滑腻感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却又忍不住握得更紧。

宋隅。

笔尖划破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裴以宁看着他低头签字的样子。从她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宋隅那截修长的后颈,以及因为紧张而微微渗出的汗珠。

她突然觉得,那双刚才被高跟鞋磨得生疼的脚,似乎没那么疼了。

一种隐秘的、想要把某种东西踩在脚下的冲动,在她心里像藤蔓一样滋长。

“很好。”

裴以宁收起协议,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重新拿起那支烟,夹在指尖,却并没有动。她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眼神示意了一下桌上的打火机。

“火。”

一个字的命令。

宋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放下笔,拿起那个沉甸甸的金属打火机。

因为裴以宁是半躺在沙发上的,位置很低。

宋隅不得不单膝跪在地毯上,才能凑近她。

他跪在她面前,距离拉近。

那股冷冽的香水味混合着丝袜的尼龙味,瞬间变得浓郁起来。

“咔哒。”

打火机窜出一簇蓝色的火苗。

宋隅捧着火,小心翼翼地凑过去。

火光照亮了裴以宁那张精致的脸,也照亮了她红唇边那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

她微微前倾,含住烟嘴。

那双眼睛在火光后,直勾勾地盯着宋隅。

烟草被点燃。

红色的火星亮起。

裴以宁深吸了一口,脸颊微微凹陷。

然后,她没有转头,而是对着宋隅的脸,缓缓地吐出了一口烟雾。

呼——灰白色的烟雾喷在宋隅的脸上,带着薄荷的清凉和尼古丁的辛辣。

宋隅被呛得眯起了眼睛,但他不敢躲,也不敢咳,只能僵硬地跪在那里,任由那些烟雾将他笼罩。

烟雾没有散去,而是像一条无形的锁链,缠绕在宋隅的脖子上,钻进他的肺里。透过这层迷雾,他看到了裴以宁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咳……咳……”

他终于忍不住,偏过头轻轻咳了两声。

裴以宁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

她伸出一只脚。

那只包裹着黑丝的脚,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

脚尖轻轻抵在了宋隅的大腿外侧。

隔着粗糙的牛仔裤布料,宋隅依然能感觉到那一点点的压力。

不大,不痛。

像是一种轻蔑的触碰,又像是一种标记。

裴以宁的脚尖在他腿上点了点,像是在踢开一件碍事的垃圾。

“行了。滚吧。”

她夹着烟,重新靠回沙发里,闭上了眼睛:“明天中午十二点。别迟到。”

那只脚收了回去,重新搭在沙发边缘,黑丝在微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宋隅僵硬了两秒。

他慢慢地站起身,低着头,声音干涩:“是。”

他转过身,走向门口。

那种被烟雾笼罩的窒息感,以及大腿上那一触即逝的触感,像是一个烙印,烫得他浑身发麻。

推开门,走廊里的阳光刺了进来。

他走出去,关上门。

咔哒。

一切声音被隔绝。

宋隅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走廊里干燥的空气,试图驱散肺里那股残留的烟草味。

他低下头。

视线落在自己的右腿外侧。

那里,刚刚被裴以宁的脚尖踢过。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那块布料上摸了摸。

然后,他慢慢地抬起手。

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

他将那只手凑近鼻尖。

轻轻闻了一下。

除了一股淡淡的灰尘味,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尼龙丝袜摩擦过后的焦热气息。

以及那种冷冽的、高高在上的玫瑰香。

宋隅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他猛地放下手,像是被烫到一样,快步走向楼梯口。

第九章

中午十二点半。

行政楼一楼的洗手间。

水龙头被拧到了最大。哗啦啦的水流像是一道白色的鞭子,狠狠地抽打在陶瓷洗手池壁上,溅起一片细密的水雾。

宋隅站在镜子前,双手捧着冰凉的自来水,近乎粗暴地搓洗着自己的脸。

一遍,两遍,三遍。

那种冷冽的刺激感让他的皮肤泛红,但他停不下来。他又挤了一大坨粉红色的廉价洗手液,在掌心里疯狂揉搓,直到泡沫堆满了指缝。

他在洗那个并不存在的味道。

虽然裴以宁吐在他脸上的烟雾早就散了,虽然那只被黑色丝袜蹭过的手并没有留下什么可见的痕迹,但他总觉得鼻腔里、毛孔里,甚至是指纹的纹路里,都嵌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混合了薄荷烟草和冷冽玫瑰香水的味道。

那种味道像是某种带有腐蚀性的标记,在时刻提醒着他半小时前发生的一切。

以及那张签了字的卖身契。

“呼——”

宋隅猛地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面上溅满了水珠,把他的脸分割得支离破碎。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打湿了领口,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紧贴在胸口,透出一股狼狈的寒酸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直到把那种死灰色的苍白拍出了一点血色。

“没事的。宋隅,没事的。”

他对着镜子里的那个落魄男生扯动嘴角,练习着那个温润、老实、且毫无攻击性的笑容。

“只要能保住宛宛的奖学金,只要不让她背债。”

他关掉水龙头,用袖子胡乱擦干了脸。

转身走出洗手间时,那个卑微的、听话的、为了爱情可以牺牲一切的“模范男友”,重新回到了这具躯壳里。

……

下午一点。校医务室门口。

正午的阳光毒辣得有些失真,把柏油路晒得发软。知了在法国梧桐树上撕心裂肺地尖叫,那声音尖锐、高频,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神经。

林宛坐在门口长廊的塑料排椅上。

她的腿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那是刚才那成的手帕盖过的地方。现在手帕已经被她收起来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包里。

苏小沫坐在她旁边,一直低着头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手里捏着那瓶早就被捏扁了的矿泉水。

看到宋隅从那条林荫道上走过来,林宛的眼睛瞬间亮了。她顾不上腿疼,扶着椅子扶手就要站起来。

“宋宋!”

宋隅快走两步,按住了她的肩膀。

“别动。医生说不能乱动。”

他的声音很稳,听不出一丝刚才在行政楼里的颤抖。

“裴主席怎么说?”林宛紧紧抓着他的手,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眼神里满是恐惧和希冀,“那八万八……真的要全赔吗?会不会记处分?”

旁边的苏小沫也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他,像是一个等待宣判的死刑犯。

宋隅看着林宛。

看着她那双清澈得能见底的眼睛,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的嘴唇。

他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了一下。

他不能说。

不能告诉她,她的男朋友刚刚为了她,把自己卖给了裴以宁。不能告诉她,

那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体面”,只有赤裸裸的羞辱和压榨。

如果说了,以林宛的性格,她会崩溃,甚至会为了保护他而去和裴以宁拼命。那就全完了。

于是,宋隅笑了。

那个笑容温暖、笃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没事了。”

他伸出手,轻轻帮林宛把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我和裴主席谈过了。她说……鉴于我们是初犯,而且态度诚恳,再加上那是那成学长的私人财物,学校这边可以网开一面。”

“真的?”林宛的眼睛猛地睁大。

“真的。”宋隅点了点头,撒谎的时候,他的眼神没有丝毫闪躲,因为他是在用爱来圆谎,“关于赔偿金,裴主席同意我们分期付款。而且……我也跟她申请了勤工助学岗位。”

“以后我会在学生会那边做一些杂务,帮忙整理资料、跑跑腿什么的。这些工时都可以用来抵扣一部分债务。”

宋隅握紧了林宛的手,掌心里全是汗:“虽然会辛苦一点,可能要还很久。但是宛宛,你的奖学金保住了,也不会有处分。我们只要慢慢还钱就好了。”

“太好了……太好了……”

林宛一下子瘫软在椅子上,那是劫后余生的虚脱。眼泪再次涌了出来,但这次是喜极而泣。

“宋宋,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宋隅的腰,把脸埋进了他的怀里。

宋隅僵硬了一下,随即慢慢抬起手,回抱住了她。

怀里的女孩身体温热、柔软,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松节油和柠檬洗发水的清香。那是属于阳光的味道,是属于正常世界的味道。

但他却不敢用力。

因为他的鼻尖,依然萦绕着那股幽冷的、属于裴以宁的烟草味。

那股味道像是一层看不见的隔膜,横亘在两人之间。他觉得自己很脏,脏得配不上这个拥抱。

“对不起。”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

下午两点。学校后街的奶茶店。

这里冷气很足,是个避暑的好地方。柯依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杯全糖的珍珠奶茶,吸管被她咬得扁扁的。

听完宋隅的解释,柯依并没有像林宛那样欢呼雀跃。

她皱着眉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厌世感的死鱼眼上下打量着宋隅,像是一台X光机。

“裴以宁那个老妖婆,有这么好心?”

柯依狐疑地问道:“八万八,让你打杂就能抵?那得打多少年?把你卖身给她都不够吧?”

宋隅的心跳漏了一拍。柯依的直觉太敏锐了。

他端起面前那杯冰水,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也不是全抵。主要还是分期,剩下的钱还是要我想办法。”宋隅放下杯子,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但我算过了,只要我多接几个修图的活儿,再加上生活费省一省,每个月能还个两千块,慢慢来吧。”

“两千?”柯依翻了个白眼,“那你自己不吃不喝了?胶卷不买了?毕业设计不做了?”

宋隅沉默了。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裴以宁那边的“杂务”是没有工资的,纯抵债。也就是说,他把自己大部分的时间都卖了,却没有一分钱进账。但他还得吃饭,还得给林宛买颜料,还得维持这个谎言不被戳破。

他现在的口袋里,只剩下六十五块钱。

“我也在想办法

找别的兼职……”宋隅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上凝结的水珠。

“行了,别在那愁眉苦脸的,看着烦。”

柯依叹了口气,从那个满是铆钉的黑色双肩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拿着。”

宋隅愣了一下,拿起那张名片。

名片是黑色的,磨砂质感,上面没有任何花哨的图案,只有一只用银色线条勾勒出的眼睛。那只眼睛画得很抽象,瞳孔是一个深邃的漩涡,看久了让人有点眩晕。

下方印着一行字:【黑瞳刺青 · Black Pupil Tattoo】。

地址:大学城北区,红砖巷109号。

“这是我常去的那家纹身店。”柯依咬着吸管说,“老板娘人挺好的。前两天我去补色的时候听她说,店里缺个做新媒体运营的。就是拍拍照、修修图、发发小红书什么的。”

柯依指了指宋隅:“你那拍照技术虽然我不懂,但忽悠忽悠外行应该够了。而且那地儿主要是在晚上和周末忙,不耽误你给裴以宁当牛做马。”

“工资呢?”宋隅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按次结或者周结都行,反正给钱挺痛快的。”柯依耸耸肩,“具体你自己去谈。我就帮你搭个线,能不能留下看你自己本事。”

宋隅看着那张黑色的名片。

【黑瞳刺青】。

这四个字带着一种地下的、边缘的气息。

对于一直生活在画室和暗房里的宋隅来说,纹身店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那是属于柯依这种“坏孩子”的世界,充满了烟酒、疼痛和叛逆。

但此刻,这张小小的卡片,就像是溺水之人看到的一根稻草。

“谢谢柯姐。”宋隅小心翼翼地把名片收好,“我今晚就去看看。”

“谢个屁。”柯依摆摆手,“你要是累死了,宛宛还得哭,麻烦的是我。赶紧滚去赚钱吧。”

……

晚上八点。

大学城北区,红砖巷。

这里和光鲜亮丽的学院区截然不同。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发出昏黄暧昧的光,将行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

街道两旁开满了各种各样的小店:挂着粉红灯帘的按摩房、充满了烟味的网吧、卖盗版碟的音像店,以及各种廉价的成人用品无人售货机。

这里是欲望的下水道,也是贫穷的缓冲区。

宋隅骑着那辆二手的共享单车,链条因为生锈而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他按照导航,拐进了一条更加狭窄的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块巨大的霓虹招牌在夜色中闪烁。

那是一只巨大的、紫色的眼睛。霓虹灯管勾勒出的瞳孔忽明忽暗,像是在不断地眨眼,窥视着每一个路过的灵魂。

Black Pupil。

到了。

宋隅停好车,锁上。

站在店门口,一股冷气顺着门缝钻了出来,激得他裸露在外的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是空调冷气混合着某种特殊气味的味道。

那是84消毒液的刺鼻、凡士林的油腻、医用酒精的清冷,以及……一种淡淡的、却极具穿透力的线香味道。这几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令人神经紧绷的嗅觉体验。

宋隅推开门。

“叮铃——”

门顶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店里光线很暗。

并不是那种温馨的暖光,而是大面积的冷色调射灯,打在黑色的工业风墙面上。墙上挂满了各种风格的纹身手稿:狰狞

的般若、缠绕的毒蛇、破碎的艺妓……每一幅画都透着一种诡异的美感。

最先钻进耳朵的,是一种声音。

滋——滋——滋——那是纹身机运作的声音。

密集、高频、持续不断。

像是一个牙医手里的电钻,又像是盛夏午后令人烦躁的蝉鸣。那种声音似乎能穿透耳膜,直接引起牙根的酸软共振。

“欢迎光临,有预约吗?”

一个温柔的女声打破了这种机械的噪音。

宋隅转过头。

在前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纹身店的老板娘。她穿着一件棉麻质地的米白色长裙,外面罩着一件淡绿色的针织开衫。一头黑发柔顺地披在肩上,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金边的圆框眼镜。

她手里捧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知性、温婉的气质,就像是大学图书馆里的管理员,或者是邻居家温柔的大姐姐。

“您好……”宋隅有些局促地抓了抓书包带子,“我是柯依介绍来的。她说这里招兼职运营……”

“啊,是柯依的朋友啊。”

冉秋放下了书,摘下眼镜,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她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步伐轻盈。

“快进来坐。外面很热吧?”

她指了指旁边的皮质沙发,然后转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递给宋隅。

“谢谢。”

宋隅双手接过纸杯。水的温度刚刚好,不烫手。

“我叫冉秋,你可以叫我冉姐。”冉秋在宋隅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姿优雅得体。

她并没有急着谈工作,而是像拉家常一样看着宋隅:“你是那个……学摄影的男生吧?柯依经常提起你,说你拍照很有灵气。”

“没……没有。”宋隅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就是瞎拍。”

“不用谦虚。”冉秋笑了笑,目光温和地扫过宋隅那双因为常年接触药水而有些粗糙的手,“搞艺术的手都很辛苦,要好好保养啊。”

这句话,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拂过了宋隅紧绷的神经。

在这个充满了冷气和噪音的地方,这个女人的温柔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让人想要靠近。

宋隅那颗在裴以宁那里被践踏得千疮百孔的心,似乎得到了一点点抚慰。

“谢谢冉姐。”宋隅的声音放松了一些。

“工作内容其实很简单。”冉秋从茶几下拿出一份文件夹,“主要是帮我们拍一些客人的纹身图,修好片,然后发到小红书和Instagram上。文案不用太复杂,有点氛围感就行。你会修图吗?”

“会的。Photoshop和Lightroom都很熟练。”谈到专业,宋隅多了几分底气。

“那就好。”冉秋满意地点点头,“薪资的话,按次结。拍一组图加修图,两百块。如果当月账号涨粉好,还有奖金。你觉得怎么样?”

两百块。

宋隅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如果在裴以宁那边忙完,晚上过来拍一组,一个月就能有几千块的收入。不仅能解决生活费,甚至还能攒下一点给林宛买颜料的钱。

“可以!我可以的!”宋隅连忙点头,生怕这个机会溜走。

“那就这么定了。”冉秋站起身,伸出手,“欢迎加入黑瞳。”

宋隅受宠若惊地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柔软温和的手掌。

就在这时。

里间的门帘被掀开了。

那股令人牙酸的“滋滋”声瞬间放大了

好几倍。

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他赤裸着上身,露出精壮结实的肌肉。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脊背流下来,汇聚在腰间那条松垮的牛仔裤边缘。

他的胸口、手臂、甚至脖子上,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身。那些黑色的图腾像是有生命一样,随着他肌肉的牵动而扭曲、呼吸。

他的手里拿着一台还在震动的纹身机,手上戴着沾满黑色墨水和血迹的黑色橡胶手套。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燃的烟,眼神凶狠而浑浊,透着一股原始的、野蛮的雄性荷尔蒙气息。

那是和宋隅这种“文弱书生”截然不同的生物。

是一头尚未被驯化的野兽。

宋隅下意识地缩回了手,往沙发里缩了缩。那种本能的畏惧感让他喉咙发紧。

“这就是那个新来的?”

方恪取下嘴里的烟,声音沙哑粗粝,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他并没有看宋隅的脸,而是用那种极具侵略性的目光,扫视着宋隅单薄的肩膀和细瘦的手腕,最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这细胳膊细腿的,能扛动相机吗?”

宋隅的脸瞬间涨红了。那种在男性力量面前的绝对弱势,让他感到一种生理性的羞耻。

“阿恪,别吓着人家。”

冉秋走过去,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帮方恪点燃了烟。

“他是柯依的朋友,是个大学生,很有才华的。”

冉秋的声音依旧温柔,甚至带着一丝宠溺。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方恪那满是汗水的肩膀,指尖在那复杂的纹身上停留了一秒。

方恪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喷了出来,模糊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行吧。”

他看了一眼宋隅,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只要别给我添乱就行。干活去吧,里面那个满背刚做完,正好去拍个照。”

说完,他转身走回了里间。

冉秋转过身,对着宋隅歉意地笑了笑:“别介意,他就是这个脾气,人不坏的。你习惯就好了。”

“没……没事。”宋隅深吸了一口气,从包里拿出相机。

……

半小时后。

宋隅完成了第一组拍摄。

他背着相机包,走出了黑瞳纹身店。

外面的空气依旧闷热,但比起店里那种让人神经紧绷的冷气和噪音,这种带着尘土味的热风反而让他觉得真实。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闪烁的霓虹招牌。

那只紫色的眼睛还在眨动。

Black Pupil。

宋隅摸了摸口袋里刚刚预支的两百块钱现金。这是冉秋刚才塞给他的,说是“见面礼”,让他先拿去吃饭。

“真是个好人啊……”

宋隅感叹了一句。

他跨上那辆破旧的共享单车,用力蹬了起来。

夜风吹起他的衣角。

他觉得自己真的很幸运。

虽然欠了债,虽然在裴以宁那里丢了尊严,但至少还有柯依这样的朋友,还有冉秋这样温柔的老板。

他觉得自己能扛过去的。

只要白天在裴以宁那里忍一忍,晚上来这里赚点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骑得很快,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飞速掠过。

纹身店二楼。

百叶窗并没有完全合上。

透过那条缝隙,冉秋静静地站在窗前。

她依然戴着那副细金边的圆框眼镜,双手捧着那个还冒着热气的茶杯,神情温婉而平静,就像是在目送一个晚辈离开。

直到那个瘦弱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身后的布帘动了。

方恪走了出来。他已经脱掉了那

双沾血的橡胶手套,手里拿着一块毛巾,正在擦拭头发上的汗水。

他走到冉秋身后,并没有抱她。

像是一堵厚重的、充满压迫感的墙。

“这小子行吗?”

方恪的声音很低,透着一股疲惫的沙哑。他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转动着:“看着太脆了。手也不稳。”

冉秋没有回头。

她轻轻吹了吹杯子里的浮茶,眼镜片上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脆有脆的好处。”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只有脆的东西,才懂得珍惜有人捧着它的感觉。你看他刚才拿钱的样子……”

冉秋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那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木板。他不会跑的。”

方恪嗤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划燃火柴,点亮了那根烟。

火光在昏暗的房间里跳动了一下,照亮了他手臂上那条狰狞的黑蛇纹身,也照亮了冉秋半张侧脸。

在那一瞬间,那张知性的脸庞在光影的切割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关灯吧。”

冉秋转过身,从方恪手里拿过那根刚点燃的烟。

她没有抽,而是直接将烟头按进了旁边那个装满水的烟灰缸里。

滋——一声轻响。

红色的火星瞬间熄灭,腾起一缕青烟。

方恪没有任何不满,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只是顺从地转过身,去拉下了电闸。

啪。

楼下的霓虹灯招牌熄灭了。

那只在夜色中窥视着街道的紫色眼睛,缓缓闭上,融入了死寂的黑暗中。

只有那令人烦躁的蝉鸣声,依旧在红砖巷的深处,不知疲倦地响着。

第十章

上午七点半。

滨海的清晨总是带着一股咸湿的海腥味。雾气还没有散尽,缠绕在宿舍楼生锈的防盗网和爬山虎之间,让整座校园看起来像是一张受潮的旧报纸。

宋隅站在学校西门那家新开的烘焙店门口。

即使是这么早,店里已经排起了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黄油香气,那种甜腻、温暖的味道,霸道地盖过了路边垃圾桶里散发出的腐烂气息。

宋隅把手伸进裤兜。

手指触碰到了那两张红色的钞票。纸币很新,边缘锋利,甚至还带着一点昨晚在那家纹身店里沾染上的冷气。

那是冉秋给的“预支工资”。

宋隅的手指在兜里摩挲着那两张纸币的纹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钱有点烫手,像是一块炭,放在兜里烧得他大腿皮肤发痒。

他想赶紧把它花掉。仿佛只要花掉了,那种“不洁感”就会消失。

“欢迎光临,今日特供是海盐流心牛角包。”

店员是个兼职的学生,笑得很甜。

“我要两个流心牛角包,还要两瓶明治牛奶。”宋隅把那张崭新的一百块钱递过去。

“好的,一共五十八元。”

找回来的零钱是几张皱巴巴的五块和十块,还带着一股油墨味。宋隅把它们塞进另一个口袋,和那张剩下的一百块钱隔离开。

……

上午八点。女生宿舍楼下。

林宛跑下来的时候,头发还有点乱,显然是刚睡醒。她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外套,脚上踩着那双毛绒拖鞋。

“宋宋!”

看到宋隅手里的纸袋,林宛吸了吸鼻子,眼睛瞬间亮了:“好香啊!你买彩票中奖啦?”

“昨晚熬夜把那组图修完了,客户很大方,结了尾款。”

宋隅撒谎的时候,甚

至不需要打草稿。他把纸袋递给林宛,纸袋还热乎着,透过牛皮纸传导出来的温度,正好能暖手。

“趁热吃。我看小红书上说这家挺好吃的。”

林宛迫不及待地拿出一个牛角包,咬了一大口。

“咔嚓。”

酥皮碎裂的声音。

金黄色的流心陷流了出来,沾在她的嘴角。

“唔!好次!”林宛含糊不清地说着,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这也太好吃了……就是太贵了,以后别乱花钱了,留着买胶卷多好。”

“赚钱就是给你花的。”

宋隅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嘴角的面包屑。

指尖触碰到她柔软温热的皮肤。

那一瞬间,宋隅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滋味。

看着林宛毫无防备的笑脸,看着她吃得这么开心,那种用“出卖尊严”换来的钱所带来的愧疚感,竟然奇异地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满足感。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看,这就是价值。只要她能开心,只要她能过上好一点的生活,我去给裴以宁捡鞋,去纹身店打工,又算得了什么呢?

“快上去吧,还要去画室呢。”宋隅帮她理了理衣领。

“嗯!晚上见!”

林宛抱着纸袋,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跑进了宿舍楼。

宋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上还残留着一点牛角包的黄油味,甜甜的。

但在那股甜味之下,他仿佛又闻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属于黑夜的消毒水味。

……

中午十二点。行政楼A座四层。

电梯门滑开。

宋隅深吸了一口气,那种熟悉的、带着中央空调冷气的干燥空气扑面而来,瞬间冻结了上午残留的那一点点温情。

他停在那扇深红色的实木门前。

正准备抬手敲门,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在门把手上方,显眼地贴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字迹潦草锋利,是用钢笔随手写下的:【门没锁。直接进。别敲门吵我。】宋隅的手僵在半空,随后慢慢放下。

他轻轻按下把手。

锁舌弹开的声音极轻。他推门,侧身滑入,然后无声地反锁。

动作熟练得像是一个潜入者。

办公室里拉着厚重的遮光帘,光线昏暗如夜。

空气里依旧是那股冷冽的木质香调,混合着一丝玫瑰的甜腥。

裴以宁正在午休。

她侧躺在窗边的深褐色真皮沙发上,身上盖着那件白色的西装外套。

她脸上戴着一个黑色的真丝眼罩,遮住了那双总是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红唇紧闭,呼吸绵长而均匀。

宋隅站在门口,屏住了呼吸。

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裴以宁的呼吸声被无限放大,每一次起伏都像是在控制着房间里的气压。

宋隅蹑手蹑脚地走到茶几前。

那里放着另一张便利贴,上面压着一双白色的纯棉手套。

【戴上手套。把里间衣帽室整理好。动作轻点,吵到我后果自负。】宋隅看着那双手套。

那是那种最普通的、像是在鉴宝节目里专家戴的,或者是在高档珠宝店里柜员戴的那种白手套。

纯棉,洁白,毫无瑕疵。

宋隅拿起手套。

棉布很软,但他却觉得沉甸甸的。

他慢慢地把手伸进去。

先是左手,然后是右手。

当那层白色的棉布包裹住他的皮肤,将他的指纹、掌纹、汗毛统统覆盖住的时候,一种强烈的“物化感”油然而生。

戴上这双手套,

就意味着他不再是一个有温度的人,而是一个为了防止“污染”贵重物品的工具。

他不仅没有资格直接触碰裴以宁,甚至连触碰她的物品,都需要隔着一层布。

他是脏的。而她是需要被隔离保护的。

宋隅咬了咬牙,转身走向办公室里侧那扇隐蔽的推拉门。

轻轻推开。

这里是裴以宁的私人领地——衣帽室。

虽然不大,但三面墙都做成了顶天立地的开放式衣柜。里面挂满了各种颜色的高定套装、礼服,空气里那种混合了各种香水后调的味道比外面浓郁了十倍,几乎让人窒息。

而在正中间的地毯上,是一片狼藉。

显然,上午裴以宁在这里换过衣服,而且心情并不好。

几件真丝衬衫被随意地丢在沙发凳上,袖口拖在地上。

一双黑色的红底高跟鞋东倒西歪地躺在地毯中央。

而最显眼的,是一团黑色的东西。

那是一条换下来的黑色丝袜。

它被随意地团在一起,像是一条蜕下的蛇皮,静静地躺在高跟鞋旁边。

宋隅站在那里,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外间沙发上熟睡的裴以宁,又看了一眼脚边的狼藉。

在这个极度安静、充满了私密气息的空间里,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闯入女王闺房的小偷。

他蹲下身。

隔着白色的棉手套,他伸出手,去捡那条丝袜。

触碰的一瞬间。

即便隔着棉布,他似乎依然能感觉到那种尼龙面料的顺滑,以及……残留的体温。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触感。

白色的手套,黑色的丝袜。

极致的洁白与极致的幽暗在视觉上形成了强烈的冲击。

宋隅的手指僵硬地捏着丝袜的边缘,把它拎起来。

丝袜很轻,在他的手里垂下来,随着空调的风微微晃动。那股冷冽的香气瞬间钻进了他的鼻腔。

他不敢多看,迅速把丝袜叠好,放在专门的脏衣篮里。

接着是高跟鞋。

他用双手捧起那双红底鞋。

白手套摩擦着漆皮表面,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沙……沙……

在死寂的房间里,这声音简直像是在耳边炸响。

宋隅吓得浑身一紧,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外间。

裴以宁翻了个身。

身上的西装外套滑落了一半。

宋隅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保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像是一尊石像,一动也不敢动。

过了几秒,确认裴以宁只是翻身并没有醒来后,他才长出了一口气。

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洇湿了白手套的手腕边缘。

他继续工作。

把衬衫挂好,把鞋子摆正,把地毯上的灰尘用粘毛器滚干净。

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十分钟后。

衣帽室恢复了那种像样板间一样的整洁。

宋隅脱下那双已经微微有些潮湿的白手套,把它整齐地放回茶几上。

他看着沙发上的裴以宁。

她依然睡得很沉,像是一个精致的人偶。

宋隅后退,转身,开门,离开。

直到走出行政楼,站在烈日下,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全湿透了。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里没有戴手套。

但他总觉得,那层白色的棉布依然紧紧地裹在手上,让他感觉不到阳光的温度。

……

晚上八点。红砖巷。黑瞳纹身店。

推开门,那种令人神经紧绷的“滋滋”声再次钻进耳朵。

店里的冷气开得比昨天更足,宋隅刚进来就打了个寒颤。

“

来啦。”

冉秋坐在前台,依然是那副温柔知性的打扮,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对着宋隅笑了笑。

“去里面吧,阿恪在等你。”

宋隅点了点头,放下书包,拿出相机,掀开里间的门帘。

里间的光线很暗,只有工作台上方的一盏无影灯亮着,惨白的光圈聚焦在纹身椅上。

今天的客人是个年轻女孩,看起来也是大学生模样,染着粉色的头发。

她正侧躺在椅子上,露出白皙单薄的肩膀和锁骨。

方恪坐在她旁边,赤裸着上身,嘴里叼着烟。他手里那台黑色的纹身机正在女孩的锁骨上游走。

滋——滋——滋——针头以每秒几十次的高频刺入皮肤,带出一点点血珠,然后迅速被墨水覆盖。

“嘶……”

女孩疼得轻哼了一声,身体在发抖,手死死地抓着椅子边缘的皮垫。

“别动。”

方恪的声音冷硬,没有任何怜香惜玉的意思。他用那只戴着黑色橡胶手套的大手,用力按住女孩的肩膀,固定住那一块皮肤。

“想好看就得忍着。”

他手里的机器没有停,针头无情地在那片娇嫩的皮肤上划过,留下一道黑色的线条。

“拍照。”方恪头也不回地命令道。

宋隅举起相机。

他站在阴影里,透过取景器观察着这一幕。

镜头是一个神奇的东西。

它像是一层屏障,把现实隔绝在外。

在取景器里,女孩痛苦皱起的眉头、渗出的血珠、方恪那双粗糙且沾满墨水的手,都变成了构图的元素。

光圈:F4。

快门:1/125秒。

宋隅调整着参数。

以前,他的镜头是用来捕捉美的。是用来拍林宛在阳光下的笑脸,拍废墟里盛开的玫瑰。

而现在,他的镜头对准了痛苦。

“好,就这样,侧一点。”

宋隅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他指挥着那个疼得发抖的女孩调整角度,只是为了让光线更好地打在那片红肿的皮肤上,让那个尚未完成的纹身看起来更有质感。

女孩听话地转过头,眼角还挂着泪珠。

咔嚓。

快门声响起。

那一瞬间,宋隅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他看着取景器里的画面。

那片白皙的皮肤被针头刺破,血混合着黑色的墨水流出来。

这是一种暴力。

而他,举着相机,站在一旁,冷静地记录着这种暴力,甚至在心里评价着这构图“很美”。

这种感觉让他感到恶心,却又有一种诡异的麻木。

他觉得自己正在变成这台机器的一部分。

就像方恪手里的纹身机一样,只是一个冷漠的、没有感情的工具。

“拍完了吗?”方恪停下机器,用纸巾粗暴地擦掉女孩锁骨上的血迹。

“拍……拍完了。”宋隅放下相机,感觉手心里全是冷汗。

“修好发给我。”方恪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那一身的纹身在灯光下扭曲。

宋隅抱着相机,逃也似地退出了里间。

外面的冉秋正在看书。看到宋隅出来,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辛苦了。”她微笑着说,“喝口水吧。”

宋隅看着她那张温柔的脸,又看了看她身后那扇紧闭的里间门。

那种撕裂感更加强烈了。

这里的一切都是分裂的。

温柔的冉秋,暴力的方恪。

知性的外表,血腥的生意。

而他,正在成为这个分裂世界的一员。

……

晚上十一点。男生宿舍。

宿舍里已经熄灯了。室友们的呼噜声此起

彼伏。

宋隅躺在床上,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他把双手举到眼前。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他看着自己的两只手。

右手。

那是上午给林宛递过牛角包的手,也是中午戴着白手套、触碰过裴以宁丝袜的手。

他凑近闻了闻。

似乎还残留着那股淡淡的、冷冽的玫瑰香水味,以及棉布手套那种干燥的织物味道。

那是卑微的、被驯化的味道。

左手。

那是晚上举着相机、记录痛苦的手。

他又闻了闻。

指尖上仿佛沾染了纹身店里的消毒水味,还有那种混合了凡士林和血腥气的味道。

那是冷漠的、共犯的味道。

“嗡——”

放在枕头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刺破了黑暗。

是一条微信。

头像是一个笑得很甜的女孩,背景是一片灿烂的向日葵。

林宛:【宋宋,睡了吗?今天的牛角包真的好好吃呀。你也早点睡,不要修图修太晚了。晚安,爱你。】宋隅盯着那行字。

屏幕的光照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眼底那深深的疲惫和迷茫。

“晚安。”

他在心里默念着。

但他闭上眼睛的时候,世界并没有安静下来。

脑海里。

哒、哒、哒。

那是裴以宁红底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滋、滋、滋。

那是方恪手里纹身机刺入皮肤的声音。

咔嚓。

那是他自己按下快门的声音。

这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荒诞的交响乐,在他的颅骨内回荡,震得他头痛欲裂。

宋隅翻了个身,蜷缩起身体,像只虾米一样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他把那双脏了的手,死死地压在枕头底下。

仿佛这样,就能压住那些不该有的气味,就能守住那个摇摇欲坠的梦。

第十一章

行政楼A座,404办公室。

这里的空气是被人工提纯过的。厚重的墨绿色天鹅绒遮光帘将窗外正午毒辣的阳光死死挡在外面,只留下一室昏暗和令人手脚冰凉的低气温。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极其细微的“嘶嘶”声,像是一条在暗处吐信的蛇。

宋隅站在巨大的红木文件柜前。